他無須回頭就知道他們正在跟蹤。過了轉角,費爾南迪託沿著大教堂大道往前走,他回頭張望了一下,一眼就瞥見他們。從他一走出警局大門,這兩個身影就一路尾隨。他加快腳步,儘量挨著陰暗的門廊快馬加鞭,直到廣場盡頭。到了這裡,他在一家已打烊的咖啡館遮棚下駐足片刻,確定安達亞那兩個爪牙並沒有跟丟。他可不想把這兩人引到家裡,更不能讓他們找到阿莉西亞的住處,於是,他決定帶兩人來一趟巴塞羅那觀光區夜遊,希望他們會因為疏忽或疲倦而中計,幸運的話,說不定能甩掉他們。
他朝著波達費裡沙水泉前進,並刻意在馬路正中央大步走,高調醒目有如靶場上的靶心。夜深時刻,路上幾乎不見人影,費爾南迪託悠閒漫步,偶然和某個醉漢擦身而過,也碰見了夜間巡守員,還有常在街上閒逛的失意靈魂,這些都是在巴塞羅那街頭巷尾晃盪到天明的熟面孔。他每次回頭凝望,總見到安達亞那兩個走狗依舊緊追在後,始終和他維持著同樣距離。
抵達蘭布拉大道時,他一度考慮拔腿就跑,試圖在拉巴爾區的蜿蜒巷弄間藏身匿跡,但他有自知之明,憑那兩個警察的矯健身手,他這小伎倆成功的機率微乎其微。他決定沿著蘭布拉大道繼續走,不久即來到博克利亞市場入口,一排貨車已經停在那裡。在四處高懸的燈泡映照下,市場內一大群工人正忙著卸貨、搬貨,讓攤商接下來幾天有足夠貨源。他不假思索地混進貨箱堆,身影融進了在走道間奔波的工人。接著,費爾南迪託自認已脫離跟蹤者視線範圍,隨即跑向市場後方的空地。市場雄偉的拱頂成了佳餚美饌的殿堂,世間各種香氣和色澤在此彙集,把這裡變成了安撫全城胃口的偉大市集。
他一路看見一箱箱新鮮蔬果、堆積如山的香料和罐頭、裝滿冰塊和鮮活魚貨的大箱子,還有鐵鉤上血淋淋的鮮肉。穿梭其間的是滿嘴咒罵、持刀剁肉的肉品攤商,此外,處處可見穿著高筒膠鞋的小夥子和蔬果菜販。總算到了市場後門,門外空地堆滿了空木箱。他趕緊跑到木箱後面躲著,目不轉睛地盯著市場後門口。約莫過了三十秒,依舊不見那兩名警察出現。費爾南迪託大大鬆了一口氣,漾起輕鬆的笑容。只是,焦慮即刻重返。兩名警察從市場後門探頭張望著空地。費爾南迪託縮排陰暗裡,迅速溜到聖十字醫院舊址旁的小巷,朝著卡門街前進。
他一過轉角就撞上了她:滿頭金髮,貼身短裙彷彿快要撐破,天使般的面孔上,掛著一雙豔麗紅唇。
「小帥哥!」她諂媚地招呼他,「你應該已經不是喝完熱巧克力才去上學的年紀了吧?」
費爾南迪託仔細打量眼前這個妓女,心裡暗自盤算著,進了她背後那扇門,應該是個不錯的藏身處。屋內的陳設看了就讓人倒盡胃口。接待員是個人高馬大的傢伙,大熊般的身軀塞在一個面積如告解室的小亭子裡。
「多少錢?」費爾南迪託隨口問道,目光緊盯著巷子口。
「看你要什麼服務,對於純潔青少年和沒斷奶的小鬼,我都算特價。說起吃奶……」
「可以!」小夥子急忙打斷她。
妓女一聽到成交了,連忙拉著他手臂,拖著他往屋內樓梯口走去。才走了三步,小夥子就停下來往後看,他緊張地左顧右盼,或許是骨子裡的鄉巴佬個性作祟,或許是窯子裡的氣味讓他卻步。她怕煮熟的鴨子就這樣飛了,馬上使出渾身解數,熱情地緊抓著他,在他耳畔說些鹹溼耳語。這圓滑精明的女人果然有兩把刷子,不過幾句甜言蜜語,小夥子的耳根就軟趴趴了。
「來嘛,小心肝,我保證讓你舒服得說不出話。」
兩人經過小亭子時,無須駐足耽擱,接待員直接遞上一袋常用物品,包括肥皂、安全套和其他所需物品。費爾南迪託跟著這位出租愛神往前走,卻頻頻回頭張望入口。兩人轉進樓梯口,走上二樓,眼前洞穴般的陰暗走道充斥著鹽酸味,妓女看著他,面露不安的神情。
「你趕時間啊,寶貝。」她說。
費爾南迪託嘆了口氣,她連忙找尋他緊張的眼神。這種工作是拿心理學文憑的快捷通道,經驗告訴她,如果接下來的活動和她丰韻的身材不能讓客人熱身,進了那個骯髒的房間很有可能會沒了興致。或者更糟的是,褲子還沒脫下來就對談好的價錢出爾反爾。
「我的小心肝,做這種事情啊,性子太急不好。尤其像你這種年紀,我見過很多比你有經驗的老手,因為著急沒碰到我胸前這對寶貝就繳械投降了。你要慢慢享受這個過程,像是品嚐奶油蛋糕,一次吃一口。」
費爾南迪託支支吾吾,妓女因此認定,他是完全臣服於她無可挑剔的精彩解說了。房間在走道盡頭。小夥子踏上走道,偶爾聽見有些門內傳出的喘息和衝撞聲,他的臉色馬上起了變化,讓人一眼看穿他在翻雲覆雨這方面的認知相當貧乏。
「第一次?」妓女問他,開門並示意要他進房間。
小夥子點了點頭,神色焦慮。
「哎呀,別擔心。引導新人可是我的專長。全巴塞羅那有一半的處男經由我的指導,總算才脫掉尿布變成大人。快進來吧!」
費爾南迪託看了一眼暫時的避難所,居然比他預期的更糟。那張舊床像是破爛堆裡撿來的,房裡瀰漫著劇烈惡臭,斑駁的綠色牆壁潮溼發黴,但溼氣來源不明。與臥室相連的洗手間有個缺了蓋的馬桶和赭紅色洗手檯,一道鉛灰色天光從氣視窗鑽進來。水管咕嚕咕嚕發出噴湧的詭異聲響,聽起來一點都不暢通。大得出奇的洗臉盆擺在床腳,立刻讓人興起難以啟齒的遐想。那張床充其量只是個鐵架,上面擺著至少十五年未曾潔白過的床墊,兩個枕頭倒是比山還高。
「我看我還是回家比較好。」費爾南迪託反悔了。
「放心。小鬼,好戲現在才上場。你把褲子脫掉以後,就會覺得這裡跟麗茲酒店的總統套房一樣舒服。」
妓女拉著費爾南迪託到床邊,費了點勁才讓他坐下。她在他面前跪下,臉上堆著甜美溫柔的笑容,滿臉濃妝擠出一道道深痕,她的眼神中依稀可見一絲哀愁。但是費爾南迪託期望的底層生活的詩意都被她一臉做生意的表情給毀了。妓女眼巴巴地望著他。
「親愛的,開啟天堂大門是有代價的!」
費爾南迪託點頭同意。他在口袋裡掏了又掏,接著拿出皮夾。妓女雙眼閃著熱切的光芒。他掏出皮夾裡的鈔票,數都沒數就遞給她。
「我身上所有的錢就是這些了。可以嗎?」
妓女把錢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定定注視著他,露出熟練的溫柔神色。
「我叫馬蒂爾德,但是,你想怎麼叫我都可以。」
「人家都怎麼稱呼您呢?」
「不一定。看他們高興,婊子、娼妓、賤貨、太太或媽媽的名字……有個還俗修士叫過我mater。我聽不懂。還以為他要去廁所,沒想到那個字是拉丁文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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