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前往警察局僅費時二十分鐘,他卻覺得煎熬了二十年。費爾南迪託坐在後座,安達亞就在旁邊,一路靜靜抽著煙,偶爾面帶祥和笑容看著他,一副「放心,不會有事」的神情,讓人不寒而慄。安達亞的兩名手下坐在前座。兩人一路噤聲。夜深天冷,車內沒開暖氣,但費爾南迪託身側汗水直流。他望著車窗外的街景,彷彿永遠遙不可及的海市蜃樓。經過的行人和車輛明明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到了巴爾梅斯街和格蘭大道交會口,趁著等紅燈的空當兒,他一度有衝動開啟車門逃跑,只是身體卻不聽使喚。片刻之後,車子繼續前行,他這才確定車門已經鎖住。安達亞很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膝蓋。

「你放心,安伯託,頂多一分鐘就解決了。」

最後車子停靠在警察局前,守在門口的幾名制服警員立刻上前替安達亞開了車門,低頭聆聽指示,隨即抓緊費爾南迪託的手臂,拉著他往局裡走。坐在副駕駛座的警官並未下車,他看著小夥子被帶走,面帶微笑地和駕駛座上的同事竊竊私語。

他從未進過拉耶塔納大道的市警局。費爾南迪託就和許多巴塞羅那市民一樣,倘若湊巧來到這一區,又非得經過這棟充滿煞氣的建築,他們會想盡辦法改道,並加快腳步。警局內部讓他覺得異常陰森,有如洞穴,就跟想象中一樣。屋外的街燈在身後完全隱沒,飄來一陣氨水味。兩名警員抓緊他的兩隻手臂往前走,但他的兩條腿卻跟不上速度而拖行著。走廊和通道多不勝數,費爾南迪託覺得體內被一隻貪婪的怪獸掏空了。人聲和腳步聲在空中迴盪,一道淡淡的灰色暗光映出一切。一雙雙熱切的眼神投射在他身上,但又百無聊賴地移開。費爾南迪託被拖行在階梯上,不知是往上或往下。天花板上的燈泡忽明忽暗,彷彿電源是一點一點輸送過來的。他們走進一道門,磨砂玻璃門上掛著「特務情報處」的牌子。

「我們要去哪裡?」他結結巴巴地問道。

兩名警察對他的問題充耳不聞,就像一路上碰到的工作人員,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彷彿只是在運送一件大型包裹。他們把他帶進一個陰暗房間,裡面只有幾張鐵桌,桌上各擺著摺疊式檯燈,昏黃幽暗的燈光映在桌面上。房間最裡面有個玻璃隔間的辦公室,裡頭放著一張高階木製辦公桌,後面還放著兩張椅子。其中一名警察開了門,示意要他進去。

「乖乖在那裡坐著。」他連正眼都不看小夥子一下,「給我安分點。」

費爾南迪託往前挪了幾步。背後的房門忽地關上,他只能認命地坐在椅子上,深深吸了一口氣。他轉頭一看,發現兩名警察就坐在房裡的一張鐵桌旁。其中一人遞了支菸給身旁的同事,兩人有說有笑。「至少你不是在地牢裡。」他這樣告訴自己。

足足一個鐘頭過去了,其中至少四十分鐘是在絕望中度過的,只能從一張椅子換到另一張。他連多一秒鐘都坐不住,彷彿每張椅子只能有一分鐘,時間一到,他站起來,沒來由地全身緊繃,幾近恐慌狀態,他甚至打算用力敲撞玻璃,大聲宣告自己的無辜,他們抓錯人了,他想要求那兩個監視他的警察趕快放人,就在此時,他背後的門開啟了,微光映出安達亞的身影。

「很抱歉,安伯託,我遲到了。必須處理一些管理上的事務,時間耽擱了。他們有沒有替你準備咖啡?」

口乾舌燥的費爾南迪託勉強嚥了點口水,但嘴巴像含了沙,不等警官下令,他自動坐下。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他忍不住申訴,「我沒做壞事。」

安達亞沉著冷靜,面帶微笑,小夥子的驚恐似乎讓他多了一份溫柔。

「沒有人說你做了壞事,安伯託。真的不想喝杯咖啡嗎?」

「我只希望您趕快讓我回家。」

「當然。馬上就好。」

安達亞把書桌上的電話挪到面前,拿起話筒遞給他。

「來吧!安伯託,打電話給你父親,請他把身份證送過來。我相信家人一定很擔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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