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漫天烏雲懸在半空,發青的光暈籠罩著地面,拉巴爾區宛如淹沒在沼澤裡的小村落。他們沿著醫院街走向蘭布拉大道,來到大道交叉口,阿莉西亞拉著巴爾加斯混入前往皇家廣場的人群。
「我們要去哪裡?」他問。
「去找您剛剛說的放大鏡。」
兩人穿越廣場,進入拱頂下的迴廊。阿莉西亞在一面櫥窗前停步,裡頭展示著叢林野生動物標本,個個怒目逼視永恆。巴爾加斯抬頭看了看門上的海報,下方有兩行字烙在玻璃門上:
l.索勒·布澤紀念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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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地方?」
「一般人稱為野獸博物館,但這裡其實是個製作動物標本的地方。」
一踏入店內,巴爾加斯立刻見識到豐富的動物標本收藏。老虎、猛禽、野狼、猿猴和異國野生動物標本會讓五大洲任何一個動物學家都感到高興或是害怕。巴爾加斯穿梭在玻璃櫥櫃間,對製作標本的精湛手藝讚歎不已。
「這下可讓您大開眼界了吧!」阿莉西亞說道。
他們聽見背後有腳步聲接近,轉身一看,眼前有個骨瘦如柴的女子雙手抱胸,目光緊盯著他們。巴爾加斯不禁暗想,這樣的外表和眼神,活脫就像一隻母螳螂。
「您好,兩位需要什麼嗎?」
「您好。可以的話,我想跟馬蒂亞斯談一下。」阿莉西亞說道。
螳螂女眼神里的疑慮頓時加倍。「您要談的是?」
「技術方面的諮詢。」
「可否請教尊姓大名?」
「阿莉西亞·格里斯。」
螳螂女偷偷把他們倆打量了一番,接著不耐煩地噘起嘴,慢吞吞地走向後面的工作間。
「託您的福,我在此感受到巴塞羅那最殷勤好客的一面。」巴爾加斯低聲說,「我都想搬到這裡定居了。」
「馬德里的榮譽標本還不夠多嗎?」
「我倒是想。但是恐怕他們都活得好好的。那個馬蒂亞斯是誰?前男友嗎?」
「只是一個追求者而已。」
「糾纏了很久?」
「一段露水情緣罷了。馬蒂亞斯是技術人員,這裡有全市最精確的放大鏡,馬蒂亞斯則有超凡犀利的目光。」
「那個女妖怪又是誰?」
「據我所知,她叫作塞拉芬娜,多年前還是他的未婚妻,現在應該是太太了。」
「以後可以把她也做成標本,擺在獅子旁邊,這裡就可以轉型成恐怖博物館……」
「阿莉西亞!」馬蒂亞斯的語氣輕快愉悅。
這位動物標本製作專家笑容可掬地迎接他們。一身白袍的馬蒂亞斯身材矮小,神態激動,雙眼躲在圓框眼鏡後面,讓他憑添一股滑稽喜感的特質。
「好久不見!」他熱絡地說,顯然因重逢而興奮不已,「我以為你已經不住在巴塞羅那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塞拉芬娜幾乎隱身在休息間門簾後面,黑溜溜的雙眼跟瀝青一樣,神情頗具敵意。
「馬蒂亞斯,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同事,胡安·曼努埃爾·巴爾加斯先生。」
馬蒂亞斯隨即伸出手,同時觀察著眼前的訪客。
「這裡的收藏真令人歎為觀止,馬蒂亞斯先生。」
「大部分都是創辦人索勒先生的傑作,他是我的恩師。」
「馬蒂亞斯一向都是這麼謙虛。」阿莉西亞說,「你跟他說說那頭鬥牛的故事。」
被誇讚的人反而不好意思地頻頻搖頭。
「您該不會也把兇猛的鬥牛製成標本了吧?」巴爾加斯問。
「對他來說,根本沒有不可能的任務。」阿莉西亞搶著解釋,「幾年前,有個名氣響亮的鬥牛士委託馬蒂亞斯把一頭超過五百公斤的鬥牛做成標本,那是他當天下午在鬥牛場征服的鬥牛,想把標本送給他瘋狂愛慕的電影明星……她叫什麼來著?馬蒂亞斯,就是艾娃·嘉娜吧?」
「為了女人,我們都是這麼拼命的,對吧?」馬蒂亞斯隨口敷衍,顯然無意深入這話題。
隱身監視的塞拉芬娜頻頻以咳嗽示警,馬蒂亞斯連忙擺出正經的模樣,收起笑容。
「兩位有什麼需要嗎?想把寵物製成標本,還是難忘的打獵之行留下的獵物?」
「事實上,我們有個不相干的請求……」阿莉西亞打頭陣。
「在這裡,就算是不相干的事也很重要。幾個月前,大名鼎鼎的達利先生走進店門,問我們能不能把二十萬只螞蟻製成標本。他並不是隨便說說,我告訴他此事恐怕不可行,他居然主動提議在一幅昆蟲和紅雀的祭壇屏飾上畫上塞拉芬娜的肖像。天才大師才有的絕妙點子啊!由此可見,我們在這裡一點都不無聊……」
阿莉西亞從皮包裡拿出記事本翻開。
「可以的話,我們想請你幫忙用特殊的透鏡看看這張紙上的字跡浮印。」
馬蒂亞斯輕巧地接過那張紙,對著光線看了又看。
「阿莉西亞總是帶著神秘兮兮的謎團,是不是?到工作室去吧!看看該怎麼處理比較好。」
標本師的工作室兼實驗室就像融合了鍊金術和奇蹟的小洞穴。各式特殊透鏡和電燈用金屬銅線懸掛在天花板上,牆邊擺滿了玻璃櫥櫃,存放著數不清的玻璃瓶和化學制劑,四周貼滿巨大的赭紅色解剖圖,清楚呈現各種動物的內臟、骨骼和肌肉組織。正中央有兩張寬大的大理石工作臺,儼然是專門處理死屍的手術室,一旁還有幾張鋪著桃紅色布巾的金屬小桌,桌上放著一系列罕見稀奇的手術工具,都是巴爾加斯從未見過的東西。
「兩位請別太介意這裡的味道。」標本師說,「幾分鐘之後就習慣了,然後就沒感覺了。」
阿莉西亞對此存疑,但又不想反駁,只能乖乖坐在馬蒂亞斯隨手拉到桌邊的一張椅子上,面帶笑容望著他,內心卻巴不得趕緊逃離舊愛緊盯不放的目光。
「塞拉芬娜根本沒進來過。她說這裡聞起來都是死亡的味道。但是對我來說,這裡是個能夠放鬆的地方。在這裡,人看到的都是原有的真面貌,沒有任何幻想和掩飾。」
馬蒂亞斯拿著那張記事本內頁,攤在一片玻璃上。藉由大理石工作臺邊的調節器,他調低大燈的亮度,並開啟天花板上好幾盞聚光燈,把一張裝有滑輪的小長桌拉近,將一套連線金屬桿的透鏡挪到桌邊。
「當初你不告而別。」他頭也不抬地說,「我還是從門房太太赫蘇莎那裡聽說的。」
「事發突然,臨時決定的。」
「嗯,我知道。」
馬蒂亞斯將玻璃片放在一盞聚光燈和放大鏡之間。光束穿透了紙張。
「數字。」他說。
標本師調整放大鏡角度,再度仔細檢視那張紙。「可以試著在紙上使用檢測劑,但是一定會使紙張受損,說不定會讓好幾組號碼消失……」他提出說明。
巴爾加斯走近角落的書桌,拿了幾張白紙和一支鉛筆。
「我可以借用一下嗎?」他問。
「當然,請隨意。」
警官走到桌邊,視線固定在透鏡前,開始抄寫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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