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學習什麼?」

「生存。還有,你的長處不應該只用在替魯阿諾這種不值一提的罪犯填滿口袋。」

「您到底是誰?」

「我是萊安德羅。」

「警察嗎?」

「算是吧,你就當我是個朋友就對了。」

「我沒有朋友。」

「每個人都有朋友,問題是要懂得如何去找。我現在提供你一個機會,接下來十二個月,你在我手下做事,回饋是一個舒適的住處和一份優渥的薪水。期滿後,你如果不想幹了,隨時可以走人。」

「如果我現在就想離開呢?」

萊安德羅指著房門。「你若真的想走,那就請便。回到街頭混日子吧!」

阿莉西亞目光停駐在房門上。萊安德羅起身開啟門,接著坐回椅子,並刻意騰出一條出路。

「你如果決定要走出這扇門,沒人會攔你。但是,我提供給你的機會只在這裡。」

她往房門走近幾步。萊安德羅絲毫無意上前擋住她。

「如果我打算留下來呢?」

「如果你決定投給我信任的一票,首先,你可以好好洗個熱水澡,換上一套新衣服,然後到七扇門餐廳去吃頓豐盛的晚餐。你去過那裡嗎?」

「沒去過。」

「那裡的墨魚飯簡直是極品佳餚。」

阿莉西亞飢餓的肚子不由自主地咕嚕叫。「然後呢?」

「然後你會搬到新的住處,擁有屬於自己的房間和浴室,可以在自己的床上裹著乾淨的床單休息、睡覺。慢慢來,明天我再去找你,帶你去我的辦公室,好好跟你解釋工作內容。」

「為何不現在就告訴我?」

「這麼說吧……我的工作是解決問題,以及對付魯阿諾這種罪犯或其他更棘手的犯罪分子。必須除掉這些人,不能讓他們對任何人造成傷害。但我最重要的任務還是發掘優秀人才,就像你這種,不知道自己是可塑之才,我的工作就是教他們如何發展成才,讓他們幫助別人。」

「幫助別人……」阿莉西亞冷冷地複述。

「這世界並不像你所經歷過的那樣善惡不分,阿莉西亞。這世界就像一面鏡子的反照,有什麼樣的人就有什麼樣的世界,所以,我們絕不能渾噩度日。像你我這樣別具天賦的人,有責任利用它為善助人。我的長處是發掘人才,並指引他們在必要時做出最好的決定。」

「我沒有天賦。什麼才能都沒有……」

「你當然有天賦!相信我,最重要的是你要相信自己,阿莉西亞。因為……只要你願意,從今天起,你將會重拾被剝奪的人生,而且,只要你給我機會,我也會把機會還給你的。」

萊安德羅掛著溫暖的笑容,阿莉西亞頓時興起一股尷尬而痛苦的衝動,竟想上前去擁抱他。男子向她伸出手。阿莉西亞往前踩了一步又一步,走過整個房間,來到他面前。她握住那個陌生人的手,在他的注視下茫然若失。

「謝謝你,阿莉西亞。我保證,你一定不會後悔的。」

多年前的這段對話,已隨著時光漸漸消音。刺痛開始張牙舞爪,阿莉西亞不得不放慢腳步。她知道一離開馬術俱樂部,就有人一直在後面跟著。她可以感受到那人的存在,他的目光從遠處一路盯著,伺機前進。到了羅塞利翁街口,她駐足紅綠燈旁,回頭張望,漫不經心地掃視背後的街道,檢視蘭布拉大道散步的數十位行人,個個精心打扮,刻意招搖一身彰顯身份和地位的行頭。她希望跟蹤者是那個可憐蟲羅維拉,但她始終懷疑,那個熟練地隱身在三十米外的門廊下,或若無其事地混進人群裡監視她的人,會不會是洛馬納?暗中觀察她的舉動,緊跟著她不放,插在大衣口袋裡的手急切地撫著暗藏的尖刀,那是他長久以來為她預留的。過了前方的街區,她瞥見茅利蛋糕店的櫥窗擺滿巧手製作的甜點,等著撫慰有錢貴婦的深秋抑鬱。她再次回頭檢視,決定進蛋糕店歇息片刻。

神情嚴謹單純的年輕女孩領她到窗邊坐下。在她的印象中,茅利蛋糕店向來是有一定年齡和地位的女人喜歡的地方,品嚐上等洋甘菊茶和充滿罪惡感的甜點。那天下午,店裡聚集的顧客完全如她預測,阿莉西亞努力讓自己融入其中,於是點了一杯牛奶咖啡,以及一進門就瞥見牌子上寫了名稱的鮮奶油夾心焦糖蛋糕。等候送餐期間,她堆起客套的微笑,虛應鄰桌几位佩戴炫目珠寶的貴婦投射過來的犀利目光,並暗自解讀了貴婦們以近乎「唇語」的極低音量對她的非議,得到的結論是:如果她們可以剝下我的皮製成面具,她們會非常樂意的。

甜點一上桌,阿莉西亞立刻大快朵頤,蛋糕不過幾秒鐘就去了大半,糖分在血液裡起了作用。她從皮包裡掏出萊安德羅在阿託查車站送行時塞給她的藥瓶,開啟瓶蓋,拿出一顆藥丸,攤在手掌上細看半晌,臀部出現的新一波刺痛讓她下定決心,吞下藥丸後,她喝了一大口牛奶咖啡,吃完剩下的甜點,以食物先墊墊胃。她待了大約半小時,默默望著街上的人潮,等待藥效發揮作用。她感受到疼痛趨緩,取而代之的是全身疲憊,這時候,她趕緊起身結賬。

她在蛋糕店前的街邊攔了一輛計程車,一上車就給了地址。司機很健談,一大半時間都是他在唱獨角戲,阿莉西亞微微點頭回應。藥物副作用讓她全身發冷,車窗外的萬家燈火全糊成了一片水彩漫淹的抽象圖騰。行駛中的車水馬龍彷彿遠在天邊。

「您還好吧?」計程車司機在阿維尼奧街的公寓大門口停車。

她點頭回應,付了車資,沒等找零就下了車。司機不放心她,一直等到她把鑰匙插入鎖孔才駛離。阿莉西亞不想在此時碰見赫蘇莎或其他熱心的鄰居,久別重逢,免不了要聊上一陣子。她輕踩腳步,在黑暗和眩暈的夾攻之下,慢慢爬上彷彿永無盡頭的樓梯,總算到了家門口,並奇蹟似的開了鎖,進了屋子。

踏入家門,她再度掏出藥瓶,抖著手捏出兩顆藥丸。她隨手把皮包丟在腳邊,往餐桌走去。費爾南迪託幫她買來的那瓶白葡萄酒還在。她用白葡萄酒填滿杯子,甚至溢了出來,接著單手扶著桌沿,一口氣吞了兩顆藥丸,喝光滿滿一杯酒,並舉起空杯向遠方的萊安德羅致敬,也敬他再三的告誡「尤其不能喝酒服用」。

她踉蹌走向臥室,脫了衣物隨手往地上丟,連電燈都懶得開就倒在床上,好不容易才拉起被子蓋住身體。大教堂的鐘聲在遠方迴盪,一身疲憊的阿莉西亞,隨即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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