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意冒犯您,先生,但我向來是單獨行動。」
「您就跟巴爾加斯一起辦案。這一點,沒有討價還價的空間。」
「當然。」萊安德羅徑自幫腔,絲毫不理會阿莉西亞憤怒的眼神,「我們應該什麼時候開始?」
「昨天。」
部長做了個手勢,一位警察下屬立刻走到桌邊,遞上一個飽滿的信封。巴德拉把信封放在桌上,隨即起身,毫不掩飾急著想離開餐廳的不耐煩情緒。
「所有資料都在這個信封裡的檔案夾裡。隨時向我報告最新進展。」
他向萊安德羅伸手一握,對阿莉西亞卻連正眼都不看一下,立刻踩著堅定的步伐離開。
他們倆看著他大步通過寬敞的餐廳,後面跟著幾名手下,接著一同驅車離去。兩人靜默無語,就這樣端坐了好幾分鐘。阿莉西亞眼神空茫,萊安德羅則小心翼翼切開羊角麵包,仔細塗抹奶油和草莓果醬,然後閉上眼慢慢嚼著。
「謝謝您的大力支援。」阿莉西亞先開了口。
「別這樣。據我所知,巴爾加斯這人非常出色,你會喜歡的,說不定還能跟他學點什麼。」
「那我真是走運了。他到底是什麼來頭?」
「警局資深警官。過去都是偵辦重大刑事案件,後來被調離了一陣子,好像是跟上級意見不合。聽說,出了點事情。」
「一個失意落魄的小角色?我就這麼不值得?不能派個有點本事的傢伙給我嗎?」
「本事他是有的,這個你大可放心。只是,他的忠誠度以及他對佛朗哥政權的信任度,倒是一再被質疑。」
「可別期望我能改造他。」
「我唯一的期望是,我們絕對不能驚動任何人,別讓上級對我們有任何微詞。」
「妙極了。」
「事情有可能更糟糕。」萊安德羅說道。
「更糟糕……意味著‘老朋友’的加入嗎?就是那位叫安達亞的?」
「這也是原因之一。」
「安達亞是誰?」
萊安德羅轉移目光。「你還是別知道的好。」
兩人陷入漫長的沉默。萊安德羅又添了一杯咖啡。他有個煩人的習慣,喝咖啡時,總要將杯碟端到下巴的高度,然後小口小口地啜。這種時候,他所有的毛病在阿莉西亞看來都很煩人。他留意到她的眼神,卻以長輩常有的仁慈笑容回應她。
「要是眼神能殺人,我現在已經死了。」他說。
「為什麼沒告訴那個部長,我早在兩個禮拜前就辭職不幹了?」
萊安德羅把咖啡杯擺在桌上,用餐巾擦拭雙唇。
「我不想讓你難堪,阿莉西亞,但是我再說一遍,我們不是國際象棋俱樂部,想來就來,不想幹了,遞個辭呈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這件事我們談過很多次了,老實說,你的態度讓我傷透了心。因為我比你自己更加了解你,因為我對你向來賞識有加,特准你休長假,順便思考自己的將來。你很累,我知道。我也很累。有時我們接的案子你不喜歡,我瞭解。其實我也不喜歡。但那是工作,也是我們的職責所在。這些都是你剛入行就知道的。」
「我入行的時候才十七歲,而且,也不是因為興趣。」
萊安德羅面露得意的笑容,彷彿驕傲的師父看著自己最傑出的得意門生。
「你的身體裡住著一個蒼老的靈魂,阿莉西亞。你不曾有過十七歲。」
「回到正題……當時就已經達成協議了。休假兩週不可能改變事實。」
萊安德羅臉上的笑容頓時冷卻,一如桌上的咖啡。
「就當是賣我最後一個人情吧!以後你愛怎麼樣都可以。」
「不行。」
「我這個案子需要你,阿莉西亞。別逼我求你,或是強迫你。」
「把這個案子給洛馬納。我敢說,有這種表現的機會,他一定會高興死了。」
「我正在想你什麼時候才會提起這回事。我一直不懂,你跟他之間究竟是哪裡不對?」
「個性不合。」阿莉西亞隨口應道。
「其實幾周前我把洛馬納借調給警方,他們一直沒把人還給我。現在,警方跟我說他已經不見人影了。」
「那就沒轍了。他到底去哪兒了?」
「他避不見面的部分原因是配合辦案,那就代表案情細節不得外漏。」
「洛馬納不是隨便消失的人。他銷聲匿跡一定另有隱情。八成是發現什麼了。」
「我也這麼想,不過,因為他毫無音訊,我們只能做各種臆測。他們掏錢可不是為了這樣的結果。」
「他們付錢要我們幹什麼?」
「解決問題,而且是個非常嚴肅的問題。」
「我不能失蹤嗎?」
萊安德羅搖頭拒絕。他凝望她許久,臉上漸漸端出痛苦的神情。
「你為什麼怨恨我,阿莉西亞?我待你不是一直都像個父親?我向來也都是你的好朋友。」
阿莉西亞緊盯著師父,突然胃裡一緊,一時無言以對。過去兩週,她試著不讓他出現在自己的思緒裡,如今再度面對他,她清楚得很,在皇宮大飯店雄偉的拱頂之下,坐在這裡的她,又變回當初那個很可能活不過二十歲的苦命少女,直到萊安德羅將她從那個痛苦的深淵拉了出來。
「我不恨你。」
「或許,你怨恨的是你自己,你怨恨自己所做的一切,你的上司,以及你周圍亂七八糟的事,天天都在腐蝕著我們的內心。我瞭解你的感受,因為我也經歷過。」
萊安德羅的臉龐再現笑容,那張溫暖親切的笑臉展現了十足的誠意,足以讓任何人寬恕他。他伸手輕放在阿莉西亞的手背上,然後緊握著她的手。
「協助我解決最後這件案子,我保證,結束之後,你就可以走了。從此永遠消失。」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我說話算話。」
「另有意圖吧?」
「沒什麼意圖。」
「一向都有。」
「這次沒有。既然你不想跟我共事了,也不能把你永遠強留在我身邊。我再怎麼難過也得放手。」萊安德羅向她伸出手,「我們還是好朋友吧?」
阿莉西亞遲疑半晌,終究還是把手伸了出去。他把她的手挪到唇邊,輕吻了一下。
「這個案子結束之後,我會很想念你。」萊安德羅說,「你也會想念我的,只是現在你不會這麼認為。你和我組成了一支優秀的團隊。」
「物以類聚。」
「你有沒有想過以後要做什麼?」
「什麼時候?」
「當你成為自由身的時候。就像你說的,當你消失以後。」
阿莉西亞聳聳肩。「沒想過。」
「我還以為,在我的調教之下,你的說謊功力進步多了呢,阿莉西亞……」
「我可能什麼也幹不了吧?」阿莉西亞答道。
「你一直都想寫作……」萊安德羅突然提起,「說不定能成為新生代的卡門·拉弗雷特?」
阿莉西亞丟擲了一個毫不在乎的眼神。萊安德羅微笑以對。
「你會寫我們的故事嗎?」
「不會,當然不會。」
萊安德羅面露肯定的神情。「把我們的事情寫出來不是什麼好主意,這個你知道的。我們是在暗處做事的人,不能見光。這是我們提供的服務專案之一。」
「我當然知道,您不需要再提醒我。」
「好可惜啊。有這麼多精彩的故事可以說,是不是?」
「看世界。」阿莉西亞低聲說。
「什麼?」
「我想旅行,好好看一看這個世界。找個能夠安身立命的地方。假如世上真有這樣一個地方……」
「你自己一個人?」
「我需要有人陪嗎?」
「我猜大概不需要吧。像我們這樣的人,孤獨就是最佳良伴。」
「我覺得一個人挺好的。」
「有一天你會談戀愛。」
「聽起來就像浪漫舞曲一樣美妙。」
「你得準備工作了,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巴爾加斯應該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這是一個錯誤的安排。」
「我比你更討厭這種職務上的干涉,阿莉西亞。這就擺明了他們根本不信任我倆。就算是為了我,你有點兒分寸,別嚇到別人。」
「我一向都有分寸,而且也從來沒嚇過任何人。」
「你知道我的意思。還有,我們不是和警方競賽,也沒有這個意圖。他們有他們的方法和程式。」
「那我去幹什麼?給大家發糖果嗎?」
「我要你發揮所長,留意警方沒注意到的細節。靠直覺去辦案,而不是用方法。發現警察發現不了的,發現只有阿莉西亞·格里斯才能發現的事。」
「這是恭維嗎?」
「是的,也是命令。」
阿莉西亞拿起桌上那個裝著檔案夾的信封,隨即起身。她起身時,萊安德羅發現她一手扶著臀部,為了隱忍痛楚,只見她雙唇緊抿。
「你現在服用的劑量是多少?」
「過去兩個禮拜都沒吃。偶爾吞個幾顆藥丸罷了。」
萊安德羅發出深沉的嘆息。「我都跟你說過多少遍了,阿莉西亞,你知道這樣不行。」
「我現在就這麼做。」
做師父的頻頻搖頭。「我會交代人今天下午給你送四百克到旅館去。」
「我不要。」
「阿莉西亞……」
她轉身離開,咬牙忍著疼痛和憤怒的眼淚,沒瘸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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