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所以,案子又得從頭查起了?」

「阿莉西亞常說,辦事不能按照外在邏輯,而是要看內在邏輯。」

「按照她的看法,像這樣一件案子,應該用哪一套邏輯?」

「阿莉西亞稱之為模擬邏輯。」

「我徹底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了,萊安德羅。」

「簡短地說,阿莉西亞認為,在社會和公共生活中發生的事情是一場表演,那都是我們試圖當作現實世界的模擬。」

「聽起來像是馬克思主義。」

「別擔心,我認識的所有人當中,阿莉西亞算得上是最偏激的懷疑論者。在她看來,所有的思想和教義毫無差別,都是在煽動人心罷了。簡單來說,是模擬。」

「這聽起來更糟糕。我不知道您為什麼還笑得出來,萊安德羅。讓她加入這個案子,我怎麼樣都笑不出來。這位小姐我越來越不喜歡了。但起碼應該長得很標緻吧!」

「我又不是培訓女招待。」

「別生氣,萊安德羅,我只是開個玩笑。後來怎麼樣了?」

「排除了魯法的涉案可能性之後,阿莉西亞開始她所謂的剝洋蔥辦案法。」

「這又是她的另一套理論嗎?」

「阿莉西亞說,每一件案子都像是一顆洋蔥:必須剝掉很多層,才能看出裡面藏了什麼,而剝洋蔥的過程中,流幾滴眼淚是難免的。」

「萊安德羅,您網羅的珍奇動物常讓我非常驚訝。」

「找到最適合解決每一項任務的利器,就是我的職責所在。還要讓利器保持鋒利才行。」

「小心哪天被自家的利器割傷。岔題了,請繼續說說剝洋蔥辦案法,挺有意思的。」

「仔細排查完妓女最後出沒的每一個路口,後來,阿莉西亞發現,那座停車場是‘慈善之家’名下的資產。」

「這下辦案之路又被堵死了。」

「這一次,‘死’是關鍵。」

「這下我又糊塗了。」

「在那座停車場裡,停放了幾輛市立殯儀館的靈車,也作為存放棺材和葬禮雕塑的倉庫。那個年代,市立殯儀館的業務全部由一個名為‘慈善之家’的機構掌控,大部分員工來自社會底層。掘墓的年輕人,多半是被上帝遺棄的一群人:孤兒、罪犯、乞丐等等。總之,那地方是一群不幸靈魂的大彙集。阿莉西亞混進了該機構的管理部門當打字員。不久後,她發現晚上總有逃離附近妓院的女孩躲進殯儀館的停車場。在那裡,只要有利益交換,說服那些天涯淪落人提供某輛靈車作為藏身處,容易得很。等到風頭過了,這些‘救命恩人’的生理慾望也獲得滿足,女孩們重見天日,重返正常生活。」

「但是……」

「但是,不是所有人都回去了。阿莉西亞發現那群員工當中,有個與眾不同的人。一個戰爭孤兒,就跟她一樣。大家都叫他基梅特,因為他生得一張娃娃臉,又乖又討人喜歡,許多寡婦都想領養他,把他帶回家當兒子。事實上,基梅特伶俐手巧,入殮手藝非常不錯。特別引起她注意的是,基梅特是個收藏家,辦公桌上總是放著一本搪瓷娃娃相簿。他常說自己很想結婚成家,因此他總在尋覓一個精神和肉體都純潔的女人。」

「這是模擬嗎?」

「其實是他設下的圈套。阿莉西亞開始每晚跟蹤他,不久就證實了她的推測。每當誤入歧途的妓女跑來找基梅特求助,只要女孩的身材和容貌符合他的標準,他不但不要求她們以肉體報恩,甚至還帶著她們一起祈禱,並向她們保證,在他和聖母的幫助之下,絕對沒有人找得到她們。他還宣稱,最好的藏身之處就是棺材。任何人甚至警方,都不敢開啟棺材檢查裡面有什麼。基梅特孩童般的臉龐和善行讓女孩們深深著迷,她們微笑著躺進石棺,最後在棺材裡窒息而死。接著,他褪下女孩身上所有衣物,剔除陰毛,將她們從頭到尾清洗乾淨,然後放血,並從心臟注射防腐劑,由此蔓延全身。屍體上完蠟之後,他幫她們化妝,穿上一身純白的洋裝。阿莉西亞後來也證實,女屍身上穿的衣服,全都是在聖彼得環城路同一家婚紗店買的,距離那座停車場才兩百米。其中一位店員還記得,曾經接待過基梅特好幾次。」

「真是個人物!」

「基梅特會跟屍體共度好幾個夜晚,這麼說吧……就是模仿婚姻生活,直到屍體發出腐臭為止。接下來,通常是趁著天亮之前,大街上不見人影,他用靈車載運她們進入新的永生,然後佈置她們被發現的場景。」

「我的老天爺啊……這種光怪陸離的奇聞,只有巴塞羅那才有。」

「阿莉西亞查明真相,甚至及時搶救了已經躺在基梅特石棺裡的一個女孩,否則她就成了第八個受害者。」

「犯罪動機是什麼?」

「阿莉西亞發現,基梅特小時候曾經守著母親的屍體,整整一週被關在卡德納街的公寓,直到左鄰右舍聞到屍臭味。據說,他母親在得知丈夫離開她之後吞下毒藥自殺身亡。這些事情都無法求證,因為基梅特被關進波達園監獄的第一晚就自殺了,只在牢房的牆面寫下最後遺願。他要求獄方將他的遺體剃毛、洗淨、防腐,並穿上一身純白衣褲,然後將他和其中一位新娘一起擺在世紀百貨的玻璃櫥窗前,並且無限期展示。聽說他母親曾在那裡當過店員。說著我們的英雄就到了……您要不要來杯白蘭地,去去晦氣?」

「我最後還要提一件事,萊安德羅。我會派一名手下和你的組員共事。我不想再看到洛馬納那種無故失蹤的事情。」

「我想那是個誤會。我們總是有自己的辦案方式。」

「不能討價還價了。再說,阿爾特亞也同意我的做法。」

「恕我冒昧……」

「萊安德羅,阿爾特亞老早就想把安達亞安插進來。」

「又一個錯誤。」

「我同意您的看法。因此,我努力說服了他,目前就用我的方案,但是有個條件,就是由我的手下監督您的組員。就這樣,不然就讓安達亞加入。」

「我瞭解。您打算指派哪一位手下?」

「巴爾加斯。」

「我以為他已經退休了。」

「程式上是。」

「這次的任務是懲罰嗎?」

「對您的組員而言嗎?」

「對巴爾加斯來說。」

「說是第二次機會更貼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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