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輪下 赫爾曼·黑塞 第2頁,共2頁

年輕的機械工們站在舒勒家門前,氣定神閒,意氣風發。他們時而對過往的行人點頭示意,時而相互交談。顯而易見,他們已經形成了一個可靠的團體,即使是週日的消遣娛樂,也不再需要外人。

漢斯也察覺到了這一點,而且為自己也屬於這一團體而感到高興。但是他心裡對約定好的週日遊還有一絲恐懼,因為他已經聽說,機械工享受起生活來可是簡單純粹,花錢大手大腳。可能他們還會去跳舞,這個漢斯可不會。另外他還考慮了要儘可能地展現自己的男子漢氣概,必要時還得冒一些醉酒的風險。他不習慣喝很多啤酒,煙倒是能勉強抽完一根,不至於太丟臉。

奧古斯特興高采烈地跟漢斯打招呼。他說,雖然那個年長的夥計不願意一同前去,但是來了一個外廠的同行,所以至少有四個人,足夠玩轉整個村子了。今天大家想喝多少啤酒就喝多少,都由他買單。他遞給漢斯一根菸,一行四人慢慢悠悠地出發了。他們大搖大擺地漫步穿過小鎮,一直走到菩提樹廣場上才加快腳步,以便按時趕到比拉赫。

河面水平如鏡,閃爍著藍色、金色和白色的光。十月的暖陽灑在林蔭大道上,兩旁的楓樹和槐樹上還稀稀拉拉地掛著幾片葉子,抬頭望去,碧空如洗,萬里無雲。在這個純淨、清新、令人愉快的秋日,逝去的夏日裡所有的美好都如歡快、幸福的回憶一般,洋溢在溫和的空氣中。在這樣的日子裡,孩子們忘記了季節,只想著去採鮮花;在這樣的日子裡,老人們站在窗邊或是坐在門前的長凳上,若有所思地仰望天空,因為他們似乎覺得,不只是這一年,而是他們一生的美好回憶都在眼前劃過藍天;年輕人則心情愉悅,按照各人的脾氣、秉性,通過祭品祭酒、唱歌跳舞、酒宴狂歡或是嬉笑打鬧來奏響秋日的讚歌——到處都是現烤的水果蛋糕,地窖裡放著新釀的正在發酵的蘋果酒和葡萄酒,酒館前和菩提樹廣場上有人彈奏小提琴和手風琴,慶祝這一年餘下的美好的日子,吸引著人們去唱歌、跳舞、墜入愛的遊戲。

他們幾個年輕的小夥子正快速前行。漢斯假裝漫不經心地抽著香菸,感覺竟然還不錯,連他自己都為之驚訝。那個幫工在講述他的漫遊經歷,他如此誇誇其談卻沒有人反感,因為這是很正常的事。即使是最謙遜的手工藝人,在他衣食無憂,而且肯定不會被目擊者戳穿的時候,也會採用一種了不起的、浮誇的、傳奇性的語調來講述自己的漫遊經歷。因為手工業工人生活中絕妙的詩歌是大眾共有的精神財富,它源於每一個獨立的故事,又為傳統的冒險故事增添了新的元素。任何一個流浪工匠和藝人,在講起故事的時候,都會有一些不朽的歐倫施皮格爾和施特勞賓格爾的影子。

「想當年我在法蘭克福的時候,那才叫生活呢!這事我還沒說過。當時有個有錢的商人,就是一隻饞嘴猴,想娶我師傅的女兒。但她就是不肯,因為我才是她愛的那個人,我們好了四個月。要不是我跟我師傅鬧翻了,我早就留在那兒當他的女婿了。」

接著他又講了他師傅,那個無恥之徒,淨想著怎麼欺侮他。那個卑鄙的出賣靈魂的傢伙,有一次竟然向他伸出了魔爪,可他二話沒說,只是掄起鍛錘,瞪著那老傢伙,嚇得他灰溜溜地逃走了,因為他覺得還是保住腦袋更要緊。之後師傅就給了他一封辭退信,真是個膽小鬼!此外,他還講了一場發生在奧芬堡的大戰,包括他在內的三個鉗工把七個工廠工人打了個半死——誰要是到奧芬堡去,只要問問那個高個子肖施就知道了,他當時也在場。

他講述這一切的時候,用了一種冷酷而兇殘的語氣,但內心卻是熱情而激動的。大家都聽得津津有味,並決定以後要在別的地方給別的同事講這個故事。因為每個鉗工都曾與師傅的女兒有過一段感情,都曾對兇惡的師傅揮錘相向,也都曾痛打七名工廠工人。這個故事時而在巴登上演、時而在黑森、時而在瑞士;錘子時而變成銼刀、時而變成熾熱的烙鐵;工廠工人時而變成麵包師、時而變成裁縫。但終歸是那些老故事,而且大家也百聽不厭,因為它們已經成了經典,並且是一個行業的榮譽所在。但我們並不是說,除此之外,在漫遊的手工業學徒中,就再也沒有那種體驗生活的天才或發明創造的天才了——實際上到今天也仍還有——這兩者在本質上其實是一回事。

尤其是奧古斯特,他完全陶醉在故事中,非常高興。他不斷地哈哈大笑,點頭附和,覺得自己已經成了半個故事裡的主人公,輕蔑地把菸圈吐入佈滿晚霞的天空中。講述者則在繼續扮演他的角色,表現出他跟這幫學徒在一起是一種屈尊下顧,這一點對他來說非常重要,因為作為一名夥計,週日本不該跟學徒們待在一起的,況且花小孩的錢喝酒,也是一件丟臉的事。

他們沿著河順流而下,在鄉道上走了一段路,接著有兩個選擇擺在他們面前:一條是蜿蜒著向山上延伸的小公路,另一條是陡峭的步行棧道,路程要比公路近一半。儘管公路比較遠而且滿是塵土,但他們還是決定要走公路。棧道是為工作的人和散步的先生們準備的,但老百姓通常都喜歡走那詩意尚存的公路,尤其是在星期天。攀登棧道,那是莊稼人或城裡的大自然愛好者乾的事,是一項勞動或是運動,可不是普通老百姓的娛樂專案。與此相反,走在公路上則比較舒適,可以一邊走一邊閒聊,還不會磨損靴子和衣服。此外,走在公路上還能看到車輛和馬匹,碰見和趕上別的漫遊者,偶遇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姑娘和一群放聲高歌的小夥兒。在公路上,誰講了笑話,別人也會笑著回應。大家可以站在一起閒聊,單身的小夥子可以跟在姑娘們後面,跟她們一起說說笑笑。晚上,同好友之間的糾紛也能通過行動來表達和解決呢!幾乎沒有哪個年輕工人會蠢到放棄舒適有趣的公路而去選擇步行棧道,城裡的小市民也很少會這樣做。

於是,他們踏上了公路。公路繞著大彎,慵懶地蜿蜒而上,正如選擇它的那些有時間又不願意流汗的人一樣。那個夥計脫下外套,搭在手杖上,把手杖扛在肩頭。他沒再講故事,而是歡快肆意地吹起了口哨,一直吹了一小時,直到他們到了比拉赫才停。途中也有人挖苦漢斯,但並沒有讓他覺得特別難堪,倒是奧古斯特更急切地幫他都擋了回去。接著他們就到了比拉赫。

這個村莊隨處可見紅色的瓦頂和銀灰色的茅草屋頂,與秋日裡多彩的果樹交相輝映,連綿蒼翠的山林聳立在它們身後。

對於去哪個餐館,年輕人們莫衷一是。「船錨餐廳」的啤酒最好,但是「天鵝飯店」的蛋糕最美味,而「尖角酒館」的老闆則有個漂亮的女兒。最終奧古斯特說服了大家到「船錨餐廳」去。他使了使眼色,說喝幾杯酒的時間「尖角」又不會長了腿跑掉,喝完再去也不遲。大家都覺得他說得有道理,於是就一同進了村子。他們經過馬廄,走過用天竺葵做裝飾的低矮的農舍窗戶,向「船錨餐廳」走去。它金色的招牌比兩棵茂盛的小栗子樹還要高,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吸引著顧客前往。那個夥計一心想要坐到室內,遺憾的是屋子裡已經爆滿了,他們不得不坐在院子裡。

在顧客眼中,「船錨」是一個高雅的餐廳,不是傳統的農家酒舍,而是時尚的方塊形磚砌建築。店裡有很多窗戶,用椅子代替了長凳,掛滿了五顏六色的金屬廣告牌。此外,店裡還有一位穿著時髦的女招待。老闆從來不是隻穿件襯衫就出現在眾人面前,而是始終穿著一套整齊時興的棕色西服。其實他已經破產了,但是他從他的大債主——一個啤酒大亨那兒,把自己的房子租了過來,從那時起他就變得更講究了。院子裡有一棵洋槐樹,還有一面大鐵柵欄,其中半面都爬滿了野葡萄藤。

「乾杯!夥計們!」那名夥計邊喊邊跟其他三個人碰杯。為了表現自己,他一口氣幹了一整杯。

「嘿,漂亮的小姐,這兒沒酒了,再給我拿一杯吧!」他喊著女招待,隔著桌子把空杯子遞給她。

這家的啤酒很不錯,喝起來很爽口,也不太苦。漢斯喝得津津有味。奧古斯特喝的時候,臉上一副行家的神態,還一邊抽著煙,像一隻火爐一樣吞雲吐霧。漢斯在一旁暗自驚歎。

與懂得人生哲理和享樂之道的人一起坐在酒館裡,像個理應得到這種享受的人一樣,過個如此快活的週日也沒什麼不好。一起開懷大笑,偶爾自己也大膽講個笑話,多好啊!幹完一杯酒,「砰」的一聲把酒杯用力往桌子上一敲,瀟灑地喊一句:「小姐,再來一杯!」多有男子氣概啊!去跟鄰桌的熟人敬酒,左手夾著個已經熄了的菸頭,像其他人一樣把帽子歪到脖子後面,多痛快啊!

同行的那個外廠的夥計現在也活躍起來,講起了故事。他說他在烏爾姆認識一個鉗工,此人能喝下二十杯上等的烏爾姆啤酒,喝完之後,還擦擦嘴說:「再給我來一瓶上好的葡萄酒!」他還認識一個坎施塔特的伙伕,他跟人打賭自己一口氣能吃十二根脆腸,贏得了賭注,但是第二次再打類似的賭時卻輸了。他原本估計自己可以把一個小飯館選單上所有的菜都吃光,其實他已經差不多吃完了,沒想到選單的最後是四種乾酪。吃到第三種的時候,他把盤子一推,說:「打死我也不吃了!」

這些故事也博得了一片掌聲,表明世界上到處都有大胃王,因為每個人都認識一個這樣的英雄,講述過他們的豐功偉績。有的主人公是「斯圖加特的一個男人」,有的是「一個龍騎士,大概是路德維希堡的」,有的是能吃十七個土豆,有的是十一個煎餅加沙拉。大家講這些故事的時候總是有板有眼,一本正經。他們滿足和沉醉於知曉這世上存在著各種各樣天賦異稟和引人注目的人,其中也有難以想象的怪人。這種滿足的神態和描述的具體性,是每一個庸俗的固定聚會上的古老而令人敬畏的遺產,並且幾乎像喝酒、論政、抽菸、結婚和死亡一樣,為年輕人所模仿。

喝到第三杯的時候,漢斯問有沒有蛋糕。他們叫來女招待詢問,得知沒有,就大發雷霆。奧古斯特站起身來說,這兒既然連一塊蛋糕都沒有,我們還是去別家吧。外廠的那個夥計罵這家酒館太糟糕。只有那個法蘭克福人想要留下,因為他跟女招待之間已經擦出了一點火花,還著實地摸了她好幾下。這一切漢斯都看在眼裡,加之喝了點酒,他心中生起一種奇怪的激動。現在要離開這兒,他很是高興。

結過賬,大家走到街上,漢斯突然感到了一絲醉意。這種微醺的感覺很舒服,有點睏倦,又有點興奮。他覺得眼前像是蒙了一層薄紗,透過它,一切事物都如夢境一般遙遠、虛無縹緲。他不由自主地笑個不停,帽子戴得更歪了,覺得自己就是個地地道道的尋歡作樂的傢伙。那個法蘭克福人又肆意地吹起了口哨,漢斯試圖踩著他的拍子行走。

「尖角酒館」裡非常安靜,幾個農民在喝新釀的葡萄酒。這裡沒有散裝啤酒,只有瓶裝的,接著他們每人面前就都擺了一瓶。外廠那個夥計為了顯示自己的慷慨,給大家點了一個很大的蘋果蛋糕。漢斯突然覺得奇餓無比,一連吃了好幾塊。坐在這間已舊成了黃棕色的酒館裡,坐在它靠牆的結實、寬敞的長凳上,感覺朦朦朧朧的,很是愜意。老式櫃檯和大火爐隱在半明半暗之處,兩隻山雀在帶有木棍的大鳥籠裡拍打著翅膀,鳥籠裡塞著一枝掛滿花楸果的樹枝,那是給它們的飼料。

老闆在桌子旁站了片刻,對顧客們表示歡迎。之後又過了一會兒,大家才開始交談起來。漢斯抿了幾小口濃烈的瓶裝啤酒,有點好奇,不知道自己喝不喝得完一整瓶。

那個法蘭克福人又開始誇誇其談,從萊茵河畔的葡萄園節日談到他的遊歷,再到他住在小客棧的生活。大家都興致勃勃地聽著,連漢斯也笑個不停。

突然,漢斯覺得好像有點不太對勁,總覺得房間、桌子、酒瓶、杯子和夥伴們在旋轉,轉著轉著便匯成一團褐色的雲,要是他使勁甩甩頭保持清醒,他們就又恢復原樣。當對話和歡笑聲時不時激烈起來時,他也跟著大笑或者搭上幾句,不過講完之後轉頭就忘。大家碰杯的時候他也跟著碰,過了一小時,他才驚訝地發現自己的酒瓶已經空了。

「你酒量不錯啊,要不要再來一瓶?」奧古斯特說。

漢斯笑著點了點頭。他過去把喝酒這種事想得太過危險了。現在那個法蘭克福人唱起了歌,大家都跟著唱了起來,漢斯也放開嗓子一道唱。

在這期間,酒館已經客滿,老闆的女兒也出來幫女招待的忙。她是個高個子的美人,氣色很好,棕色的眼睛裡透露著沉靜。

當她把一瓶新的酒拿來放在漢斯面前時,坐在旁邊的那個夥計立馬開始大獻殷勤,但是她並不理睬。也許是為了表現自己對那個夥計的蔑視,抑或是她喜歡的是漢斯。她轉向漢斯那邊,快速地用手撫過他的頭髮,然後便回到了櫃檯後面。

那個夥計已經在喝第三瓶了,他追在老闆的女兒後面,使出渾身解數想跟她攀談,但都以失敗告終。女孩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發,不一會兒就轉身走了。所以他也回來了,敲著空酒瓶,突然激動地大聲喊道:「讓我們喝個痛快!孩子們,乾杯!」

接著,他講起一個有關女人的粗俗的故事來。

漢斯只能聽到一片模糊的嘈雜聲,分辨不出是誰在說話,說了什麼。差不多喝完第二瓶酒時,他開始說不出話來了,甚至連笑都覺得很困難。他想走到山雀籠那邊,逗一逗鳥,但是剛走了兩步就感到一陣眩暈,差點一頭栽到地上,於是又小心翼翼地回去了。

從這時起,他心中那種放縱的快樂逐漸消失。他知道自己喝醉了,狂飲的樂趣也一去不復返了。他看到各種各樣的災難好像在遠處等著他:回家,受父親狠狠責罵,明天一早還得去工廠幹活。他的頭也漸漸疼了起來。

其他人也喝夠了,奧古斯特趁著還清醒,爭著結了賬,找回了一點零錢。隨後,他們有說有笑地走到了街上,天邊的晚霞耀眼刺目。漢斯幾乎無法站立了,他搖搖晃晃地靠在奧古斯特身上,任由他拖著自己往前走。

那個外廠的夥計變得傷感起來。他唱道:「明天我不得不離開這兒。」眼裡還閃著淚光。

大家本想回家,但路過「天鵝飯店」的時候,那個夥計執意要進去。在門口,漢斯掙脫了他們。

「我得回家了。」

「你一個人哪裡走得了?」那個徒工笑著說。

「我行、行的。我——必須——回家。」

「至少再喝一杯燒酒嘛,小夥子!喝完你腿就不軟了,胃也舒服了,不騙你。」

漢斯感覺到有人把一個小玻璃杯塞到他手裡。他不小心灑了很多,把剩下的一飲而盡,覺得喉嚨裡像是有一把火在燃燒,胃裡一陣劇烈的噁心翻了上來。他一個人踉蹌著走下樓梯,迷迷糊糊地走出了村子。房屋、籬笆和庭院歪七扭八地從他眼前旋轉而過。

他躺在一棵蘋果樹下潮溼的草地上,一堆討厭的感覺、折磨人的憂慮和毫無結果的思緒困擾著他,使他無法入睡。他覺得自己很骯髒、很可恥。他該怎麼回家呢?他該如何跟父親交代?明天他又會變成什麼樣子?他充滿了痛苦和挫敗感,似乎不得不安靜地睡去,永遠不再醒來,永遠為自己感到羞愧。他的頭和眼睛都疼了起來,甚至連站起來繼續走的力氣也沒有了。

突然,先前消失的快樂又像一陣遲到的、短促的回潮向他拂面而來。他做了個鬼臉,獨自哼唱道:

哦,我親愛的奧古斯丁,

奧古斯丁,奧古斯丁,

哦,我親愛的奧古斯丁,

一切都已不行。

他幾乎還沒唱完,內心深處就感到一陣疼痛,模糊的想象、記憶、羞愧和自責化作一股渾濁的洪流向他湧來。他大聲呻吟,抽泣著倒在草地上。

一小時以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努力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走去。

兒子到了晚飯時間還沒回來,吉本拉特先生大發雷霆。到了九點,還不見漢斯的蹤影,父親已經準備好了一根很久沒用的粗壯的藤條,心想:這小子大概是覺得自己翅膀硬了,連老子的棍棒也不服了吧?等他回來了,看我怎麼收拾他!

十點的時候,父親把門鎖上了。既然他想在外面遊蕩,那就看看他能游到哪兒去吧!

儘管這樣想著,父親還是沒有睡,而是一小時又一小時地等著,心中的怒火愈燃愈旺。他在等著一隻手試探地拉門把手、膽怯地按響門鈴。他在腦中想象著這種場景——一定得給這個浪蕩子一點教訓!可能這個頑皮的孩子是喝醉了,但他捱了揍就該清醒過來了。這個淘氣鬼!這個小滑頭!看我不打斷他的骨頭!

最後他睡著了,怒火也隨之平息。

與此同時,受到父親這樣威脅的漢斯卻冰冷地、安靜地躺在漆黑的河水中,緩緩地順流而下。噁心、羞愧和痛苦都已離他而去。寒冷的藍色秋夜俯視著他在黑暗中緩緩漂動的瘦弱的身軀,幽暗的河水玩弄著他的雙手、他的頭髮、他蒼白的嘴唇。沒有人看到他,除了一隻在破曉前出來捕食的膽小的水獺,狡猾地打量了他一眼就悄悄從他身邊滑過了。也無人知曉他是怎樣落水的。也許他是迷路了,從陡坡上滑了下來;也可能是他口渴了想喝水,身體失去了平衡;抑或是他被河水美麗的景象吸引了,俯下身去欣賞,因為夜晚皎潔的月光散發出的平和與寧靜,倒映在水面上,照進了他心裡,所以疲憊和恐懼暗暗地將他驅趕到了死亡的暗影中。

白天有人發現了他,將他抬回了家。震驚的父親把藤條丟在一旁,心中的怒氣煙消雲散。雖然他沒哭,也沒有明顯流露出自己的情緒,但夜裡他又無法入眠,時不時透過門縫向他那無聲無息的兒子望去。兒子躺在一張光禿禿的床上,他那飽滿的額頭、蒼白睿智的臉龐讓他看起來像是個與眾不同之人,彷彿天生註定與他人有著不同的命運。他額頭和手上有些青紫色的擦傷,漂亮的臉蛋彷彿在微睡,白皙的眼皮輕輕合著,微張的嘴巴似乎流露出他滿意、近乎歡快的心情。這個少年看起來像是一朵在盛放之時被折斷的花,從快樂的生活軌道上被一把給拽了下來。連父親也因為睏倦、孤獨和哀傷,而產生了這種微笑著的錯覺。

葬禮引來了一大批送葬和好奇的人。漢斯·吉本拉特又一次成了名人,每個人都對他十分關注。老師、校長,還有牧師又出現在了他的命運中。他們都身著禮服、頭戴莊嚴的禮帽出席了葬禮,跟隨著送葬隊伍,還在墓前站了一會兒,互相竊竊私語。拉丁文老師看上去特別悲傷,校長輕聲對他說:「是啊,教授先生,這孩子本來能有出息的。只可惜天妒英才,真是太不幸了!」

弗萊格師傅留在墓旁,陪在父親和號啕大哭的老安娜身旁。

「唉,真是太令人傷心了,吉本拉特先生。」他同情地說道,「我也很喜歡這孩子。」

吉本拉特嘆息著說道:「真是不明白,他本來是一個多麼聰慧的孩子,一切也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上學、考試——怎麼突然間不幸就一個接一個地發生在他身上呢!」

鞋匠指了指那些穿著禮服穿過教堂墓地大門的人,低聲說道:「把孩子逼到這步田地,他們也有份兒。」

「什麼?」吉本拉特猛然驚起,充滿懷疑和吃驚地盯著鞋匠,「是嗎?該死!為什麼呢?」

「您冷靜一點,吉本拉特先生。我指的是那些老師。」

「為什麼呢?怎麼回事?」

「算了,不說了。也許您和我都對這孩子有不少疏忽,不是嗎?」

小城上方碧空無垠,波光粼粼的河水在山谷中流淌,一片青山溫柔、留戀地伸向遠方。鞋匠微微地苦笑著,攙著吉本拉特的胳膊。吉本拉特先生,在此刻的寂靜中,懷著極其悲痛的心情和萬千的思緒,正邁著遲疑的、不知所措的步伐,向他那習以為常的生活的沼澤走去。

歐倫施皮格爾:原文為eulenspiegel,是傳說中喜歡捉弄人的人。

施特勞賓格爾:原文為straubinger,派生自德國巴伐利亞州的一個地名straubing,指漫遊的手工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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