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倉鼠靠儲存的食物過活一般,漢斯憑著從前積累的博學多識還維持了一段時間,接著就開始陷入了匱乏的窘境。雖然他也曾數次短暫而無力地振作,卻總是徒勞無功,這種徒勞本身就在嘲笑他。現在,他已不再去做無謂的掙扎。繼摩西五經和色諾芬之後,他又放棄了荷馬和代數。他看著自己在老師心目中的好名聲一步一步地走下坡路,從優秀到良好,從良好到及格,最終降到零,心中卻毫無波瀾。當他頭不痛的時候——頭痛現在又成了他的家常便飯——他就想念赫爾曼·海爾納,做著他那輕快的白日夢,半夢半醒地一連耗掉好幾小時。近來,對於所有教師越來越多的責備,他都回以善意、恭順的微笑。和善的年輕輔導教師維德利希,是唯一一個被他這種無助的微笑刺痛,並抱以同情之心愛護這個脫離了生活常軌的少年的人。其餘的老師總是對他發脾氣,用輕蔑的態度或是冷暴力來懲罰他。有時還用諷刺的話語,試圖去喚醒他沉睡已久的好勝心。
「要是您現在正好沒在睡覺的話,我能麻煩您讀一下這個句子嗎?」
最為憤怒的當數校長。這個愛慕虛榮的人認為自己的目光威力十足,因此,當他那嚴肅的、充滿威脅的目光總是碰上吉本拉特謙恭的微笑時,他就控制不住自己了,那微笑讓他越來越發毛。
「別總這樣一味地傻笑,您倒是更應該痛哭一場呢!」
給漢斯觸動更大的是父親的來信,信中驚恐的父親懇求他改正。原來,校長給他的父親吉本拉特先生寫了一封信,接到信的父親十分震驚。因此在他寫給漢斯的信裡,集中了這個正直的男人所掌握的表示鼓勵以及道義上表達氣憤的全部辭藻,不想卻處處都流露出一種泫然欲泣的情緒,正是這一點觸痛了兒子。
從校長到父親、從教授到輔導教師,所有這些以指導青少年為己任的、盡職盡責的引路人,都在漢斯身上看到了頑劣和懶惰,將其視為實現理想的絆腳石,必須強行使其回到正軌。
也許除了那個富有同情心的輔導教師之外,沒有人看得到,少年消瘦的臉上那無助的微笑背後,隱藏著一個逐漸沉淪的靈魂,在即將溺亡之時充滿恐懼與絕望地向四周張望。沒有人想到,學校、父親和一些教師野蠻的虛榮心促使他們絲毫不顧及這個少年柔軟的內心,將其逼迫到這般田地。為何要他在最敏感、最容易受到傷害的少年時期每天學習到深夜?為何要奪走他的小兔子?為何在拉丁文學校時有意要他和同學疏遠?為何禁止他釣魚、閒逛?為何要給他灌輸空洞、卑劣、令人精疲力竭的抱負心?為何不讓他享受考試後應得的假期?
現在這匹小馬駒被驅使過度,已經癱倒在路邊,不中用了。
臨近初夏之時,主治醫生再次宣告,漢斯的病只是由發育導致的神經衰弱。應該讓他在假期裡多休息、補充營養,還要多去森林裡散散步,這樣就會好轉。
可惜這一切根本來不及實現。距離放假還有三週的時候,有一天下午,漢斯在課上遭到了教授嚴厲的訓斥。訓斥還沒結束,漢斯就突然倒在了身後的凳子上,怕得開始渾身顫抖,接著又突然號啕大哭。這種狀態持續了很久,課堂也無法再繼續下去。之後他在床上躺了半天。
第二天的數學課上,老師讓他到黑板上去畫一個幾何圖形,並寫出證明過程。他走了出來,可是站到黑板前時他卻感到一陣眩暈。他拿著粉筆和尺子在黑板上胡亂地畫來畫去,粉筆和尺子都掉在了地上。當他俯身去撿的時候,卻跪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了。
主治醫生得知自己的病人遭受到這般打擊,十分氣憤,但他言語間還是非常謹慎,提出讓漢斯即刻去休假,並建議請神經科的醫生參與會診。
他低聲對校長說:「他可能還會得舞蹈病。」校長點了點頭,覺得有必要把自己臉上的惱怒和冷漠換成慈父般的憐惜,這對他來說是再簡單、再合適不過的事了。
校長和醫生各自給漢斯的父親寫了一封信,放進漢斯的口袋,打發他回家去了。校長心中的惱怒轉變成了深深的憂慮——前不久才為海爾納的事傷過腦筋的教育當局,對於這次不幸又會做何感想呢?出乎意料的是,他甚至沒有對此次事件發表講話,而且在漢斯快要離開之時,表現得極其和藹。他清楚地知道,這個學生去了就不會再回來了。——漢斯現在在學習上已經很落後了,即使他康復了,想要趕上錯過的這幾個月——或者哪怕只是幾個星期的課程,也是不可能的。雖然他與漢斯告別時,用誠懇的、鼓勵的語氣道了聲「再見」,但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每次他踏進「希臘」室,看著那三張空空的書桌,總會很難過。他竭力地壓制心中的萌念:也許這兩個有天賦的學生的離去,其中也有一部分責任應該由他自己來承擔。然而作為一個勇敢的、具有強烈道德觀念的男子,他還是將這種無用而又陰暗的疑慮從心中驅趕了出去。
這個神學院的學生,提著小行李包,起程離開,修道院及其教堂、大門、山牆、塔樓都漸漸消失在他身後。樹林和起伏的山巒也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巴登州邊陲肥沃的果園,然後是普福爾茨海姆,緊接著映入眼簾的是黑森林地區的藍黑色樅樹山丘。無數條溪流貫穿其中,使山丘在酷暑中顯得更加蒼翠、更加清爽,有了更多的陰涼之處。少年注視著這變化多端、故鄉味愈來愈濃的景色,怎會不心生快慰!直到快到故鄉之時,他想起了父親,他害怕見到前來接他的父親。旅途中這一點微弱的快樂也蕩然無存了。他又想起去斯圖加特考試和到毛爾布隆上學途中的情景和那時緊張、膽怯又激動的心情。如今,這一切又有何意義呢?跟校長一樣,他也知道自己不會再回去復學了,無論是神學院還是大學,或是實現其他一切抱負的希望,全都結束了。可是他此刻一點也不感到悲傷,讓他心情沉重的只是害怕見到失望的父親,因為他辜負了父親的期望。他現在別無所求,只想休息一下、好好睡一覺、痛痛快快地哭一場、盡情做夢,在飽受了各種折磨後能有一方清淨。可他擔心,這在他父親那兒沒法實現。火車即將到站時,他的頭劇烈地疼了起來,雖然現在火車駛過的是他最愛的地區,他曾多次在這兒的山丘和林中游逛,可他不再向窗外探望。因為心存恐懼,他差點在最熟悉的家鄉車站錯過了下車。
此刻,他撐著傘,提著行李站在月臺上,父親端詳著他。校長的最後一封信將父親對不成器的兒子的失望和惱怒變成了驚慌失措。在他的想象中,漢斯面容憔悴,頹喪得可怕。現在看到他雖然瘦弱,但也還算平安,也能自己走動,這讓父親的心裡有了些許寬慰。現在最糟糕的其實是他內心的恐懼,對醫生和校長在信中提到的精神病的深深恐懼。他的家族裡從未有人患過這種病,談及精神病患者,人們總是帶著一種不解的嘲笑或是輕蔑的同情,就像是提到了瘋子一樣。而此時他的兒子竟然就帶著這種病回來了。
漢斯覺得很開心,因為沒受到斥責。可接著,他就明顯察覺到了父親在努力剋制著自己,總是小心翼翼地寬待他。有時他還發現父親用一種奇怪的、帶著審視的目光好奇地打量著他,用緩和客套的語氣跟他講話,而且總是偷偷地觀察他。這讓他愈加害怕,對自身病情的莫名恐懼開始折磨起他來。
天氣好的時候,他在外面的樹林裡一躺就是幾小時,這讓他覺得很舒服。少年時代快樂的餘暉,不時掠過他受過創傷的心靈:賞花、觀察甲殼蟲、聽鳥兒歌唱,或是追尋野獸的蹤跡。可這些歡樂都是轉瞬即逝。大部分時間他都懶散地躺在青苔上,腦袋沉沉的,試圖隨便去想些什麼,可什麼也想不出來。直至又陷入夢境,在夢中去向另一個遠方。他的頭疼一直持續不斷,當他回想起修道院或是拉丁文學校的時候,大量的書籍和教材以及成堆的作業,就像一場恐怖的噩夢朝他猛撲過去,李維、愷撒、色諾芬以及算術作業,在他腦子裡吵得不可開交。
有一次,他做了一個這樣的夢,夢裡他的朋友赫爾曼·海爾納死了,躺在一副擔架上。他想到海爾納身邊去,但校長和老師們卻把他向後推。每次他嘗試向前擠的時候,他們就狠狠地給他一拳。在場的除了神學院的教授和輔導老師們以外,還有過去學校的校長和斯圖加特州試的監考官,他們一個個臉上都帶著憤怒的表情。突然間,一切都變了,躺在擔架上的變成了溺亡的「印度人」,他那模樣滑稽的父親,戴著高高的大禮帽,拳著雙腿,一臉憂傷地站在旁邊。
還有一個夢:他在樹林裡奔跑,尋找逃跑的海爾納。他總是看到海爾納在遠處的樹林間穿梭,他剛想叫他的時候,他就消失不見了。後來,海爾納終於停下了腳步,讓漢斯到他身邊去,告訴他:「嘿,我有心上人了。」接著他仰天大笑,消失在了灌木叢中。
他看見一個英俊、瘦削的男子從船上下來,他的眼睛平和、純淨,十指纖細、修長。漢斯朝他跑去,可一切又突然消失了。漢斯琢磨著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直到他又想起了福音書上的那句話:「他們立刻認出了他,並跑了過去。」接著他忍不住開始思考該句中的動詞變位及其現在時、不定式、完成時、將來時,還要把它的單數、雙數、複數形式全都變一遍,而思路一旦受阻,他就陷入了恐慌,直冒冷汗。後來他清醒過來的時候,感覺自己的腦子裡彷彿到處都是傷口,臉上下意識地浮現出一種交織著絕望和負罪感的疲憊的微笑。就在這時,只聽校長的聲音立即在耳邊響起:「您這樣傻笑是什麼意思?您還笑得出來!」
有幾天,漢斯的情況雖然好了一些,但總體上並沒什麼好轉,反而更嚴重了。以前給他的母親看過病並宣告其死亡的那個家庭醫生,有時也來給父親治治輕微痛風。他面對漢斯的病情總是表情嚴峻,而且遲遲不願下定論。
那幾個星期,漢斯才突然發現,他在拉丁文學校的最後兩年已經沒有朋友了。當時的同學們,有的離開了,有的東奔西跑忙著當學徒。漢斯與他們毫無聯絡,沒有往來,他們之中也無人對漢斯施以關懷。老校長曾同他和藹地說過兩次話,拉丁文老師和牧師也在街上親切地向他點頭。但漢斯對他們來說已不再是什麼都能往裡灌的容器,也不再是可以播下各種種子的良田,所以不值得再在他身上耗費時間和精力。
如果牧師能多給他一些關懷的話,情況或許會好一點。但牧師能做些什麼呢?他能給的無非就是知識,或者至少是求知的慾望,而這些他早已全部教給這個少年了,再多的他也給不了了。有的牧師,他們的拉丁文有理由遭到質疑,其佈道詞也是一些陳詞濫調,可大家生活不如意時都喜歡到他們那兒去,因為他們慈愛的目光和溫和的話語可以給人以安慰,但他不屬於這類牧師。就連父親吉本拉特也不是漢斯的朋友或是安慰者,儘管他在極力隱藏內心對漢斯的怒氣和失望。
因此漢斯感到十分孤獨,覺得自己被眾人嫌棄。他坐在小花園裡的陽光下,或是躺在樹林裡,沉溺於幻想或是自我折磨的念頭中。閱讀也幫不了他,因為他總是剛讀一會兒,頭和眼睛就開始疼。因為翻開的每一頁,都會喚醒修道院的那些可怕的幽靈和他當時的恐懼,把他推入噩夢般令人窒息的角落,用燃燒著怒火的目光將他死死地捆綁起來。
在這種困境和孤獨中,另一個幽靈偽裝成安慰者接近了這個患病的少年,使其逐漸對它產生信任和依賴。這個幽靈就是死亡的念頭。弄到一把槍或是在林中的某棵樹上掛根繩,並不是什麼難事,這種念頭幾乎隨時隨地縈繞在他腦海裡。他察看了幾個僻靜的小角落,最終找到並定下了一個可以安靜地了結自己的好地方。他總是到那兒去,坐在那裡,想象著不久後有人發現自己死在了這兒,心裡就有種特別的快感。掛繩索的樹枝也選好了,也測試過它夠不夠結實,萬事俱備。他還斷斷續續地給父親寫了一封簡訊,給赫爾曼·海爾納寫了一封很長的信,準備放在自己的屍體旁待人發現。
這些準備和一種確定的感覺對他的情緒產生了不錯的影響。他站在選好要上吊的樹枝下,有時會感到壓力從他身上退去,一種幾近愉悅的舒適感湧上心頭。父親也注意到了他的情況有所好轉,想著父親開心的原因竟是他不久以後的死亡,漢斯帶著一種諷刺的快感,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為什麼他不一早就上吊呢?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已經決定要死了,這讓他覺得很舒服。並且,他不拒絕在最後的這幾天盡情享受美妙的陽光和他孤獨的夢境,就像人們在遠行前要做的那樣。一切都已安排妥當,他隨時可以上路。在這個世界上多停留一會兒,再看看身邊這些對他的決定一無所知的人,於他而言也是一種苦澀的甜蜜。每次遇到醫生,他就不由得在心裡想:「你就等著瞧吧!」
命運讓他為自己陰鬱的意圖而高興,它看著他每天從斟滿死亡的酒杯中享用幾滴喜悅和活力。雖然這個殘缺、年輕的生命無關緊要,但總要畫上個句號,而不是還沒嚐盡人生的苦樂,就突然消失。
那些一直襬脫不掉的、痛苦的想象,現在出現得越來越少了,被一種無力的釋然和麻木懶散的情緒所取代。懷著這種情緒,漢斯終日心神散漫,就靜靜地望著天空。有時像在夢遊,有時又顯得十分孩子氣。有一次,夕陽的餘暉慵懶地在天地間遊走,他坐在花園裡的一棵冷杉樹下,輕聲哼唱著幾句突然鑽入思緒中的老歌。這還是他在拉丁文學校時唱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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