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棋的故事

「其實在納粹黨人武裝他們的軍隊去進攻全世界之前的很長時間,他們就已經在與德國毗鄰的所有國家開始建立一支由被損害、被輕視和被侮辱的人組成的隊伍,一支和他們的軍隊同樣訓練有素、極為勇敢的大軍。每一個辦公室,每一個企業,都有他們所謂的‘基層組織’,到處都有他們的間諜和姦細,包括陶爾斐斯和舒什尼格的私人府邸也不例外。就是在我們簡陋的事務所裡,也坐著他們的暗探,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此人當然只是一個可憐而無能的辦事員,是一位神父介紹來的,我們僱用他只是為了使我們的事務所對外像一個正常的辦事機構。事實上我們給他吩咐的事,無非是些無關緊要的差事,接接電話、整理整理檔案。那些檔案當然都是無足輕重、沒有問題的。郵件是從來不許他拆的。所有重要的信件都由我親自在打字機上打出來,而且只打一份,不留副件。每一份重要的檔案我都親自帶回家去,而秘密談判只在修道院的院長或者我叔叔的御醫辦公室裡進行。由於採取了這些預防措施,派到我們這裡來的那個坐探看不到任何實質性的東西。但是,一件不幸的偶然事件使這個野心勃勃、虛榮心強的傢伙注意到我們不信任他,揹著他在做一些很有趣的事情。可能當我不在的時候,一位信使不小心說了‘陛下’,而沒有按照我們的約定說‘貝恩男爵’,要不就是這個流氓偷偷拆看了我們的信件——反正在我懷疑他之前,他就已經從慕尼黑或者柏林得到了監視我們的任務。一直到很久以後我都已經被捕入獄,我才想起他開頭幹活如何馬虎大意,後來,在最後幾個月裡突然變得積極賣力,好幾次他主動巴結得過火,硬要幫我把我的信件送到郵局去。不能說我沒有一點疏忽大意的地方,但是我們時代的那些最為傑出的外交家和軍人不也是被這幫希特勒的匪徒卑鄙地算計了嗎?蓋世太保早已牢牢盯緊我了,這件事就是最好的例子。在舒什尼格宣佈辭職的當天晚上,也就是希特勒進入維也納的前一天,我就已經被黨衛軍逮捕了。幸虧我剛從收音機裡聽到舒什尼格的辭職演說,就及時地把所有最重要的檔案全都燒燬,其餘的檔案,包括一些修道院和兩位大公爵存放在國外的財產的不可缺少的憑據,在希特勒分子闖進我家前的最後一分鐘,我把它們藏在了一個裝髒衣服的提籃裡,由我年老忠實的女管家帶到了叔父家裡。」

b博士停了一下,點燃了一支雪茄。火柴一亮,我看見他的右嘴角神經質地抽動了幾下,這點我先前早已注意到了。這種痙攣隔幾分鐘就要重複一次,只是輕微地抽動一下,轉瞬即逝,幾乎難以覺察,可是足以使他的神情顯得特別不安。

「您大概以為我現在要講關於集中營的事,講那些忠於我們古老的奧地利的人以及我在那裡所受的屈辱、拷打和折磨吧。但這樣的事情並沒有發生。我被算作另外一種囚犯。我沒有同那些不幸的人囚禁在一起,納粹分子用盡一切辦法折磨他們的心靈和肉體,把積聚起來的憤懣都發洩在他們身上。我則被列入另外一類人之中,這種人數目很少,納粹指望從他們身上敲詐金錢或者勒索重要情報。蓋世太保對我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當然毫無興趣,不過他們一定知道,我們是他們最大的敵人的財產委託人、監護人和親信,他們想從我這兒詐取一些材料,可以用來起訴修道院,證明他們隱瞞財產,還可以用這些罪證來反對皇室和一切在奧地利為皇室奮鬥、犧牲的人們。他們估計——而且也並非沒有根據——我們經手的大部分基金還隱藏得好好的,他們要想侵吞併沒那麼容易。正因為如此,他們在第一天就把我逮捕了,指望用他們一直有效的方法從我這裡獲得這些秘密。由於他們想從我這一類人身上敲詐金錢或者勒索重要材料,所以我們沒有被送到集中營去,而是受到一種特殊的待遇。您或許記得,我們的首相以及羅特希爾德男爵——納粹分子希望從他的親戚那裡詐取幾百萬元——都沒有被投入圍著鐵絲網的集中營。表面上是備受優待,還被安置在大都會飯店。蓋世太保的總部也設在那裡,每人住一個全封閉的單間。連我這個毫不起眼的小人物也獲得了這種優待。

「在大旅館裡獨自住單間——這話聽起來極為人道,不是嗎?不過,請您相信我,他們把我們這些‘要人’限制在大旅館還算暖和的單間裡,而不是塞到二十個人擠在一起的寒冷的木棚裡,這並非什麼更加人道的待遇,而是更為陰險的手段。他們想從我們這裡獲得需要的‘材料’,並非採用粗暴的拷打或者肉體的折磨,而是採用更加精緻、更加險惡的酷刑,這是人類自己想得出來的最惡毒的酷刑:把一個人完全孤立起來。他們並沒有把我們怎麼樣——他們只是把我們安置在完全的虛無之中,因為大家都知道,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能像虛無那樣對人的心靈產生這樣一種壓力。他們把我們每一個人分別關進一個完全的真空之中,關進一間和外界嚴密隔絕的空房間裡,不是通過鞭笞和嚴寒從外部對我們施加壓力,而是從內部產生壓力,最後迫使我們開口。乍一看,分給我的房間似乎並沒有什麼使人不舒服的地方。房裡有門,有床,有張小沙發,有個洗臉盆和一個帶柵格的窗戶。不過房門日夜都是鎖著的,桌上沒有書報,不得有鉛筆和紙張,窗外是一堵隔火的磚牆。我周圍和我身上全都空空如也。我所有的東西都被拿走了——表給拿走了,免得我知道時間;鉛筆給拿走了,使我不能寫字;小刀給拿走了,怕我切斷動脈自殺;甚至像香菸這樣極小的慰藉也拒絕給我。除了看守,我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一張人的臉,就是看守也不許同我說話,不許回答我的問題。我從來沒有聽見過任何人的聲音。從早晨到夜晚,從夜晚到黎明,我的眼睛、耳朵以及其他感官都得不到其他任何的滋養。我就自己一個人呆在這使人發瘋的空間內,成天孤零零地守著我自己的身體和四五件不會說話的東西,如桌子、床、窗戶、洗臉盆。我就像潛水球裡的潛水員一樣,置身於寂靜無聲的漆黑大海里,甚至模糊地感覺到,通向外界的救生纜索已經被切斷,再也不會被人從這無聲的深處拉回到水面上去了。我沒有什麼事情可做,沒有什麼可聽,沒有什麼可看。我身邊是一片虛無,一個沒有時間、沒有空間的虛無之境。我在房裡踱來踱去,我的思想也跟著走過來走過去,一直不停。然而,就算看上去無形的思想,也需要一個支撐點,不然它們就開始毫無意義地圍著自己轉圈子,即使思想也忍受不了這漫無邊際的虛無。從早到晚我總是在期待著什麼,可是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我等了又等,什麼也沒有發生。就這樣一直等啊等啊,想啊想啊,一直想到太陽穴發痛。什麼也沒有發生。你仍然是獨自一人……獨自一人……獨自一人……

small從早晨到夜晚,從夜晚到黎明,我的眼睛、耳朵以及其他感官都得不到其他任何的滋養。/small

「這樣繼續了兩個星期,這兩個星期我生活在時間之外和世界之外。要是當時爆發了一場戰爭,我也不會知道。我的世界僅限於桌子、門、床、洗臉盆、小沙發、窗戶和牆壁之間,我總是一個勁地盯著同一面牆上的同一張糊牆紙。我長時間地盯著它看,以致糊牆紙上那種鋸齒形圖案的每一根線條都像是用雕刻刀深深地刻在我大腦最深的褶紋裡。最後審訊終於開始了。我被突然叫了出去,都搞不清楚那是白天還是黑夜。之後,我被帶著穿過幾條走廊,也不知道要到哪兒去。然後,就在一個地方等著,也不知道是個什麼地方。突然,又站到了一張桌子前面,桌旁坐著幾個穿軍裝的人,桌上放著一疊紙。那是檔案袋,不知道里面是些什麼,接著他們開始提問,問題真真假假,有的明確,有的狡詐,有的打掩護,有的設圈套。你回答問題時,別人惡毒的手指在翻動著檔案,而你不知道那裡面寫的是什麼;別人陌生、惡毒的手在做著記錄,而你不知道它在寫些什麼。不過,在這些審訊中,對我來說最可怕的是永遠也猜不出,而且也無法料到,關於我的事務所辦理的業務,蓋世太保究竟已經知道了什麼,他們到底還想從我口中套出什麼?我已經跟您說過,我在最後時刻,已經把一些可以構成罪證的檔案通過我的女管家帶去交給了我的叔父。可是他是收到了這些檔案,還是沒有收到呢?我們的那個僱員究竟洩露了多少秘密?他們到底截住了我們多少信件?這期間他們在我們所代理事務的那些德國修道院裡,已經從哪一個笨拙的神父那裡審問出了多少事情?他們翻來覆去地審問著。我為某某修道院買過哪些有價證券?我同哪些銀行有業務往來?我認識不認識一個名叫某某的先生?我從瑞士以及還從什麼地方收到過信沒有?因為我無法揣測他們究竟已經查明瞭多少情況,我的每一個回答便關係重大。如果我承認了他們還不知道的某件事,我就可能毫無必要地使別人遭殃。而如果我否認的事情過多,結果我就會害了自己。

「然而審訊還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審訊之後再次回到我的虛無中去,回到那同一個房間去。還是同一張桌子,同一張床,同一個洗臉盆,同樣的糊牆紙。一旦我只身獨處,就會設法回想剛才審訊時的情景,思考著該怎麼回答才最聰明,思考著下一次該說些什麼,這樣才能打消因我某一句話不慎而引起的懷疑。我來回考慮、反覆思考、仔細檢查我向審判員說的每一句話,重新想起他們提出的每一個問題和我作出的每一個回答。我試圖掂量一下,我說的哪些話可能被他們記錄了下來,可我心裡明白,這種事情是永遠也不可能猜出來、永遠也不可能知道的。但是,這種思想一旦在這空虛的空房間裡開始運轉,就不停地在我腦海裡盤旋,翻來覆去,迴圈往復,引起各式各樣的聯想,直到睡著了都還在想。每次蓋世太保審訊之後,我的思想還在經歷著提問、深究、折磨。這比審訊之苦更殘忍。因為審判官的審訊經過一段時間總是要結束的,而這種寂寞的陰險折磨、腦子裡的煎熬卻永無休止。在我的身邊總是隻有桌子、櫃子、床、糊牆紙、窗戶,沒有任何使人分心的東西,沒有書,沒有報紙,沒有新來的人的臉,沒有可以寫點兒什麼的鉛筆,沒有一根可以拿來玩的火柴棒……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一無所有!這時我才發現,把人單獨囚禁在大旅館的房間裡是多麼惡毒,對人的心理打擊是多麼致命。在集中營裡,你能用手推車去推石頭,直到雙手鮮血淋漓、鞋裡的雙腳凍壞為止;你能跟二十多個人擠在一起,住在又臭又冷的小房間裡。但在那兒你能看見許多人的臉,那兒有田野,有手推車,有樹木,有星星,那兒總有點兒什麼可以看看的。而這兒呢,你身邊的東西從來都沒有什麼變化,絕對不變,那可怕的一成不變。這兒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分散我的注意力,使我從自己的思想、瘋狂的想象和我病態的提問和回答中解脫出來。而這正是他們想要達到的目的——他們企圖用我自己的思想來折磨我,直到我喘不過氣來。那時我只好把全部思想傾吐出來,供出真相,招出他們想要知道的一切,供出別人和材料。我漸漸感到,在這虛無的可怕壓力下,我的神經開始鬆弛。意識到這個危險後,我就竭盡全力繃緊神經,緊張到快要繃斷的地步。我拼命去找些事情,或者去想些事情來分散注意。為了使自己有事可做,我就試著在腦海裡重現過去背熟的東西,把它們朗誦出來,民歌、兒歌、中學裡學的荷馬史詩以及民法法典的條文……後來我就試著演算算術題,腦袋裡任意做著數字的加減乘除,但是我的記憶力在一片空虛之中什麼也抓不住。我沒法把思想集中在什麼事情上,但想著想著就會一再地冒出同一個念頭:他們知道什麼?昨天我說了什麼,下一次又該說些什麼?

「這種實在難以描繪的狀況持續了四個月。四個月,寫起來容易,不過才三個字!說起來也容易,四個月,一共才幾個音節,嘴唇動一下就能迅速地發出這些音:四個月。但是誰也沒法描繪、衡量、說清楚,在沒有空間、沒有時間的情況下,這段時間究竟變得有多麼長。這事你向任何人都解釋不清楚,就是向你自己也說不清。你周圍一片虛無,一片虛無,每天看見的除了桌子、床、臉盆、糊牆紙,剩下的就是一片沉默。看見的總是同一個看守,他把飯送進來,根本都不看你。一些念頭在虛無之中翻來覆去,在你腦海裡旋轉,直到快要把你逼得發瘋。我不安地意識到,自己的頭腦已經陷入混亂。起初,我被提審時,頭腦還很清楚,回答問題從容自若,每句話都經過了深思熟慮,那種雙重的思路還在起著作用,思考著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而現在,就是最簡單的句子,我也只能結結巴巴地說出來。在審訊的時候,我的眼睛就像著了魔,一直死盯著在紙上移動的記錄口供的那支筆,彷彿想緊緊跟上自己說的話似的。我感覺到,我的力量漸漸支撐不住,我感到為了救我自己,我將要把我所知道的一切,說不定還有更多的東西,都說出來。為了逃脫這使人窒息的虛無,我將出賣十二個人,供出他們的秘密,而我得到的只有片刻的休息。在某一天晚上,事情的確發展到了這個地步:在我快要憋死的時候,看守恰好給我送飯來了。我忽然衝著他的背影喊起來:‘帶我去受審!我什麼都說!我什麼都交代!我要告訴他們檔案和錢在哪兒!我都說,我什麼都說!’幸虧他沒有再聽我說下去,說不定他也不想聽我說。

「就在這極端嚴峻的危急關頭,發生了一件讓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它拯救了我,至少在一段時間內拯救了我。那是七月底的一個昏暗的雨天……我之所以能清楚地記得這個細節,是因為我被帶去受審時路過的走廊裡,雨點正噼裡啪啦地打在窗玻璃上。在審訊室的前廳裡我需要等很長時間,每次提審都得等,這也是他們的一種手段。突然提你來受審,半夜裡冷不防地把你從囚室裡帶走,先讓你神經緊張起來,等你作好受審的思想準備,理智和意志全都振作起來準備進行抵抗了,他們又讓你無謂地等著,等了又等,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地等著,使你身心俱疲。這一天是星期四,七月二十七日,這一次讓我等的時間特別長,在前廳裡足足站著等了兩個小時。我之所以連日期都記得這麼清楚,有著特別的原因——當然,我是不許坐下的——因為在那兒站了兩個小時,站得腿腳僵直。候審室恰好掛了一個日曆,我沒法向您解釋當時看到一些印刷的東西時,我是多麼如飢似渴。所以牆上‘七月二十七日’這短短的一行字,我是目不轉睛地看了又看,簡直想要把它們一口吞下,深刻在腦子裡。然後我又一直等著,死盯著房門,看它什麼時候會開啟來。同時我又再三考慮,審判官這次會問我一些什麼問題。我心裡明白,他們問我的問題,將和我準備回答的問題完全不同。可是儘管如此,這種等待和站立的折磨同時也是一種幸福,一種快樂,因為這間屋子怎麼說也和我住的那間屋子不一樣。它稍大一些,有兩扇窗,而我的房間只有一扇窗。它沒有床,沒有臉盆,窗臺上也沒有那道特別的、我仔細觀察了成千上萬次的裂縫。房門上漆的顏色也不一樣,靠牆邊上放著一張小沙發,左邊是一個檔案櫃,還有一個帶衣鉤的衣架,鉤上掛著三四件潮溼的軍大衣,是那些折磨我的警察們的大衣。這回可有一點兒新鮮的東西、另一些可看的東西了。我那如飢似渴的眼睛終於能夠看到一點兒別的東西了。我仔細觀察著這些大衣上的每一個皺褶,比如,我注意到一件大衣的溼領子上有個水珠。您聽起來可能覺得非常可笑,可我卻以一種莫名其妙的激動心情等待著,看這顆水珠最後是否會克服重力從衣領上滑落下來,還是會在衣領上多呆一會兒——是啊,我長時間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這滴水珠,彷彿這滴水珠能決定我的生命似的。等到這滴水珠終於滾落下來以後,我又去數大衣上的鈕釦。第一件上面是八粒,第二件也是八粒,第三件是十粒。接著我又把幾件大衣的翻領互相比較……我那如飢似渴的眼睛以一種難以形容的貪婪撫摸、把玩並抓住所有這些可笑的、微不足道的瑣碎細節。突然我的目光被一樣東西吸引了。我發現一件大衣的口袋有點兒鼓鼓的。我把身子挪近一點兒,從那鼓鼓的東西呈現出的四四方方的形狀可以看出這個口袋裡藏的是什麼——是一本書!我的雙腿開始哆嗦:真的是一本書!足足已有四個多月之久,我手裡沒有接觸過書了!在一本書裡可以看到排成一行行的字,可以看到很多行、很多頁、很多章,在一本書裡可以讀到很多我不知道的、新鮮的、令人費解的思想,可以思考著這些思想的發展,可以把它們記在腦子裡。單單只是設想一下這本書,就已經使我陶醉、心馳神往了。我的眼睛像著了魔似的死死地盯著那個突起的地方,這是那本書在口袋裡構成的形狀。我的眼睛望著這個極不顯眼的地方,望得眼裡都要冒火了,彷彿能在大衣上燒個窟窿。最後我再也剋制不住我的慾望。我情不自禁地向大衣移動,哪怕能用手隔著呢料去摸一摸這本書也好。單單這個想法,就使我的手指一直到指尖的神經都激動起來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身體越來越挨近衣架了。幸虧看守沒有注意到我這非常古怪的舉動。也許他也覺得,一個人直挺挺地站了兩個小時之後,想往牆壁上靠一靠,也是非常自然的事情。最後,我終於靠近了大衣,我故意把兩手放在背後,以便在不引人注意的時候摸到大衣。我摸了摸呢料,透過呢料,的確感覺到有一個四四方方的東西,這東西可以折彎,而且輕微地發出響聲——這是一本書!一本書!把這本書偷來!我腦子裡像閃電似的閃過這樣一個念頭。如果能偷到手,那我就可以把它藏在囚室裡,慢慢地讀。終於又能讀到書了!我的頭腦中剛出現這個念頭的時候,它便像烈性毒藥似的發生了作用:我的耳朵一下子開始嗡嗡作響,我的心臟怦怦直跳,雙手冰涼,都不聽使喚了。但是在最初的一陣暈眩過去之後,我就悄悄地、巧妙地更加接近那件大衣,一邊注視著看守,一邊用藏在背後的雙手把那本書從下往上托起來。之後伸手一抓,輕輕地、小心地往外一抽,那本不是很厚的小書便到了我的手裡。這時候我對自己剛才乾的事情感到害怕,然而我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可是把這書藏在哪兒呢?我把這本書從背後塞到褲子裡腰帶的地方,然後從那兒漸漸地移動到腰部,這樣我在走路的時候,像軍人似的把手貼著褲縫,就可以把書夾住了。現在要經歷第一次考驗了。我慢慢地把身子從大衣那兒挪開,一步、兩步、三步。行,挺順利。我在走路的時候,只要把手夾緊腰帶,就可以把書夾住了。

「接著審訊就開始了。對待這次審訊我付出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的精力,因為我在回答問題的時候,全部精力並沒有集中在怎樣回答口供上,而是集中在如何夾住這本書而不引起別人注意這件事上。多虧這次審訊的時間比較短,我順利地把書帶到了我的囚室——我不想贅述這全部的細節,免得耽擱您太長時間,因為中間有一次特別危險,我們剛走到走廊的當中,這本書從褲腰上滑了下來,我只好假裝劇烈咳嗽,這樣我才能彎下腰去,把書又平平安安地塞回到腰帶底下。當我帶著這本書回到我的牢房,終於獨自一人、可是又再也不是孤零零地獨自一人的時候,這是多麼幸福的時刻啊!

「您現在大概在猜想,我一定迫不及待地抓起書來,仔細觀看,一再閱讀。完全不是這樣!我首先得充分享受一下身邊有了一本書的快樂,我故意延長這種使我的神經興奮的喜悅,我心裡暗想,這本費了很大周章偷來的書是一本什麼樣的書呢?最關鍵的是要印得密密麻麻,排得很緊湊,會有很多很多文字,有很多很多的書頁,以便我能讀更長的時間。之後我希望,這是一本使我精神緊張起來的著作,不是淺薄的、輕鬆的作品,而是可以學習、可以背誦的東西,比如詩歌,最好是——這是何等大膽狂妄的夢想啊——歌德或者荷馬的作品。終於我再也控制不住我的慾望和好奇心,於是我平躺在床上,這樣的話,要是萬一看守突然把門開啟,也不會看出我有什麼不對勁,然後我終於哆哆嗦嗦地把書從我的腰帶底下抽了出來。

「我往書的封面上看了第一眼就大失所望,甚至惱怒至極。我冒著那麼巨大的危險偷來的這本書,懷著那麼熱切的期待留到現在才開啟的這本書,不是別的,竟然只是一本棋譜,是一百五十盤名家棋局的彙編。要不是窗戶關得嚴實,還加上了鐵柵欄,我一怒之下,一定會把這書從開啟的窗戶裡扔出去,因為我拿這本無聊的書來幹什麼呢?我拿它有什麼用啊?我少年時代上中學的時候也像大多數別的學生一樣,有時候出於無聊也下下棋,可是這本講象棋理論的玩意兒我拿它來做什麼!下象棋不能沒有對手的,更不能沒有棋子和棋盤。我十分惱火地把這本書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心想說不定還能找到一些可讀的東西,比如一篇序言啊、閱讀指導啊什麼的。可是除了畫得方方正正的著名棋局的簡圖之外,我什麼也沒找到。簡圖下面是些一看就讓我難以理解的符號,比如a2——a3,fl——g3,其他的什麼也沒有。所有這一切讓我覺得像是一種我找不到解答方法的代數題。後來我才漸漸弄明白,a、b、c這些字母代表的是豎行,從1到8的數目則代表的是橫行,合在一起就決定了每一個棋子當時的位置。這樣一來,這種純粹圖解式的簡圖反而也變成了一種語言。我心裡思忖,也許我可以在我的囚室裡設計出一張棋盤,然後試著照棋譜把這些棋局下一遍。好像是上天的恩賜,我的床單碰巧是大方格的。要是好好地疊一疊,最後可以弄出六十四個方格來。於是我先把書藏在褥子底下,把書上的第一頁撕下來,然後我就開始用我省下來的麵包來捏王啊、後啊以及其他棋子。不言而喻,模樣是十分可笑、極不完美的。經過不斷努力,最後我總算可以在方格床單上按照棋譜上標明的位置把棋子重新擺起來。我用灰土把一半棋子弄得顏色深一些,以示和另一半棋子有所區別。可是,當我第一次試圖把整盤棋按照棋譜下一遍時,我完全失敗了。開頭幾天,我總是下著下著就亂套了。同一盤棋我經常要擺上五次、十次、二十次。可是世界上有誰會像我這個虛無的奴隸這樣擁有那麼多亟待利用同時又毫無用處的時間呢?誰又擁有那麼多難以估量的貪慾和耐心呢?六天之後,我已經把這盤棋一步不差地下完了。再過八天,我甚至都不用在床單上擺棋子,就能把棋譜上標的這盤棋的棋子的位置想象出來。再過八天我連床單都用不著了,書上的那些抽象的符號在我的腦子裡自動地轉化成形象具體的位置了。這種轉化的過程完全成功了,我把棋盤連同棋子都反射到我的腦子裡,單憑符號也能把整個棋局的變化再現於眼前,就像一個訓練有素的音樂家,只要看一眼總譜,就足以使他聽見各個聲部的聲音以及它們的和聲。又過了兩個禮拜,我可以毫不費勁地背出書上的每一盤棋——或者像棋手的行話說的那樣:殺盲棋。現在我才開始懂得,我這大膽的偷竊行為給我帶來了多麼難以估量的幸福。因為我一下子有活兒可幹了——您願意的話,可以說這是一種沒有意義、沒有目的的活兒,但是它畢竟是一種工作,它把我身邊的一片虛無消滅乾淨了。我有了這一百五十盤棋的棋譜,就像有了一件神奇的武器,去征服那壓得人透不過氣來的、一成不變的空間和時間。為了使這新鮮的活動始終不衰地保持著它的魅力,我把每天的時間仔細劃分了一下:早上下兩盤,下午下兩盤,晚上再很快地複習一遍。在這之前,我每天過的日子像膠皮凍一樣亂七八糟,黏黏糊糊,每天都在浪費生命。而這樣一來,我每天的時間就都排滿了。我成天都很忙,但並不感到疲勞。因為下象棋有這樣一種奇妙的優點:能讓人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一個侷限得很狹窄的活動範圍內,因為拼命思索,所以不會使人的大腦退化,正相反,它只會使頭腦更加靈活,更有活力。起先我只不過是機械地模仿名家的棋局,漸漸地,我開始對棋藝產生了一種藝術的、愉快的理解。我洞悉了進攻和防禦的微妙之處,學會了其中的計謀和絕招。我領會了在幾著棋之前預見棋勢發展、早作安排、突然發起反攻的技巧。不久之後,我就準確無誤地認出每一個象棋大師的棋風,就像讀詩人的詩,只消讀幾行就能斷定作者是誰一樣。開始的時候,下棋不過是為了消磨時間,現在卻變成一種享受。阿廖辛、拉斯克、波哥留勃夫、塔爾塔柯威爾……這些偉大的棋藝戰略家們就像親愛的朋友一樣,走進我孤獨的小天地裡。有了這無窮無盡的調劑,我沉寂的囚室每天都變得生氣盎然。正是因為我極有規律地練習下棋,我原來已經受到劇烈打擊的思維能力又重新恢復了正常。我覺得我的腦子又重新振奮起來,通過不斷的思維訓練甚至比以前更靈活、更機敏。尤其是在審訊的時候,我的思路更加清晰、更加集中了。我無意之中在棋盤上把抵禦虛假的本領和粉碎詐騙的計謀訓練得爐火純青。從這時起,我在受審的時候再也不會露出任何破綻,我甚至覺得,這些蓋世太保漸漸開始帶著某種敬意來觀察我。說不定他們暗自覺得奇怪:那麼多人在他們面前都垮了下去,而我是從什麼秘密的源泉汲取力量,來進行這樣百折不撓的抵抗的?

「這段幸福的時間延續了大概兩個半月到三個月。我每天都把書上的一百五十盤棋照著棋譜系統地下了一盤又下一盤,之後我的生活就又重新變成一個死結——我突然又重新面臨一片虛無。因為這些棋局在我下了二三十遍之後,就失去了新鮮的魅力,再也不會使人感到出其不意。它們先前如此使人興奮、使人激動的力量枯竭了。我把每一步都背出來了,再一個勁兒地把它們下個沒完,這有什麼意思?我剛走出開局第一步棋,以後的進展便彷彿自動地在我腦子裡面展開,再也沒有什麼出人意料、令人緊張、讓人思考的東西。為了使我自己有事可做,為了給我找來那早已變得不可缺少的忙碌和調劑,我實在需要另外一本印著別的棋局的書。可是既然這是完全不可能的,那麼我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出這奇怪的迷津——我不得不自己發明一些新的棋局以代替舊的棋局,我不得不設法和我自己下棋,或者說得更準確些,把我自己當作對手。

「我不知道對於進行這種‘遊戲中的遊戲’的精神狀況,您曾經是否設想過。但是隻要粗略一想就足以明白,下棋是一種純粹的思維遊戲,毫無偶然的因素在內。因此,自己把自己當作對手來下棋,勢必是件絕頂荒謬的事情。象棋的吸引人之處,歸根結底不就在於棋局的戰略是在兩個不同的腦子裡按照不同的思路發展起來的嗎?在這場智斗的過程中,黑方根本不知道白方將有什麼行動,因此一刻不停地設法去猜測並且破壞對方的作戰意圖;而與此同時,白方也力圖搶先一步,對黑方的秘密意圖採取相應的措施。如果現在黑方和白方同是一個人,那麼就出現了一種非常反常的情況,那就是說,同一個腦子同時既要知道這件事,又要不知道這件事。這個腦子作為白方的時候,要能夠奉命完全忘記它在一分鐘之前作為黑方想達到的目的和想做的事情。這樣一種雙重的思維事實上是以人的意識的完全分裂作為前提的,就得要求人的腦子像一部機械儀表一樣,能夠隨心所欲地開啟或者關上。所以說,想把自己當作對手來下棋,就像想跳過自己的影子一樣的不近情理。

「現在我說得簡短些吧,這種荒謬絕倫、不近情理的事情,我在絕望之中竟然嘗試了好幾個月。為了不至於完全發瘋,或者陷入智力完全衰竭的境地,我這種逆情悖理的事情,別無其他選擇。我那可怕的處境迫使我至少嘗試著把我自己分裂成黑方我和白方我,免得被我身邊一片可怕的虛無所壓垮。」

b博士說到這裡,朝後往躺椅上一靠,閉上眼睛達一分鐘之久。他似乎想要努力把一種使人不愉快的回憶強壓下去。他的左嘴角出現了那個奇怪的抽搐,他沒能把它控制住。然後他在躺椅裡又直起身子。

「到現在為止,我希望我已經把一切都跟您解釋得相當清楚了。可是遺憾的是,我自己也沒把握,是否能把以後發生的事也同樣清楚地說給您聽。因為這種新的活動要求腦子毫無保留地緊張起來,這就使它不能同時進行任何自我控制。我剛才已經跟您說過了,按照我的意見,自己把自己當作對手來下棋,這根本是胡鬧。但是如果面前真有一個棋盤,那麼幹這種荒謬絕頂的事至少還有最低限度的一點兒機會,因為這個棋盤本身總還允許你跟它有一定的距離,產生一種物質上互相隔離的感覺。如果坐在一張真正的棋盤前面,上面擺著真正的棋子,你至少可以安排一些時間來進行思考,你的身體可以一會兒坐在桌子的這一邊,一會兒坐在桌子的那一邊,以便時而從黑方的立場上,時而從白方的立場上來觀察局勢。但是,像我這樣被迫把這些我自己反對我自己的鏖戰——如果您願意這麼說的話——我自己和我自己進行的鏖戰,反射到我腦子裡想象的空間中去,我也就被迫在我的腦海裡把六十四個格子裡的每一步棋走過之後的棋勢清清楚楚地抓住,而且除此之外,不僅把暫時的棋局記住,還要算出雙方各自可能要走的其他幾步棋,這就是說——我自己也知道,這一切聽起來是多麼荒唐——我要雙倍、三倍地設想,不,六倍、八倍、十二倍地設想,為了每一個我,即黑子我和白子我,都要事先想出四五步棋來。請您原諒,我竟然向您提出這樣的苛求——設想一下這種瘋狂的事情。在我所能幻想的抽象空間裡下這種象棋的時候,我作為白方的棋手必須事先算出四五步棋。同時,作為黑方的棋手,也得這樣幹。所以,在某種意義上說,我必須把隨著棋局的發展而產生的一步步局勢事先用兩個腦子加以聯想,用白方的腦子和黑方的腦子一起聯想。但是,即便是這種自我分裂也還不是我這種莫名其妙的試驗當中最危險的事情。最危險的是我這樣獨立無依地想出一些棋局,結果腳底下失去了實地,一下子就陷入了無底的深淵。要是單單把名家的棋局復演一遍,就像前幾個禮拜我一直練習的那樣,那麼歸根結底只不過是一種複製的過程,純粹是把已有的存在重複一遍,這樣做,並不見得比背誦詩歌、法律條文更吃力。這是一種有限制的、按部就班的活動,因而是絕妙的腦力練習。在上下午各下兩盤棋,變成了我的固定任務,我毫不費勁地就完成了。它們代替了我正常的活動。再說,萬一我在下一盤棋的過程中走錯了,或者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走了,我總是還有書可以作為依靠。僅僅因為這個緣故,這種活動對於我的已經受到震撼的神經來說才如此有益,甚至可以說起到鎮靜作用,因為照著棋譜下別人下過的棋局,並沒有讓我自己去冒風險。無論是黑方還是白方取勝,我都無所謂,在那兒爭奪冠軍稱號的不是阿廖辛或者波哥留勃夫嗎?我個人,我的理智、我的靈魂,僅僅作為觀局者,作為行家在那兒欣賞那些棋局的激烈轉變和優美之處。可是自從我自己試圖和我自己對壘之時起,我就不知不覺地開始向我自己挑起戰來。兩個我當中的每一個我,黑子我和白子我,都得互相爭個高低,雙方都野心勃勃、焦躁不安、急於取勝、急於贏棋。作為黑子我,每下一步棋,我都拼命地在想,白子我將採取什麼對策。兩個我當中的每一個我,只要另一個我走錯一步棋就興高采烈,而對於自己的失利則火冒三丈。

「這一切看上去都毫無意義,事實上這種人為的精神分裂,這樣一種可能引起危險的意識分裂,在正常人的正常情況下是難以想象的。但是您不要忘記,我已經被人用暴力從一切正常的狀態中強拉了出來。我是一個遭受無辜監禁的囚徒,幾個月來被人挖空心思地用孤寂折磨著,是一個早就想把他心裡積聚起來的憤怒向什麼東西發洩一下的人。既然我別無所有,只有這種荒唐的自己把自己當敵手的棋戲,那麼我的憤怒,我的報復心,便狂熱地全部傾注到這種遊戲中去了。我心裡有一種東西要證明自己是對的,而我心裡不是還有另一個自我是我能夠與之作戰的嗎?所以我在下棋的時候簡直達到一種癲狂的激動的程度。起先我還心平氣和、深思熟慮地進行思考,在兩盤棋之間我還安排些休息時間,歇一歇,鬆口氣;但是漸漸地,我那激動的神經不容我再等。白子我剛走一步,黑子我就已經起勁地搶著走了。一盤棋剛下完,我就向我自己挑戰,下另一盤,因為每一盤棋下棋的兩個我總有一個我被另一個我所戰勝,於是便要求再殺一盤報仇雪恨。我永遠也說不清楚,連說個大概也不能,我在囚室裡的最後幾個月裡,由於這種瘋狂的貪得無厭的情緒,我對我自己究竟下了多少盤棋——也許上千盤,說不定更多些。這是一種我自己也無法抵禦的瘋魔——從早到晚我什麼也不想,只想著象、卒、車、王、將死和移位,我整個身心都被逼到這些小方格里去了。下棋的樂趣變成了下棋的熱情,變成一種癖好,變成一種激烈的狂怒。它不僅在我醒著的時候糾纏著我,漸漸地,也侵入到我的睡夢之中。我腦子裡只能想棋,只能思考棋子的運動,象棋的問題。有時我醒過來,額上汗津津的。我發現,我甚至在睡夢中大概也在下意識地下棋,要是我夢見什麼人,那麼這些人也跟車、象一樣地移動,也跳著馬步或進或退。甚至於把我叫去審訊的時候,我也不再能頭腦清醒地想到我的責任。我覺得,在最後幾次審訊中,我說的話一定是顛三倒四、語無倫次的,因為審判官們不時莫名其妙地面面相覷。可是實際上,在他們盤問或商量的時候,我甚至懷著急躁的心情,只等著他們再把我帶回到我的囚室裡去,好讓我繼續下棋,下我那瘋狂的棋,重新下一盤,再下一盤,再下一盤……每一次中斷對我來說都是個干擾。甚至看守來打掃囚室的那一刻鐘,他給我送飯來的兩分鐘,也使我那焦躁的心情備受折磨。有時候一直到晚上,那盛著午飯的飯盆還擱在那兒動也沒動,我下棋下得連吃飯也忘了。我肉體上惟一能夠感覺到的乃是可怕的乾渴,大概不停地思索、不斷地下棋早已使我上火了吧。我兩口就把水給喝了,逼著看守給我多打點兒水。可是隔了一會兒,我又覺得口乾舌燥。最後,我下棋的時候——我從早到晚什麼事情也不幹了——我的情緒激動到這種地步,使我不能安安靜靜地坐上片刻。我一邊考慮棋局,一邊不停地走來走去。棋局越到見分曉的時候,我就走得越快。贏棋、取勝、把我自己打敗的慾望漸漸變成一種狂怒。我焦躁得渾身哆嗦,因為我身上一方的我總嫌另一方的我走得太慢,催另一個快下。您也許會覺得非常可笑:要是我身上的一個我覺得另一個我回手不夠快,我就開始罵起我自己來了:‘快點兒,快點兒!’或者‘走啊,走啊!’——我現在仍記得非常清楚,我的這種狀況已經完全是一種精神上過分緊張的病兆,我找不到別的概念來定義,只好給它一個迄今為止醫學上還沒見過的術語:象棋中毒。最後,這種偏執性的瘋狂不僅開始襲擊我的頭腦,也開始侵襲我的身體。我日益消瘦,睡眠不安穩,常做噩夢。每次醒過來,我都必須努力睜開我那像鉛一樣沉重的眼皮。有時候我覺得自己虛弱到了極點,我的手哆嗦得連杯子都拿不起來,我得費好大的勁才能把杯子送到嘴邊。但是一開始下棋,我就從心裡湧出一股狂野的力量:我雙手緊握著,走來走去,有時好像在隔著一層紅霧聽我自己的聲音,只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惡狠狠地大喊:‘將死了!’

「這種令人膽戰心驚、難以形容的狀況是如何變成危機的,我自己也說不準。我所知道的全部情況就是,有一天早上我醒來,感覺和平時不一樣。我的身體似乎和我自己脫離了。我躺著,軟綿綿的,很舒服。幾個月來從來沒有過的一種愜意的疲勞感壓在我的眼皮上,又溫暖,又舒服,我一時竟下不了決心把眼睜開。我醒著躺了幾分鐘,又享受了一下這種沉重的麻木狀態,感官愉快地毫無知覺,人懶洋洋地躺在那兒。我好像突然聽見身後有聲音,有活人在那兒說話。您沒法想象我的喜悅,因為我將近一年來,除了從審判席上傳來的生硬、刺耳、兇狠的話語以外,就沒有聽見過別的話。我對我自己說:‘你在做夢!千萬別把眼睛睜開!讓這個夢再延長一會兒,要不然你又要看見你身邊的那該死的囚室、椅子、洗臉架、桌子和那花紋永遠不變的糊牆紙。你在做夢——繼續做下去吧!’

「但是好奇心還是佔了上風。我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真是個奇蹟!我躺在另外一個房間裡,這房間比我旅館裡的那間囚室大得多,寬敞得多。窗戶上沒有鐵欄杆,陽光可以暢通無阻地照進屋來,窗外不再是一堵隔火的磚牆,透過窗戶可以看見綠樹在迎風輕擺。雪白的牆壁光滑鋥亮,我頭上的天花板又白又高——這是真的,我躺在一張陌生的嶄新的床上。這的確不是一場夢,在我床後有人在低聲耳語。我在驚訝之中想必不由自主地猛烈動彈了一下,因為馬上我就聽見有腳步聲走近我的床頭。一個女人步履輕盈地走了過來,一頂白帽子扣在頭髮上,她是個護理人員。一陣喜悅的痙攣透過我的全身:我整整一年沒有看見過一個女人了。我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這個標緻的身影,我的眼光一定非常狂野興奮,因為走過來的這個護士使勁地安慰我:‘安靜點兒!請您安靜點兒!’可我只是豎起耳朵聽她的聲音——這不是一個人在那兒說話嗎?難道世界上的確還有一個不會審問我、不會折磨我的人嗎?再說——這真是不可思議的奇蹟!——這還是一個柔和的、溫暖的、簡直可以說是最動聽的女人的聲音。我貪婪地望著她的嘴,因為過了一年地獄般的生活,我覺得一個人跟另一個人說話還會這麼和藹可親簡直是不可能的。那個護士衝著我微笑——是的,她在微笑,世界上還有人會親切地微笑!然後她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我別出聲,又輕手輕腳地走開了。但是我不能聽從她的命令。這個奇蹟我還沒有瞧夠呢!我想使勁坐起身來,看看她,看看這個和藹可親的奇蹟。但是卻起不來——原來我的右手手指和手腕那兒現在是挺大挺胖的一個鼓包。顯而易見,我的右手被繃帶厚厚地包紮了起來。我起初望著我手上這個白白的鼓鼓的陌生東西,感到莫名其妙,然後慢慢地開始明白我在哪兒,並且開始冥思苦想我可能遭遇到了什麼狀況。一定是他們把我打傷了,或者我自己把手弄傷了。我現在是躺在醫院裡。

「中午大夫來了,他是位和和氣氣、年紀頗大的老先生。他知道我們家族的姓氏,並且滿懷敬意地提到我那當御醫的叔叔,所以我立刻感到,他對我是一片好心。接著在談話的過程中,他向我提了各式各樣的問題,其中之一尤其使我驚訝:他問我是數學家還是化學家,我說都不是。

「‘怪事,’他自言自語,‘您在昏迷中老是大聲喊著一些稀奇古怪的公式——c3、c4什麼的。我們大家都聽不懂。’

「我便向他打聽我到底出了什麼事。他異樣地微微一笑。

「‘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無非是神經的急性錯亂,’然後他小心翼翼地環顧一番,低聲補充了幾句:‘話說回來,這也是非常可以理解的。在三月十三日之後,是不是?’

「我點了點頭。

「‘碰上他們用這種辦法待人,不發瘋才怪呢,’他喃喃地說道,‘您並不是第一個。不過您不用擔心。’

「從他向我低聲耳語進行安慰的方式,再看到他那好心撫慰的目光,我知道,我在他這兒是十分安全的。

「兩天以後,這位好心的大夫相當坦率地告訴了我事情的全部——看守聽見我在囚室裡大叫大嚷,起先以為有人闖進了我的囚室,我正在跟那人吵架。可是等他在門口一露面,我就馬上向他撲了過去,衝著他狂呼亂叫,聽上去就像是:‘你走一步啊,你這個惡棍,你這個膽小鬼!’嚷著嚷著我就掐住了他的脖子。我對他的攻擊是如此兇猛,他不得不大叫救命。他們在我狂怒的情況下拖著我去找大夫檢查身體,我突然掙脫他們,撲向走廊裡的視窗,一拳打碎了窗玻璃,同時把手劃破了——您看這兒還有深深的傷疤。我在醫院裡的前幾夜完全是在發燒昏迷的情況下度過的,可是現在他覺得我的神智已經完全清醒了。‘當然,’大夫輕聲補充了一句,‘這點我最好還是不要向這些老爺們報告為妙,要不然,他們又要把您帶回到那兒去。您對我放心好了,我將盡力而為。’

「這位樂於助人的大夫究竟向那些折磨我的人報告了一些什麼情況,我並不知道。反正他達到了他想達到的目的:把我釋放了。可能他說我已經神智失常,也說不定在這期間,我對於蓋世太保已經變得無關緊要,因為希特勒已經佔領了波希米亞。這樣一來對他而言,奧地利問題已經徹底了結了。所以我只需要簽字保證,在兩星期內離開我的祖國就行了。這兩個禮拜我忙著辦理上千個手續,這是今天一個世界公民出國旅行所必須辦理的——要弄到軍事機關和警察局的證明,要繳稅,要領取護照、出境簽證、健康證明,這使我毫無時間去對往事多加思索。看來在我們腦子裡有一些神秘的力量在起著調節作用,自動把那些對於我們的心靈有害而危險的東西予以排除。因為每次我想回憶我在囚室中度過的那段時間,我的腦子就糊塗起來。一直到好幾個星期之後,真正說起來是到這船上之後,我才重新找到勇氣去思考我到底遭遇到了什麼事情。

「現在您能夠理解,為什麼我在您的朋友們面前舉止如此不當,甚至使人莫名其妙了吧。我只是完全碰巧信步踱進吸菸室,看見您的朋友們坐在棋盤前下棋的。我不由自主地感到,由於驚訝和害怕,我的腳好像生了根似的釘在那裡。因為我已經忘得一乾二淨,居然可以坐在一張真正的棋盤前面用真正的棋子下棋。我忘得乾乾淨淨,下棋的時候居然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活生生地面對面地坐著在下。我的的確確花了好幾分鐘才想起這些棋手在那兒乾的事——歸根結底也就是我在一籌莫展的情況下有幾個月之久,自己把自己當作對手試著進行的那種遊戲。在我那艱苦卓絕的練習中使用的字母和數字,實際上只不過是些代用品,是這些骨質的棋子的符號。我很驚訝地發現,棋子在棋盤上的移動就跟我腦海裡想象中的移動是一回事。這種驚訝大概和天文學家的驚訝相彷彿:天文學家用極端複雜的方法在紙上計算出一顆新的行星的位置,結果抬頭一看,果然在天上發現一顆晶瑩明亮的星星。我像被磁鐵吸引住了似的凝視著棋盤,看見我的圖表——什麼馬啊、象啊、王啊、後啊、卒啊,在那兒都成了真正的棋子,全是木頭刻的。為了看到全域性的位置,我先得把這些棋子從數目代替的抽象棋盤轉移到靈活的、有棋子來回移動的真正棋盤上來。好奇心漸漸壓倒了我,我想看一看這樣一盤真正有兩個棋手對壘的棋戲。於是發生了那不愉快的事情:我忘記了一切禮貌,竟干預了你們的棋局。不過您的朋友走錯的那步棋像刀似的刺進了我的心。我攔住他,這純粹是一種本能的行動,是一時衝動之舉,就像看見一個小孩俯身趴在欄杆上,會不假思索地把他抓住一樣。一直到後來我才清楚地意識到,我這樣冒昧行事,是多麼的不合適。」

我馬上向b博士解釋,我們大家是經過這次偶然事件才得以和他結識的,大家心裡都很高興。對我來說——聽了他剛才向我講的這番話——要是明天在這場臨時決定舉行的比賽中能觀摩他下棋,將是加倍有趣的事情。b博士做了一個侷促不安的動作。

「可別這樣說,請您不要對我太抱希望。這次比賽對我來說只不過是一個試驗……試試看,我是不是……我是不是確實能夠下一盤正常的棋,一盤在真正的棋盤上用真正的棋子與一個活人做對手下的棋……因為我現在越來越懷疑我下過的那幾百盤,說不定有幾千盤棋,是否真是合乎規矩,而不僅僅是在夢中的象棋,熱病象棋,一種狂熱時的遊戲。在進行這種遊戲時就像在夢中一樣,好多中間階段都是一帶而過的。但願您不是當真向我提出這樣的奢求,要我狂妄地認為可以向一位象棋大師,甚至是世界一號種子挑戰。使我感興趣的,暗暗吸引我的,只是一種事後的好奇心。我想斷定一下,我當時在囚室裡乾的事究竟是在下象棋,還是在發瘋;我當時是正好處在危險的暗礁前面,還是已經過了這塊危險的暗礁。僅此而已,別無其他什麼目的。」

這時船尾響起了晚餐的鑼聲。我們聊了大概兩個小時。b博士把他的身世講得要比我在這兒概括的詳盡得多。我向他衷心表示感謝,然後向他告辭。可是我沿著甲板走了沒幾步,他又追了上來,顯得很焦躁不安,甚至有些結結巴巴地補充道:

「還有件事!請您事先向這些先生們講清楚,免得我到時候顯得失禮。我只下一盤……下這盤棋只不過是為了把舊賬畫上句號——是對往事的徹底了結,而不是重新開始……我不願再一次陷入這激烈的象棋熱狂,我現在回想起來總是不寒而慄……而且……而且當時大夫也警告過我……十分明確地警告過我。每一個患過偏執狂症的人,是無法徹底治癒的。得過‘象棋中毒’的人,即使已經治好了,最好也不要靠近棋盤……所以您明白我的意思——就下這一盤為我自己作個試驗,絕不多下。」

在第二天約定的下午三點,我們準時聚集在吸菸室裡。我們這群人中又增加了兩個棋藝愛好者。這是船上的兩位軍官,他們特地請假不上班,來觀摩這次比賽。琴多維奇也沒有像前一天那樣姍姍來遲。按照規定挑選了棋子的顏色之後,這場無名小卒(拉丁語ho-moobscurissimus)對戰大名鼎鼎的世界冠軍的值得紀念的比賽便開始了。使我感到可惜的是,這盤棋僅僅是為我們這些完全沒有判斷力的觀眾下的,棋局的進展過程對於象棋年鑑就像貝多芬的鋼琴即興曲對於音樂來說,同樣是永遠散失了。雖說我們在以後幾個下午一起設法回憶,來恢復這盤棋,但也是白費力氣。也許我們在棋局進行的時候過於熱情地注意了兩個棋手而沒有注意棋局本身。因為這兩個對手在舉止儀態上那種智力上的差異,在棋局進展的過程中變得越來越明顯。琴多維奇這位久經沙場的名手,在整個這段時間內一動不動,活像一塊岩石,兩隻眼睛耷拉下來,專注地、死死地盯著棋盤。在他身上,沉思似乎是一種肉體上的用力,迫使他全部精力都高度集中起來。b博士則相反,他舉止輕鬆瀟灑,落落大方。從業餘愛好者這個詞的最優美的含義來說,遊戲的時候,人是應該得到放鬆和快樂的。所以b博士作為一位真正的業餘愛好者,他的身體完全放鬆,在開頭幾步棋間歇的時候,他和我們一邊聊,一邊解釋,輕快地點燃一支香菸,只有在輪到他走的時候才往棋盤看上一分鐘。他每次都給人這種印象,彷彿對方走的棋早在他的意料範圍之內似的。

剛開局的幾步棋走得相當快,走到第七步或第八步的時候才看出有一個預定的計劃在展開似的。琴多維奇考慮的時間越長,我們就越清楚,真正爭奪優勢的戰鬥開始了。但是說實話,局勢的逐漸演變就像每次真正比賽中的棋局一樣,對我們這些外行來說,是相當令人失望的事情。因為各個棋子互相交錯,逐漸形成一個特殊的圖案。那麼對於我們來說,真正的局勢如何,也就越來越難以參透。我們既看不出這個對手的意圖是什麼,也看不出那個對手的目的何在,更弄不清楚這兩個對手當中究竟是誰真正處於有利地位。我們只發現,個別的棋子向前移動,想把對方的陣線開啟一個缺口。但是這樣走來走去的戰略意圖是什麼,我們卻無法理解,因為這些高明的棋手下棋,每走一步都要預先看出好幾步棋。另外漸漸地再加上一種使人癱瘓的疲勞——這主要怪琴多維奇考慮起來沒完沒了——也開始使我們的朋友惱火起來。我忐忑不安地注意到,這盤棋拖的時間越長,他就越不安,在椅子上扭來扭去,時而神經質地一支接一支地抽著香菸,時而抓起鉛筆,記點兒什麼。然後他又要礦泉水,急急忙忙地把水一杯接一杯地喝了下去。顯然,他對棋局的思考比琴多維奇快一百倍。每次琴多維奇沒完沒了地考慮之後,下定決心,用他笨重的手把一個棋子往前一挪,我們的朋友便微微一笑,就像一個人看見期待已久的一件事情終於發生了一樣,馬上就回了一步棋。他的腦子轉得極快,一定早就把對方的一切可能性都預先算了出來。因此,琴多維奇考慮一步棋的時間拖得越長,b博士也就越不耐煩。在他等待的時候,他的嘴唇緊閉,顯出一副生氣的、幾乎是敵意的神氣。但是琴多維奇一點兒也不著急。他鎮定地思索著,一聲不吭。棋盤上的棋子越少,他停頓的時間就越長,走第四十二步棋的時候足足用了兩個鐘頭零三分。我們大家坐在棋桌旁邊已經精疲力竭,對棋局都有點兒無動於衷了。船上的軍官走了一個,另外一個拿了一本書在看,只有在雙方移動棋子的時候他才抬起眼睛,瞅上一眼。可是這時候,琴多維奇走了一步棋後,突然發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b博士一看見琴多維奇拿起馬準備往前跳,他就像貓跳起來之前那樣縮起身子。他全身開始哆嗦起來!琴多維奇一跳馬,他就猛地把後往前一推,勝利般地大聲說道:「好!結束戰鬥了!」說著把身子往後一靠,兩臂在胸前一抱,用挑釁的眼光直視著琴多維奇。在他的瞳孔裡突然燃燒著熾熱的光。

我們大家都情不自禁地彎下身去看那棋盤,想弄明白被如此洋洋得意地宣告的這一著棋,但乍看下看不出什麼直接的威脅。這麼說,我們朋友的這句話一定是對棋局的發展而言的。我們這些腦子遲鈍的業餘愛好者一時間還算不出來。在我們當中,只有琴多維奇一個人聽了那句挑釁性的宣告後一動不動。他紋絲不動地坐在那兒,彷彿「戰鬥結束了」這句侮辱人的話他壓根兒沒有聽見似的,毫無反應。我們大家都屏息靜氣,只聽見放在桌上用來計時的懷錶的嘀嗒聲。過了三分鐘、七分鐘、八分鐘……琴多維奇一動不動了。可是我覺得,似乎有一種內在的緊張使他那厚厚的鼻孔張得更大了。看來我們的朋友似乎也跟我們一樣,覺得這種默默的等待難以忍受。他突然猛地一下子站起身來,在吸菸室裡踱來踱去。起先走得很慢,但漸漸快起來,越走越快。我們大家都有些驚訝地望著他,但是誰也沒有像我這樣焦急不安。因為我注意到,他的步子儘管很急,可總是在一定的範圍內來回,就彷彿他在這個空蕩蕩的房間裡,每次都碰到一根看不見的欄杆,迫使他轉身往回走似的。我緊張地發現,他這樣走來走去不知不覺中劃出了他從前囚室的大小:在他囚禁的那幾個月裡,他一定也是這樣兩隻手一個勁兒地抽筋,縮著肩膀,像個關在籠子裡的動物似的,奔過去奔過來。他在那兒一定是這樣上千次地跑來跑去,在他那僵直而又發狂的眼光裡閃爍著瘋狂的紅色的火焰。但是他的思維能力似乎還沒有受到傷害,因為他不時地把臉轉向桌子,看琴多維奇在這段時間裡作出決定了沒有。過了九分鐘,過了十分鐘。這時終於發生了我們當中誰也沒有料到的事情。琴多維奇緩緩地舉起他那笨重的手——這隻手本來一直一動不動地放在桌上。我們大家都十分緊張地看著他將作出什麼決定。可是琴多維奇沒有走棋,而是翻過手來,用手背果斷地一下子把所有的棋子慢慢地從棋盤上掃了出去。過了一陣我們才明白:琴多維奇放棄這盤棋了。為了不至於在我們面前被人將死,他投降了。不可思議的事終於發生了:世界冠軍、無數次國際比賽的冠軍獲得者,在一個無名氏,一個二十年或者二十五年都沒有摸過棋盤的人面前,降下了他勝利的旗幟。我們這位無名的朋友,這位隱姓埋名的陌生人,在公開的戰鬥中戰勝了世界國際象棋第一高手!

不知不覺中我們都激動得站了起來。我們每一個人都有這種感覺,得說點兒什麼,或者乾點兒什麼,來發洩一下我們的驚喜之情。只有琴多維奇一個人坐著不動,始終保持鎮靜。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來,用他那呆滯的眼光望著我們的朋友。

「再下一盤嗎?」他問道。

「那當然!」b博士回答道,他的興高采烈讓我聽了感到頗不舒服。我還沒來得及提醒他自己定下的「只下一盤」的規定,他就已經坐了下來,急匆匆地把棋子重新擺好。他的動作是如此激動,以至於有一個卒子兩次從他顫抖的手指縫裡滑落到地上。看到他這種極不自然的激動模樣,我早就覺得很不安,很不自在,此刻這種心情發展成為一種擔心和害怕。因為這個原來如此文靜,如此安詳的人現在明顯地變得極度興奮,他嘴角抽搐得越來越頻繁,他的身體好像患了一場嚴重的寒熱症,抖個不停。

「別下了!」我在他耳邊低聲說道。「現在別下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這對您來說太費勁了。」

「費勁?哈哈!」他大聲地惡狠狠地笑道,「要是不這麼磨蹭,我這段時間裡都可以下十七盤了!我惟一覺得費勁的是,用這種速度下棋得設法不讓自己睡著!好!現在您開棋吧!」

最後這幾句話他是對琴多維奇說的,用一種激烈、近乎粗魯的口氣。琴多維奇心平氣和、不慌不忙地看了他一眼。他那呆滯的目光有點兒像一隻握緊的拳頭。在這兩個棋手之間一下子出現了一種新的東西:一種危險的緊張氣氛,一種強烈的仇恨。他倆不再是兩個打算互相顯顯本事的棋友,而是兩個發誓要把對方消滅的仇敵。琴多維奇走出第一步之前猶豫了很長時間,我明顯地感到,他是故意拖這麼長時間的。這位訓練有素的戰略家已經看出來,他恰好可以通過出棋緩慢,使對方精疲力竭、火冒三丈。所以他花了起碼四分鐘的時間,才用最普通最簡單的方式把棋局開啟,那就是把王前卒照通常的走法往前挪了兩格。我們的朋友立刻把他的王前卒迎了上去,但琴多維奇馬上又沒完沒了地停頓下來,簡直叫人難以忍受,就像一道強烈的閃電過後,大家心驚肉跳地等著霹靂打來,可是霹靂始終不來。琴多維奇紋絲不動,他思索再三,靜靜地,緩緩地。我越來越清楚地感覺到,他慢得非常惡毒。可是這樣一來,他可給了我足夠的時間去觀察b博士。b博士剛把第三杯水喝了下去。我不禁想起他告訴過我,他在囚室裡就經常像發燒似的乾渴難耐。他身上已經明顯地表現出一切反常激動的徵兆。我發現他的額頭沁出了汗珠,他手上的傷疤比原來顯得更紅、更深。但他還是一直控制住自己。一直到第四步棋,琴多維奇還是這樣無止境地考慮,b博士終於失去了理智,他突然衝著琴多維奇嚷了起來:

「您倒是走啊!」

琴多維奇抬起頭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據我所知,我們有約在先,每一步棋的思考時間是十分鐘。原則上我不用更短的時間下棋。」

b博士緊緊咬著嘴唇。我發現他的腳後跟在桌子底下越來越焦躁不安地敲打著地板。我自己也不由地變得更加神經質。我被一種預感所苦惱,怕他身上正醞釀著一種什麼荒唐的東西。果然下到第八步又發生了一場小小的風波。b博士等著等著,越來越失去自制,再也沒法控制自己內心的緊張情緒。他在椅子上搖來晃去,開始不自覺地用指頭在桌子上敲打起來。琴多維奇又一次抬起他那沉重而粗壯的腦袋。

「我可以請您別敲桌子嗎?這影響到我了。這樣我是沒法下棋的。」

「哈哈!」b博士短促地笑了一聲,「這點大家都看見了。」

琴多維奇的臉漲紅了。「您這話是什麼意思?」他語氣尖銳而兇狠地說道。b博士又一次短促而惡毒地笑了笑。「沒什麼,我只不過想說,您顯然十分神經質。」

琴多維奇不吭聲,把頭低了下去。

一直過了七分鐘他才走了下一步棋,這盤棋就以這種慢得要死的速度拖拖拉拉地進行著。琴多維奇似乎變成了一尊石像。他總是用滿了規定思考的時間,才決定走一步。從一個間歇到另一個間歇,我們這位朋友的舉止變得越來越奇怪。看上去,他似乎根本不再關心他下的這盤棋,而是在想著完全與此無關的另外一件事情。他不再急匆匆地跑來跑去,而是一動不動地坐在他的位子上。他的眼光發直,甚至有些迷惘,呆呆地注視著前方。他一刻不停地喃喃自語,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要麼他沉浸在無窮無盡的棋局聯想之中,要麼他——這是我內心深處的懷疑——在構想另外的一些棋局。因為琴多維奇每次終於走出一步棋之後,別人總得要提醒他,才能把他從心不在焉的神情中喚回來。然後他總是隻花一分鐘時間,來重新審時度勢。我越來越懷疑,他的精神病已經在以這種平和的形式悄悄地發作著,他也許早就把琴多維奇和我們大家都忘得一乾二淨。這種精神病很可能會突然以某種激烈的方式爆發出來。果然,下到第十九步棋的時候,危機爆發了。琴多維奇剛一挪動他的棋子,b博士也沒好生往棋盤瞧一眼,便突然把他的象往前進了三格,然後大叫起來,把我們大家都嚇了一跳。

「將!將軍!」

我們大家滿心以為他走了一步好棋,立刻都注視著棋盤。但是一分鐘之後,發生了我們誰也沒有料到的事情。琴多維奇非常、非常緩慢地抬起頭來,把我們這群人挨個看了一遍(在這之前他從來沒有這樣看過我們)。他似乎是在充分享受什麼東西,因為在他的嘴唇上漸漸綻放出一個心滿意足的、顯然帶有嘲諷意味的微笑。一直等到把這個我們仍然莫名其妙的勝利充分享受之後,他才以一種虛偽的禮貌衝著我們說道:

「很遺憾,可是我還不明白怎麼個‘將’法。也許諸位先生當中有誰看出我的王被將軍了吧?」

我們大家看看棋盤,然後又以不安的心情看看b博士。琴多維奇的王格果然——這是每個孩子都看得出來的——有一個卒子保護著,絲毫不受象的威脅,所以他的王不可能被將軍。我們大家都不安起來。莫非我們的朋友一性急把棋子走偏了,走得遠了一格或是近了一格?我們的沉默引起了b博士的注意,現在他也注視著棋盤,開始激動地結結巴巴地說道:

「不過王是應該在f7上啊……它位子錯了,完全錯了。您走錯棋了!這個棋盤上所有的棋子都站錯位子了……這個卒應該在g5上,而不是在f4上……這完全是另外一盤棋啊……」

他突然停住了。我使勁地抓住他的胳臂,或者不如說,我狠狠地掐了一下他的胳臂。這樣,他即使在發燒似的慌亂之中,也會感覺到我在掐他。他轉過臉來,像個夢遊者似的凝視著我。

「您……有什麼事嗎?」

我什麼也沒做,只說了聲:「記住了(英語remember)!」同時用手指摸了一下他手上的傷疤。他不由自主地重複著我的動作,他的眼睛呆呆地望著那條血紅的傷痕。然後他突然開始顫抖起來,一陣寒戰透過他的全身。

「上帝保佑,」他蒼白的嘴唇低聲說道,「我說了什麼蠢話,或者幹了什麼荒唐事……難道我又……」

「沒有,」我向他低聲耳語,「但是您必須立即停下這盤棋。現在已到緊要關頭,記住大夫囑咐您的話!」

b博士猛地站起身來。「請您原諒我愚蠢的錯誤,」他又用原來那種彬彬有禮的聲音說道,並且向琴多維奇鞠了一躬。「我剛才說的話純粹是胡言亂語。不言而喻,這盤棋是您贏了。」然後他又向我們說:「諸位先生,我也得請求你們原諒。不過我事先已經警告過你們,不要對我期待過多。請諸位原諒我出醜——這是我最後一次嘗試著下象棋了。」

他鞠了一躬就走了,那神氣就跟他最初出現的時候一樣謙虛而神秘。只有我知道為什麼這個人這輩子再也不會去摸棋盤,而其餘的人都有些精神恍惚地留在那兒,心裡模模糊糊地感覺到,剛才避免了一樁極不愉快的危險事件。「該死的笨蛋(英語damnedfool)!」麥克·柯諾爾失望之餘嘀嘀咕咕地罵了一句。最後一個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是琴多維奇,他還向那盤只下了一半的棋局瞥了一眼。

「真可惜,」他大度地說道,「這個進攻計劃安排得不算壞。對於一個業餘愛好者來說,這位先生的確是個極不尋常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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