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吃完飯時天色已晚。走出餐館門口時你又問我,是否著急回家,還是還有時間。我怎能隱瞞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不答應你的要求?我說,我還有時間。之後你的臉上迅速閃過一絲猶豫,接著又問道,我是否願意去你家裡坐一會兒,聊聊天。「非常樂意!」我非常由衷地說道,但馬上注意到你對我這迅速的答應感到吃驚,有點兒尷尬,抑或是高興,反正顯然是非常意外的。現在我已經明白了你的那種驚訝,我明白,對於女人們來說,不管她多麼渴望與一個男人在一起,她通常要先掩飾這種熱情,表現得大為驚恐或者怒不可遏。這常常需要男人們一再固執地請求,編出一些騙人的謊話,發一些浪漫的誓言或者做出承諾,女人們才能平靜下來。我知道,或許只有靠出賣肉體為職業的妓女,或者相當幼稚、還處在青春期的孩子才會毫不猶豫、滿懷喜悅地答應這樣的請求。但是在我心裡——你又怎麼會知道呢——只是一直以來的心願終於有機會用語言來表達,幾千個日夜積聚起來的相思之情終於得以釋放而已。總之,你當時吃了一驚,開始對我產生了興趣。我覺察到,當我們一邊走一邊說著話的時候,你一直驚異地從側面打量著我,你像有魔力似的能敏銳地嗅出所有人性的東西。現在你遇到了一個不尋常的姑娘,這個漂亮的姑娘內心深藏著某個秘密,這極大地激起了你的好奇心。我察覺到,你始終繞著圈子,旁敲側擊地提問題,想要獲知這是怎樣一個秘密。但是我避開了你:我寧願在你面前表現得一無所知,也不願向你透露我的秘密。

我們上樓走向你的家。對不起,親愛的,你是無法理解這條走廊、這些樓梯對我意味著什麼。我的內心何等陶醉、何等迷惘,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突然降臨的、折磨人的、幾乎讓我窒息的幸福!現在一想起這一切,我不禁又要潸然淚下,然而我已經流不出任何眼淚了。我感覺到,那裡的每一件東西都跟我有深厚的感情,都是我童年時代那青澀的戀情的象徵:在這個大門口,我千百次地等待過你;在這些樓梯上,我總是偷聽著你的腳步聲;也是在那兒,我第一次看到你;透過這個門洞我幾乎看得出神……還有一次我跪在你門前的小地毯上,也有那麼一次我聽到你房門的鑰匙嘩啦一響,馬上就從躲著的地方跳起來……我的整個童年,我的全部激情,都聚集在這幾平方米大的空間裡。我的生命都在這裡,現在一切就像暴風雨似的突然向我襲來。因為所有的一切,我夢想中的一切都將得以實現!我和你走在一起,和你一起,在你的房子裡,在我們共同的房子裡。設想一下——這聽起來也許很無聊,可是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說——直到你的房門口為止,一切都是現實、沉悶、平常的,像是延續了整個生命那麼長,但之後便進入了兒童的魔法王國,阿拉丁的世界。你可以想象我千百次用炙熱的目光盯著你的房門,現在我卻如痴如醉地邁步走了進去!你或許能感受到——但也只是感受到,你永遠也不會完全知道,我親愛的——這轉瞬即逝的一分鐘從我的生活中帶走了什麼。

我整晚都和你在一起。你沒有想到,之前還沒有任何男人撫摸過我,沒有任何人接觸過或者看過我的身體。但是你又怎麼能想到呢,親愛的,因為我對你沒有絲毫反抗!我壓抑住因為害羞而產生的猶豫,只有這樣你才不會發現我一直深愛你的秘密,這個秘密定會把你嚇一跳的——因為你只喜歡輕鬆自在、遊戲般、毫無壓力的人生,你害怕影響別人的命運。你願意揮霍你的感情,用在所有的人身上,用在整個世界上,可是不願意作出任何犧牲。我現在對你說,我委身於你時,還是個處女,我請求你:千萬別誤解我!我不是埋怨你!你並沒有勾引我、欺騙我或是引誘我——是我自己,我自願湊到你的面前,撲到你的懷裡,一頭栽進我的命運裡。我永遠永遠也不會抱怨,不會的,只會永遠感謝你,因為那一夜對我來說真是莫大的喜悅,一種浮於塵世的幸福。當我在黑暗中睜開眼睛時,能感到你就在我身邊。我甚至感到奇怪,我現在身處天堂,而繁星卻不在我周圍。不,我從來都沒有後悔過,我的愛人,從來也沒有為這一時刻後悔過。我還知道你在我身邊睡著了,我聽得見你的呼吸,感覺得到你的身體,我與你如此之近,我幸福得在黑暗中哭了起來。

第二天早上,我很早就急著要走。我得到店裡去上班了,而且也想在管家來之前走掉,我不想讓他看見我。當我穿好衣服站到你面前,你又抱住了我,長久地注視著我。或許是那模糊而遙遠的回憶突然在你心裡浮現,還是說你只不過覺得我當時美麗動人呢?然後你在我的唇上吻了一下。我輕輕地掙脫了你,想要離開了。這時你問我:「你不想帶幾朵花離開嗎?」我說好。你就從書桌上那隻藍色水晶花瓶裡取出了四朵白玫瑰(啊,我小時候那次偷偷地看了你房裡一眼,從此就認得了這個花瓶),把它們交給了我。後來一連幾天我都吻著你送的這些花兒。

我們事先約好了在一天晚上見面。那天我又去了,那晚同樣奇妙而美好。你又和我一起過了第三夜。之後你就對我說,你要出門一段時間了。啊,我從童年時代起就極其痛恨你出門旅行!你答應我,一回來就會來找我。我給了你一個留局待取的地址——我不願把我的姓名告訴你,我要嚴守著自己的秘密。你又給了我幾朵玫瑰作為告別——作為告別時的紀念。

之後兩個月裡的每一天我都會到郵局去問……別說了,為什麼要把這種由期待、絕望帶來的地獄般的痛苦向你傾訴?我不責怪你,既然我愛你這個人,就會愛你那熱烈而又健忘的感情,熱戀時奮不顧身,之後又用情不專。我就是這樣愛你,只愛你一直以來的這個樣子,你過去是這樣,現在依然還是這樣。我從你亮著燈光的視窗看出,其實你早已回家了,但是並沒有寫信給我。即使在我生命最後的時光,我也沒有收到過你寫來的隻言片語。我把我的一生都獻給了你,可是我卻沒收到過你的一封信。我一直在等待,像個絕望的女人一樣終生等待。可是你沒有來找過我,你一封信也沒有寫給我……一個字也沒有……

我的孩子昨天死了——這也是你的孩子。他是你的兒子,親愛的,這是那與你共度的醉生夢死的三夜賜予的孩子。我向你發誓,一個將死之人是不會撒謊的。他是我們的孩子,我向你發誓,因為從我把自己獻給你,一直到孩子的誕生,沒有一個男人碰過我的身體。被你碰觸之後,我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神聖了:我怎麼能把我的身體同時給予你和別的男人呢?你是我的一切,而別的男人只不過是我生命裡來去匆匆的過客。他是我倆的孩子,親愛的,是我那心甘情願的愛情和你那漫不經心、任意揮霍、幾乎是無意的多情造就的孩子,他是我倆的孩子,我們的兒子,我們唯一的孩子。但是你可能要問——也許是大吃一驚,也許只是略顯詫異——親愛的,你可能會問,這麼多年漫長的歲月,為什麼我一直沒有把孩子的事情告訴過你,直到今天才告訴你。此刻他已經躺在這黑暗中沉睡,永遠安靜地睡去,準備離我而去,永遠也不回來,永不回來!可是我怎麼能告訴你呢?你是永遠也不會相信,像我這樣一個陌生女人,心甘情願地和你過了三夜,沒有任何反抗,甚至是滿心渴望地向你投懷送抱,像我這樣一個與你有過短暫風流的無名女人,你是絕對不會相信,她會對你這麼一個用情不專的男人忠貞不渝的。你是永遠也不會毫無任何懷疑地相信,這孩子是你的親生骨肉的!即使我的話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你也不可能完全消除這種暗地裡的懷疑:我看你很富有,企圖把另一次豔遇帶來的孩子硬推給你。你會對我產生猜疑,我們之間會存在隔閡,產生飄忽不定、暗地懷疑的陰影。我不願意這樣。除此之外,我太瞭解你了。我對你如此瞭解,可能比你自己對自己的瞭解還要多,我知道你在愛情裡只是輕鬆自在、毫無負擔地遊戲人生,突然一下子當上了父親,突然要對另外一個人的命運負責,一定會使你感到痛苦。你這個只有在無拘無束的自由裡才能生活的人,一定會覺得因為孩子才和我有了某種牽連。你一定會因為這種牽連而恨我——我知道你會恨我的,會違揹你自己清醒的意志而恨我的。可能只不過幾個小時,也可能只不過短暫的幾分鐘,你便會覺得我令你討厭,覺得我可恨——而我是有自尊心的,我要你一輩子想到我的時候沒有任何憂慮。我寧可獨自承擔這一切,也不願變成你的一個負擔,我希望你想起我來時,總是懷著愛戀,懷著感激,我願意成為你交往過的所有女人當中唯一這樣的一位。可是,你從來也沒有想起過我,你已經完全把我忘了。

small當我在黑暗中睜開眼睛時,能感到你就在我身邊。/small

我不是埋怨你,親愛的,沒有,我不會責怪你。請你原諒我,若是有時候從字裡行間流露出一絲苦澀,那麼請你原諒我——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死了,躺在閃爍的燭光裡。我衝上帝握緊了拳頭,管他叫兇手。我內心痛苦,毫無頭緒。請原諒我的抱怨,原諒我吧!我也知道你心地善良,內心深處樂於助人。你幫助每一個人,即便是素不相識的人來向你尋求幫助,你也毫不吝嗇。可是你的好意是如此特別,它對所有人敞開,每個人都能得到你的幫助,要取多少取多少。你樂善好施的範圍廣大,可是——請原諒——它是被動的。它要別人提醒,要別人自己去爭取才能獲得。你只有在別人向你呼救、向你發出請求的時候,才肯幫助他。你幫助別人是出於面子,出於軟弱,而不是出於快樂。你——讓我坦率地跟你說吧——你更願意與人共享幸福,而不願和人共擔患難。像你這種型別的人,即使是最善良的人,求你們幫助也是很難的。我還是個孩子時,有一次,我通過門洞看見有個乞丐按你的門鈴,你給了他一些錢。還沒等他開口,你就很快把錢給了他,而且給的還不少。但你給他錢的時候,顯得有些害怕而且相當匆忙,恨不得他馬上就走,好像你怕看他的眼睛似的。你幫助別人的時候表現出來的惶惶不安、羞怯靦腆、怕人感謝的樣子,我永遠也忘不了。所以我從來都沒去向你求助過。當然,我知道,你肯定是會幫助我的,即使你可能一時無法確定這是不是你的孩子,你也會幫助我的。你會安慰我,給我錢,給我一筆數目可觀的錢,可是心裡總會懷有焦躁、不耐煩的情緒,想把這件掃興的事從身邊推開。是啊,我相信你甚至會勸我及時把孩子打掉,這是我最害怕的事了——因為只要你要求的話,我有什麼事情不會去幹?我怎麼可能拒絕你的任何要求呢!但這孩子是我的一切,因為他來自於你,他既是你,又不再是你,不再是那個幸福的、無憂無慮、我一直不能留住的你,而是那個永遠——至少我認為是這樣——給了我的、留在我的身體裡、和我的生命連在一起的你。現在我終於抓住你了,我可以在我的血管裡感覺到你的生命在生長,我可以哺育你,餵養你,愛撫你,親吻你,只要我的心裡有這樣的渴望。你看,親愛的,因此當我知道懷了你的孩子,我感到如此幸福,所以我才把這件事瞞著你:這下你再也不能從我身邊溜走了。

當然,親愛的,懷孕的這些日子並不像我腦子裡想象的那麼幸福,也是充滿了恐懼和折磨,充滿了對人性的卑鄙下流的憎惡。我的日子過得一點兒也不容易。在臨產前的幾個月,我不能再到店裡去上班了,要不然會引起親戚們的注意,他們會把這事彙報到我家。我不想向我母親要錢——所以我變賣了僅有的那點兒首飾,來維持我直到臨產的那段時間的生活。產前一個禮拜,一個洗衣服的女工從櫃子裡偷走了我最後的幾枚克朗,我只能到婦產醫院去生孩子。只有那些窮困潦倒、遭人遺棄或者被人遺忘的女人,實在沒有任何辦法才到那兒去生產。就在這些非議的殘渣中,孩子,你的孩子最終降生了。那兒真叫人活不下去:陌生,陌生,一切全都是陌生,躺在那兒的那些人,互不相識,孤獨寂寞,互相仇視,忍受著同樣的窮困和苦痛,被驅趕到這間昏暗、充滿了麻醉藥氯仿和血液的氣味、充滿了喊叫和呻吟的大廳裡來。窮人不得不遭受的凌侮、精神和肉體的恥辱,我在那兒都感受到了,我忍受著和妓女之類的病人朝夕相處的痛苦,她們卑鄙地欺侮那些命運相同的人,同時忍受著年輕醫生的玩世不恭——他們的臉上掛著譏諷的微笑,把蓋在這些沒有任何抵抗能力的女人身上的被單掀起來,打著科學的幌子在她們身上摸來摸去——啊,在那裡,一個人的羞恥心被人們的目光釘在十字架上,再忍受他們惡毒話語的鞭撻。只有寫著你名字的那塊牌子還算是你的,因為床上躺著的只不過是一堆抽搐顫動的肉,讓好奇的人摸來摸去,只不過是觀看和研究的一個物件而已——啊,那些在自己家裡、被自己丈夫溫柔地等待著孩子降生的女人不會知道,什麼叫做孤立無援、無力反抗,在像實驗桌的病床上生孩子是什麼感覺!現在我要是在哪本書裡讀到「地獄」這個詞,我還會突然不由自主地想到那間擠得滿滿的,熱氣騰騰的,充滿了呻吟、嘲笑和慘叫聲的婦產大廳。在那裡我受盡了苦頭,一想到那兒,我就會想到泯滅了羞恥心的屠宰場。

原諒我,請原諒我說了這些事。可是也就是這一次,我才會談到這些事,以後永遠也不會再提了。我對此整整沉默了十一年,不久我就要永遠地沉默了。我必須把這些痛苦喊出來,發洩出來。我曾經付出了多大的代價,才得到這個孩子,這個孩子是我的全部幸福,但現在他卻已經沒有了呼吸,安靜地躺在那兒。我早已將那些痛苦的歲月忘得一乾二淨,因為我的眼裡只看見孩子的微笑,耳朵只聽見他的聲音,這是我最幸福的事。可是現在孩子死了,這些痛苦又甦醒過來了,我這一次,就是這一次,不得不從心底裡把它們叫喊出來。但是我並不是抱怨你,我只恨上帝,是上帝使這痛苦變得如此無謂。我並不怪你,我向你發誓,我從來都沒有對你發過脾氣,即使在我因為肚子痛縮成一團的時候,即使在大學生淫蕩的目光下我羞愧得無地自容的時候,即使在疼痛感將要把我的靈魂撕裂的時候,我也沒有在上帝面前抱怨過你。我從來沒有後悔過與你纏綿的那幾夜,從來沒有咒罵過我對你的愛情。我始終愛著你,始終祝福著你我相遇的那個時刻。要是我還得再去經受一次這樣地獄般的生活,並且事先知道我將遭遇什麼,我也願意再受一次煎熬。親愛的,再受一次、再受千百次我也在所不惜!

我們的孩子昨天死了——你從來沒有見過他。從來沒有,即便是一次偶然的匆匆相遇也沒有。你的目光從未在擦身而過時掃過一眼這個俊美的小孩,但他是你的孩子。我生了這個孩子之後就隱居起來,很長時間沒見過你。我對你的相思之痛減輕了,我覺得,我不像原來那樣狂熱地愛你了。自從有了這個孩子以後,因為愛情受的苦至少不像原來那樣厲害了。我不願把自己的愛在你和他之間分配,所以我就不再想你。那個幸運兒一般的你,沒有我也能活得很自在,而我必須將全部精力傾注在孩子身上,因為孩子需要我,我得撫養他,我可以吻他,擁抱著他。我像是從對你的相思中解脫出來了,擺脫了我的厄運,被你之外的另一個你,實際上是我的另一個你而解救了。只是在很少的、非常少的情況下,我才會被感覺驅使,再次低三下四地來到你家門前。只有一件事我始終在做:每年你生日時,我總會給你送去一束白玫瑰,和我們第一夜親密後你送給我的那些花一模一樣。在這過去的十年、十一年裡,你有沒有問過一次,這花是誰送來的?你是否曾經回憶過我這個女人,從前你把這種玫瑰花送給過的那個女人?我不知道,我也不會知道你的答案。我只是從暗地裡把花送給你。每年都是在你生日的時候,喚醒你對那一時刻的回憶——這樣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small我的孩子昨天死了——這也是你的孩子。/small

你從來沒有見過他,沒有見過我們可憐的孩子——今天我責備自己,不該向你隱瞞他的存在,因為你若是見到他,一定也會愛他的。你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可憐的男孩,沒有見過他微笑,沒有見過他輕輕地抬起眼簾,然後用他那聰明的黑眼睛——和你的眼睛一模一樣——向我、向全世界投來一道明亮而喜悅的光芒。哦,他生性活潑開朗,是如此可愛!你性格中的全部成分都在他身上天真地再現了,你敏捷、活躍的想象力在他身上延續,他可以一連幾小時入迷地玩著什麼東西,就像你遊戲人生一樣,然後又揚起眉毛,一本正經地坐著看書。他變得越來越像你。在他身上,你特有的那種嚴肅認真和遊戲人生的雙重性格也已經開始明顯地發展起來。他變得越像你,我就越愛他。他學習很好,說著流利的法文,就像只饒舌的小喜鵲。他的作業本是全班最整潔的。他長得多麼漂亮,穿著他的黑色天鵝絨的衣服或者白色的水手服,顯得多麼優雅。他無論走到哪兒,總是人群中最優雅大方的。有一次我帶著他在格拉多的海灘上散步,女人們都停住腳步,撫摸他金色的長髮;到塞默林度假,當他滑雪橇玩的時候,人們都轉過頭來欣賞他。他是如此英俊,如此優雅,如此討人喜歡!去年他進了特萊西亞寄宿學校,穿上了制服,佩戴了短劍,簡直就像是十八世紀宮廷的侍衛——可是現在他身上除了一件小襯衫以外,一無所有。可憐的孩子,他躺在那兒,嘴唇蒼白,雙手合在一起。

但你可能想要問我,我怎麼可能讓孩子在奢侈的環境裡受教育,我怎麼可能使他過上這種上流社會的輕鬆、快樂的生活的。我最親愛的人,我是在黑暗中跟你說話的,我沒有任何羞恥心,我要把這件事告訴你。可是別害怕,親愛的——我出賣了自己的肉體。但我並沒有變成人們所謂的站街女郎,不是妓女,可是我卻賣身了。我有一些有錢的情人,出手大方的情人。最初是我去找他們,後來他們就來找我,因為我——這一點你可曾發覺——其實長得很漂亮。每一個我委身的男人都喜歡我,他們大家都感謝我,都依戀我,都愛我——只有你,只有你不是這樣,我親愛的你!

如果我告訴你我賣身了,你會因此鄙視我嗎?不會。我知道,你不會鄙視我。我知道你理解這一切。你也會理解,我這樣做只是為了你,為了你的另一個自我,為了你的孩子。我曾經在產科醫院的那間小病房裡感受過貧窮的可怕,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窮人總是被踐踏、被欺負的,總是犧牲品,無論如何我絕不願意你的孩子、你的聰明美麗的孩子在這些社會殘渣中間,在渾濁的環境裡,在陋巷的垃圾堆中,在後屋惡臭的空氣中長大成人,不能讓他那嬌嫩的嘴唇說出骯髒的語言,不能讓他那白淨的身體穿著窮人才穿的、發黴皺縮的衣衫——你的孩子應該擁有一切,應該過著世上富足的生活,享受世間的一切輕鬆愉快,他也應該擁有你那樣的社會地位,進入你的生活圈子。

因此,只是出於這個原因,我的愛人,我賣身了。這對我來說也不算什麼犧牲,因為人們稱之為名譽和恥辱的東西,對我來說根本沒有意義。我的身體只屬於你一個人,而你不愛我,那麼我的身體不管怎樣也都無所謂了。男人們的愛撫,就連他們內心深處的激情,都打動不了我的心,儘管我對他們當中有些人不得不深表敬意。我很同情他們得不到回應的愛情,這使我聯想到自己相似的命運,這常常使我深受震撼。我認識的這些男人對我都很好,他們大家都很寵愛我,尊重我。尤其是那位上了年紀、妻子去世的帝國伯爵。他四處奔走,到處託人,就是為了讓這個沒有父親的孩子,你的孩子,能到特萊西亞中學學習——他像愛自己女兒那樣愛我。他向我求了三四次婚——如果我當時接受他的求婚,我今天可能已經成為了伯爵夫人,是蒂羅爾某地一座金碧輝煌的城堡的女主人,可以過無憂無慮的生活。孩子也將會有一個和藹可親的父親,視他如己出,而我身邊將會有一個文雅、高貴、仁慈的丈夫——但是我並沒有這麼做,儘管他一而再再而三、軟磨硬泡地催我結婚,我還是無情地拒絕了他。可能我的行為是愚蠢的,否則我現在可能會在什麼地方過著平靜、穩定的生活,我那可愛的孩子也會和我在一起,可是——我幹嘛不向你說明我的苦衷呢——我不願意自己被束縛住,我要隨時為你保持自由。在我內心深處,在我的潛意識裡.還潛伏著我童年時期的夢想。你可能還會再一次把我呼喚到你的身邊,哪怕只是在你身邊停駐一個小時也好。為了這可能會出現的一小時,我拒絕了所有人的求婚,只是為了在聽到你呼喚的第一時間就不受約束地來到你的面前。自從我從孩童的幼稚中覺醒過來,我的整個生命無非就是等待的過程,始終為你的意願而等待!

而這個時刻的確來到了。可是你並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親愛的!就是在這個時刻,你都沒有認出我來——你永遠,永遠,永遠都沒有認出我來!在這之前我經常遇見你,在戲院裡,在音樂會上,在普拉特公園裡,在大街上——每次我都怦然心動,可是每次你的眼光都只是從我身邊一掃而過。我的外表變化很大,與之前判若兩人,已經從一個羞澀的孩子變成了一個漂亮的女人,就像他們說的,光彩照人,穿著昂貴的衣裙,帶著價格不菲的首飾,周圍簇擁著一群追求者。你怎麼能想到,我就是曾出現在你臥室的昏暗燈光下的那個靦腆的姑娘呢!有時候,和我同行的先生們當中,有人向你打招呼。你禮貌地回應,同時看到了我。可是你的目光只有客氣的陌生和讚賞,卻從沒有流露出任何認出我的跡象。陌生,可怕的陌生!你從來沒認出過我,我對這已經習以為常。可是我還記得,有一次經歷使我經受了似火灼燒般的折磨:我和一個朋友在歌劇院的一個包廂裡準備看戲,卻發現你坐在隔壁的包廂裡。序曲開始的時候燈光熄滅了,我看不見你的臉,只感到你的氣息環繞在我的周圍,就跟我們在一起的那天夜裡一樣近。你的手支撐在包廂那鋪著天鵝絨的欄杆上,你那纖細、溫柔的手。我不由自主地產生一陣強烈的慾望,想俯下身去溫順地親吻一下這隻陌生的、我如此心愛的手,因為它曾經給過我多麼溫柔的擁抱啊。我的內心被起伏的音樂帶動,這種慾望變得越來越強烈。我不得不握緊拳頭,拼命控制住自己,因為有股看不見的力量吸引著我去親吻你那親愛的手。第一幕演完,我請求朋友和我一起離開劇院,我簡直受不了了。在黑暗裡,你是那樣陌生,可是又離我這麼近!

可是這一時刻終於來了,又一次降臨了,這是我這心力憔悴的一生中的最後一次。差不多正好是在一年之前,在你生日之後的第二天。我也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奇怪: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你,因為你的生日這天我總像過節一樣來慶祝。一大清早我就出門買了一些白玫瑰,年年如此。我派人給你送去,來紀念你已經忘掉的那個時刻。下午我和孩子一起乘車出去,我帶他到戴默爾糕餅店,晚上帶他到戲院。我希望孩子從小就把這一天看做是個神秘的節日,雖然他並不知道這一天的意義。第二天我就和我當時的情人呆在一起。他是一位來自布律恩的年輕富有的工廠主,我和他在一起已經生活了兩年。他很寵愛我,嬌慣我。和別人一樣,他也想和我結婚,而我也像對待其他人一樣,看起來像沒有任何理由似的拒絕了他,儘管他給我和孩子送了成堆的禮物,而且本人也很親切可愛,雖然他的善良帶著一點兒呆板和謙卑。我們一起去聽音樂會,在那兒遇到了一些玩得盡興的朋友,然後到環路的一家餐館裡吃飯。大家邊吃飯邊高興地閒聊,不時發出一陣陣大笑聲,我還建議到塔巴林舞廳去玩。我一向十分厭惡這種燈紅酒綠、醉生夢死的舞廳,平時若是有人建議到那兒去,我一定極力反對,可是這一次——簡直像有一股深不可測的魔力在我身體裡,它讓我在無意識的情況下突然提出了這樣一個建議。在座的人十分興奮,立即高興地表示贊同——可是這一次我內心卻突然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渴望,彷彿在那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在等著我似的。他們大家都習慣於討好、順從我,所以都迅速地站起身來。我們到舞廳去,喝著香檳酒,我的心裡突然一下子產生出一種從來不曾有過的、非常瘋狂、近乎痛苦的興奮。我喝了一杯又一杯酒,跟著他們一起唱著俗套的歌曲,心裡簡直可以說有一種想跳舞、想歡呼的壓抑不住的慾望。可是突然——我覺得好像有什麼冰涼的或者灼熱的東西猛然落到了我的心上,我又坐直了身子——你和幾個朋友坐在鄰桌。你用欣賞、渴望的目光看著我,就用你那一向令我沉醉著迷的目光看著我。十年來第一次,你又以你全然無意識的、熱烈的眼神盯著我。我顫抖起來,舉著的杯子差一點兒從手上掉到地上。幸虧同桌的人沒有注意到我當時的意亂情迷:它被湮沒在喧鬧的鬨笑和音樂聲中了。

你的目光變得越來越灼熱,這使我渾身如被火燒。我不知道,是你終於、終於認出我來了,還是你只是把我當作新歡,當作另外一個女人,當作一個陌生女人在追求。熱血湧上我的雙頰,我心不在焉地回答著同桌人的問題。你一定也注意到我被你的目光搞得多麼心慌意亂。別人毫無察覺。你向我微微點頭示意,要我到前廳去待會兒。接著你故意用十分明顯的動作付賬,跟你的朋友們告別,走了出去,臨走之前再一次向我暗示,你會在外面等我。我渾身哆嗦,像是因為冷,又好像是在發燒。我沒法回答別人提出的問題,也沒法控制我周身沸騰滾燙的血液。這時正好有一對黑人舞者在跳舞,鞋後跟踩得劈啪亂響,嘴裡尖聲大叫——這是一種奇怪而誇張的新式舞蹈。大家都在注視著他們,我利用了這一瞬間。我站了起來,對我的男友說,我出去透一下氣,馬上回來,就跟著你走了出去。

你就站在外面前廳裡的衣帽間前等著我。我一出來,你的眼睛就亮了起來。你微笑著快步迎了上來。我立即看出,你沒有認出我來,沒有認出當年的那個小姑娘,也沒有認出後來的那個少女。你又一次把我當作一個新認識的女人,當作一個新的陌生女人來追求。「您可不可以也給我一小時時間呢?」你用親切的語氣問我——從你那十分有把握的樣子我感覺到,你已經把我當作一個做夜晚營生出賣肉體的女人。「好啊。」我說道。十多年前,那個少女在昏暗的馬路上就是用同樣的聲音和抖顫而又自然的贊同的回答來接受你的。「那我們什麼時候可以見面呢?」你問道。「您想見我隨時都可以。」我回答道——我在你面前沒有羞恥心了。你稍微有些詫異地望著我,就像十多年前你得到我迅速而肯定的回答時的表情一樣,驚訝之中含有懷疑和好奇。「現在行嗎?」你有些猶豫地問道。「可以啊,」我說,「咱們走吧。」

我想到衣帽間去取我的大衣。

這時候我突然想起,衣帽間的票在我男友手裡,我們的大衣是一起存放的。如果回去向他要票,肯定又要編出一大堆理由。但是,我更不願意錯過和你呆在一起的機會,這是我多年來日夜祈盼的。所以我一秒鐘也不遲疑:我只拿了一條圍巾披在晚禮服上,就頭也不回地走到大霧瀰漫、潮溼陰冷的夜色中了,不去管我的大衣,也不理會那個溫柔多情的好心人。過去的這麼多年一直是他在供養我和孩子,而我卻在他朋友面前讓他丟臉,使他變成一個可笑的傻瓜。養了幾年的情婦遇到一個陌生男人,他只消吹一聲口哨,就跟著人家跑掉了。噢,我內心深處非常清楚地意識到,我對一個誠實的朋友幹了多麼卑鄙惡劣、多麼忘恩負義、多麼恬不知恥的事。我感覺到,我做了一件多麼可笑的事,我的瘋狂使一個善良的人永遠蒙受了致命的傷害。你已把我的生活徹底毀掉了——但是我多麼迫不及待地想再親吻一下你的嘴唇,想再一次聽你溫柔地對我說話,相比之下友誼對我又算得了什麼,我的存在又算得了什麼!我就是這樣愛你的,我現在可以把這話告訴你了,因為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煙消雲散了。我相信無論何時只要你召喚我,就算我已經死在床上了,也會突然湧出來一股力量,使我站起身來,跟著你走。

門口停著一輛轎車,我們乘車到你的寓所。我又聽見你的聲音,我又感到你柔情蜜意地呆在我的身邊,我又和從前一樣如醉如痴,享受那天真的幸福。十多年之後,我第一次又登上你的樓梯——不,不要,我沒法向你描繪在那幾秒鐘裡我是如何對於一切都有雙重的感覺,既感受到過去的歲月,也感到眼前的光陰。而在一切和一切之中,我只感覺到你。你的房間沒有什麼變化,多了幾張畫,多了幾本書,有的地方多了幾件新的傢俱,可是這一切在我看來還是那麼親切。書桌上還放著花瓶,裡面插著玫瑰花——我送過來的玫瑰花。是我前一天你生日時叫人送來的,以此紀念一個你根本不記得的女人。雖然此刻她就近在你的眼前,和你手握著手,嘴唇緊貼著嘴唇,可你卻認不出她來。然而我還是很高興。你把這些鮮花插在花瓶裡,畢竟還有我的一點兒氣息,我那深沉愛情的一縷呼吸包圍著你。

你把我摟在懷裡。我又在你身邊度過了風流一夜。可是即使我脫去衣服,赤身裸體,你也沒有認出我是誰。我幸福地接受了你那熟練的溫存和愛撫。我發現,你對一位情人和一個妓女的激情是一樣的。你放縱你的情慾,不假思索地揮霍你的感情。你對我這個從夜總會里帶回來的女人是這麼溫柔,這麼紳士,這麼親切而又充滿敬意,同時在享受女人方面又是那樣充滿激情。我陶醉於過去的幸福之中,感到頭暈目眩,又一次感覺到你性格中獨特的兩重性。在肉體的激情之中帶有智慧的、精神的激情,這在當年使我這個小姑娘都傾心於你。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男人在多情纏綿時這樣追求片刻歡娛的享受,這樣放縱自己的感情,暴露自己的內心——當然,事後竟然煙消雲散,遺忘得不近人情。可我自己也忘乎所以了——在黑暗中躺在你身邊的我究竟是誰?是從前那個感情熾熱、對你義無反顧的小姑娘嗎?是你孩子的母親嗎?還是隻是一個陌生女人?啊,在這個激情之夜,一切是如此親切,一切都得以體驗,一切又是如此異乎尋常的新鮮。我向上帝禱告,但願時間永遠停留在這一夜。

可是明天還是來了。我們起得很晚,你請我和你一同進早餐。有一個沒有露面的傭人很謹慎地在餐室裡擺好了早點。我們一起喝茶,閒聊。你又用你那坦率親切的態度和我說話,絕不提任何輕率的問題,不對我這個人表示任何好奇心。你不問我叫什麼名字,也不問我的住處。我對於你來說,只不過是又一次的豔遇,一個無名的女人,一段熱烈的時光,轉眼就會在遺忘的煙霧中消失得不留一絲痕跡。你告訴我,你現在又要出遠門去了,要到北非去兩三個月。沉浸在幸福之中的我又顫抖起來,因為在我的耳邊這樣的聲音又開始敲擊我的鼓膜:結束了,結束了,他又要忘記你了!我多麼想撲倒在你的腳下,對你喊出:「帶我去吧,這樣你就會認出我來,過了這麼多年,你終於會認出我是誰!」可是我在你的面前是如此害羞、膽小,像個低眉順眼的奴隸,懦弱不堪。我只能說一句:「太遺憾了。」你微笑著望著我說:「這對你來說真的會遺憾嗎?」

這時候我突然野性大發。我猛地站起來,長時間目不轉睛地盯著你看。然後我說道:「我深愛的那個男人也總是出門到外地去。」我凝視著你,目光直視你眼睛裡的瞳孔。「現在,現在他要認出我來了!」我身上的每一根神經都緊張地顫抖起來。可是你衝著我微笑,安慰我:「他會回來的。」「是的,」我回答道,「會回來的,可是回來就全都忘記了。」

我說這話的時候,肯定流露出一種特殊的情感,某種激烈的情感。因為你也站起來,注視著我,態度不勝驚訝,充滿愛意。你抓住我的雙肩,說道:「美好的東西是忘不了的,我是不會忘記你的!」你說著,你的目光一直射進我的心靈深處,彷彿想把我的形象牢牢刻在心裡似的。我感到你的目光長驅直入我的心靈,在裡面探索,感覺、吮吸著我的整個生命。這時我終於相信,盲人終於要重見光明瞭。他要認出我來了,他要認出我來了!這個念頭使我的整個靈魂都顫抖起來。

可是你沒有認出我來。沒有,你沒有認出我是誰。我對你來說,從來都沒有像這一瞬間那樣的陌生。否則的話,幾分鐘之後,你絕不會做出那樣的舉動。你吻我,又一次熱烈地吻我。頭髮給弄亂了,我只好再梳理一下。我正好站在鏡子前面,從鏡子裡我看到——我又羞愧又吃驚,簡直要跌倒在地上——我看到你非常謹慎地把幾張大鈔票塞進我的暖手筒。我在這一瞬間怎麼會沒有叫出聲來,沒有扇你一個耳光呢!我從小就愛你,並且是你兒子的母親,可你卻為了這一夜付錢給我!我對你來說只不過是塔巴林夜總會的一個妓女而已,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被你遺忘還不夠,我還得受到這樣的侮辱!

我迅速收拾了我的東西。我要走,馬上離開這傷心地,心裡痛苦至極。我抓起我的帽子。帽子放在書桌上,靠近那隻插著白玫瑰——我的玫瑰的花瓶。我突然產生一個強烈的願望,不可抗拒的願望:我想最後再嘗試一次來提醒你。「你難道不想送我一朵你的白玫瑰嗎?」「當然樂意。」你說著,馬上就取出來一朵。「可是這些花也許是一個女人,一個愛你的女人送給你的吧?」我說道。「也許是,」你說,「我不知道。是別人送來的,我不知道是誰送的,所以我才這麼喜歡它們。」我又盯著你說:「也許這些花兒也是一個被你遺忘的女人送的!」

你臉上露出一副驚愕的表情。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你。「認出我來,認出我來吧!」我的目光在吶喊。可是你的眼睛微笑著,一副親切而一無所知的模樣。你又吻了我一下。可是你終歸沒有認出我來。

small「你難道不想送我一朵你的白玫瑰嗎?」/small

我快步向門口走去,因為我感覺到,我的眼淚就要奪眶而出,我不想讓你看見我落淚。在前廳——我出去時走得太急了——幾乎和你的管家約翰撞個滿懷。他膽怯地趕快閃到一邊,一把拉開通向走廊的門,讓我出去。這時——就在這一秒,你聽見了嗎?就在我用噙著眼淚的目光看這上了年紀的老人的一剎那,他的眼睛突然一亮。就在這一秒鐘,你聽見了嗎?就在這一瞬間,這位老人認出我來了,從我童年時代搬走後他還沒見過我。因為終於有人認出了我,我恨不得跪倒在他面前,吻他的雙手。我只是把你用來侮辱我的鈔票匆忙地從暖手筒裡掏出來,全部塞在他的手裡。他哆嗦著,驚慌失措地看著我——在這一秒鐘裡,他對我的瞭解比你一輩子對我的瞭解可能還要多。所有人,所有人都寵愛我,大家對我都好——只有你,只有你把我忘了,只有你,只有你從來都沒認出我!

我的孩子死了,是我們的孩子——現在我在這世界上再也沒有別的人可以愛,除了你。可是你到底是我的什麼人呢?你從來都沒有認出我是誰,你從我身邊走過,猶如從一條河旁邊走過,踩到我的身上猶如踩在一塊石頭身上。你總是一直走啊走,讓我永遠等著。曾經我一度以為把你抓住了,在孩子身上抓住你,你這匆匆離去的人。可是他是你的孩子,一夜之間他就殘忍地離我而去。他也要出門旅行了,他也會把我忘得乾乾淨淨,一去永不復返。我又變成孤零零的一個人,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加孤苦伶仃。我一無所有,你身上的東西我一無所有——再也沒有孩子了,沒有一句話,沒有一行字,沒有一絲回憶。要是有人在你面前提到我的名字,你也會像陌生人似的,只是聽聽罷了。既然我對你來說都已經死了,我又何必不樂於死去?既然你已離我而去,我又何必不遠遠地走開?不,親愛的,我不是責備你,我不想把我的悲苦拋進你歡樂的屋子裡去。不要擔心我會繼續來逼你——請原諒我。此時此刻,我必須把內心的痛苦大聲說出來!我的孩子死了,孤零零地躺在那裡。就這一次我必須要和你說說——然後我再默默地回到我的黑暗中去,就像這些年來我一直默默地呆在你的身邊一樣。但是隻要我活著,你就永遠也不會聽到我的呼喊——只有等我死了,你才會收到我的這份遺囑,收到一個女人的遺囑。她愛你勝過所有的人,而你從來都沒認出她來。她始終在等著你,而你從來都沒有召喚過她。或許,或許你以後會來叫我,而我將第一次對你不忠,那是因為我已經死了,再也不會聽見你的呼喚。我沒有給你留下一張照片,沒有給你留下任何信物,就像你也什麼都沒給我留下一樣。你永遠都不會認出我,永遠都不會了。我活著是這樣的命運,我死後命運也會依然如此。我不想叫你在我最後的時刻來看我。我走了,你並不知道我的姓名,也不知道我的容貌。我死得很輕鬆,因為你身在遠方,並沒有感受到。要是我的死會使你痛苦,那我就永遠也不能死了。

我再也寫不下去了……我頭暈得厲害……我的四肢疼痛,還在發燒……我覺得我不得不馬上躺下。也許過一會兒,這難熬的感覺就會過去,也許命運這次會善待我,讓我不必看著他們如何把孩子抬走……我實在寫不下去了。永別了,親愛的,永別了,我感謝你……過去那樣,就很好,不管怎樣……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口氣,我也要感謝你。我心裡很舒服,要說的我都跟你說了。你現在知道了,不,你只是感覺到,我有多麼地愛你,而你不會為這愛情承受任何負擔。我不會使你受傷害——這使我感到安慰。你原本美好、光鮮的生活裡不會有任何的改變……我的死並不會給你增添痛苦……這使我很安心,我親愛的你。

但是誰……誰還會在你每年生日的時候給你送白玫瑰呢?啊,花瓶將要變成空空的……一年一度在你四周吹拂的氣息,我生命中微弱的氣息,也將隨之而去!親愛的,聽我說,我求求你……這是我對你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請求……為了讓我高興,每年你過生日的時候——過生日的那天,人們總是隻想到他自己——去買些玫瑰花,插在花瓶裡。請這樣做吧,親愛的,一定要這樣做,就像一年一度為一個親愛的死者做一場彌撒那樣。我已經不再相信上帝,不需要給我做任何彌撒,我只信仰你,我只愛你,只願繼續活在你的心裡……唉,一年只要求有那麼一天,只是默默地、悄無聲息地活那麼一天,就像我從前在你的身邊一樣……我求你,滿足我這個要求吧,親愛的……這是我對你的第一個請求,也是最後一個……我感謝你……我愛你,我愛你……永別了……

他雙手顫抖地把信放下,然後久久地沉思著,腦海中隱約浮現出一個鄰家的小姑娘,一位少女,一個夜總會帶回來的女人……可是這些回憶全都模糊不清,混亂不堪,就像向前奔流的河水底下的一塊閃爍不定的石頭,形態朦朧。影子湧過來又散開去,終究構不成任何影像。他感覺到有一些感情上的痕跡浮現出來,可是怎麼也回想不起來。他覺得所有這些形象他都夢見過,常常在深沉的夢裡見到,然而也只是夢見而已。

這時他的目光觸到了面前書桌上的那隻藍花瓶。花瓶裡是空的——多年來第一次在他生日這天,花瓶是空的。他突然一驚:隱約中覺得好像有一扇看不見的門突然被開啟了,陰冷的穿堂風從另外一個世界吹進了他寂靜的房間。他感覺到了死亡,感覺到了不朽的愛情:他靈魂深處的情感被觸動了,他隱約想起了那個看不見的女人,並沒有具體的面貌,但卻忠貞熱烈,彷彿遠方傳來的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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