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
休思考了一下。「所以他還是有資格戴一個婚戒的——如果那些真是婚戒的話。這我很懷疑。你看這個。」
他滾到頁面回頂部橫幅,將游標移到「奇蹟見證」然後點了下去。螢幕出現一排youtube影片,至少有一打。
「休,如果你想去見查理·雅各布斯,我樂意跟你走一趟,不過我今早真沒時間跟你聊他。」
他把我細細打量了一番:「你看上去不像吞了只鳥,更像有人給你肚子來了一記重拳。看完這個影片,我就放你走。」
下面有個影片是海報上那個男生。當休點選的時候我看了一眼剪輯,比一分鐘稍微長一點兒,超過10萬人次的點選量。說不上是轉瘋了,不過也接近了。
畫面開始動了,有人把印著ksdk的麥克風往羅伯特·裡瓦德的臉上遞。一個畫外女聲說道:「羅伯特,跟大家描述一下所謂的治療是什麼情況。」
「是的,女士,」羅伯特說,「他握住我的頭的時候,我能感到兩側的神聖婚戒,就在這裡。」他指著自己的太陽穴。「我聽到啪嗒一聲,就像火柴一樣。我可能失去知覺長達一兩秒鐘。然後……不知道……感覺有種熱度傳到我腿上……然後……」男孩兒開始哭了起來。「然後我就站起來了。我能走了!我被治癒了!上帝保佑丹尼牧師!」
休靠回椅背上:「我沒有看完其他的見證,不過我所看過的幾乎一樣。有沒有讓你想起什麼?」
「或許吧。」我說,我很謹慎,「你呢?」
我們從來沒有談過休到底欠了老牧師什麼人情——居然大到足以一個電話就讓狼頜的老闆僱用一個勉強戒掉海洛因毒癮的人。
「你時間緊,回頭說。你中午吃什麼?」
「打電話叫比薩餅。等西部民謠小妞兒走之後,有個從朗蒙特過來的傢伙,紙上說他用男中音來詮釋通俗音樂……」
休一臉空白,待了一會兒,突然用手掌下緣打了一下前額:「我的天,是喬治·達蒙嗎?」
「對,是這麼個名字。」
「上帝,我以為那貨已經死了呢。這都多少年了——都不是你這輩的事兒了。他跟我們錄的第一張唱片叫《達蒙演唱蓋希文》。那會兒cd還遠沒有出現呢,不過可能有8軌磁帶了。每首歌,真是他媽的每首歌,聽起來都像凱特·史密斯在唱《天佑美國》。讓莫奇來接手他吧,他倆以前有交情。如果莫奇搞砸了,你到混片的時候再修。」
「你確定?」
「確定。既然我們要去看老牧師的扯淡秀,我想先聽聽看你都知道他什麼事兒。其實我們很多年前就該聊這個了。」
我考慮了一下:「行……不過有來有往。公平交換資訊,毫無保留。」
他把雙手手指交扣,搭在他西式襯衫下隆起的肚子上,椅子往後搖了搖。「倒不是有什麼羞於啟齒的,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只是比較讓人……難以置信。」
「我信你。」我說道。
「或許吧。走之前,你先跟我說說《馬太福音》那節說的是什麼,你怎麼知道的。」
「我沒法兒逐字引述,大概是‘閃電從東邊直照到西邊,人子降臨也要如此’。說的不是治病,而是世界毀滅前的大災難。我之所以記得,是因為這是雅各布斯牧師最喜歡的幾句之一。」
我看了一下時鐘。那長腿鄉下姑娘——叫曼迪什麼的——每次都早到,估計這會兒已經揹著吉他坐在1號錄音棚外的臺階上了,但有件事我必須立刻問清楚:「你說懷疑那兩枚不是結婚戒指是什麼意思?」
「看來他沒對你用戒指,是吧?他給你戒毒的時候?」
我想到了那個被遺棄的修車廠:「沒。用的是耳機。」
「什麼時候的事兒?1992年?」
「對。」
「我與老牧師的遭遇是在1983年。他肯定是後來更新了他的手法。大概又換回戒指了,因為這比耳機看上去更有宗教味道。不過我敢打賭,我那次之後……還有你之後,他又繼續研究了。老牧師就是這種人,你說是不?總想更進一步。」
「你管他叫老牧師,你碰到他的時候,他跟你傳道嗎?」
「是,也不是,比較複雜。去吧,快走吧,那小妞兒還等著你呢。沒準兒她會穿超短裙,這樣你腦子裡就不會去想丹尼牧師了。」
其實她還真穿了件超短裙,那兩條美腿是相當銷魂。不過我卻全然沒有注意,如果不查日誌,我壓根兒不知道她那天唱了什麼。我滿腦子都是查爾斯·丹尼爾·雅各布斯,就是「老牧師」,現在人稱丹尼牧師。
莫奇·麥克唐納默默聽著我因為調音臺的事兒罵他一頓,垂著頭,偶爾點一點,最後保證下次改正。他也確實會。不過只是改正幾次。然後再過個一兩週,我又會發現1號錄音棚、2號錄音棚或兩間錄音棚的調音臺都沒關。我覺得因為吸菸就把人關進監獄,這是荒唐的,但多年以來每天吸菸絕對是導致健忘的原因。
我跟他說讓他給喬治·達蒙錄音時,他兩眼發光。「我一直喜歡這傢伙!」莫奇叫道,「他唱什麼歌都像——」
「都像凱特·史密斯在唱《天佑美國》,我知道。祝你玩得開心。」
大房子後面的榿木林裡有一小塊野餐區域。喬治婭和兩個辦公室裡的女孩兒在吃午飯。休領我到一個離她們很遠的桌子,從他的大包裡取出兩個包好的三明治和兩罐汽水:「從塔比家的店裡買了雞肉沙拉和金槍魚沙拉。你選一個。」
我選了金槍魚。我們默默吃了一會兒,坐在大山的陰影下,休突然開口:「我也玩節奏吉他,我彈得還比你好不少。」
「比我好的大有人在。」
「在我的職業生涯的尾聲,我在密歇根州一個叫‘約翰遜老貓’的樂隊裡。」
「20世紀70年代?穿軍隊襯衣,聽起來像老鷹樂隊的那幫傢伙?」
「我們其實是80年代初散夥的,不過沒錯,說的就是我們。有過四首上榜歌曲,全是第一張專輯裡的。你知道是什麼讓大家注意到那張專輯的嗎?標題和封套,全是我想出來的。叫《你的傑克大叔彈熱門曲子》,封面印的是我叔叔傑克·耶茨,坐在客廳彈著他的夏威夷四絃琴。裡面有大量重金屬和怪異的模糊音,難怪沒有贏得格萊美最佳專輯獎。當時還是託託合唱團的時代。去他媽的《非洲》,什麼破歌。」
他憂悶地沉思起來。
「話說回來,我當時在那個樂隊已經兩年了,那張唱片裡面就有我。巡演演了頭兩天,然後我就被遣走了。」
「為什麼?」我心想,肯定是吸毒,那時候都是因為吸毒。不過他的話讓我吃了一驚。
「我聾了。」
「約翰遜老貓」巡演從布盧明頓開始,然後到一號馬戲團,然後到橡樹公園的國會劇院。小場地,都是些熱身性質的走穴,跟當地吉他手一起做開場表演。然後到了底特律,要鬧出些大動靜了:30個城市,「約翰遜老貓」來為鮑勃·西格和銀彈樂隊做開場表演。競技場搖滾,真傢伙。你夢寐以求的那種。
休的耳鳴是在布盧明頓開始的。起初,他沒去管,他想著出賣靈魂給搖滾總要付出代價的——哪個認真玩音樂的不會時不時鬧一下耳鳴?看看皮特·湯森、埃裡克·克萊普頓,還有尼爾·楊。然後,在橡樹公園,他開始感到眩暈和噁心了。演到半路,他跌跌撞撞從後臺離開,衝到一個裝滿沙子的桶前。
「我還記得柱子上的標誌,」他告訴我,「僅用於撲滅小火。」
他還是勉強完成了演出,鞠躬,然後下臺。
「你搞什麼鬼?」費利克斯·格蘭比問他。他是主音吉他手兼主唱,對大多數人——至少是聽搖滾的人——來說,他就是「約翰遜老貓」。「你是喝高了?」
「胃腸炎,」休說,「好點兒了。」
他以為是這樣,功放關掉後,他的耳鳴似乎也逐漸消退。不過第二天早上,耳鳴又回來了,而且除此之外,他什麼都聽不見了。
「約翰遜老貓」的兩名成員充分意識到迫在眉睫的災難:費利克斯·格蘭比和休本人。還有三天就是龐蒂亞克銀頂體育館的演出了。能容納九萬人的場館,有底特律最愛的鮑勃·西格領銜,場館幾乎爆滿。「約翰遜老貓」正在成名的風口浪尖,在搞搖滾的路上,這種機會往往沒有第二次。因此費利克斯·格蘭比對休做了凱利·範·多恩對我做的事。
「我不怨他,」休說,「如果我們的位置顛倒過來,我可能也會這麼做。他從底特律的‘愛情工作室’僱了一個鐘點樂手,那個傢伙當晚在銀頂跟他們上臺。」
格蘭比親自開除了他,不是用說的,而是寫了字條舉起來讓休讀。他指出雖然「約翰遜老貓」的其他成員出自中產家庭,但休卻是大富之家的公子。他可以坐飛機頭等艙飛回科羅拉多州,找所有最好的醫生來為他診治。格蘭比最後的一句,全部用大寫字母寫成:你馬上就能跟我們團聚。
「說得像真的一樣。」休說道。當時我們坐在陰涼處,吃著塔比家的三明治。
「你還捨不得吧?」我問道。
「沒有。」長長的停頓。「是捨不得。」
他沒有回科羅拉多州。
「如果要回也不是坐飛機。我感覺如果上升到兩萬英尺的高空,我的腦袋會爆炸。而且,我想要的不是家。我只想自己舔舔傷口,這傷口還在流著血,要舔傷口在底特律又何妨。反正我是這麼跟自己說的。」
症狀並沒有減輕:中度至重度的眩暈和噁心,地獄般的耳鳴,時而柔和,時而響得讓他覺得腦袋會裂開。有時這些症狀如同潮水般退去,而他則會一連睡10到12個小時。
雖然他住得起更好的,但他選了格蘭大道上的一家廉價旅店。連續兩週,他遲遲沒去看醫生,害怕被診斷出惡性和無法手術的腦腫瘤。他終於在英克斯特路上找了一家小診所,一個看上去大概17歲的印度大夫聽了聽,點點頭,做了幾項測試,然後敦促他找一家正規醫院多做幾項測試,也好開一些他沒法兒開出的實驗性止吐藥物,其他的就抱歉無能為力了。
沒去大醫院,休開始了漫長而無意義的旅途(當他不眩暈的時候),在底特律那條人稱「8英里」的路上游蕩。有一天他經過一家店面,蒙塵的櫥窗裡擺了收音機、吉他、唱片機、磁帶機、功放和電視機。招牌寫著「雅各布斯全新和二手電子產品」……雖然在休·耶茨看來,裡面大多數東西都爛成渣了,根本沒有什麼看上去像新的。
「說不清我為什麼會進去。或許是對那些音箱有點兒懷念不能自制吧。也許這是自虐,也許是我覺得那家店有空調,想納涼一下吧——還真沒錯。又或許是因為門上的招牌。」
「上面說什麼?」我問道。
休朝我笑了:「老牧師你信得過。」
他是唯一的顧客。貨架上擺滿了比櫥窗裡更新奇的裝置。有些他是認得的:電錶,示波器,伏特計和穩壓器,振幅調節器,整流器和逆變電源。另一些東西他不認得。電線蛇行在地板上,到處都是掛起的線路。
老闆穿過一個裝飾了聖誕彩燈的門走出來。(「大概是我進門時有個鈴鐺響了吧,但我是沒聽到。」休說。)我的「第五先生」穿著條褪色的牛仔褲,白襯衫釦子繫到領上。他的嘴在動,說「你好」,還有類似「有什麼可以幫到你」之類的。休跟他揮一揮手,搖了搖頭,自己瀏覽貨架。他拿起一把斯特拉託卡斯特吉他,彈了一把,不知道音還準不準。
雅各布斯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並不擔心,雖然休的一頭搖滾長髮沒有洗過,已經打結垂到肩上,而他的衣服同樣是髒兮兮的。過了大概五分鐘,正當他意興闌珊準備回那家廉價旅店的時候,眩暈突然襲來。他跌跌撞撞,伸出一隻手,結果打翻了一個拆卸開的立體聲揚聲器。後來他快要從眩暈中恢復過來了,不過因為他沒怎麼吃東西,所以眼前的世界突然變灰了。就在他撞向店裡那扇積灰的木門之前,眼前就變黑了。然後就跟我的故事一樣了,只是地點不同。
當他醒來時,人在雅各布斯的辦公室,頭上頂著一塊涼毛巾。休立即道歉,表示他願意賠償他所損壞的一切東西。雅各布斯退了一步,眨著眼彷彿吃了一驚。這種反應休在過往幾周已經屢見不鮮了。
「抱歉我說話聲音太大,」休說道,「我聽不見自己說話。我是個聾子。」
雅各布斯從他凌亂的辦公桌最上面的抽屜裡翻出一個記事本(我可以想象那張桌子上堆滿了剪斷的電線和各種電池)。他寫下幾個字然後把筆記本舉起來。
「最近聾的?我看你會玩吉他。」
「是最近,」休同意道,「我得了所謂的美尼爾氏綜合徵。我是一個音樂人。」他想了想,笑起來……對他自己的耳朵,那是無聲的笑,不過雅各布斯報以微笑。「曾經是吧。」
雅各布斯在筆記本上翻過一頁,簡短寫了寫,然後舉起來:「如果是美尼爾氏,我也許能幫到你。」
「顯然他是給你治好了。」我說。
午飯時間結束了,那幾個女人都回辦公室了。我也有大把事情要做,但是在我聽完剩下的故事前,我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我們在他辦公室裡坐了很久——其中一人得用寫字來交流,所以聊天很緩慢。我問他能怎麼幫我。他寫道,他最近開始進行‘經皮神經電刺激實驗’,簡稱‘tens’。他說使用電流來刺激損壞的神經這種方法可以追溯到幾千年以前,是由一個古羅馬人發明的——」
我記憶中一扇佈滿灰塵的門開啟了。「一個叫斯克瑞博尼的古羅馬醫生。他發現一個腿腳不好的人踩在電鰻上,疼痛有時就會消失。這所謂‘最近開始’純粹是屁話,休。你的牧師開始玩‘tens’的時候,這東西還沒正式命名呢。」
他盯著我,眉毛上揚。
「接著說。」我說。
「好,但我們待會兒接著說回這個話題,好嗎?」
我點點頭:「你跟我說你的,我跟你說我的。咱們說好的。我給你透露一下:我的故事裡也有過短暫的眩暈。」
「好吧……我跟他說美尼爾氏病是一個謎——醫生並不清楚這跟神經有沒有關係,是不是病毒引起液體在中耳慢性累積,或是某種細菌導致,也可能是遺傳問題。他寫道,所有疾病的本質都是電。我說這是瘋話。他只是微微一笑,在筆記本上翻了下一頁,這次寫得更久。然後將本子遞給我。我記不清原話了——好久好久了——但我永遠忘不了第一句:電是所有生命的基礎。」
沒錯,這就是雅各布斯。這句話比指紋更有識別度。
「剩下的大概就是,以心臟為例,它靠的是微伏電來運動。電流由鉀提供,鉀是一種電解質。你的身體將鉀轉換成帶電離子,一種帶電粒子,用它們來規律你的心、腦,以及其他一切。」
「這幾個詞是大寫強調的,他還圈了起來。我把本子遞回去後,他在上面快速畫了點兒東西,然後指著我的眼睛、耳朵、胸口、肚子和腿。然後他給我看了他畫的東西,是一道閃電。」
毫無疑問。
「揀重點說吧,休。」
「好吧……」
休說他得考慮一下。他沒說出來(但肯定在想)的是,他跟雅各布斯素未謀面,這傢伙可能就是個每座大城市裡都有的那種瘋子。
雅各布斯寫道,他能理解休的遲疑,他也有他的顧慮:「提出要幫你,我心裡也有些忐忑,畢竟你我素昧平生。」
「危險嗎?」休提問的語氣已經失去了語調和抑揚頓挫,像機器人一般。
老牧師聳聳肩,寫道:
「不騙你,直接通過耳朵上電流,是有一定風險的。不過電壓很低,明白?我猜最糟糕的副作用就是你可能會尿褲子。」
「這太瘋狂了,」休說,「我們光是聊這個就已經夠瘋狂了。」
老牧師又聳聳肩,不過這次沒寫東西,只是看著。
休坐在辦公室裡,手裡攥著布(還是潮的,不過已經溫了),嚴肅地考慮著雅各布斯的提議,內心有許多顧慮,這都非常正常,即便他們才剛剛認識。他是一個音樂人,耳朵卻聾了,被他所協助創立的樂隊拋棄,而這個樂隊即將走紅全國。有其他樂手和至少一個偉大的作曲家——貝多芬也忍受著耳聾,但休的苦處卻不光是失去了聽力,他還遭受著眩暈、顫抖和間歇的視力喪失,以及噁心、嘔吐、腹瀉和脈搏過速,最糟糕的是那幾乎不斷的耳鳴。他一直以為耳聾意味著一片寂靜,然而並非如此,至少他的情況不是這樣。休·耶茨的腦中一直有一個防盜報警器在刺耳地叫。
還有另一個因素,一個在那之前他都不願面對的真相,雖然時不時會從他眼角浮現。他留在底特律是為了鼓起勇氣。在「8英里」上有許多典當行,家家都賣槍。跟拿一把0.38英寸口徑的手槍卡在兩排牙之間,對著上顎來一槍比起來,這傢伙的提議還能壞到哪兒去?
只聽他用機器人的語調大聲說:「去他媽的。來吧。」
休凝視著遠處的山,一邊講著餘下的故事,一邊用右手撫摸著右耳。我猜這是他下意識的動作。
「他在窗戶上掛起‘關門’的牌子,把門鎖好,然後拉下百葉窗。然後他讓我在收銀機旁一把廚房椅上坐下,把一個軍用手提箱大小的鐵盒子放在櫃檯上。裡面是兩枚看似被金色網狀材質包裹的戒指,大小就像喬治婭打扮時戴的那種垂掛下來的大耳環。你知道我說的是哪對嗎?」
「當然。」
「每一枚戒指底部都有一個塑膠的東西,裡面有電線出來。電線連到一個不到門鈴大小的控制盒。他開啟盒底,給我看了裡面,像一節7號電池。我這就放鬆了。這東西能造成多大傷害,我心想,不過我看到他戴上橡膠手套——就像是女人洗碗時戴的那種——還用鉗子來夾起戒指,我又不淡定了。」
「我認為查理的7號電池跟你從商店買到的那種不是一回事,」我說,「他的電池要強大得多。他有沒有跟你聊過‘奧秘電流’?」
「噢,上帝,太多次了。他就好這個。不過那是後來的事兒了,而且我一直雲裡霧裡的。而且我也不清楚他是真懂假懂。他有種眼神……」
「迷惑的眼神,」我說道,「迷惑、擔憂而又興奮,同時出現。」
「對,就是這個。他把戒指頂著我的耳朵——用鉗子夾住,然後讓我去按控制器上的按鈕,因為他已經沒有手來按了。我幾乎按不下去,但是典當行視窗的手槍從我眼前閃過,我按了下去。」
「然後就暈了。」我沒有問出來,因為我很肯定。不過他讓我吃了一驚。
「會有意識中斷,沒事兒的,還會有我所謂的稜鏡虹光,不過這些後來才有。就在當時,我腦中‘啪嗒’一聲巨響。我雙腿跳起,雙手高舉過頭,就像小學生急著回答老師的問題。」
這勾起了我一些回憶。
「還有,我嘴裡有股味道,就好像我一直在吮硬幣似的。我問雅各布斯能不能喝口水,結果聽到了自己問的這句話,當場眼淚就下來了。我哭了好一會兒。他抱著我。」休的目光終於離開遠山,他望向我,「那次之後,傑米,讓我為他做什麼都願意。無怨無悔。」
「我知道這種感覺。」
「當我恢復鎮定後,他領我回到店裡,給我戴上一副科斯耳機。他把耳機插進fm電臺廣播,不停地調低音量,不斷問我還是否聽得見。我一直都能聽見,直到他調到零,但我敢發誓,即便到了零我還是能聽見。他不僅讓我重獲聽覺,而且甚至使我的聽力比我14歲第一次玩樂隊時還精準。」
休問雅各布斯他要如何來報答大恩。老牧師,當時還是個衣衫襤褸的傢伙,急需理個髮、洗個澡,他思考了一下。
「這麼說吧,」他終於開口,「這裡實在沒什麼生意可做,而且好些在這兒遊蕩的人感覺讓人不太放心。我得把這裡所有東西搬到北側的一個倉庫裡,然後我再考慮下一步怎麼走。這個你可以幫到我。」
「我能做到的遠不止這個,」休說道,他還在玩味著自己的嗓音,「倉庫我來租,我可以僱一隊工人來搬所有東西。我看上去不像有財力承擔得起的樣子,但我其實可以的,真的。」
雅各布斯彷彿被這個主意嚇到了:「千萬不要!我放在這兒出售的東西大多數都是廢品,不過我的裝置卻很有價值,而且後面——也就是我的實驗室——裡邊的東西都是精密儀器。你能幫我這個忙作為回報就綽綽有餘了。不過你得先休息一下,吃點兒東西,多長几磅肉。你這些日子可是受苦了。耶茨先生,你有沒有興趣給我當助手?」
「只要你想要,」休說道,「雅各布斯先生,我還是難以置信,你在說話,而我卻聽得見。」
「再過一週你就習以為常了,」他淡淡地說,「奇蹟都是如此。無可抱怨,畢竟人的天性如此。不過既然我們在汽車城市為人遺忘的一角,共同分享了一個奇蹟,你就別叫我雅各布斯先生這麼見外了。叫我老牧師吧。」
「老牧師?」
「沒錯,」他說罷咧嘴一笑,「查爾斯·丹·雅各布斯牧師,現任電學第一教堂首席牧師。我保證不會讓你過勞的。不著急,我們慢慢來。」
「我敢打賭你們肯定是要多慢有多慢。」我說道。
「這話怎講?」
「他不想讓你給他僱運輸隊,他也不想要你的錢。他要的是你的時間。我想他是在研究你,看看有沒有後遺症。你怎麼想?」
「那時候?什麼都沒想。我開心得上天了。如果老牧師讓我去搶劫底特律第一銀行,我也很可能會去試。回頭看來,我覺得你可能是對的。畢竟,其實真沒什麼工作要做,他說到底其實沒什麼要賣的。他後面的房間裡東西多一點兒,不過只要用一輛足夠大的搬家拖運車(u-haul),我們只要兩天就能把全部家當搬走。不過他把活兒分攤到一週來做。」他思考了一下。「對,好吧,他是在觀察我。」
「是研究,在看有沒有後遺症。」我瞟了一眼手錶。我必須在15分鐘內趕到錄音棚,如果我在野餐區停留過長就得遲到了。「陪我走到1號錄音棚,跟我講講都有哪些後遺症。」
我們走著,休跟我講了雅各布斯電擊醫治耳聾後出現的意識中斷。頭幾天裡短暫而頻繁,而且自己並不覺得失去知覺,只是發現自己出現在別的地方,或者發現過了五分鐘自己卻不知道,也有時是十分鐘。有兩次發生在他和雅各布斯裝卸器材和二手貨品到車上的時候,那是一輛雅各布斯跟別人借來的舊下水道供應封閉式小貨車(可能是跟他另一個奇蹟治癒的人借來的,不過就算是這樣,休也不會知道,因為老牧師對這種事守口如瓶)。
「我問他我意識中斷時是什麼情況,他說沒什麼,我們就是照常搬東西,還聊著天。」
「你信他嗎?」
「當時我信,現在就不知道了。」
休說一天晚上,術後五六天的樣子,他坐在那廉價旅店的椅子上,在讀一本書,突然發現自己站在房間角落裡,面對著牆壁。
「你當時嘴裡在說話嗎?」我問道,心裡想著,出事兒了。出事兒了,出事兒了,出事兒了。
「沒有,」他說,「不過……」
「不過什麼?」
他衝那回憶搖搖頭:「我當時把褲子脫了,又把運動鞋穿上了。我當時就站在那兒,穿著我的賽馬短褲和銳步球鞋。聽著很瘋狂吧?」
「很瘋狂,」我說,「這些小規模發作持續了多久?」
「到第二週就只有兩次了,到了第三週就都沒了。但是別的東西持續了更久,跟我眼睛有關。一些……事件,稜鏡虹光。我不知道還能怎麼叫。在接下來的五年裡發生了十幾次。之後就再沒有過。」
我們已經走到了錄音棚。莫奇在等著我們,他那頂丹佛野馬隊棒球帽往後戴,整個人看上去就像全世界最老的滑板男。「樂隊在裡面,正在練習。」他壓低了聲音,「哥們兒,他們太他媽爛了。」
「跟他們說我們要延遲,」我說,「後面會給他們加時補回來。」
莫奇先看我,再看休,然後又看回我——想搞清楚我們是不是情緒不佳:「嘿,不會有人要被炒魷魚吧?」
「只要你別再放著調音臺不關,就不會有人被炒,」休說道,「快進去吧,大人們要接著說話了。」
莫奇敬了個禮,然後走了進去。
休轉身對著我:「稜鏡虹光比意識中斷更詭異,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描述。你非得人在那兒才能懂。」
「說說看。」
「它要發生的時候我總能知道。我就幹著我該乾的事兒,一切照舊,突然,我的視力開始變得更為敏銳。」
「就跟你術後的聽力一樣?」
他搖搖頭。「不,聽力是真的。我的耳朵現在還比老牧師給我治療之前要靈,我知道做一個聽力測試就能證實,但我一直懶得去做。視力是另一回事……你知道癲癇患者發作前會感到手腕刺痛或幻嗅嗎?」
「前兆。」
「沒錯。我視覺強化就是一種前兆,之後出現的就是……顏色。」
「顏色。」
「所有東西的邊緣都會出現紅色、藍色和綠色,整個物體被顏色填充。顏色會來回變化。感覺就像透過稜鏡看東西,不過這個稜鏡放大物件的同時還把物件粉碎成片。」他拍拍自己前額,表示無奈,「我只能描述成這樣了。出狀況的30到40秒內,我彷彿可以看穿這個世界,看到這世界後面還有另一個世界,一個更真實的世界。」
他用一種很冷靜的眼神看著我。
「這就是稜鏡虹光。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直到今天。這東西真把我嚇死了。」
「你沒告訴過老牧師?」
「我想的,不過第一次發生的時候他就已經走了。沒有什麼盛大的告別,他只是留了張字條,說他在喬普林有一個商業機會。這是奇蹟治癒後六個月左右的事兒了,我已經回到尼德蘭了。稜鏡虹光……從某種意義上說,它美得讓人無法形容,不過我只求它別再出現。因為如果真有另一個世界的話,我可不想見到。如果只是我想出來的,那還是留在我腦袋裡吧。」
莫奇出來了:「傑米,他們準備好了。我來彈也行,如果你想的話。我是沒法兒搞砸的,因為跟這些傢伙比,‘死亡送奶工’樂隊簡直堪比披頭士了。」
或許如此,但他們畢竟是付了現金來錄音的:「不,我這就進去。讓他們再等兩分鐘。」
他走了。
「好,」休說道,「你聽了我的故事,我還沒聽你的。我可等著呢。」
「我今晚9點左右有一個小時。我去大房子找你說,不會說很久。我的故事跟你的大同小異:治療、痊癒、後遺症出現然後減退,然後完全消失。」不完全如此,不過我還有一場錄音要做。
「沒有稜鏡虹光?」
「沒有,是其他東西。比如妥瑞氏症,但不是下意識冒粗口那種。」我決定還是別說夢見死去親人的事兒了,至少現在不說。也許這些夢境就是我所瞥見休所謂的另一個世界。
「我們應該去看看他,」休抓住我的胳膊,「真得去一趟。」
「我覺得沒錯。」
「不過別搞那種團圓聚餐,行不?我不想跟他說話,只想在旁邊看看。」
「行,」我說道,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快鬆手,胳膊要被你弄淤血了。我還得錄歌呢。」
他鬆手了。我進了錄音棚,裡面有當地朋克樂隊在彈唱「皮夾克加別針」那類東西,雷蒙斯合唱團在20世紀70年代就已經比他們強太多了。我回頭看肩膀後方,休還站在那裡看著遠山。
世界盡頭的另一個世界,我思忖道,我努力不去想它,好開始工作。
接下來一年我都沒下決心買一臺自己的筆記型電腦,不過1號和2號錄音棚裡不缺電腦——到了2008年,我們錄歌基本用的都是蘋果電腦的應用程式——5點左右我有個空檔,我上谷歌搜尋了查·丹尼·雅各布斯,發現有成千上萬條參考資料。顯然自從「查·丹尼」10年前的全國首次亮相後,我錯過了不少東西,但我並不怪自己。我不怎麼看電視,我對流行文化的興趣僅限於音樂,而我去教堂更是很久以前的事兒了。難怪我錯過了這個被維基百科譽為「21世紀奧羅·羅伯特」sup/sup的佈道大師。
他並沒有創立大型教派,不過從東岸到西岸,他每週一次的《福音大能醫眾生》節目在有線電視傳播甚廣,在那些買入時段價格低但「愛的供養」回報高的頻道上放。節目是在他的「老派帳篷復興會」裡拍的,全國巡迴(除了東岸,那裡的人不那麼好騙)。從這些年拍下的照片裡,我看到雅各布斯逐漸變老,頭髮變白,但他的眼神不曾改變:狂熱中帶點兒受傷的感覺。
在休跟我出發到雅各布斯的老巢看他的一週前,我打電話給喬治婭·唐林,問能不能要她女兒的電話,她那個在科羅拉多大學讀計算機系的女兒。她女兒名叫布里安娜。
布里跟我一拍即合。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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