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I 歸來/狼頜牧場/上帝醫治疾同閃電/在底特律失聰/稜鏡虹光

父親是2003年去世的,活得比他妻子和五個子女中的兩個都久。克萊爾·莫頓·歐弗頓被她那分居的丈夫奪取生命時,還不到30歲。我的母親和大哥都是在51歲去世的。

提問:死啊,你的毒鉤在哪裡?

回答:他媽的無處不在。

我回哈洛參加父親的追悼會。鄉下的路大多已經鋪上,不僅僅是那條通往我家的路和9號公路。我們以前去游泳的地方現在正在建房屋,在離示羅教堂不到半英里的地方開了一家大蘋果便利店。不過小鎮在一些主要方面還保留著原樣。我們的教堂仍然屹立在瑪拉·哈靈頓家那條路上(儘管她現在人已經不在了),家後院橡膠輪胎做的鞦韆還掛在那棵樹上。特里的孩子應該玩過那鞦韆,但是現在他們也長大不玩了;鞦韆繩也被歲月磨得破損老舊。

我來換條新繩子吧,我心想……不過換來幹嗎?換了給誰用?反正不是我的孩子,因為我並沒有孩子,而且這個地方也不再屬於我。

唯一停在車道上的是輛破舊的福特51。它看上去就像原版「公路火箭」,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杜安·羅比肖在羅克堡公路賽上第一圈就把它給報廢了。雖然後備廂上貼著德爾科電池的貼紙,用血一樣紅的油漆漆著數字19。一隻烏鴉飛了下來,落在車篷上。我想起父親曾教我們衝著烏鴉伸出拇指、食指和小指做惡魔手勢(沒什麼用,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爸爸這麼說),我心想:不妙,這感覺不對勁兒。

阿康還沒到,這個我可以理解,因為夏威夷比科羅拉多遠多了,不過特里上哪兒去了?他和他的太太安娜貝拉還在這兒住。那鮑伊家呢?克萊奇家、帕克特家,還有德威特家呢?莫頓燃油公司的舊部呢?父親在那裡老去,但總不至於活得比誰都長吧。

我熄了火,從車裡走出來,車子已經不再是我從波特蘭的赫茲租車公司租來的那輛福特福克斯了,而是我父親和哥哥在我17歲生日時送的福特銀河66。副駕座位上放著母親送我的那套精裝本的肯尼斯·羅伯茨小說《奧利弗·威爾》《阿倫德爾》和其餘幾本。

這是一個夢,我心想,是我做過的一個夢。

明白這一點卻並沒有給我帶來解脫,反而更加恐懼。

一隻烏鴉棲息在我曾住過的房子的屋頂上。另一隻落在鞦韆繫著的樹枝上,枝上樹皮全部脫落,彷彿伸出的白骨。

我不想走進去,因為我知道屋裡有什麼在等著我。但我的腳還是拖著我身子往裡走。我踏上了臺階,儘管特里曾經給我寄過翻修過後的走廊照片,那是八年還是十年前的事了,腳下那塊舊木板——倒數第二級臺階那塊,踩上去還是跟原來一樣暴躁地嘎吱作響。

他們在飯廳裡等著我。並不是所有家人,只是死去的那幾個。母親形同乾屍,那年寒冷的2月,她在床上垂死的時候就一直那麼幹癟。父親蒼白消瘦,跟他心臟病發作前不久,特里給我寄的那張聖誕照片中的樣子差不多。安迪胖得一塌糊塗——我那原本瘦瘦的哥哥中年發福,一發不可收拾。不過他臉上高血壓導致的紅暈已經褪去,換上了死人的蠟一樣的慘白。克萊爾看上去最不成人形。她瘋狂的前夫並不滿足於殺死她——「她膽敢離開我,我要將她碎屍萬段。」她的前夫在自殺之前,衝著她的臉開了三槍,打最後兩槍時她已然倒在教室地板上死去。

「安迪,」我問他,「你是怎麼回事?」

「攝護腺,」他說道,「我本該聽你勸的,我的好弟弟。」

桌上是一個發黴的生日蛋糕。我眼看著上面的霜糖拱起,破裂,一隻胡椒瓶一般大的黑螞蟻從裡面爬出來。它爬到了我死去哥哥的胳膊上,又從肩膀爬到了他的臉上。母親轉過頭來。我能聽到她乾癟肌肉扭動發出嘎吱的聲響,就像是生鏽彈簧支著破舊廚房門的聲音。

「生日快樂,傑米!」她說道。聲音乾澀,全無感情。

「生日快樂,兒子!」爸爸說。

「生日快樂,夥計!」安迪說。

克萊爾轉過身來看我,不過她臉上只剩下血窟窿。「別說話,」我心想,「如果你開口,我會發瘋的。」

但是她還是開口了,聲音從那凝了血塊、一口碎牙的嘴裡發出來。

「別在那輛車的後座上搞大她的肚子。」

母親就像口技演員的布偶一樣不停地點頭,那個腐敗已久的蛋糕裡繼續有巨蟻爬出來。

我想遮住眼睛,但手重得抬不起來。他們綿軟地靠在我身側,我聽到背後門廊臺階那塊板子發出了暴躁的嘎吱聲。而且不止一聲,是兩聲。又來了兩個,而且我知道來的是誰。

「別,」我叫道,「別再來了。求你們了,不要再來了。」

就在這時帕特里夏·雅各布斯的手搭在了我的肩上,小跟班莫里雙手箍住我的腿,剛過膝蓋的位置。

「出事兒了。」帕齊在我耳邊說道。她的頭髮掠過我的臉頰,我知道是從她車禍中掀開的那塊頭皮上垂下來的頭髮。

「出事兒了。」莫里表示同意,他還一邊還緊緊抱著我的腿。

接著他們開始合唱起來。是生日歌的調子,不過歌詞全變了。

「出事兒出事兒……出事兒啦!出事兒出事兒……出事兒啦!出事兒出事兒,傑米呀,出事兒出事兒出事兒啦!」

就在這時我開始尖叫起來。

我是在去丹佛的火車上第一次做這個夢。夢裡的尖叫嘶吼在現實中只是喉嚨深處的悶哼——這對同車的乘客來說是件幸事。在接下來的20多年裡,這樣的夢我有過20多次。每次都是懷著驚恐萬分的念頭驚醒:出事兒了。

那時候,安迪還活得好好的。我開始不斷給他打電話,讓他去查攝護腺。一開始他只是笑話我,後來開始不耐煩了,說咱爸現在還壯得像頭牛,起碼能再活20年。

「或許吧,」我跟他說,「不過咱媽早早就死於癌症,外婆也一樣。」

「提醒你一下,她倆都沒攝護腺。」

「遺傳之神可不管這個,」我說道,「他們只會把癌症往最熱門的地方送。看在老天爺的分兒上,這有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手指伸進後面嗎?10秒鐘就完事兒了。只要醫生沒有兩手抱住你的肩,你還擔心他奪走你的‘貞操’嗎?」

「我到了50歲自會去檢查,」他說道,「醫生建議如此,我也打算如此,就此打住不要再說了。傑米,我很高興你回到正軌,也很高興你在音樂上保住了一份算是個成年人該做的工作。但這不代表你就有權干涉我的生活。我自有上帝看護。」

50歲就為時已晚了,我心想。等你50歲的時候,就已成定局了。

因為我還是愛我哥的(雖然在我看來,他長大後變成了一個挺招人煩的四處傳教的人),所以我採取迂迴戰術,去找他妻子佛朗辛談了談。對她我就能說出安迪不屑一顧的話——我有一個預感,並且是極其強烈的預感。拜託你,佛朗辛,請你一定要讓我哥去查一下攝護腺。

安迪最後妥協(「好讓你們倆閉嘴」)去做了psa篩查。就在他47歲生日後不久,嘴裡還不斷抱怨說檢查靠不住。也許如此,但即便是對我哥這種滿嘴跑《聖經》又諱疾忌醫的人,檢驗結果依然無可爭辯:psa指標穩穩是個10。接下來哥哥去了劉易斯頓找了泌尿科醫生,做了手術。三年後醫生宣佈他癌症痊癒。又過了一年後——在他51歲那年——他在給草坪澆水時中風,救護車還沒趕到,他就先投入了耶穌的懷抱。葬禮辦在紐約上州。哈洛不再有追悼會了,我很慶幸。我夢裡回家的次數太頻繁了,這是雅各布斯的戒毒療法造成的長期副作用。我對此毫不懷疑。

2008年6月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我再一次從這個夢中醒來,我在床上又躺了10分鐘,身子才重新聽使喚。呼吸終於平緩下來,也不再覺得只要張嘴就會不斷重複那句「出事兒了」。我提醒自己我戒了毒,而且神志清醒,這才是我人生中最關鍵的,正因如此我的人生才往好的方面發展。我現在已不大做這個夢了,而且上一次醒來發現自己拿東西戳自己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那次用的是塑膠鍋鏟,零傷害)。這跟外科手術留疤其實是一碼事兒,我這麼告訴自己,而且通常也能這樣說服自己。只有在我剛剛夢醒的瞬間,我能感覺有東西潛伏在夢境的背後,那是一種惡毒的東西,而且是一個女人。這我當時就能確定。

不過等我洗完澡穿好衣服,夢就已經化作青煙。很快它會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樣的體驗我有過太多次了。

我在尼德蘭的博爾德峽谷大道有一套二樓的公寓。到了2008年,我買得起房子了,但需要貸款,而這是我所不願意的。對於一個單身漢來說,一套公寓就足夠了。床是加大雙人床,就跟雅各布斯房車裡的一樣,這麼多年來我沒缺過床伴。這些日子,女人是越來越少了,但我也料到了。我很快就要52歲了,用不上幾年,再風流的登徒子都難免要變成糟老頭兒了。

此外,多攢點兒錢也好。我絕非守財奴,但金錢對我來說也並非全不重要。在展會旅舍醒來、貧病交加的記憶從未離我而去。那個紅頭髮鄉下女人把我那張刷爆的信用卡還給我時,她臉上的表情同樣讓我至今難忘。再試試看,我跟她說。「親愛的,」她回答我說,「看你這模樣我不用試都知道。」

好啊,那你現在再看看我是什麼模樣,小妞兒,我一邊沿著馴鹿路開著我的豐田「4號跑步者」(4runner)一邊想。自從上次在塔爾薩見到查爾斯·雅各布斯後,我增重了差不多40磅。不過對一個一米八五的人來說,190多磅看上去挺好。好吧,我是有了點兒肚子,上次測膽固醇結果也令人擔憂,可是我那時候看上去十足是個達豪集中營的倖存者。我是永遠沒法兒去卡內基音樂廳演出了,或者跟東大街樂隊同臺,但我還在彈吉他,而且彈得不少,這是一份我喜歡而且擅長的工作。如果有人連這都不滿足,那他就是在自尋煩惱了。所以,傑米,你別去自尋煩惱。如果你碰巧聽到佩吉·李唱那首萊貝爾和斯托勒作的憂傷名曲《就只是這樣而已?》,那就趕緊換個臺,聽聽搖滾吧。

沿著馴鹿路走了四英里,正要爬坡上山的時候,我在一個寫著「狼頜牧場前方二英里」的標誌牌處轉了彎。我在門衛處輸入密碼後,把車停進標誌著「僱員和藝人」的專用停車場上。唯一的停車場停滿的那次就是蕾哈娜來狼頜錄製ep(迷你專輯)的時候。那天停在便道上的車更多,一直頂到大門。那小姑娘的追隨者還真不少。

「星燦佩甘」(真名希拉里·卡茨)兩小時前估計已經給馬餵了食,但我還是去了趟雙排馬廄,給它們餵了點兒蘋果片和胡蘿蔔塊。它們大多高大健美——我有時覺得它們就是長著四條腿的凱迪拉克高階轎車。我最喜歡的那匹卻像是輛破舊的雪佛蘭。巴特比,一頭長著斑紋的灰馬,沒有血統可言,我當年拿著一把吉他、一個旅行包,緊張兮兮地來到狼頜的時候,它就已經在這兒了,而且那時候它年齡就已經不小了。它的大部分牙齒很多年前就像《藍色絨面鞋》一樣消失不見了,但它還是用僅存的牙齒嚼著蘋果片,下巴懶洋洋地左右磨。它那雙溫馴的黑眼睛沒有離開過我的臉。

「好傢伙,巴特,」我說邊說邊摸著它的口鼻,「我就喜歡好傢伙。」

它點點頭,彷彿明白我的意思。

「星燦佩甘」——好友稱她佩奇——在用圍裙兜著飼料餵雞。她沒法兒揮手,於是朝我大喊一聲「嗨」,接著哼起《土豆泥時間》的頭兩句。我跟著她一起哼起這首歌后兩句:這是最新的,這是最棒的,諸如此類。佩甘以前是唱和聲的,在她的鼎盛時期,她的歌喉就像「指標姐妹」組合中的一個。不過她抽菸像煙囪一樣兇,到了40歲時,她嗓子聽上去更像在伍德斯托克演出的喬·庫克了。

1號錄音棚門關著,裡面黑著燈。我開了燈,看了看公告牌,檢視當天的安排。一共四場:10點一場,2點一場,6點一場,還有一場9點的,估計要一直錄到午夜。2號錄音棚也安排滿了。尼德蘭是坐落在西坡上的一個小鎮,人煙稀少,不足1500個固定住戶,但卻是個音樂重鎮,影響力跟地方大小完全不成比例,汽車保險槓上常看到的「尼德蘭!納什維爾在此發狂!」可不是吹出來的。喬·沃爾什在狼頜1號錄音棚錄了他的第一張唱片,那時候這地方還是休·耶茨他爹來經營的,約翰·丹佛在狼頜2號錄音棚錄製了他的最後一張唱片。休有一次給我放了一段丹佛錄音剪掉的片段,他跟樂隊在聊他剛買的一種實驗飛機,好像叫long-ez。聽得我起雞皮疙瘩。

市區裡有九家酒吧,一週七天隨便一晚你都能聽到現場音樂。除了我們這兒之外,還有三家錄音棚,不過狼頜牧場是最大的也是最好的。那天我怯生生走進休的辦公室,跟他說是查爾斯·雅各布斯讓我來的,牆上至少掛著兩打照片,包括艾迪·範·海倫、林納德·史金納德、艾克索·羅斯(全盛時期)和u2。不過他最驕傲的一張,也是唯一一張自己出鏡的,是「斯特普爾斯歌者」的那張。「梅維絲·斯特普爾斯真是個女神,」他跟我說,「全美最棒的女歌手。沒有人能望其項背。」

我在道上賺出場費那些年也錄製了不少廉價單曲和糟糕的獨立專輯,但從沒上過大唱片公司,直到那次我在尼爾·戴蒙德(neildiamond)的錄製中補一個節奏吉他手的缺,那個吉他手得了「接吻病」。我那天嚇壞了——可以想象我頭歪向一邊吐得吉他上到處都是——不過之後我在很多錄製中彈過吉他,大多數是補缺,但有時候是有人點名要我。給的錢說不上多,但也絕不吝嗇。週末我跟室內樂團在當地一家名叫「科姆斯托克礦脈」的酒吧演出,偶爾也在丹佛走穴。我還給有志於走上音樂道路的高中樂手上音樂課,那是休的父親死後,休做的一個暑期專案,叫作「搖滾原子」。

「這我做不來,」休建議將此加入我職責範圍時我極力推辭,「我又不識譜!」

「你不懂的是五線譜,」他說,「但吉他譜你是認得的,這些娃關心的就只是吉他譜。這些娃只想學這個,這對我們和他們來說都是件幸事。這裡不是搞西班牙吉他獨奏的地方,老兄。」

他說的沒錯,等我不再害怕後,其實還挺享受上課的。其一是它讓我回憶起「鍍玫瑰」。另一點……或許說來慚愧,我感覺教這些孩子能給我一種快樂,就跟我早晨給巴特比喂蘋果片和撫摸它的口鼻一樣。這些孩子只想要搖滾,而且一旦他們掌握e和絃大橫按,他們就會發現自己其實可以做到。

2號錄音棚也是黑的,不過莫奇·麥克唐納忘了關調音臺。我把東西全關掉,記著要跟他講講這事兒。他是個調音好手,不過吸了40年大麻,腦子不記事兒了。我的吉布森sg吉他跟其他樂器都調好待命,因為那天晚些時候我會跟當地一個叫「我想我要」的鄉村搖滾組合彈一個試音。我坐在小板凳上,不插電彈了十來分鐘,彈著《高跟運動鞋》和《施放我的法力》,只是熱熱身。我現在比我在道上的歲月要強多了,但我永遠成不了克萊普頓。

電話鈴響了——在錄音棚裡不是真的響,只是邊緣亮起藍燈。我放下吉他,接了電話。「2號錄音棚,我是柯蒂斯·梅菲爾德sup/sup。」

「柯蒂斯,陰曹地府快活嗎?」休·耶茨問道。

「就是一片黑。好處是我的癱瘓治好了。」

「真不錯。到大房子來,我有東西給你看。」

「老兄,我這兒半小時後還有人來錄音呢。我記得是搞西部民謠那個長腿妹子。」

「莫奇會幫她安排好的。」

「他哪兒行,他人都沒到。而且他忘了關2號錄音棚的調音臺,不是第一次了。」

休嘆了口氣。「我會跟他談談的。你過來就行。」

「行,我來。不過,休,這事兒我自己跟他說。這是我自己的事兒。成不?」

他笑了。「我有時想,當初我僱的那個愁眉苦臉一聲不吭的傢伙上哪兒去了,」他說,「來吧,看了會嚇你一跳的。」

那座大房子是個四面延展的牧場,休的林肯大陸款老爺車就停在轉角處。那傢伙什麼耗油的都想買,反正他花得起這錢。雖然狼頜牧場的入賬只略微高於出賬,不過耶茨家族老一輩在藍籌股裡投了大把錢,而休是家族的最後一支——他本人離過兩次婚,兩次都簽了婚前財產協議,無兒無女。他養馬、養雞、養羊,還有幾頭豬,不過都只是興趣而已。他收集轎車和大引擎皮卡車也是出於興趣。他關心的是音樂,而且為之用心很深。他自稱曾經是樂手,不過我沒見他吹過小號或彈過吉他。

「音樂事關重大,」他有一次跟我說,「流行小說會消失,電視節目會消失,我敢打賭你說不出過去兩年看過哪些電影。但音樂會流傳下去,包括流行音樂,尤其是流行音樂。你大可以鄙視《雨點打在我頭上》,但50年後還有人在聽那破玩意兒。」

要回憶起我跟他初次見面那天並不難,因為狼頜看上去幾乎一樣,連停在前面的那輛後座帶壁板小窗的午夜藍的林肯老爺車都沒變。只有我變了。1992年秋的那天,他來門口接我,握了我的手,引我到他的辦公室。他一屁股坐到辦公桌後面的高背椅上,那辦公桌大得足夠停下一輛派珀(pipercub)單螺旋槳飛機。我跟著他走進辦公室時心裡很緊張,等我看到牆壁上一張張名人的臉望著我時,我嘴裡幹得像棉花一樣。

他上下打量著我——一個穿著髒兮兮的有ac/dc樂隊標誌的t恤衫的訪客,下身的牛仔褲更髒——然後說:「查理·雅各布斯給我打了電話。這些年我一直欠老牧師一個很大的人情。這人情是我無以為報的,不過他說你可以把這個人情給抵了。」

我站在辦公桌前,張口結舌。給樂隊試音我懂,但這個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他說你以前是癮君子。」

「是的。」我說。要否認也是白搭。

「他說是海洛因。」

「對。」

「不過你已經戒掉了?」

「對。」

我以為他會問我戒掉多久了,不過他沒問。「坐下,別愣著。來杯可樂嗎?啤酒?檸檬水?還是冰茶?」

我坐下來,但不敢靠著後背放鬆:「冰茶聽起來不錯。」

他拿起辦公桌上的對講機:「喬治婭?親愛的,來兩杯冰茶。」然後對我說:「這是一個牧場,傑米,不過我所關心的是那些揹著樂器來的牲口。」

我試著微笑,但感覺很白痴,於是放棄了。

他似乎沒注意。「搖滾樂隊、鄉村樂隊、獨奏藝人。這些人是我們的生計來源,我們也給丹佛電臺錄製商業廣告歌曲,以及每年二三十本有聲讀物。邁克爾·道葛拉斯在狼頜錄了一本福克納的小說,喬治婭都要尿褲子了。他是那種平易近人的公眾人物,不過哎喲媽呀,在錄音棚裡那叫一個較真。」

我想不出什麼回話,只好保持沉默,等待冰茶。我的嘴裡幹得就像沙漠一樣。

他往前探了一下身子。「你知道牧場最需要什麼嗎?」

我搖搖頭,不過還沒等他進一步闡明,一個年輕漂亮的黑人女子用銀托盤端來兩高杯堆滿冰的冰茶,每杯各有一小撮薄荷。我往茶裡擠了兩片檸檬,但沒放糖。我嗑海洛因的那些年裡,吃糖吃得特別兇,不過自從在修車鋪裡戴上耳機那天起,任何甜味兒都讓我發膩。離開塔爾薩不久後,我在餐車上買了根好時牌巧克力棒,發現我根本吃不下去,光聞著那味兒我就想吐。

「謝謝,喬治婭。」耶茨說。

「樂意效勞。別忘了今天有訪客,兩點開始,萊斯可指望著你呢。」

「我記住了。」她走出辦公室,輕輕關上門,休回過頭來看著我,「每個牧場都需要一個領班。狼頜牧場這裡負責農牧方面的是魯珀特·霍爾。他一切都好,不過負責音樂方面的領班正在博爾德社群醫院康復。萊斯·卡洛維,對這名字有概念嗎?」

我搖搖頭。

「那‘衝浪板好兄弟’呢?」

這個我有印象。「一個器樂組合對不?衝浪音樂,有點兒像迪克·戴爾和他的德爾音調(del-tones)樂隊?」

「沒錯,就是他們。有意思的是他們都來自科羅拉多州,距離兩邊大洋都遠得不能再遠了。出過一首榜單前40名的,叫《阿隆納·阿娜·卡亞》(aloonaanakaya)。這是一句蹩腳的夏威夷話,意思是‘讓我們做愛吧’。」

「對,我記得那首。」當然記得,我姐放了不下10億次。「就是那首全程有個女人在笑的歌。」

耶茨咧嘴一笑:「他們一炮而紅,出了一首人氣單曲,靠的就是那笑聲,把那段笑聲錄進去的老傢伙就是我。其實也是事後才知道,當時是我父親在經營這裡,那個笑個不停的姑娘也在這兒工作,就是希拉里·卡茨,不過她現在管自己叫‘星燦佩甘’。她現在是頭腦清醒了,不過那會兒她吸食笑氣吸上癮,笑得停都停不下來。我就是在錄音間裡錄了她的笑聲——她完全不知道。這一笑火了那張唱片,他們花了7000美元把她請進樂隊。」

我點點頭。搖滾的史冊裡寫滿了類似的意外走運。

「反正‘衝浪板好兄弟’巡演了一次,然後散夥兩次。你知道那些事兒不?」

我當然知道,還親身經歷過。「破產了,就散夥了。」

「嗯哼。萊斯回老家,給我打工來了。他監製出的作品比他自己彈的好太多,他是我音樂方面的領班,幹了有15年了。查理·雅各布斯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想著讓你當萊斯的替補,邊學東西邊賺錢,偶爾玩玩演出,諸如此類。我還是這想法,不過你可得抓緊學了,小夥子,因為萊斯上週心臟病發作,據說會好起來的,不過體重會減不少,還得吃一堆藥,他說準備過一年左右就退休。我還有足夠時間來看你行不行。」

我簡直恐慌:「耶茨先生——」

「叫我休。」

「休,藝人和作品這塊我是一竅不通。我唯一去過的錄音棚就是我跟樂隊一起按小時收費的那種。」

「大多是主音吉他手的溺愛父母在給孩子埋單,」他說,「要麼就是鼓手的老婆,一天八小時在餐廳端盤子,站得腳痛就為了拿點兒小費。」

沒錯,基本就是這樣。直到當老婆的醒悟過來,把老公掃地出門。

他往前靠了一下身子,雙手握起來:「你要麼學得會,要麼學不會,老牧師說你能行,我有這句就夠了。不行也得行,我欠他的。你現在要做的就只是給錄音棚開燈,記錄‘藝點’就好,這個你懂吧?」

「藝人鐘點。」

「嗯,晚上把東西鎖好。我這兒有個傢伙,可以在萊斯回來之前帶你一下,他叫莫奇·麥克唐納。他做對做錯的地方你都多加留心,一定能學到不少,不過無論如何別讓他拿著日誌。還有一件事兒,你要是想抽點兒大麻,那是你自己的事兒,只要你按時上班,不惹出什麼亂子就好。不過如果讓我聽說你又吸海洛因……」

我看著他的雙眼:「我不會走老路的。」

「說得勇敢,不過這話我聽多了,好幾個說過這話的人現在已經不在了。不過有些人確實說到做到了,我希望你是後者。醜話說在前:你要是復吸,就給我滾蛋,欠不欠人情都一樣。清楚了嗎?」

清楚。再清楚不過了。

喬治婭·唐林2008年時還跟1992年時一樣美麗動人,只是體重增了幾磅,黑髮上多了幾縷銀絲,還戴上了遠近兩用的眼鏡。「你不知道他今早為何大發雷霆吧?」她問我。

「沒什麼頭緒。」

「他開始罵髒話,然後笑了一會兒,然後又開罵。他說他早他媽料到了,說那人是個狗孃養的,然後聽上去好像砸東西了。我就想知道是不是今天有人要被開掉了。如果是的話,我今天就請個病假。我真受不了那種衝突。」

「說這話的女人去年冬天還拿水壺來砸肉販子呢。」

「那是兩碼事兒。那傻×二百五居然動了心思要摸我屁股。」

「還是個眼光不錯的二百五呢,」我調笑道,她給了我個白眼,「說笑而已。」

「嗯。剛才幾分鐘安安靜靜的,但願他別是給自己折騰得心臟病發作了。」

「沒準兒是他在電視上看到了什麼,或者是報紙上讀到的?」

「我進去15分鐘後電視就關了,至於《相機》和《郵報》,他兩個月前就不訂了。他說他現在什麼都從網際網路上看。我跟他說:‘休,網際網路新聞全是毛都沒長全的小男生和穿少女胸罩還沒發育的小女生寫的,根本不靠譜兒。’結果他把我當成個無知的老太太。他沒這麼說,不過我能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來。我好歹有個在科羅拉多大學讀計算機的女兒好吧。就是我女兒布里告訴我別信部落格上的屁話。去吧,進去吧。不過他要是在椅子上犯心臟病死了,你可別讓我給他做人工呼吸。」

她走開了,高挑而有氣度,她那流暢的步子跟16年前那個端冰茶進休的辦公室的年輕女子別無二致。

我用指節在門上敲了一下。休沒有死,不過他癱坐在那張超大號辦公桌後面,揉著太陽穴好像犯了偏頭痛似的。他面前的筆記型電腦是開著的。

「你是要炒誰的魷魚嗎?」我問道。

他抬起眼睛:「啊?」

「喬治婭說,如果你要炒人,她就請一天病假。」

「我沒要炒人。簡直荒謬。」

「她說你砸東西了。」

「扯淡。」他停了一下,「我是踢了一腳廢紙簍,是我看到關於聖戒的狗屁說法之後。」

「跟我講講聖戒吧。我也給這廢紙簍來上神聖的一腳,然後我好接著幹活兒。我今天有無數件事兒要做,還包括學兩首曲子到時候給‘我想我要’錄音。來一腳廢紙簍射門,剛好讓我提提神。」

休繼續揉著太陽穴:「我知道這會發生,我知道他心裡是這樣,但我沒料到這事兒會……會這麼大。不過俗話說得好——要麼做大,要麼回家。」

「完全不知道你在說啥。」

「你會知道的,傑米,你會的。」

我一屁股坐在他辦公桌的一角上。

「每天早上我都一邊做仰臥起坐和蹬動感單車,一邊看6點新聞。主要是因為光看那個天氣預報的小妞兒,身體就在做有氧運動了。今天早上,我看到一則廣告,不同於平時那些神奇除皺霜廣告和時代華納黃金老作品合集。我簡直難以置信。真他媽的難以置信。但其實又完全說得過去。」然後他就笑了,不是那種「真搞笑」的笑,而是那種「真他媽難以置信」的那種笑。「所以我關掉那傻×電視,上網際網路進一步調查。」

我正要繞到他桌後,他舉起手來阻止我。「首先我要問你一下,傑米,你願不願意跟我來個‘男人的約會’?去見一個人,一個幾經挫折終於實現自己願望的人。」

「好啊,我看行。只要不是賈斯汀·比伯的演唱會就行。我年紀太大,吃不消他那種。」

「哦,這可比那個好多了。來看一眼,別亮瞎你的眼睛。」

我繞過桌子,第三次與我生命中的「第五先生」相遇。我首先注意到的是那催眠師般做作的眼神。他雙手在臉的兩側,五指分開,兩根無名指各戴一隻寬寬的金戒指。

那是網上的一張海報,標題為「牧師c.丹尼·雅各布斯的醫治恩典復興之旅2008」。

老派帳篷復興會!

6月13日至15日

諾里斯郡博覽會

丹佛往東20英里

特邀前「靈魂歌手」阿爾·斯坦珀

特邀知更鳥唱詩班與

戴文娜·魯濱遜

***以及***

福音傳道人c.丹尼·雅各布斯

《丹尼·雅各布斯福音大能醫眾生》主持人

用歌聲更新您的靈魂

用醫治重生您的信仰

為聖戒的故事而震撼

由牧師丹尼親自分享

「領那貧窮的、殘廢的、瞎眼的、瘸腿的來……勉強人進來,坐滿我的屋子。」(《路加福音》14:21,14:23)

見證神的大能

改變你的人生!

13日(星期五):晚上7點

14日(星期六):下午2點、晚上7點

15日(星期日):下午2點、晚上7點

上帝言說溫柔輕聲(《列王紀上》19:12)

上帝醫治疾同閃電(《馬太福音》24:27)sup/s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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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一張照片,照片中的小男孩兒拋開柺杖,教眾在旁驚歎歡呼。照片下方說明為「羅伯特·裡瓦德肌肉萎縮症得到醫治,2007年5月30日,密蘇里州聖路易斯」。

我當場驚呆,這種驚詫不亞於偶遇一個據稱去世已久或犯下重罪入獄多年的昔日故友。然而,部分的我——被治癒的那部分——並不驚訝。那部分的我一直在等待這一刻。

休笑了,他說:「好傢伙,你看上去就像一隻小鳥飛進你嘴裡結果你不小心給吞了。」然後他說出了我當時腦中唯一清晰的想法:「看起來老牧師又故技重演了。」

「是的,」我說道,然後指著海報上引的《馬太福音》那句,「這句根本不是講上帝給人治病的。」

他吃驚地睜大眼睛:「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是個《聖經》學者?」

「你不知道的還多咧,」我說,「因為我們從來沒有談過他。不過我去塔爾薩之前很久就認識他了。當我還是個小男孩兒的時候,他是我們教會的牧師。那是他第一份牧師工作,我本以為那也是他最後一份,直到剛才。」

他臉上的微笑消失了。「你唬我哪!他那會兒多大,18歲?」

「我看大概二十五吧。我當時只有六七歲。」

「他那時候給人治病嗎?」

「完全沒有。」當然,除了我哥哥阿康。「那時候他是個十足的衛理公會派教徒,聖餐時用的是韋爾奇牌葡萄汁而不是紅酒。人人都喜歡他。」至少在那次駭人的佈道之前。「後來發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他失去了妻子和兒子,之後他就走了。」

「老牧師結過婚?還有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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