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那首之外,你表現不錯。」
「比小討厭強。」保羅說道。
「比那傻×強多了。」肯尼補充道。
他的話幾乎足以彌補阿斯特麗德沒到場的遺憾。
爸爸已經上床睡覺,媽媽端著杯茶坐在廚房桌前。她已經換上法蘭絨睡袍,但還沒卸妝,我覺得她美麗動人。她笑起來的時候,我看到她眼裡噙著淚水。
「媽?你沒事兒吧?」
「沒事兒,」她說,「我只是為你感到高興,傑米。而且有點兒害怕。」
「別怕。」我邊說邊擁抱她。
「你不會跟那些孩子學抽菸吧?你跟我保證。」
「我已經保證過啦。」
「再保證一次。」
我照辦了。對14歲的人來說,許諾實在是全不費力的事。
阿康在樓上躺在床上看一本科學方面的書。我很難相信有人會讀那種書來消遣(尤其對一個橄欖球大腕兒來說),不過阿康真的是這樣。他放下書說:「你彈得不錯嘛。」
「你怎麼知道?」
他笑了。「我匆匆看了一眼,就一分鐘。你們在彈那首狗屁不通的爛歌。」
「《野東西》。」我連問都不用問。
接下來那個週五晚上,我們在美國退伍軍人協會演出,週六在高中舞會上演出。其間,諾姆把歌詞「我不要再為她憂慮心焦」改為「我不要再為她賣力口交」。監督員沒發現,他們從不注意歌詞,不過孩子們注意到了,都很喜歡。蓋茨體育館夠大,本身就是個很棒的擴音器,我們發出的聲音大得驚人,尤其是《好好愛》那種大嗓門歌曲。容我化用斯萊德的一首歌名,「我們男生動靜大」(原曲名為《你們男生動靜大》)。休息期間,肯尼跟著諾姆和保羅去了吸菸區,我也跟著去了。
那裡有幾個女生,包括哈蒂·格里爾,在我試音那天拍了諾姆屁股的那個女生。她用胳膊勾住他的脖子,把身體緊貼著他身子。他把手插進她後褲兜,把她拉得更近。我努力不去看。
身後傳來一個羞怯的聲音。「傑米?」
我轉身一看,是阿斯特麗德。她穿著白色直筒裙和一件藍色無袖上衣。她的秀髮不再像在學校裡那樣束著拘謹的馬尾巴,而是披散下來。
「嗨。」我說道。感覺還不夠,我又補充:「嗨,阿斯特麗德。我沒看到你在裡面。」
「我來晚了,我得跟邦妮一起坐她爸的車來。你們表演得真出色。」
「謝謝。」
諾姆和哈蒂正吻得忘情。諾姆親得有聲有色,聲音就像家裡那把伊萊克斯吸塵器。還有別人在親熱,只是沒那麼大聲響,不過阿斯特麗德彷彿全沒注意。她美目流盼,雙眼沒離開過我的臉。她戴著青蛙耳環。藍色的青蛙,跟她的上衣很搭。這種時候一絲一毫都會看得清清楚楚。
同時她好像在等我說點兒什麼,我只好把剛才的話又說一遍:「真是謝謝。」
「你要來根菸嗎?」
「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她會不會是我媽派來的間諜,「我不吸菸。」
「陪我走回去吧?」
我陪著她往回走。吸菸區距離體育館後門有400碼的距離。我恨不得這段距離有四英里。
「你跟別人一起來的嗎?」我問道。
「只有邦妮和卡拉,」她說道,「沒跟男生一起。爸媽說15歲前都不讓我跟男生交往。」
然後,彷彿為了向我證明她不在意爸媽的傻話,她牽起了我的手。我們走到後門的時候,她抬頭看著我。我差點兒就親上去了,但怯懦了。
男生有時候可以很白痴。
舞會後,當我們把保羅的架子鼓搬進小客車的時候,諾姆用一種嚴厲的、幾乎是父親式的口吻跟我說:「休息過後,你彈什麼都跑調。怎麼回事兒?」
「不知道,」我說,「不好意思。我下次努力。」
「但願如此。表現得好,我們就有演出。表現不好,就沒演出。」他拍了拍那輛小客車生鏽的門,「這車跑起來靠的不是泡泡,我也一樣。」
「是那小妞兒害的,」肯尼說。「那個穿白裙子的金髮小靚妹。」
諾姆看上去恍然大悟。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像父親般輕輕搖我的肩膀,用父親般的語氣跟我說:「泡了她,小傢伙。越快越好。這樣你吉他就能彈好了。」
然後他給了我15美元。
元旦前夜我們在田莊演出。下著雪。阿斯特麗德也在。她穿著一件帶著皮草襯裡兜帽的派克大衣。我領著她進入防火通道,然後親吻了她。她塗的是草莓味兒的唇膏。等我親完抬頭的時候,她用那雙大眼睛看著我。
「我還以為你不會親我呢。」她說完咯咯笑了。
「感覺怎麼樣?」
「再來一次我就告訴你。」
我們站在防火通道下親吻,直到諾姆拍我肩膀。「小傢伙,親夠了。是時候來點兒音樂了。」
阿斯特麗德親了我臉頰一下。「彈《野東西》吧,我喜歡那首。」她說道,然後跑向後門,踩著她的舞鞋一路滑著走。
諾姆和我跟著往回走。「憋得蛋疼吧?」他問道。
「啊?」
「當我沒說。我們先上她點的歌。你知道怎麼說吧?」
我知道,因為樂隊表演過很多點歌。我樂得如此,因為現在有凱氏電吉他在我面前,就像一把插了電的盾牌供我驅遣,我更自信了。
我們走上臺。保羅照例打一小段鼓,示意樂隊已歸位,搖滾即將開始。諾姆朝我點點頭,估計在撥弄那本來就調好的吉他揹帶。我上前一步到中央麥克風前,大聲說道:「這首歌獻給點唱者阿斯特麗德,因為……‘野東西,我愛上你了’!」儘管這通常由諾姆來做——這是他作為樂隊隊長的特權——不過這次是我來數的拍子:一……二……三……走你。臺下,阿斯特麗德的朋友們跟她推搡打鬧,尖叫起鬨。她的臉頰通紅,給我了一個飛吻。
阿斯特麗德·索德伯格給了我一個飛吻。
於是鍍玫瑰樂隊裡的小夥子都有了女朋友。或許那些只是熱情的女歌迷,又或許是二者兼有。在樂隊裡,有時候真的劃不清楚界限。諾姆有哈蒂,保羅有蘇珊·福尼爾,肯尼有卡蘿爾·普盧默,我有阿斯特麗德。
我們去演出的時候,哈蒂、蘇珊和卡蘿爾有時候會擠上小客車跟我們一道。阿斯特麗德的爸媽不准她這麼做,不過蘇珊借到了她爸媽的車,阿斯特麗德獲准跟姑娘們共乘。
她們有時候兩兩跳個舞,大多數時候則是像小團伙一樣站著看我們。我的大部分休息時間是跟阿斯特麗德在親吻中度過的,我開始從她的氣息中聞到煙味兒,但我並不在乎。她發現之後(女生就是有種直覺),就開始當著我的面抽菸了,好幾次接吻的時候她都把煙氣吹進我的嘴裡,讓我立刻亢奮不已。
阿斯特麗德15歲生日過了一週後,她家人批准她坐我們的小客車去劉易斯頓的舞會。回家路上我們一路親吻,我把手滑進她大衣裡面,握著她比先前稍微豐滿的胸脯,她沒再像以前一樣推開我的手。
「這感覺真好,」她在我耳邊細語,「我知道這樣不好,但這感覺好美。」
「或許這就是讓你覺得爽的原因。」我說道。男生有時候也不白痴。
又過了一個月她才允許我把手伸進她文胸裡,又過兩個月她才準我肆無忌憚地摸索她的裙下風光,我的手摸進去後,她承認那感覺很美。不過她不許我更進一步了。
「我知道我準會第一次就懷孕。」她在我耳邊小聲說,那是一天晚上我們在停車的時候,雙方都特別動情。
「我可以去藥店買那個。我可以去劉易斯頓,那裡沒人認識我。」
「卡蘿爾說有時候那東西會破。她跟肯尼那個的時候就破過一次,她嚇壞了,整個月心神不寧。她說以為月經再也不會來了。不過我們可以玩別的。她告訴我的。」
玩別的也相當爽。
我16歲的時候拿到了駕照,是我們家兄弟姐妹裡唯一一個一次路考就過的。一部分歸功於學車,更多要歸功於西塞羅·歐文。諾姆跟他媽一起住在蓋茨瀑布的家裡,他媽是個染了一頭金髮的善心太太,不過他週末在他爸那兒過,他爸住在莫特恩毗鄰哈洛的一個齷齪的拖車場裡。
如果週六晚有演出的話,整個樂隊,加上女友們,通常下午會到西塞羅的拖車屋裡一起吃比薩餅。大家卷著大麻煙來吸,拒絕了一年之後,我終於放棄抵抗,試抽起來。一開始憋一口煙挺難的,不過想必許多人自己也有體會,這事兒是越來越容易的。那段歲月裡我嗑的量不大,只是在上臺前讓自己鬆弛一下而已。嗑完藥略帶餘醉的時候,我會表現得更好,我們在那個舊拖車屋裡有過許多歡笑。
我跟西塞羅說我下週要去考駕照,他問我是去羅克堡考,還是到城裡去考,城裡指的是劉易斯頓-奧本。我回答「劉易斯頓-奧本」後,他睿智地點了點頭:「也就是說你的考官會是喬·卡弗蒂。他幹這份工作已經20年了。我在羅克堡當巡警的時候老跟他在醉虎酒吧裡喝酒。那是好早以前了,羅克堡後來擴張,有了自己的常規警察局。」
很難想象西塞羅·歐文,一個灰白頭髮、眼睛紅通通、身材瘦巴巴而且常年只穿那條破卡其褲和條紋t恤衫的傢伙,居然做過執法的行當,不過人總是會變的:有時升,有時降。往下走的人往往會有藥物相伴,比如他卷得順手,還跟他兒子的夥伴分享的這種。
「老喬幾乎不會一次就放人過,」西塞羅說道,「這是他的規矩,他不信有誰一次就能過。」
這我清楚,克萊爾、安迪和阿康都在喬·卡弗蒂手裡栽過。特里是其他考官來考的(沒準兒卡弗蒂先生那天病了),雖然他第一次握方向盤就已經開得很棒,但他那天緊張過頭,平行泊車時居然倒車撞到消防栓上去了。
「想過的話有三點,」西塞羅邊說邊把卷好的一根大麻煙遞給保羅·布沙爾,「第一,路考之前別碰這玩意兒。」
「好的。」這其實讓我心下釋然。我享受那玩意兒,但每抽一口我就想起我對我媽的承諾,失信於她……不過我自我安慰,說我抽的是大麻,依然沒抽菸沒喝酒,三樣做到了兩樣。
「第二,管他叫先生。上車說一句‘謝謝,先生’,下車說一句‘謝謝,先生’。他吃這套。懂了嗎?」
「懂了。」
「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把你那傻×頭髮給剪了。喬·卡弗蒂討厭嬉皮士。」
這主意我一點兒都不喜歡。自從加入樂隊,我長高了快10釐米,但我的頭髮卻長得很慢。我留了一年,頭髮才到肩膀。我跟爸媽因為頭髮也沒少拌嘴,他們說我看上去像個流浪漢。安迪的話更損:「你要是想打扮得像個女的,直接穿條裙子不就得了?」天啊,基督徒都不能好好說話嗎?
「哎喲,哥們兒,我要是剪了頭髮,看上去會像個呆子!」
「你本來就像個呆子。」肯尼說道,大家都笑了,連阿斯特麗德都笑了(不過她後來把手放在我腿上安慰我)。
「不錯,」西塞羅·歐文說,「不過你會是個有駕照的呆子。保羅,這煙是放那兒給你欣賞的嗎,怎麼還不點起來?」
我把大麻煙停了;我管喬·卡弗蒂叫先生;我剪了個上班族的頭,心都碎了,但我媽心花怒放。平行泊車的時候,我碰了後面那輛車的保險槓,不過卡弗蒂先生還是給我過了。
「孩子,我看好你。」他說。
「謝謝你,先生,」我說,「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我17歲生日那天,大家給我辦了場生日派對,在家裡辦的,門前已經是柏油路了——這就是前進的步伐。阿斯特麗德當然應邀而來,她送了我一件她親手織的毛衣。我立刻就把毛衣穿上了,雖然那是熱火朝天的8月。
媽媽送了我一套精裝本肯尼斯·羅伯茨的歷史小說(我還真讀了)。安迪送了我一本皮革精裝的《聖經》,上面用金字蓋了我的名字(我也讀了,不過主要是為了氣他)。扉頁題詞出自《啟示錄》第三章:「看哪,我站在門外叩門,若有聽見我聲音就開門的,我要進到他那裡去。」言下之意是我已然離棄,這也並非無憑無據。
克萊爾那會兒已經25歲,在新罕布什爾州教書,她送了我一件帥氣的夾克。阿康從來吝嗇,送了我六套吉他弦。無所謂了,好歹還是牌子貨。
媽媽拿出生日蛋糕,大家唱了傳統的生日歌。要是諾姆在的話,他那副搖滾大嗓門肯定早把蠟燭吹滅了,不過他不在,我只好自己吹。媽媽給大家遞盤子的時候,我才發現爸爸和特里都沒送我禮物,連條花牌領帶都沒有。
蛋糕和雪糕(自然是「香巧莓」口味)過後,我看到特里給爸爸使了個眼色。爸爸看了媽媽一眼,她回以一個緊張的微笑。回頭看過去的時候,我才意識到,看著孩子一天天長大,走進世界,媽媽的臉上其實常掛著那種緊張的微笑。
「到倉庫來,傑米,」爸爸邊說邊站起來,「特里和我有樣東西給你。」
「那樣東西」竟然是輛1966年的福特銀河。車洗過,打了蠟,白得就像月光灑在雪地上。
「我的天。」我聲音都發顫了,大家都笑了。
「車身不錯,但引擎費了點兒功夫,」特里說,「爸爸和我重磨了閥門,換了火花塞,塞了新電池……不少活兒呢。」
「還有新輪胎,」爸爸指著車胎說,「只是黑壁輪胎而已,但不是翻新胎哦。你喜歡嗎,兒子?」
我撲過去擁抱他,把他們兩個都抱了。
「只是你要跟我和你媽保證,要是喝了酒就別握方向盤。免得將來有一天,我跟她只能大眼瞪小眼,說我們送了你東西卻讓你去傷了別人或傷了自己。」
「我保證。」我說道。
阿斯特麗德——當晚開著新車送她回家的時候,我們合吸了一截大麻煙——這時緊緊攥著我的胳膊:「我會讓他信守諾言的。」
往哈利家的池塘開了兩趟後(必須得走兩趟才能把大家都送回去),歷史重演了。我感到有人拉住我的手,是克萊爾。就像雅各布斯牧師用電神經刺激器讓阿康恢復嗓音那天一樣,她把我拉進衣帽間。
「媽媽還要你保證另一件事,」她說,「不過她不好意思說,所以我來代她說。」
我等她把話說完。
「阿斯特麗德是個好姑娘,」克萊爾說,「她抽菸,我也從她的口氣中聞到煙味兒,但這不表示她是個壞女孩兒。她也是個有品位的女孩兒,跟了你三年就足夠證明了。」
我等她把話說完。
「她也很聰明。還有大學生活在等著她呢。所以,傑米,你要保證:別在那輛車的後座上搞大她的肚子。你能保證嗎?」
我幾乎笑出來。要是真笑出來,那一半兒是忍俊不禁,另一半兒則是苦笑。過去兩年裡,阿斯特麗德和我有個暗號——「小休」,指的是相互自慰。第一次那個之後,我跟她提了好幾次安全套,甚至還買了一盒三個的特洛伊(trojan)安全套(一個放在錢包裡,另外兩個藏在臥室護壁板的後面),但她堅持認為套子靠不住,要麼會破要麼漏。所以只好……「小休」。
「你生我氣了對不?」克萊爾問。
「不,」我說,「克萊爾寶貝兒,我從來沒生過你氣。」我真的從來沒有。我的怒氣都留給了她後來嫁的那個禽獸,怒火從未消退。
我擁抱她,承諾絕不會讓阿斯特麗德懷孕。這個承諾我堅持了,不過在天蓋小木屋那天之前,我們又進了一步。
那些年我偶爾會夢見查爾斯·雅各布斯——夢見他用手指插進我那座泥沙堆成的小山來挖山洞,夢見他做那次駭人的佈道,頭上有藍色火焰盤旋,就像一個帶電的皇冠——不過後來他幾乎從我的意識中消失不見了,直到1974年的那一天。當時我18歲,阿斯特麗德也是。
放假了。「鍍玫瑰」整個暑假排滿了演出(包括酒吧裡的幾場,爸媽不情願地給我寫了書面演出許可),白天我在馬斯特勒家的農場攤位上打工,跟過去幾年一樣。莫頓燃油經營得不錯,爸媽承擔得起我讀緬因大學的學費了,但我自己也得出一部分。距離去農莊報到還有一週,所以我跟阿斯特麗德成天黏在一起。有時候在我家,有時候在她家。很多個下午,我們開著我那輛福特銀河漫遊在鄉間小道上,找地方把車一停,然後……「小休」一下。
那天下午我們在9號公路一個廢棄的砂石坑,輪著抽一根當地質量一般的大麻煙。天氣悶熱,西邊暴雨雲正在聚攏。雷霆轟鳴,肯定有過閃電。我沒看見,不過儀表板上的無線電廣播揚聲器傳來靜電的噼啪聲,偶爾干擾一下當時在放的《男廁抽根菸》這首歌,這是「鍍玫瑰」那年每場演出都唱的歌。
就是那個時候,雅各布斯牧師重回我的腦海,彷彿一位久違的客人歸來,我發動了車子。「把煙滅了,」我說,「咱們兜兜風去。」
「去哪兒?」
「很久以前某個人跟我說過的地方。如果這地方還在的話。」
阿斯特麗德把抽剩下那部分放進一個裝潤喉糖的鐵盒子裡,然後塞進了座子底下。我沿著9號公路開了一兩英里,然後左轉上了山羊山路。兩側都是密密麻麻的樹,暴雨雲逼近,本來就不多的朦朧日光也消失了。
「如果你想的是那個度假村的話,咱們進不去的,」阿斯特麗德說,「我爸媽把會員資格取消了。他們說要供我在波士頓讀書,必須得省著點兒。」她皺起了鼻子。
「不是去度假村。」我說。
途經朗梅多,昔日的衛理公會青少年團契在那裡舉行年度烤香腸活動。人們焦慮地看著天,匆忙收起毯子和酒水冷櫃,跑回車裡。雷聲這會兒更響了,滾滾烏雲席捲而來,我看見一道閃電擊中了天蓋另一邊的某個地方。我開始興奮起來。太美了,查爾斯·雅各布斯走的那天曾這麼說,又美又可怕。
我們經過一處路牌,上面寫著:前方一英里山羊山門房請出示會員卡。
「傑米——」
「這裡應該有條岔道是去天蓋的,」我說,「也許不在了,不過……」
路還在,而且還是碎石。我轉進去快了點兒,結果福特銀河車身的後半段先是往一邊打滑,然後又往另一邊打滑。
「你心裡還有數吧?」阿斯特麗德說。我們一路駛向仲夏雷暴雨,她的聲音裡並沒有恐懼,反而聽上去興致勃勃,還有點兒興奮。
「但願如此。」
坡變陡了。福特銀河的後輪偶爾在碎石上打滑,但大多時候還能穩穩抓地。順岔路再開2.5英里後,樹木開始稀疏,到達天蓋了。阿斯特麗德深吸了一口氣,坐直了起來。我踩了剎車,「吱」的一聲把車停下。
車子右邊是一個老舊的小屋,屋頂下陷,掛著青苔,窗戶玻璃碎了。連牆上塗鴉都模糊得認不清了,紛亂地殘留在灰色未刷漆的牆上。我們前方頭頂是一個巨大的花崗岩隆起。隆起的頂部,正如雅各布斯在我半輩子之前告訴我的一樣,一根鐵桿直聳雲霄,烏雲壓頂,低得彷彿觸手可及。我們的左邊,阿斯特麗德正在看的方向,是小山和田野,還有灰綠色的樹林綿延到海邊。太陽仍在那邊發著光,照亮著世界。
「我的天哪,這東西一直在這兒?你居然都沒帶我來過?」
「我自己都沒來過,」我說道,「我以前那個牧師跟我說——」
我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天上下來一道耀眼的閃電。阿斯特麗德尖叫著雙手抱頭。有那麼一瞬間——異樣、恐怖而又美妙——我感到周遭的空氣都換成了電油。我感到全身的毛髮豎起,連鼻孔和耳朵裡的細毛都發直。然後是「咔嗒」一聲,彷彿一個隱形的巨人打了一聲響指。第二道霹靂從天而降擊中鐵桿,使鐵桿變成一種明亮的藍色,就像我夢裡看到查爾斯·雅各布斯頭頂舞動的那種顏色。我趕緊閉眼以免變瞎。等我再次睜眼的時候,杆子已經發紅,櫻桃紅。就像鍛鐵爐裡的馬蹄鐵一樣,他曾這樣說過,分毫不差。雷聲隨後咆哮起來。
「要走嗎?」我喊道。我耳鳴得厲害,不喊出來自己都聽不到。
「不要!」她朝我喊道,「到那裡去!」她指著那殘破的小屋。
我本想跟她說在車裡更安全——隱隱記得有說法稱橡膠輪胎可以絕緣防電——不過天蓋這裡雷暴不下千萬次,小屋卻依然不倒。我們手牽手朝小屋跑去,我這才意識到這是有道理的。鐵桿可以引電,至少之前都是這樣的。
我們跑到那敞開的門前時,天下起了冰雹,鵝卵石大小的冰塊打在花崗岩上「哐啷」作響。「哎喲,哎喲,哎喲!」阿斯特麗德叫道,不過她一路笑著。她衝進屋裡,我緊隨而入,這時雷聲大作,彷彿末日戰場上的炮火。這次打雷之前是「啪啦」一響為先導,而非之前的「咔嗒」一聲。
阿斯特麗德抓住我的肩膀:「看!」
我錯過了雷電對鐵桿的二度襲擊,但我清楚看到了後續的東西。聖艾爾摩之火(又稱球狀閃電)在堆滿碎石的斜坡上跳躍滾落。足有五六個之多,一個一個消失不見了。
阿斯特麗德抱著我,但還不止如此。她的雙手扣著我脖子,爬到我身上,大腿勾著我的屁股。「太精彩了!」她喊道。
冰雹化作傾盆大雨。天蓋在水中模糊,但我們一直能看見那鐵桿,因為它不斷遭到雷擊。先變藍或變紫,然後發紅,然後消退,等待下次被擊中。
這樣來勢兇猛的雨一般持續不久。雨勢漸緩,只見鐵桿下的花崗岩坡變成一條小河。雷霆繼續轟鳴,不過怒氣已散只剩餘威。耳聽四處流水之聲,彷彿大地在竊竊私語。太陽還在東邊照耀大地,照亮了不倫瑞克、弗裡波特和耶路撒冷鎮sup/sup,我看到的不是一兩道彩虹,而是五六道彩虹像奧運五環一樣環環相扣。
阿斯特麗德把我的臉扭向她。「我跟你說個事兒。」她說。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什麼事兒?」我突然確信她要跟我提分手,要讓這絕美的瞬間蕩然無存。
「上個月我媽帶我去看醫生了。她說她不管我們之間是不是認真的,這不關她事,不過她要我照顧好自己。她就是這麼說的。‘你就跟醫生說你月經不調而且痛經,需要買那個,’她說,‘醫生看到是我陪你來的,就沒事兒了。’」
我大概是有點兒遲鈍,所以她照我胸口來了一拳。
「說的是避孕藥,你個笨蛋。口服的那種。現在是安全期,因為我吃藥後來過一次月經了。我一直在等一個正確的時機,如果這還不算的話,那就不可能有更合適的了。」
她看著我,眼裡閃著光。突然低下眼睛,咬著嘴唇。
「不過……不過你別忘乎所以,好嗎?想著我,溫柔點兒。我好怕。卡蘿爾說第一次痛死人。」
我們脫去彼此身上的衣服——終於一絲不掛——頭上的積雲散去,太陽穿透下來,潺潺水聲就開始消失不見了。她的胳膊和腿上有曬痕,身上其他地方卻白如初雪。她下面是純金色的毛,沒有隱藏她的私處,反而著重渲染了出來。角落裡有個老床墊,那處的屋頂還完好——看來我們不是第一個用這小屋來做這事兒的人。
「噢,天哪!」
「疼嗎?阿斯特麗德,疼不疼——」
「不疼,感覺棒極了。我想……你可以做了。」
我做了。我們倆做了。
那是我們愛的夏季。我們在好些地方做過——一次是在西塞羅拖車屋諾姆的房裡,我們把他的床搞塌了,後來重新給他裝好——但大多數是在天蓋的小屋裡。那就是我們倆的地方,我們把名字寫在一面牆上,牆上還有別人的名字,不下半百。不過再沒有遇到過一場雷暴。那年夏天再沒有過。
那年秋,我去了緬因大學,阿斯特麗德去了波士頓的薩福克大學。我將這視作短暫的分別——我們假期會見面,在將來一個模糊不清的時間點,我們各自拿到了學位,就會結婚。自那之後,我瞭解到了一些兩性之間的根本區別,其中之一就是:男人喜歡假定事情,女人往往不會。
雷暴雨那天,我們開車回家時,阿斯特麗德說:「我很高興第一次給了你。」我跟她說我也是,卻完全沒有深想她的潛臺詞。
並沒有分手的大場面。我們只是漸行漸遠,如果說這種疏離是有人策劃的,那這個人就是迪莉婭·索德伯格,阿斯特麗德那漂亮的、話不多的媽媽,她言行舉止總是那麼親切可人,但看我的時候總像店主在端詳一張可疑的20美元鈔票。也許沒問題,店主琢磨著,不過就是……就是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兒。如果阿斯特麗德懷了孕,我之前對未來的假定可能就會成真。嘿,沒準兒還快活得很:生三個娃,能停兩輛車的大車庫,後院建游泳池,還有別的。但我不這麼看。頻繁演出——還有那些總往搖滾樂隊上湊的女生——會導致我們分手。回看過去,不得不說迪莉婭·索德伯格的懷疑不是沒有根據的。我確實是張偽鈔,我逼真得足以在很多地方過關,但她那家店不認。
跟「鍍玫瑰」也沒有什麼散夥的大場面。我第一個週末從奧羅諾回到家,我週五晚跟樂隊在美國退伍軍人協會演出,週六在北康韋的摩托酒吧又演了一場。我們的表現一如既往,現在每場能收穫150美元了。我記得我還在《舞起你的搖錢樹》中唱主音,那段豎琴獨奏也彈得不錯。
不過等我感恩節回來的時候,我發現諾姆招了個新的節奏吉他手,樂隊也改名為「諾姆騎士團」了。「對不起,哥們兒,」他邊說邊聳聳肩,「太多演出機會等著,我們三個人玩不來。架子鼓、貝斯、兩把吉他——搖滾就是這樣。」
「沒事兒,」我說,「我懂。」我真懂,因為他說得沒錯。八九不離十吧。架子鼓、貝斯、兩把吉他,什麼玩意兒都是e打頭的。
「我們明晚在溫斯羅普的小野馬演出,你要是想來坐坐的話就來,算是特邀吉他手之類的?」
「還是算了。」我說道。我聽說過那個新的節奏吉他手。他比我小一歲,但已經彈得比我好了;他那手點彈技巧簡直瘋了。而且不去表演也就表示我週六晚可以跟阿斯特麗德一起過了。我的確是跟她一起過的。我懷疑她那時候已經跟別的男生在交往了——她長得太漂亮,待不住的——不過她很謹慎,也很體貼。那年感恩節過得不錯。我一點兒都不懷念「鍍玫瑰」(或「諾姆騎士團」,反正我也不必去接受這個名字,正好)。
其實,你懂的。
怎麼可能不懷念。
聖誕假期前不久的某一天,我到緬因大學紀念聯合會的熊窩小店買漢堡加可樂。出來的時候,我看了一眼公告板。除了一堆賣二手教科書、二手車的資訊卡片,還有旅遊求搭車之類廣告外,我看到這條:
好訊息!坎伯蘭樂隊準備復出!壞訊息!我們還缺一名節奏吉他手!我們是一個驕傲的翻唱樂隊!如果你彈披頭士樂隊、滾石樂隊、壞手指樂隊、麥科伊樂隊、野蠻人樂隊、斯坦德爾斯樂隊和飛鳥樂隊等等,請來到坎伯蘭堂421房間來,帶上你的戰斧。如果你喜歡「愛默生、雷克與帕瑪」或者「血、汗、淚」,那你給我有多遠滾多遠。
那時候我有了一把亮紅色的吉布森sg吉他,那天下午下課後,我揹著吉他去了坎伯蘭堂,在那兒遇到了傑伊·佩德森。因為自習時間有噪聲限制,我們在他房裡不插電彈了彈。當天晚上我們在宿舍的娛樂區域插上電,鬧騰了半個小時,我拿到了這個位置。他比我強多了,不過我也習慣了,畢竟我是跟著諾姆·歐文開始搞搖滾的。
「我在考慮給樂隊改名為‘暖氣片’,」傑伊說道,「你怎麼看?」
「只要我在一週裡有時間學習,只要你分錢講公平,你要取名叫‘地獄屁眼’我都無所謂。」
「好名字,跟‘道格與傻蛋’樂隊有的拼,不過恐怕就沒法兒在高中舞會上表演了。」他把手遞過來,我輕輕釦住,彼此死魚般地握了握手,「歡迎來到我們的樂隊,傑米。每週三晚排練,不見不散。」
壞事兒我幹過不少,但放鴿子不是我的風格。我到場了。幾乎20年,在12個樂隊和上百座城市裡,我都如約到場。節奏吉他手總能找到工作,哪怕嗑了藥人站不起來都行。歸根結底兩件事:人要到場,會彈e和絃大橫按。
開始出問題是因為我人不到場了。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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