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該讓什麼樣的人物登場?

比如菲茨傑拉德的《了不起的蓋茨比》也是第一人稱小說。小說的主人公是傑伊·蓋茨比,但敘述者卻始終是一個叫尼克·卡拉韋的青年。我(尼克)與蓋茨比之間的接觸面在微妙又戲劇性地移動,菲茨傑拉德便通過這一點講述著自己的生存狀態。這種視角為故事賦予了深度。

然而通過尼克的視角來敘述故事,就意味著小說會受到現實的制約。因為在尼克的目光無法到達的地方,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很難反映在小說裡。菲茨傑拉德運用各種手法,來了場小說技巧的總動員,巧妙地化解了那些限制。這樣當然饒有興味,但是這種技術性的創意存在著界限。事實上,此後菲茨傑拉德再也沒寫過像《了不起的蓋茨比》這種結構的長篇小說。

塞林格的《麥田裡的守望者》也寫得非常巧妙,是一部傑出的第一人稱小說,不過他此後也沒再發表寫法相同的長篇小說。大約是由於結構上的制約,擔心小說寫法會變得「異曲同工」吧,我推測。而且他們這種判斷恐怕是正確的。

如果以雷蒙德·錢德勒筆下的馬洛系列為例,這種制約帶來的「狹隘」反而會成為有效又親密的固定程式,很好地發揮功能(我早期的「鼠的故事」或許有那麼一點類似之處)。而在單部作品中,第一人稱具有的制約壁壘,往往會漸漸變成讓寫作者氣悶憋屈的東西。正因如此,我也針對第一人稱小說的形式,從多種方向發力搖撼它,努力開闢新的疆域,然而到了《奇鳥行狀錄》的時候,終於深深感到:「這就差不多是極限啦。」

《海邊的卡夫卡》中有一半匯入了第三人稱,最讓我長舒一口氣的,是與主人公卡夫卡的故事並行,中田(一位奇怪的老人)和星野(一位稍嫌粗暴的卡車司機)的故事得以順利展開。這樣一來,我在分割自己的同時,還能把自己投影到他人身上。表達得更準確些,就是我能把分割的自己寄託到他人身上了。這樣做之後,便有了更多搭配組合的可能性。故事也呈現出複合性分枝,可以朝著種種方向擴充套件開去。

可能有人要說:既然如此,早一點切換成第三人稱豈不更好?那樣豈不是進步得更快嗎?實際上可沒有那麼簡單。雖然與我性格上不太懂得變通有關,但想更換小說的觀點,就勢必動手改造小說的構造,為了完成這種變革,就要有可靠的小說技巧和基礎體力,因此只能審時度勢、循序漸進。拿身體來說,就好比是順應運動目的去逐步改造骨骼和肌肉。改造肉體可是既費功夫又花時間。

總而言之,進入二○○○年後,我得到第三人稱這個新的載體,從而踏入了小說的新領域。那裡有巨大的開放感,縱目四望,發現牆壁不見了。就是這樣一種感覺。

無須多言,所謂角色,在小說中是極其重要的因素。小說家必須把具有現實意味,同時又興味深長、言行中頗有不可預測之處的人物置於那部作品中心,抑或中心附近。一群人品一看就明白的人,說著滿口一聽就明白的話,做的全是一想就明白的事,這樣的小說只怕沒法吸引太多讀者吧。當然,肯定會有人說:「像這種用平平常常的手法,描寫平平常常的事情的小說,才是好小說嘛。」不過我這個人(歸根結底只是個人喜好)對這樣的故事卻提不起興趣。

不過,比起「真實、有趣、某種程度的不可預測」,我想在小說角色方面,更重要的還是「這個人物能把故事向前牽引多少」。創造登場人物的固然是作者,可真正有生命的登場人物會在某一刻脫離作者之手,開始自己行動。不單單是我,眾多虛構文學作家都承認這件事。如果沒有這種現象發生,把小說寫下去肯定會變成味同嚼蠟、艱辛難耐的苦差事。小說若是順利地上了軌道,出場人物會自己行動起來,情節也會自然發展下去,結果便出現這種幸福的局面,小說家只需將眼前正在展開的場景原封不動地轉化成文字便可。而且這種時候,那個角色還會牽著小說家的手,將他或她引領到事前未曾預想過的地方。

請允許我舉出自己最近的小說來當具體的例子。我寫的長篇小說《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中,出現了一位非常出色的女子木元沙羅。說實話,剛開始寫這部小說時,我本來是準備寫成短篇小說的,按照預先設想,篇幅折算成稿紙大約在六十頁。

簡單說明一下情節。主人公多崎作出生於名古屋,高中時代,非常要好的四位同班同學向他宣佈「從今以後再也不想見到你,再也不想跟你說話了」,卻沒說明理由,他也沒有特意去問。後來他考進了東京的大學,在東京的鐵路公司就職,現在已經三十六歲了。高中時代遭到友人絕交、甚至連理由都不給的事,在他心裡留下了深深的傷痕。然而他把這件事藏在心底,在現實中過著安定的生活。工作上諸事順利,周圍的人們也對他十分友善,還和好幾位戀人交往過,然而他卻無法和別人締結深層的精神聯絡。然後他與年長兩歲的沙羅邂逅,兩人成為戀人。

一個偶然的契機,他把高中時代遭到四位好友絕交的經歷告訴了沙羅。沙羅略一沉吟,對他說:你必須立刻回到名古屋,查清楚十八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你)不能只看自己願意看的東西,而是要看不得不看的東西。」

說實話,在沙羅說出這番話之前,我想都沒想過多崎作會去見那四個人。我本來打算寫一個相對較短的故事:多崎作始終不知道自己的存在遭到否定的理由,只能安靜而神秘地生活下去。然而由於沙羅這麼一說(我只是把她對作說出的話依樣畫葫蘆地轉換成文字而已),我就不得不讓他到名古屋去,最後甚至把他送到了芬蘭。至於那四個人是什麼樣的人物?每個角色都得重新一一設計,而他們各自走過的人生之路也得具體地著手描寫。結果,故事便理所當然地採用了長篇小說的體裁。

也就是說,沙羅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幾乎一瞬間便令這部小說的方向、性格、規模和結構為之一變。我對此也是大為驚詫。細想起來,其實她不是衝著主人公多崎作,而是衝著我這個作者說出這番話的。「你必須從這裡接著寫下去,因為你已經涉足這個領域,並且具備了這樣的實力。」她說。換句話說,沙羅很可能也是我分身的投影,作為我意識的一個方面,提醒我不能停留在此刻駐足之地。「要寫得更深入。」她說。在這層意義上,這部《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對我來說,也許是一部擁有絕不容小覷的意義的作品。從形式上來說,這是一部「現實主義小說」,但我自己則認為,這是一部在水面之下,種種事物錯綜複雜地交織,同時又隱喻地發展著的小說。

也許遠遠超過我意識到的,我小說中的角色們在敦促和激勵身為作者的我,推著我的後背前行。這也是寫《1q84》時,我一邊描寫青豆的言行舉止,一邊強烈感受到的東西。她這是硬要把心中的某些東西(替我)鋪展開去,我心想。不過回頭反思,相比男性角色,我好像更容易受到女性角色的引領和驅策。連我自己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我想說的是,在某種意義上,小說家在創作小說的同時,自己的某些部分也被小說創作著。

時不時地,我會收到提問:「你為什麼不寫以自己的同齡人為主人公的小說?」比如說我現在是六十五六歲,為什麼不寫那一代人的故事?為什麼不講述那些人的生活?那不是作家自然的行為嗎?

不過我有點不太明白,為什麼作家非得寫自己的同齡人不可?為什麼那才是「自然的行為」呢?前面說過,寫小說讓我感到無上快樂的事情之一,就是「只要願意,我可以變成任何一個人」。既然如此,我為何非得放棄這個美妙的權利不可呢?

寫《海邊的卡夫卡》時,我剛剛五十出頭,卻把主人公設定為十五歲的少年。而且在寫作期間,我感覺自己彷彿就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當然那與眼下的十五歲少年應當體會到的「感覺」不是一回事。歸根結底,只是把我十五歲時的感覺憑空搬移了過來。然而我一邊寫小說,一邊幾乎分毫不差地把自己十五歲時呼吸過的空氣、目睹過的光線,在心裡活靈活現地再現出來。就是把長久以來一直藏在內心深處的感覺,利用文字的力量巧妙地拖曳出來了。該怎麼說呢,真真是美妙的體驗。這或許是隻有小說家才能體味到的感覺。

不過,這種「美妙」只讓我一個人享受的話,那作品就無以成立了。還必須把它相對化才行,也就是要把那種類似喜悅的東西打造成與讀者共享的形式。為此,我讓一位姓中田的六十多歲的「老人」登臺亮相。中田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我的分身、我的投影。他身上具有這樣的因素。於是卡夫卡與中田先生並行、相互呼應,小說獲得了健全的均衡。至少身為作者的我這樣覺得,現在仍然有這種感覺。

也許有朝一日,我會寫有同齡的主人公登場的小說。然而在眼下這個時間點,我並不認為這是「非做不可的事」。在我而言,首先有小說的靈感忽地湧上心頭,然後故事才從那靈感中自然而然地擴張開去。一開始我就提到,小說中會有什麼樣的人物登場,那完全是由故事自己決定的,而非由我考慮和定奪。身為作家,我僅僅是一個忠實的筆錄者,聽從其指示亦步亦趨而已。

有時我可能化身為有同性戀傾向的二十歲女子,有時又可能變成三十歲的失業家庭主夫。我把腳伸進此時交給我的鞋子,讓腳順應鞋子的尺碼,開始行動。僅此而已。不是讓鞋子順應腳的尺碼,而是讓腳去順應鞋子的尺碼。這在現實生活中是不可能的,但作為小說家工作得久了,自然而然就能做到。因為這是憑空虛構的,而所謂憑空虛構,就如同夢中發生的事件一樣。所謂夢——不管它是在睡覺時做的夢,還是在清醒時做的夢——幾乎都沒有選擇的餘地。我只能跟隨它順流而下。只管自然而然地隨之順流而下,種種「大概不可能做到的事」就可能實現。這才是寫小說這一行當極大的喜悅。

每當人家問「你為什麼不寫以同齡人為主人公的小說」時,我就很想這樣回答他們。只不過說明起來太花時間,也很難讓對方輕易地理解,所以每次我都隨便敷衍過去,笑容可掬地答道:「是啊,沒準哪一天我也會寫呢。」

讓不讓同齡人出場另作別論,以一般的意義而言,要客觀而準確地認清「此時此地的自己」,可是一件頗為艱難的事情。眼下這個現在進行時的自己,可是相當難以把握的東西喲。或許正因如此,我才把腳塞進本不屬於自己的各種尺碼的鞋子,來綜合地檢驗此時此地的自己,就像用三角法來測定位置一樣。

總之,關於小說的登場人物,我要學習的東西看來還有許許多多。與此同時,從自己小說裡出場的人物身上,我要學習的東西看來也有許多。今後我打算讓形形色色的古怪奇妙、多姿多彩的角色在小說中登場亮相、生存下去。每當開始寫新的小說,我總是十分興奮地想:這下又能和什麼樣的人見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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