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關於學校

這一次我們來談談學校。對我來說,學校是一個怎樣的場所(或狀況)呢?學校教育對身為小說家的我起到了怎樣的作用?或者是沒有起到過作用?我想來談一談這樣的問題。

我的父母就是教師,我自己也曾在美國的大學裡帶過幾個班,儘管並沒有教師資格證之類。然而坦率地說,學校這東西從來都是我的弱項。想一想自己念過的學校,雖然覺得這樣評價學校有些於心不忍(對不起了),卻並沒有什麼美好的回憶湧上心頭,甚至覺得後脖頸直癢癢。呃,這個嘛,與其說問題在學校,不如說是我這方面有問題吧。

總而言之,我還記得好不容易熬到大學畢業時,自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想:「啊,好了,這下再也不用去上學啦。」感覺像是終於卸下了肩頭的重擔。(大概)一次都沒有過懷念學校的心情。

既然如此,為什麼事到如今,我又要特地談論學校呢?

這大概是因為我——作為一個早已遠離學校的人——覺得時機已到,該對自身的學校體驗或關於教育的所感所想,以自己的方式做一番整理和闡述了。不如說,在談論自己時,也應該在一定程度上把這些東西弄個明白。再加上我最近和幾位曾抗拒(逃避)上學的年輕人見過面,這或許也成了動機。

說句真心話,我從小學到大學,一直對學業不太擅長。倒不是成績糟糕透頂的差生,成績嘛,也算馬馬虎虎說得過去,可是我本來就不太喜歡學習這種行為,實際上也不怎麼用功。我就讀的那所神戶的高中是所謂的公立「重點學校」,每個學年都有超過六百名學生,是一所很大的學校。我們屬於「團塊世代」sup[指在日本戰後第一個生育高峰期,即1947年至1949年期間出生的人。]/sup,反正就是孩子多。在那裡,各門功課定期考試前五十名的學生,姓名都要公佈出來(我記得好像是這樣),可那份名單裡幾乎不會出現我的名字。也就是說,我不屬於那約佔一成的「成績優秀的學生」。呃,往好裡說,大致是中等偏上吧。

要說為什麼對學業並不熱心,理由非常簡單,首先是因為太沒意思,我很難感受到樂趣。換個說法就是,世上好多東西都比學校裡的功課有意思。比如說讀讀書,聽聽音樂,看看電影,去海邊遊游泳,打打棒球,和貓咪玩玩,等到長大以後,又是跟朋友們通宵打麻將,又是跟女朋友約會……就是這類事情。相比之下,學校裡的功課就無聊得多了。仔細想想,嗯,也是理所當然。

不過,我並沒有覺得自己懶於學習、過於貪玩。因為我打心底明白,讀許許多多的書、熱心地聽音樂,哪怕把跟女孩子交往算在內也沒關係,這類事對我來說都是意義重大的個人學習,有時反而比學校裡的考試更重要。當時在心中,這種認識有多少得到了明文化或理論化,如今我已經無法準確地回憶起來了,但似乎一直在冷眼旁觀:「學校裡的功課什麼的,好無聊嘛。」當然,對於學業中感興趣的內容,我還是肯主動學習的。

其次,對於跟別人爭奪名次之類,我自小就提不起興趣,這也是原因之一。倒不是我矯揉造作,什麼分數啦名次啦偏差值啦(萬幸的是在我十幾歲的時候,這種玩意兒還不存在),這類具體表現為數字的優劣評價很少吸引我。這隻能說是與生俱來的性格了。雖然也不無爭強好勝的傾向(也因事而異),但在與人競爭的層面,這種東西幾乎從不露面。

總之,閱讀當時在我心中重於一切。不必說,人世間遠比教科書更刺激,內容深刻的書應有盡有。逐頁翻看這樣的書,我會產生一種實際的感觸,覺得那些內容隨著閱讀化作了自己的血肉。所以怎麼也提不起精神正兒八經地複習迎考,因為我並不覺得把一些年號和英語單詞機械地塞進腦袋裡,將來會對自己有什麼用處。不分條理、死記硬背下來的技術性知識,會自然地隨著時間的流逝凋零飄謝,被某個場所——對,就是像知識的墳場一樣的幽暗之地——吞噬,不知所終。因為這樣的東西,幾乎全都沒有必要永遠留存在記憶中。

相比之下,任憑時間流逝卻能留存心間永不消亡的東西,才更為重要——這話等於沒說吧。然而這一類知識卻不會有什麼立竿見影的作用。要輪到這類知識真正發揮價值,還得等上很長時間。十分遺憾,與眼前的考試成績不能直接掛鉤。這就是即時見效與非即時見效,打個比方,就像燒水用的小鐵壺與大鐵壺的差別。小鐵壺能很快把水燒開,非常方便,但是馬上就會冷掉。相比之下,大鐵壺雖然得多花點時間把水燒開,可一旦燒開了,就不那麼容易變涼。並不是說哪一種更好,而是說它們各有用途與特長,重要的是巧妙地區分開來使用。

我高中唸到一半時,開始閱讀英文原版小說。倒不是特別擅長英語,只是一心想通過原文閱讀小說,或者是想讀尚未譯成日文的小說,於是跑到神戶港旁邊的舊書店裡,把按堆論價的英文簡裝本小說買回來,也不管看不看得懂,一本又一本貪得無厭地亂讀一通。大概最初是始於好奇心,然後就慢慢「習以為常」了,或者說對閱讀外文書不再有牴觸了。當時神戶住著很多外國人,又有一個很大的港口,所以常有船員來來往往,這些人成批地拋售外文書,到舊書店就能看到許多。我當時讀的幾乎都是封面花哨的偵探小說和科幻小說,所以並不是很艱深的英語。不用說,像詹姆斯·喬伊斯和亨利·詹姆斯那樣高深的東西,一個高中生肯定是啃不動的。但不管怎麼說,我能把一本英文書從頭到尾大致讀下來了。須知好奇心就是一切。然而要問英語考試成績是否有所提高,那倒沒有,英語成績照舊不見起色。

怎麼回事呢?我當時曾經冥思苦想過。英語成績比我好的同學要多少有多少,可是在我看來,他們當中大概沒有人能把一本英文書從頭讀到尾。然而我卻能順順當當開開心心地讀完它。為什麼我的英語成績依舊還是不怎麼樣呢?左思右想,我終於找到了獨家答案:日本的高中英語課程,並不以教學生掌握靈活實用的英語為目的。

那又是以什麼為目的呢?在大學的入學考試中英語拿個高分,差不多就是唯一的目的。能夠看英文書,可以跟外國人進行日常會話,至少對我就讀的那所公立學校的英語老師來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瑣事——即便不說是「多餘的閒事」。與其如此,還不如多背一個複雜的單詞,記一記過去完成時的虛擬語氣句式句型,或是選擇正確的介詞和冠詞。

當然,這類知識也很重要。尤其是從事翻譯工作之後,我越發感到了這些基礎知識的薄弱。不過只要有心,細微的技術性知識完全可以過後再補,或者一面在現場工作,一面根據需要自然而然地掌握。相比之下更為重要的,還是「自己為什麼要學習英語(或其他外語)」這種目的意識。如果這一點曖昧不明,學習就會變成無趣的「苦差」。我的目的非常明確,反正是想通過英文(原文)閱讀小說。暫且只是為了這個目的。

語言這東西是鮮活的,人也是鮮活的。活著的人想靈活自如地運用活著的語言,就非得有靈活性不可。彼此都應該自由地行動,找到最有效的接觸面。這本來是理所當然的,然而在學校這種體系中,這樣的想法可一點都不理所當然。我覺得這畢竟是不幸的事。也就是說,學校體系與我自身的體系不能契合,所以上學就成了一件不太開心的事。只是因為班上有幾個要好的同學和可愛的女生,我才好歹每天堅持去學校。

當然,我是說「我們那個時代是這樣」,而我念高中已是將近半個世紀前的事了。自那以來大概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世界在不斷地全球化,通過引入電腦和錄音錄影裝置,教學設施得到改善,應該變得十分便利了。話雖如此,我又覺得學校體系的存在方式和基本想法,恐怕仍然同半個世紀前沒有多大差別。關於外語方面,如今還是老樣子。如果真想靈活掌握一門外語,就只有一個辦法:自己跑到國外留學去。到歐洲等地去看一看,那裡的年輕人基本都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書之類的用英文讀起來簡直一目十行——拜其所賜,各國出版社譯成本國文字的書反而賣不出去,十分尷尬。然而日本的年輕人卻不管是說也好讀也好寫也好,大多數好像仍然無法靈活運用英語。我覺得這畢竟是個大問題。對這種扭曲的教育體系置之不理,卻從小學開始就讓孩子們學習英語,只怕也是白費力氣。無非是讓教育產業賺個缽滿盆滿罷了。

還不只是英語(外語),差不多在所有學科上,都讓人覺得這個國家的教育體系大概不怎麼考慮如何讓個人資質得到靈活發展。好像至今還在進行填鴨式教育,照本宣科,積極傳授應試技巧。而且無論老師還是家長,都對有幾個人考取了哪所大學這種事或喜或憂。這稍稍有點可悲可嘆哪。

上學期間,常常得到父母或老師的忠告:「在學校一定要好好讀書。不然等你長大後肯定會後悔的,覺得年輕時要是更努力一點就好啦。」可是自從我畢業離校之後,一次都沒這麼想過。反倒心中懊悔,尋思著:「在學校唸書時,要是更瀟灑一點,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該多好。死記硬背了那麼多無聊的東西,簡直是浪費人生。」呃,說不定我是個極端的例子。

我屬於那種對自己喜歡的事、感興趣的事,就要全神貫注追求到底的性格。絕不會說句「算了,我不幹了」就半途而廢,得做到心安理得才會停手。可要是我不感興趣的事,做起來就不會太投入。或者應該說,怎麼也生不出全神貫注的心情。在這些方面,我可是一直都拿得起放得下。但凡別人(尤其是上面的人)命令道「你去做這個」,這樣的事情,我就只能敷衍了事了。

體育運動上也是如此。我從小學到大學一直對體育課厭恨之極。被逼著換上運動服、領到操場上,做一些根本就不想做的運動,令我痛苦難熬。所以有很長一段時期,我都以為自己不擅長體育。可是踏入社會之後,按照自己的意願開始嘗試著運動,才發現有趣得一塌糊塗。「運動原來是這麼快樂的事啊!」我眼前豁然一亮。那麼,以前在學校做的那些運動究竟算什麼呢?這樣一想,不禁茫然若失。當然,人各有異,不能簡單地一概而論,但說得極端點,我甚至懷疑學校裡的體育課,會不會就是為了讓人討厭體育才存在的。

假如將人分成「狗型人格」和「貓型人格」,我覺得自己堪稱徹底的貓型人格。聽到「向右轉」的口令時,會不由自主地轉向左邊。雖然這麼做的時候常常心生歉疚,但好也罷壞也罷,這是我的天性使然。人有形形色色的天性。只不過我體驗過的日本教育體系,在我看來,其目的似乎是培養為共同體效命的「狗型人格」,有時更是超越此境,甚至要製造出將整個集體引向目的地的「羊型人格」。

這類傾向好像不僅僅體現在教育上,甚至波及以公司和官僚組織為核心的日本社會體系。而這種「重視數值」的僵化與「死記硬背」式的速效而功利的趨向,似乎在各種領域產生了嚴重的弊害。在某個時期,這「功利的」體系的確很好地發揮了作用。在社會整體的目的和目標明顯的「向前向前」的時代,這樣一種做法也許比較合適。然而當戰後復興期結束,高度增長期成為過去,泡沫經濟華麗地崩潰之後,這種「大家結隊抱團,只管朝著目的地猛衝」式的社會體系已然完成使命。因為我們今後的去向已經不能憑藉單一的視野便一目瞭然了。

誠然,倘若世間淨是像我這樣任性自專的人,大概也會令人為難。然而借用剛才的比喻,在廚房裡必須巧妙地並用大鐵壺和小鐵壺,按照不同的用途和目的,恰到好處地區分開來使用,這就是人類智慧的體現,或者叫作共識。型別和時間性各不相同的思維方式和世界觀巧妙地組合起來,社會才能積極高效地順利運轉下去。簡單說來,這或許就是「體系的最佳化」。

無論怎樣的社會,自然都需要共識。沒有它,社會就無從維持下去。然而與此同時,稍稍偏離共識、屬於相對少數派的「例外」也應該得到相應的尊重,或者說被正式地納入視野。在一個成熟的社會里,這種平衡正逐漸成為重要的因素。獲得這種平衡,一個社會就能產生出厚度、深度與內省。但放眼望去,現在的日本好像還沒有完全朝這個方向轉過舵來。

比如二○一一年三月的福島核電站事故,追蹤閱讀相關報道,便不禁有種暗淡的思緒湧上心頭:「從根本上來說,這不就是日本社會體系帶來的必然災害(人禍)嗎!」想必諸位也大致有相同的看法吧。

由於核電站事故,數萬民眾被趕出住慣了的家園,處境艱難,不知什麼時候才能重返故土,當真令人心痛難禁。造成這種狀況的直接原因,看似是超出預料的自然災害,是多種不幸的偶然層層交疊所致。然而最終發展到如此致命的悲劇階段,依我所見,乃是現行體系的結構性缺陷和其催生的弊端造成的。是體系內部逃避責任,是判斷力的缺失,是從不設身處地體會他人的痛苦,是喪失了想象力的惡劣效率性。

僅僅是為了「經濟效率」——幾乎單單為了這一點,核能發電便被當作國策,不容分說地強行推進,而其中潛藏著的風險(或者說已經以種種形式不斷被證實的風險)卻被有意掩蓋起來,不讓公眾知曉。總之,這就是因果報應、在劫難逃。如果不去追究這種已深深滲入社會體系主幹的「向前向前」的體質,探明問題所在,從根本上加以修正的話,只怕同樣的悲劇還將在別的地方上演。

認為核能發電對資源短缺的日本來說必不可少,或許也不無道理。我原則上站在反對核能發電的立場上,不過,假如由值得信賴的管理者謹慎管理,由合適的第三方機構嚴格地監督運營,所有資訊都準確地對外公示,那麼或許還有一定的協商餘地。然而像核電站這種可能招致致命災難的設施,蘊含著毀滅一個國家的危險性的機構(實際上,切爾諾貝利事故便成為導致蘇聯解體的原因之一),若是讓「重視數值」「效率優先」的營利企業來運營,並且由對人性缺乏同情心、只會「死記硬背」「上意下達」的官僚組織來「指導」和「監督」,就會帶來令人毛骨悚然的風險。它很可能造成汙染國土、破壞自然、損害國民體質、令國家信譽掃地、從民眾手中奪走生活環境的後果。實際上,這正是已經在福島發生的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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