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徹底的個人體力勞動

只不過在我心中,跑步這一行為具有十分重大的意義。其實對我來說,對我將要做的事情來說,它在某種形式上是必要的行為,這種自然的認識一成不變地存在於我心中。這樣的思想自始至終從背後推動我向前。嚴寒的早晨,酷暑的正午,身體疲倦興致不高的時候,它溫和地鼓勵著我:「來吧,今天也加把勁,跑一圈去。」

不過,讀了那篇關於神經元形成的科學報道,我重新認識到自己此前所做的事情和真實的感受(體感),在本質上並沒有錯。不如說我深深感到,細心聆聽身體誠實的感受,對從事創作的人來說是一項重要的工作。無論是精神還是頭腦,歸根到底都是我們肉體的一部分。不太清楚生理學家是怎麼闡述的,但讓我來說的話,精神、頭腦和身體之間並沒有一條涇渭分明的界限。

這是我一貫的主張,可能有人要說「又來啦又來啦」,但畢竟是重要問題,在這裡還是得舊話重提。似乎有些死纏爛打的味道,對不起了。

小說家的基本工作是講故事。而所謂講故事,就是要下降到意識的底層去,下降到心靈黑暗的底部去。要講規模宏大的故事,作家就必須下降到更深的地方。這就好比想建造高樓大廈,地基就必須越挖越深。而越是要講周密的故事,那地下的黑暗就越濃重深厚。

作家從那片地下的黑暗中尋覓自己需要的東西,即小說需要的養分,帶著它返回意識的上層領域,並且轉換成文章這種具備形體和意義的東西。那片黑暗之中,有時會充滿危險。棲息在那裡的東西往往會變幻各種形象,蠱惑人心。加上既沒有路標又沒有地圖,有些地方還被打造成了迷宮,如同地底洞窟一般,所以稍一疏忽便會迷路,可能再也無法返回地面。在那片黑暗中,集體無意識與個體無意識混作一團,太古與現代融為一體。我們將它未加解剖地帶回來,有時那一大包東西說不定就會產生危險的結果。

想同那種深厚的黑暗之力對抗,並且日復一日地面對種種危險,就需要強韌的體能。雖然無法用數值表明究竟要強韌到何種地步,但強韌肯定遠遠好於不強韌。而且這所謂的強韌,並非與他人相比如何如何,而是對自己來說是「滿足需要」的強韌。我通過每日堅持寫小說,點點滴滴地體悟和理解了這個道理。心靈必須儘可能地強韌,而要長期維持這心靈的強韌,就必須增強、管理和維持作為容器的體力。

我所說的「強韌的心靈」,並不是指現實生活層面的強韌。在現實生活中,我就是一個平平常常的普通人。既會為了無聊的瑣事受到傷害,也會脫口說出本來不必說的話,然後又耿耿於懷、懊悔不已。面對誘惑時總是無力抗拒,對無趣的義務則儘量視而不見。因為無足輕重的小事會怒不可遏,真正重要的大事上卻反而麻痺大意、疏忽誤事。雖然注意儘量不找藉口,有時也忍不住脫口而出。心裡想著今天最好不喝酒,卻不知不覺從冰箱裡拿出啤酒喝起來。像這些方面,我猜自己恐怕和世間的普通人差不多。不,弄不好還低於平均值呢。

然而說到寫小說這項工作,我卻能一天連續五個小時坐在書桌前,始終保持一顆強韌的心。這種心靈的強韌(至少其中大半)並非與生俱來,而是後天獲得的東西。我通過有意識地訓練自己,才掌握了它。進一步說,只要有心去做,即便不說是「輕而易舉」,至少誰都能通過努力在一定程度上掌握。當然,說到這種強韌,它就像身體的強韌一樣,不是要同他人較量競爭,而是為了讓此時此刻的自己保持最佳狀態。

我並不是要大家變得充滿道學氣,或變得清心寡慾。這兩點與寫出美妙的小說並沒有直接的關聯。只怕是沒有吧。我不過是極為單純而務實地建議:多留意一些身體上的事情豈不更好?

而這種思維方式和生活方式,說不定與世間大眾想象的小說家形象大相徑庭。我一邊這樣說,一邊感到有種不安漸漸襲上心頭。過著自甘墮落的生活,置家庭於不顧,把夫人的衣物送進典當鋪裡換錢(這形象好像有點太陳舊?),有時沉湎於美酒,有時沉溺於女人,總之是隨心所欲無所不為,從這樣的頹廢與混沌中催生出文學來的反社會文人——這樣一種古典的小說家形象說不定才符合世間大眾的期待。要不然就是那種嚮往參加西班牙內戰、在炮火紛飛中噼噼啪啪敲擊打字機的「行動派作家」。而住在安穩的郊外住宅區裡、過著早睡早起的健康生活、日復一日地堅持慢跑、喜歡自己做蔬菜沙拉、鑽進書房每天按部就班完成固定工作量的作家,只怕誰都不會渴望吧?我可能是往大眾心目中的浪漫幻想上,不停地潑著無情的冷水呢。

比如有一位叫安東尼·特羅洛普的作家。他是十九世紀的英國作家,發表了許多長篇小說,當時很受歡迎。他在倫敦的郵局裡供職,寫小說只是興趣愛好,但他很快在寫作上獲得成功,成為風靡一時的流行作家。然而他直到最後都沒有辭去郵局的工作。每天上班之前早早起床,勤奮地堅持寫稿,完成自己規定的寫作量,然後出門去郵局上班。特羅洛普似乎是位幹練的職員,晉升到了相當高的管理層職位。倫敦街頭到處安置著紅色的郵筒,據說那就是他的功勞,此前可沒有郵筒那玩意兒。郵局的工作似乎很對他的脾胃,不管寫作多麼繁忙,他都不曾動過辭職去當專業作家的念頭。可能是個有點古怪的人吧。

他在一八八二年六十七歲的時候辭世,作為遺稿留下來的自傳在死後刊行,於是他那沒有絲毫浪漫色彩、規矩死板的日常生活首次被公之於眾。此前人們並不知道特羅洛普是何許人也,等到真相大白於天下,評論家和廣大讀者都愕然失色,或者說大失所望。據說此後,作家特羅洛普的人氣和聲譽在英國一落千丈。而我聽到這個故事,卻老老實實地感到欽佩:「好厲害,真是個了不起的人。」雖然我還沒讀過特羅洛普的書,卻對他滿心崇敬。然而當時的大眾完全不是這樣,他們好像頗為生氣:「怎麼回事?我們讀的居然是這種傢伙寫的小說?」說不定十九世紀英國的大眾對作家——或作家的生活方式——追求的是反世俗的理想形象。我要是也過著這種「普普通通的生活」,很可能會遭受和特羅洛普先生相同的命運。一想到這些就不免惶恐。不過,特羅洛普先生在進入二十世紀之後重新得到評價,要說是好事,也確實算是好事……

如此說來,弗朗茨·卡夫卡也是在布拉格的保險局裡做公務員,工作之餘孜孜不倦地寫小說。他好像同樣是一位勤懇幹練的官吏,職場同僚都對他另眼相看。據說一旦卡夫卡沒去上班,局裡的工作就會出現停滯。與特羅洛普先生一樣,他是那種既紮紮實實完成正業,從不偷工減料,又把小說當作副業認認真真去寫的人——只是我感覺擁有一份正業,似乎成了他許多小說最終未能完成的藉口。但卡夫卡的情況不同於特羅洛普先生,這種中規中矩的生活態度反倒有受到好評的一面。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差異?真有些不可思議。人的譭譽褒貶這東西實在難以理解。

總而言之,向作家要求這種「反世俗的理想形象」的諸位,我覺得非常對不起你們,而且——這句話我好像重複過許多遍了——歸根到底這只是對我而言:肉體上的節制,是把小說家繼續當下去的必不可少的條件。

我想,混沌這東西其實人人心裡都有。我心裡有,你心裡也有,不必非得在現實生活中以肉眼可見的形式具體展示出來。換句話說,它不是那種可以比畫著向人炫耀的事物:「瞧瞧,我心裡的混沌有這麼大呢。」如果想邂逅自己內心的混沌,只消靜靜地閉口不言,獨自下降到自己的意識底層即可。我們必須直面的混沌,值得嚴肅面對的真正的混沌,恰恰就在那裡,就潛藏在你的腳下。

而要誠實地將它原原本本化為語言,你就需要沉默的專注力、永不氣餒的持久力、在某種程度上被牢牢地制度化的意識,以及維持這種資質的必不可少的體力。這或許是了無情趣、名副其實的散文式的結論,但也是身為小說家的我的基本想法。不管遭受批判也好,得到讚賞也好,被人家砸來爛番茄也罷,投來美麗的鮮花也罷,總之我只會這樣的寫法——以及這樣的活法。

我喜歡寫小說這種行為,所以才像這樣寫小說,並幾乎光靠寫小說為生,這實在是值得慶幸的事。能過上這樣的生活,我也感到萬分幸運。實際上,如果不是在人生某一刻被破格的幸運惠顧,這樣的好事只怕絕無可能吧。我十分坦誠地這麼認為。這與其說是幸運,不如說是奇蹟。

就算我身上多多少少有點寫小說的才能,可那不過像油田和金礦一樣,如果不去開掘,必定會永遠埋在地下長眠不醒。也有人主張:「只要有強大豐富的才能,總有一天會開花結果。」但以我的感受來看——我對自己的感受還是有那麼一點自信的,好像未必是那樣。如果那才能埋藏在相對較淺的地下,即便放著不管,它自然噴發的可能性也很大。然而如果在很深的地方,可就沒那麼容易找到它了。不管那是多麼豐富出眾的才華,假如沒有人下定決心「好,就從這裡挖挖看」,拎著鐵鍬走來挖掘的話,也許就會永遠埋藏在地底,不為人知。回顧自己的人生,我對這一點有切身的感受。事物是要講究時機的,而時機稍縱即逝,一旦失去,幾乎再也不會重來造訪。人生往往變化無常、並不公平,有時甚至還很殘酷。我算是機緣巧合,碰巧抓住了這個好機會。如今回首往事,更覺得這純粹是鴻運當頭。

然而幸運這東西,說起來無非是一張入場券。在這一點上,它與油田和金礦性質迥異。並不是說只要找到了它,弄到了手,接下來就萬事大吉,從此便一勞永逸、安享清福。有了這張入場券,你可以進入慶典會場,但僅此而已。在入口處交出入場券,走進會場,然後該如何行動、去哪裡、要看什麼、拿起什麼、捨棄什麼?如何克服可能出現的障礙?這終將變成個人才能、資質和本領的問題,變成個人氣量的問題,變成世界觀的問題,有時候還會變成極其單純的體能問題。不管怎樣,這都不是單憑幸運能應付周全的事。

當然,就像有各種型別的人一樣,作家也分為各種型別。他們有各種活法,有各種寫法;有各種看待事物的方式,有各種選詞擇句的方法,當然不能世間萬事一概而論。我能做的,唯有談論「像我這種型別的作家」而已,因此內容當然有限。然而同時,僅僅從同為職業小說家這一點而言,有個別的差異貫穿始終,根底上肯定也有某種相通之處。一言以蔽之,那大約就是精神上的強韌。走出迷惘,身受痛批,被親近的人出賣,經歷意外的失敗,有時喪失自信,有時自信過頭,總之遭遇了一切可能的現實障礙,卻還要堅持把小說寫下去——就是這樣一種堅定的意志。

如果想讓這堅定的意志長期維持下去,生活方式將不可避免地成為問題。首先要活得十全十美。所謂「活得十全十美」,是要在某種程度上確立收納靈魂的「框架」(亦即肉體),再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地推動它前行。這便是我的基本想法。所謂活著,多數情況下是漫長得令人厭惡的持久戰。不想堅持不懈地向前推進肉體,僅僅打算積極地維持意志或靈魂的強韌,那麼依我所見,這在現實層面幾乎毫無可能。人生可不會那樣姑息寬縱。一個人的傾向如果偏往某一方,遲早會受到來自另一方的報復(或者說反彈)。向一方傾斜的天平必然會往回擺動。肉體與精神的力量就像車子的雙輪。它們在維持平衡的狀態下共同發揮作用,才能產生最正確的方向和最有效的力量。

舉個極為簡單的例子,如果蟲牙陣陣作痛,就無法安坐在桌前寫小說。哪怕你大腦中有多麼美妙的構想,有多麼堅定的意志要寫小說,有多麼豐富的才華去創作優美的故事,可如果肉體連續不斷地被物理性的疼痛襲擾,就不太可能集中心力執筆寫作了。先去看看牙醫,治療蟲牙——也就是把身體整治好,然後再坐到書桌前。我想說的簡而言之就是這個。

這是非常非常簡單的理論,卻是我在迄今為止的人生路上親身學來的東西。肉體力量與精神力量必須均衡有度、旗鼓相當。必須達成讓兩者互補的態勢。戰鬥越是進入膠著期,這個理論就越有重大的意義。

當然,假如你是一位稀世天才,覺得像莫札特、舒伯特、普希金、蘭波、梵高那樣,在頃刻之間綻放出絢麗的花朵,留下幾部震撼人心、或美妙或崇高的作品,讓芳名永垂青史,生命就此燃燒殆盡,如此便足矣,我這種理論就完全不適合你。我到現在為止所說的話,請你統統忘個一乾二淨,隨心所欲地過日子吧。不用說,那是一種非常完美的活法。而且莫札特、舒伯特、普希金、蘭波、梵高那樣的天才藝術家,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是必不可缺的。

但如果十分遺憾,你不是什麼稀世天才,只想在自己擁有的(或多或少的)才能上投入時間,將它多少提高一點、把它培育得強勁有力的話,我的理論或許還能發揮相應的效力。儘量讓意志變得堅定,同時也要把那意志的根據地——即身體整治得健康結實一點,儘量保持在沒有障礙的狀態,並將這種狀態維持下去。這與綜合地、均衡有度地提升你生活方式的品質密切相關。只要不吝惜這種踏踏實實的努力,自然而然地,創作品質也會得到提高。這就是我的基本想法——好像還是重複前言,但這個理論並不適用於有天才資質的藝術家。

那麼,該如何提升生活方式的品質呢?方法因人而異。有一百個人,就有一百種方法。只能各自尋覓自己的道路,就像只能各自尋覓自己的故事與文體一般。

我又要舉弗朗茨·卡夫卡為例了。他英年早逝,年僅四十便死於肺結核,而且遺留的作品展示的作家形象異常地神經質,身形也給人弱不禁風的印象,但他對待身體竟出乎意料地認真。據說,他是徹底的素食主義者,夏日裡每天在摩爾多瓦河遊一英里(一千六百米),日日花時間做體操。我可真想看看卡夫卡神情嚴肅地做體操的樣子啊。

我在成長過程中,經過一錯再錯、反覆嘗試,終於摸索出屬於自己的做法。特羅洛普先生找到了特羅洛普先生的做法,卡夫卡先生找到了卡夫卡先生的做法。請你也找到你的做法。不管在身體還是精神方面,每個人的情況必定各不相同,大概都擁有自己的理論。不過,如果我的做法能為你提供參考的話,也就是說,如果它多少具有一些普遍意義,我當然會感到非常高興。


作者「村上春樹」的其他小說

海邊的卡夫卡》《挪威的森林》《天黑以後》《且聽風吟》《沒有女人的男人們》《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麼》《1973年的彈子球》《奇鳥形狀錄》《1Q84:BOOK2(7月-9月)》《1Q84:BOOK3(10月-12月)》《斯普特尼克戀人》《尋羊冒險記》《1Q84:BOOK1(4月-6月)》《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舞舞舞》《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東京奇譚集》《棄貓》《小城與不確定性的牆》《國境以南太陽以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