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病了好多年啦,」她語氣尖酸地說,「病在心裡。在心裡的什麼地方。你知道,這並不是病。而是什麼地方,一切都錯了。」她朝他點點頭,一面跨出門檻。接著她又轉過身來,「他在那兒,」她偷偷摸摸地悄聲說,「在那裡邊。」她又朝著店鋪方向點了點頭。
「是他嗎?」青年很恭敬地問道,有意迎合她一下。
她向家裡走去,表情木然地望著這所即將消失的小磚屋。她腳下踩著滾熱的沙礫,在她走過的地方,一定有小野獸在草木叢中昂首闊步。
她回到了家裡,面對著那早就在注視她的死神。她帶著從容不迫和恬淡自得的心情,坐在那張被坐得和她身體形狀差不多的破舊沙發上,交叉著雙手,望著視窗,等待著天黑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發覺迪克正坐在燈下的桌子旁邊,凝神看著她。
「你的東西收拾好了嗎?」他問,「你知道,我們明天上午就得走了。」
她笑起來了。「明天!」她說。她格格格地放聲大笑,直笑到看見迪克突然站起身來,用手蒙著臉,走了出去。好極了,現在她一個人自由自在了。
但是沒過一會兒,她就看見那兩個男人端了盆子和食物走進屋來,坐在她對面開始吃東西。他們遞給她一杯酒,她不耐煩地拒絕了,只等著他們趕快走。事情馬上就要了結了,馬上,只消再過幾小時,一切都要了結了。可是這兩個男人偏偏不走。他們彷彿是為了她的緣故,特意坐在那兒的。她起身走了出去,雙手茫無目的地摸著門的邊緣。炎熱並沒有減退,漆黑的天空籠罩在屋頂上,沉甸甸地壓在它上面。她聽見迪克在她身後談著天要下雨的事。於是她也自言自語地說:「等我死了以後,天就要下雨的。」
「床sup/sup?」迪克在門口最後說了這樣一句話。
這句問話好像和她毫無關係;她站在陽臺上,她知道她得在這裡等待,守候著黑夜裡的動靜。
「上床睡覺,瑪麗!」她看出她必須先上床睡一會兒,因為她要是不去睡,他們是不會讓她獨個兒待在陽臺上的。她身不由己地關了前面房間裡的燈,又去鎖了後門。把後門鎖好似乎是極其重要的;她覺得應該把後門防備好,那麼,如有什麼不幸,就只會從前門進來了。當她去鎖後門時,看見摩西正站在門外,和她面面相對。星星照出了他的身影。她後退一步,膝蓋發軟,隨手關上了門。
「他在外面。」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對迪克說,彷彿這是意料中的事似的。
「誰?」
她沒有回答。迪克走了出去。她聽到迪克的腳步聲,還看到他手裡提著的那盞防風燈晃動的光亮。「那裡沒有什麼動靜,瑪麗。」迪克走回來說。她點點頭,表示認可,然後又走去鎖後門。門外是一片茫茫的黑夜,摩西不在那裡。她想,他一定到房子正面的灌木叢裡去了,以便一直等到她出現。她回到了臥室裡,站在房間中央。她也許已經忘了該怎麼做。
「你不脫衣服睡覺嗎?」迪克終於問道,聲音裡透出失望,然而依舊很耐心。
她順從地脫了衣服,上了床,機警地醒在那兒聽著。她感覺到迪克伸出一隻手來碰她,她立刻就變得毫無生氣了。但是他離得很遠,對她無關緊要,他們當中好像隔著一堵厚厚的玻璃牆。
「瑪麗?」他說。
她還是不做聲。
「瑪麗,聽我說,你病了。你一定要讓我帶你去看醫生。」
她覺得好像是那個年輕的英國人在說話;他對她那麼關心,相信她本質天真無邪,而且也不計較她的罪過。
「不錯,我有病。」她彷彿在對那個英國人推心置腹地說,「我自從懂事以來,就一直生病。我的病在這裡。」她指指胸口,挺直身子坐在床上。後來她放下了手,忘了那個英國人,耳朵裡震響著迪克的聲音,那聲音就像穿過山谷的回聲一樣。她靜聽著外面的夜聲。慢慢地,一陣恐懼淹沒了她,而這種恐懼是她早就知道要來臨的。有一次她試著躺了下來,把臉埋在黑魆魆的枕頭裡,但是她的眼睛對光仍舊很敏感。她忽然看見有一個黑色人影背對著光在等著她,於是她又戰慄著坐起身。他在房間裡,正站在她身旁!但是房間裡並沒有人。什麼也沒有。她聽到轟隆隆一聲雷響,接著便看到漆黑的牆壁上閃過一陣電光,正像以前好多次她都看見的那樣。黑夜似乎從四面向她圍攏過來,這所小屋子好像一枝蠟燭似的向下彎曲,熔化在炎熱的空氣中。她聽到一陣嘩啦啦的聲音,那是鐵皮屋頂不停震動的聲音。她覺得有一個龐大漆黑的人體,好像人形蜘蛛一樣,在屋頂上爬著,想要爬進屋內。她形單影隻,毫無自衛能力。她被關在一所黑魆魆的小屋子裡,四面的牆壁向她合攏來,屋頂向下面壓。她好似陷在一個陷阱中,焦急不安卻又無倚無助。但是她得出去和他見面。一方面由於恐懼,另一方面也由於心中對此已很瞭然。她動作很輕地下了床,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響。她慢慢地、幾乎沒有挪動身體就把兩條腿從漆黑的床邊上放了下來;接著,她突然害怕起來,因為地板宛如黑色的深淵一般。她跑到房間中央,就停下不動了。牆壁上又是一道閃電,她不得不再向前走去。她站在窗簾的褶縫中,毛茸茸的窗簾布擦在她的皮膚上,好像獸皮一樣。她把它們撩開,站在那兒做出一種姿勢,想要逃出這黑洞洞的、充滿著可怕鬼影的前面房間。她又碰到了獸皮,但是這一次是在腳底下。她剛要跨步跑過去,一隻腳卻踩到了一條長長的、鬆軟的野貓爪子,嚇得她發出一聲輕而尖的呻吟。她回過頭去望望廚房門口,廚房的門鎖著,一片漆黑。她現在來到了陽臺上。她向後退著走,一直走到背部碰著了牆壁為止。這一下可有保障了。她站在那裡,她是應該站在那裡的,因為她知道她必須等待。她這時才驚魂稍定。恐怖的迷霧從她眼前消除了。當電光閃起的時候,她看到農場上的兩條狗躺在陽臺上,抬起頭來望著她。她還看見三根細長的柱子和那挺直的天竺葵,除此之外就什麼也看不見了,一直等到再一次閃電,密集的樹幹才在烏雲密佈的天空映襯下顯出自己的面目。當她注視著這些樹木時,她覺得它們朝她越逼越近。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往身後的牆上靠,只覺得那粗糙的磚牆透過她的睡衣壓在她的肉體上。她搖了搖頭,想甩掉這些雜念。樹木靜靜地立在那兒,等待著。她好像覺得,只要她留神盯牢那些樹,那些樹就不能潛行到她身邊來。她覺得必須留意三件事。首先要留意那些樹,不讓它們冷不防地向她撲過來;其次要留意她旁邊的一扇門,當心迪克走過來;還要留意閃電,因為它們的閃耀跳動,會把烏雲密佈的地方都照亮。她的雙腳穩穩地站在微溫而粗糙的磚地上。她背靠著牆蹲了下來,瞪大著眼睛,所有的感官都處於極度緊張的狀態。她小口地喘著粗氣,好像呼吸都快停止了。
不多一會兒,她聽到一聲雷鳴,只見樹木震顫,天空閃亮,有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了出來,向她身邊移動。他腳步輕捷地走上臺階,幾條狗都機警地注視著,搖著尾巴表示歡迎。離她兩碼距離的地方站著摩西。瑪麗看到了他那寬闊的肩膀、他的頭顱、他眼睛裡的閃光。一看到他,她的情緒就出乎意料地發生了變化,心裡起了一種特別慚愧的感覺。她曾經聽了那個英國人的話,對摩西有所不忠,因此對他抱愧。她覺得只有走上前去,向他解釋一番,懇求一番,恐懼才會消除。她正要開口說話,只見他手裡拿著一個長長的彎東西,高高地舉過頭。她知道現在解釋已經太晚了,往事一去不復返。她正想開口哀求,可一聲尖叫剛喊出口,便有一隻黑手塞住了她的嘴。但是這一聲尖叫並沒有停止,還繼續盤旋在她的胸口,使她噎得透不過氣來。她舉起她那瘦得像爪子一般的雙手來擋住他。接著,灌木叢也來向她報仇了,這是她腦海中最後一個思想活動。樹木像野獸一般衝過來,隆隆的雷聲好像就是它們逼近的聲音。她的腦子終於失去了知覺,淹沒在一陣恐懼中。她只看到一隻大胳膊把她的頭強行往牆上按,另一隻胳膊又從高處落下來。她的四肢癱軟了下來。閃電從黑暗中跳躍出來,飛速地落到那把向前猛刺的鋼刀上。
摩西放了手,看著她滾倒在地上。鐵皮屋頂上固有的嘩嘩聲使他猛然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正身處怎樣一個環境中。他吃了一驚,朝四面看了看,挺直了身子。幾條狗在他腳跟前汪汪直叫,但它們的尾巴仍然在搖著,因為他過去一直餵養它們,看護它們,而瑪麗卻討厭它們。摩西張開手掌朝它們的臉輕輕一擊,把它們打退了回去。它們站在那兒迷惑地望著他,輕聲地哀鳴著。
天下雨了,大滴的雨點往摩西的背上飄過來,使他一陣發冷。又一陣嘀嘀嗒嗒的聲音,使他不由得低下頭來,望著自己手裡的那把鋼刀。這把刀是他在樹林子裡揀來的,他花了一天的時間把它磨得又亮又鋒利。血從刀上滴到磚地上。他接下來做出的那些舉動,說明了他是多麼拿不定主意。他先猛地一下把刀扔在地上,好像感到害怕似的;然後他又控制住了自己,把它撿了起來。他伸出手,把刀放在被瓢潑大雨澆得透溼的陽臺的矮牆上,一會兒工夫又把它拿了起來。他猶豫了一下,望了望四周,然後把它插入皮帶,又把手放在雨裡洗了一洗,準備冒雨走回礦工院自己住的小棚子裡去,以便表明自己無罪。可是最後他又改變了主意。他抽出那把刀來看看,隨手丟在瑪麗身邊,突然一下子變成無所謂的樣子,因為他又有了一個新的念頭。
迪克就睡在那堵厚牆後面,但他是無足輕重的,因為他早就被打垮了。摩西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他用手一撐就翻過了陽臺的矮牆,穩穩地落在嘩嘩的大雨中。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一會兒工夫就把他全身淋溼了。他穿過這塊又黑又潮、水深沒腿的地方,朝那個英國人住的小棚子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向屋內探了探頭。什麼也看不見,只能用耳朵去聽。於是他就屏氣凝神,專心一意地在雨聲中聽著那個英國人的呼吸聲。但是什麼聲音也沒聽見。他彎下身子走了進去,靜靜地走到床邊。只見這個被他打敗的敵人正熟睡著。於是他輕蔑地轉身離開,向迪克的房子走去。他本來打算經過這座房子就趕快走開的,但是當他走到陽臺跟前時,卻停下了腳步。他把手放在牆上,向裡面看了一看。裡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他等待著,等待著那透過雨水的閃電亮起來,最後一次照亮這座小房子、這個陽臺、蜷縮在磚地上的瑪麗的屍體,以及在她身邊不安地走來走去的狗。它們仍在低聲地含糊不清地哀鳴著。閃電終於亮起來了,一條溼淋淋的閃電,閃了好久好久,好像一片潮溼的曙光一樣。這是他最後的勝利時刻,這一刻是這樣完美,沒有缺憾,使他打消了急於逃走的念頭,他的心情因此變得無所謂起來。等到天地重又陷入黑暗後,他才把手從牆上拿開,冒著雨慢慢地走進灌木叢。他完全達到了報復的目的,心裡充滿了滿足感,然而在這種滿足感中究竟混雜著怎樣的歉疚、憐憫,甚至是創傷的感情,那是很難說的。因為他在溼漉漉的灌木叢中只走了兩百碼左右便停住了,轉身走到一旁,斜倚在蟻冢上的一棵樹幹上。他要在這兒一直待下去,待到那些追捕他的人發現他為止。
註釋
瑪麗說自己死後,天會下雨,其中「死」原文為dead,迪克誤聽為bed(床),兩個詞在英文中讀音近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