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瑪麗突然醒了過來,好像有一隻大胳膊推了她一下。現在天還沒有亮,迪克在她身邊熟睡著。窗戶的鉸鏈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她望著窗玻璃框上那方方的一塊夜色,可以看到樹枝叢中有星星在閃爍。天空發亮了,可又帶有淡淡的灰暗;星星在閃亮,但是光澤很微弱。房間裡的傢俱漸漸亮起來了。她看到一線光亮,那是鏡面上反射出來的光。過了一會兒,礦工院的公雞啼叫起來了,接著又有十幾只公雞的尖銳聲音一齊高聲報曉。這是曙光呢,還是月光?兩種光亮都有,是兩種光亮混合在一起的光;再過半小時,太陽就要升起來了。她打了個哈欠,重新睡到凹凸不平的枕頭上,舒展了一下四肢。她想,她通常醒來時都要有氣無力地掙扎一會兒,總是勉強叫肉體走出床鋪這個避難所。但是今天她卻覺得心情寧靜,十分安心。她的腦子是清晰的,她的身體是舒適的。她安適地睡在那兒,雙手放在腦後,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那籠罩著熟悉的四壁和傢俱的一片黑暗。她懶洋洋地想象著這個房間裡的情形:椅子放在哪裡,櫥櫃放在哪裡;然後,她的想象力就飛到屋外去了。她在腦海裡想象著把這所房子從黑夜中挖掉,就好像隨手扔掉一樣東西那樣。最後,她從高處俯瞰著灌木叢中的這座建築物,心裡充滿了一陣溫柔寧靜的惋惜之情。她好像一手握住了那可憐的龐然大物——那個農場和農場上的許多人。她把它緊緊地罩在手心裡,免得那些愛挑剔的、狠心的世人不放鬆地盯著它。她要哭出來了。她覺得眼淚淌下了面頰,刺得面頰發痛,不由得伸出手指摸了一下。粗糙的手指一碰上粗糙的皮膚,她神志便清醒了起來。她繼續哭著,為了自己的命運而失望地痛哭,不過哭聲中表露出對命運的無奈和屈服。接著,迪克醒了,一骨碌坐了起來。她知道迪克在黑暗中把頭轉來轉去,聽著動靜。她躺著不動,但感覺得到迪克不好意思地撫摸著她的面頰。他這種不好意思的撫摸原是向她陪罪的,不料反而惹得她生氣,使她猛地轉過頭去。

「怎麼啦,瑪麗?」

「沒有什麼。」她回答道。

「你捨不得走嗎?」

這個問題在她看來是可笑的,完全和她沒有關係。她並不想為迪克著想,只不過對他還抱著那麼一點疏遠的無關痛癢的憐憫。難道在這最後的片刻,他還不能讓她安安靜靜地度過嗎?「睡吧,」她說,「天還沒有亮呢。」

在迪克聽來,她的聲音是正常的;甚至她拒絕和他親暱,他也已經習以為常了,他不會因此就氣得完全醒過來。一眨眼的工夫,他又睡著了,四肢攤開地躺在那兒,好像根本沒有醒過一樣。可是這會兒瑪麗再也忘不掉他了,她知道他躺在自己身邊,四肢伸展,緊靠著她的肢體。瑪麗坐了起來,心裡怨恨迪克老是不讓她安靜。他老是在她眼前,一看到他就使她痛苦地想起她要忘掉的那些事。她挺直身子坐在那兒,交叉著雙手擱在腦後,渾身重新感覺到那種好久都不曾感覺過的緊張,好像被什麼東西從兩頭拉緊著一樣,怎麼樣也掙不脫。她慢慢地前後晃動著身子。她這種動作很輕微,而且是不知不覺的。她要在腦子裡竭力恢復那個沒有迪克存在的假想世界。如果那種無可避免的事情也能算是一種選擇的話,她已經在迪克和另一個人之間做了選擇。迪克早就給毀了。「可憐的迪克。」她終於聲音平靜地說出了這樣一句話,心裡又恢復了跟迪克的疏遠感。她隱隱地感到一種恐懼,它似乎暗示著,她將被這種恐懼吞噬。她自己心裡明白這一點,她覺得眼前的一切都非常清晰,什麼都看得一目瞭然,可就是看不見迪克。她望望迪克,只見他蜷縮在毯子裡,臉上在逐漸明亮的曙光中泛出灰暗的顏色。曙光從低低的視窗透進來,接著又吹進來一陣悶熱的微風。「可憐的迪克。」她最後又這樣說了一句,可還是沒有想到他。

她起了床,站在視窗。低低的窗臺正好碰著她的大腿。她只要把身子朝前一彎,手就可以碰到窗外的地面——地面好像隆了起來,向遠處延伸,與樹林連成了一片。星星隱沒了,天空蒼白暗淡,遼闊無邊。草原朦朦朧朧。萬物都要慢慢地亮起來了。樹葉子透著一絲綠意,近似藍色的天空中有一抹光亮。稜角分明的星形狀一品紅,透著刺眼的猩紅色。

慢慢地,天空中泛起一片美麗無比的粉紅色光輝,樹木似乎伸直了身子迎接它,不一會兒便也染上了淡紅色;她彎腰探出窗外,將身體沉浸在黎明的曙光中。她看見整個世界都顯出了色彩和形狀。黑夜過去了。當太陽昇起來的時候,她想,屬於她的這一剎那時間——博愛的上帝賜給她的這一剎那平靜、寬容和美妙,也要過去了。她趴在窗臺上,蜷縮著動也不動一下,緊緊地抓住這最後的一丁點人生樂趣,不讓它溜過去。她的腦子裡像天空一樣清朗。在平時,她夜裡睡覺總是亂夢頻仍,醒來之後,這些噩夢還要在白天綿延下去,以至於有些時候夜裡是恐怖,白天也是恐怖,簡直沒有間斷的時候。而在今天這最後一個早晨,她倒平平安安地從酣睡中醒過來了,這是怎麼回事?她為什麼要站在這兒,看著太陽昇起,好像這個世界正在重新為她創造,好讓她感受到無與倫比的真正快樂?她沉醉在一片美麗的雲彩天光和悅耳的蟲鳴鳥語聲中。四周的樹林裡都是啁啾啼叫的鳥兒,它們唱出了她內心的歡樂,鳴叫聲直衝雲霄。她身子輕得像一片被風吹動的羽毛,從房間裡走到了陽臺上。晨景是如此美麗,被曙光映紅的奇妙天空,美得讓她簡直飄飄欲仙。湛藍湛藍的天空裡夾嵌著一條條細長的紅色朝暉,還有些迷迷濛濛的晨霾。寧靜而美麗的樹枝上棲滿了歌喉婉轉的鳥兒;鮮豔的星星形狀的一品紅,亭亭玉立地伸向天空,呈現出深淺不同的猩紅色。

天空正中的那一團紅暈散佈開來,染紅了草原上空的一片霧靄,把樹木也映成一種熱烈的硫磺色。這世界成了一個五色繽紛的奇蹟,而一切都是為了她,為了她呀!她心裡暢快得幾乎要哭出來,接著,她聽到一種叫她怎麼也受不了的聲音——那是從樹林中什麼地方發出的第一聲尖銳的蟬鳴。蟬聲好像就是太陽發出來的聲音,而她是何等地恨太陽呀!太陽昇起來了,一彎黯淡的紅弧從一塊黑色的巖壁後面升起來,接著是一簇炙熱的黃色光亮衝上藍天。蟬兒一隻接一隻地尖聲叫起來,這一下再也聽不到鳥叫了。她彷彿覺得,那一陣陣無休止的低低蟬鳴聲,就是那滾燙的、核心不停翻滾的太陽發出的噪聲,是那刺眼的黃銅色陽光所發出的聲音,是越來越厲害的熱氣所發出的聲音。她的頭開始顫悸,肩膀開始發痛。那暗紅色的火球突然升到正空,照臨著草原。天空中的紅色消退了,她眼前展現出一片被太陽曬枯萎的景色,一切都黯然失色:這兒一塊棕色,那兒一塊橄欖綠,到處都是煙靄,它們飄蕩在樹林中,遮暗了小山。天空緊壓在她頭上,還有一層層淡黃色的煙霧上升到天空中。關在這麼一間盡是熱氣、煙靄和陽光的房間裡,天地都變得小了。

她怔了一下,好像從夢中驚醒似的,向四下裡望了望,用舌頭舐舐乾燥的嘴唇。她把身子往後靠去,緊貼在薄薄的磚牆上,伸展開雙手,掌心朝上,以便擋住光亮。接著她又放下手,從牆壁跟前走開,回頭望望她原來蹲伏的地方。「對啦,」她不由得說出聲來,「一定在這裡。」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不祥,帶有預言的意味,就像是震響在耳邊的一聲警告。她走進室內,雙手抵著頭,不敢再看那個不祥的陽臺。

迪克醒過來了,正要穿起褲子去敲鑼。她站在那兒等待著那鏗鏘的當當聲。那聲音終於來了,而且帶來了恐懼。在附近的什麼地方,他正站在那兒,聽著鑼聲宣佈這最後一天的來臨。瑪麗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他正站在什麼地方的一棵樹下,斜倚著那棵樹,眼睛盯著這幢屋子,在等待著。她知道這情形。可是還早著呢,她對自己說,時間還早得很呢,她還得在這兒度過一整天。

「把衣服穿起來,瑪麗。」迪克說。他的聲音很輕,語氣卻很迫切。接著他又說了一遍,瑪麗這才猛地明白過來,順從地走到臥室裡去穿上衣服。她一邊摸著紐扣,一邊走到門口,準備喊摩西。在平常這時候,摩西照例要替她穿好衣服,把刷子遞給她,替她紮好頭髮,一切都為她代勞,用不著她自己去動腦筋。這會兒她隔著門簾看見迪克和那個年輕小夥子同坐在一張桌子邊吃飯,那頓飯並不是她準備的。她這才記起摩西已經走了,渾身感到無限的輕鬆愉快。她可以自由自在了,自由自在一整天了。她可以聚精會神地把那件對她很重要的事想一想。她看見迪克站起身來,面色憂傷地拉起了門簾;她意識到自己穿著內衣站在門口,讓那個年輕小夥子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得羞紅了臉。但是不到一會兒工夫,她就把迪克和那個年輕小夥子都忘了,接著,滿腔的憎恨抵消了她的羞恥之心。她慢慢地、慢慢地穿好衣服;每完成一個動作都要停下好半天——因為,今天不是有整天的時間可以讓她消磨嗎?——最後她才走出了門。桌子上杯盤狼藉,兩個男人已經下地幹活去了。一隻大盆子上結了一層厚厚的油脂,她想,他們兩個人已經走了好一會兒了。

她沒精打采地把幾隻盆子疊起來,送到廚房裡去,在水槽裡裝滿了水,然後就忘了還要做什麼事。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雙手懶洋洋地下垂著,心想:「在外面樹林子裡的什麼地方,他正等著我呢。」她在屋子裡慌慌張張地跑來跑去,接著關上了所有的門窗,倒在沙發上,好像一隻兔子蜷縮在一叢亂草中,警惕地注視著幾條狗走近前來。但是這麼等著也是白等,她的腦子告訴她說,她還得等上一整天,等到夜裡呢。於是她的腦子又清醒了短短的一剎那工夫。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她呆滯地想道。她用手指壓在閉著的眼睛上,眼睛內閃出兩個黃色的光圈。我真弄不明白,她對自己說,我真弄不明白……先前的那種幻境又出現在她面前:她好像站在這座房子的上空,站在一座看不見的山峰上,像法庭上的審判官似的俯瞰著下面,可是這一回她再也沒有那種輕鬆的感覺了。在一剎那無情的清晰景象中,她看到了自己的真面目,這實在使她痛苦萬分。等到將來一切事情都過去之後,人們所看到的正如她自己現在正看到的真面目一樣,一個又瘦又醜的可憐女人,上帝賦予她的生命力已經完全乾涸,只剩下了這麼一個空洞的念頭:她和那個威猛的太陽之間,只存在著一片薄薄的、叫人摸上手就起泡的鐵皮;她和暗無天日的陰曹地府之間只存在著一縷瞬息即逝的陽光。她宛如懸在半空中,覺得時間和空間一樣靜止不動了。她看見那個在沙發角落裡用拳頭抵住雙眼,不斷抽泣顫動的瑪麗·特納,也看到了早年那個有些傻氣的姑娘瑪麗·特納,怎樣在不知不覺中一步步地走到現在這個結局。我真不明白,她又對自己說,我什麼也不明白,不幸就擺在眼前,但究竟是怎樣的不幸,我實在不明白。甚至這些話好像也不是從她自己的口裡說出來的。她緊張得呻吟了一聲,因為她在內心費盡思索審判著自己的同時,還處在被審判者的地位,她只知道自己正受著無法形容的折磨。她已經感覺到了這種不幸,她不是在這種不幸中生活了那麼多年嗎?究竟多少年呢?那得從她來到農場之前算起,甚至在她少女時代時,她就熟悉了這種不幸。但是,她做了些什麼呢?這是怎麼回事?她究竟做了些什麼?一切都不是出於她的自願。她一步一步地走到現在這個境地,變成了一個沒有意志力的女人,坐在一張又髒又臭的破沙發上,等待著黑夜來毀掉她。那是她應得的,她自己完全知道這一點。但是為什麼呢?她犯了什麼過錯呢?她有自知之明的理智,可她在感情上又是那樣天真無知——她的感情總是被一種她所無法理解的力量推動著——這兩者之間的衝突毀滅了她那完美的幻想。她忽然吃了一驚,猛地抬起頭來,只覺得四周的樹木都在向這座房屋逼近;她望著,等待著黑夜。她想,等她一走,這房子就完全毀了。它一定會毀在灌木叢手裡,這片灌木叢一直那樣恨它,不吭一聲地站在它的周圍,等待著有朝一日朝它猛撲過來,把它完全蓋沒。沒有什麼東西能夠保留下來。她似乎已經看到了這樣的情景:屋子裡空無一人,裡面的傢俱全都慢慢地發黴腐爛。最先跑來的是老鼠,它們晚上已經在屋椽上跑來跑去,拖著又粗又長的尾巴。它們會成群結隊地在傢俱上和牆壁上爬,把什麼東西都咬壞,咬得只剩下磚頭和鐵,地板上也佈滿了老鼠的糞便。接踵而來的就是甲蟲,又黑又大的硬殼甲蟲會從草原上爬進來,躲在磚頭縫裡。現在已經有幾個在那裡擺動著觸鬚,用它們那顏色鮮明的小眼睛張望著。後來,雨停了,空中雲散天清,樹木青翠碧綠,空氣將會像水一樣潔淨閃亮。但是一到晚上,雨水就會嘩嘩地傾倒在屋頂上,一刻也不停歇。屋子附近的空地上都會長出小草來,灌木叢也會跟著長起來,只消到下個季節,爬山虎的藤蔓就會攀滿陽臺,把盆景打翻。盆景會跌在那一大片迅速繁衍的潮溼植物中;天竺葵會一排排地長起來,跟櫟樹混雜在一起。樹枝會從破碎的玻璃窗裡鑽進來,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樹幹就會伸到磚牆跟前,使磚牆傾斜、碎裂,最後完全倒塌,鐵鏽碎片紛紛落在鐵皮屋頂下面的灌木叢上,屋子裡還會出現癩蛤蟆、像老鼠尾巴那麼長的硬殼蠕蟲,以及肥胖的白色鼻涕蟲。到最後,小樹叢會長滿這塊倒塌的地方,使屋子的蹤影再也看不見。人們會來尋找這房子,結果在一棵大樹跟前看到了一個石階,他們會說:「這一定是迪克夫婦當年住的那座房子。多奇怪啊,房子一旦沒人管,竟然這麼快就會荒草叢生!」於是他們東尋西找,用一隻鞋尖撥開一棵樹,這時他們就會看見一個門把手嵌在樹叉裡面,或者在一堆泥沙卵石中找到一塊碎瓷片。再往前一些,他們又會看見一堆發紅的泥土,裡面裹纏著許多腐爛的茅草,看上去就像死人的頭髮一樣——這就是那個英國小夥子曾經住過的小棚屋的全部遺蹟。離這兒再遠些,有一片瓦礫堆,那是當年那個小店鋪留下的標記。住宅、店鋪、雞舍和小棚子全都消失了,什麼東西也沒留下,一眼望去,遍地都是灌木叢!她腦子裡滿是這些溼漉漉的綠色樹枝、茂密而潮溼的草地和盛氣凌人的灌木叢。突然,這一切幻景全消失了。

她抬起頭,朝四下望望,只見自己正坐在那間小屋裡,頭上是鐵皮屋頂。她渾身汗水如雨。窗子都關著,悶熱得讓人受不了。她奔到了屋外,因為老是坐在那兒等待,等著死神推門進來又有什麼用呢?於是她離開房子奔了起來,穿過那片沙礫被烤得閃閃發光的堅硬土地,朝樹林跑去。樹林對她懷有敵意,可是總比待在屋子裡強。她走進樹林,感覺到林蔭灑落在她的肌膚上,又聽見四面的蟬在尖聲地叫個不停。她徑直走到灌木叢中,邊走邊想:「我會碰到他的,一切都快結束了。」枯萎的草叢使她跌跌絆絆,灌木掛住了她的衣服。最後,她斜倚在一棵樹上,閉住了眼睛,耳朵裡嗡嗡地響著一片噪聲,皮膚也陣陣發痛。她就待在那兒等著,等著。可是這片噪聲實在使她無法忍受!她不禁尖叫了一聲,一會兒又睜開了眼睛。她的面前是一棵小樹苗,淡灰色的樹枝上有幾處節疤,好像一棵長了結節的老樹,可是那並不是節疤。三隻醜陋的小甲殼蟲伏在那上面歌唱著,忘了瑪麗,忘了一切,什麼全不在它們眼裡,它們只看得見那使得萬物欣欣向榮的太陽。瑪麗走近這三隻小蟲,瞪著眼睛瞧著它們。這麼小的蟲竟會發出這麼讓人不可忍受的噪聲!她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小蟲。她站在那兒突然意識到,多少年來她雖然一直生活在這所小屋子裡,四下是一片好幾畝地的灌木叢,可是她從來沒有走進過樹林,走來走去都離不開那幾條小路。這些年來,每年到了那幾個燥熱的月份,她總是疲倦地聽著這種可怕的尖銳叫聲,聽得神經刺痛,可從來沒有見到過發出這種聲音的甲殼蟲。接著她抬起眼睛,只見自己正站在烈日下面。太陽又大又紅,鬱悶地冒著煙,低低地懸在空中,好像一伸手就可以把它摘下來似的。她舉起一隻手,擦過一叢樹葉,只見一個什麼東西嗖的一聲飛了過去。她恐懼地呻吟了一聲,穿過草叢和灌木叢,跑回到空地上去。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用手卡住了自己的喉嚨。

一個土人站在那兒,就站在房子外面。她險些叫出聲來,連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看到這是另外一個土人,他手裡拿著一張紙,他拿紙的姿勢和一般沒文化的土人拿著印有字跡的紙張一樣,好像手裡拿著的是什麼爆炸物,會把他們的臉炸開似的。瑪麗走過去,把那張紙接過來。紙上寫著:「忙於清理事務,不回家吃中飯。請將茶及三明治送來。」這個從現實世界送來的小小的提醒物,簡直沒有對她起什麼作用。她氣惱地想道,又碰上了迪克;她拿著那張字條,回到了屋子裡,接著憤憤地把窗子砰的一聲開啟。她已經幾次三番吩咐傭人要把窗子開啟,而他總是讓它關著,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她望望那張字條,這是從哪兒寫來的呢?她閉上眼睛坐在沙發上。在一陣昏昏迷迷的睡意中,她聽到一聲敲門聲,吃了一驚;然後她又坐下,渾身發抖,等待著他來。敲門聲又響起來了。她疲倦地掙扎起來走到門口。門外站著剛才那個土人。「你來幹什麼?」她問。他從門口指著桌子上的那張字條。她這才記起了迪克要茶。她沏好了茶,用威士忌酒瓶裝滿了,打發這土人送去,可卻把三明治給忘了。她忽然想起那個年輕的英國小夥子一定口渴了,他在這個國家裡過不慣。一提到「這個國家」,她的神志就猛地清醒了,比想起迪克還容易清醒;提起這個國家就叫她煩惱,好像要強迫她回想一件她不願意想起的事。但她還是繼續想著那個年輕的小夥子。她眼睛一閉就看到他,他長著那麼一張年輕和氣、沒有特徵的臉。他一直對瑪麗很和善,沒有譴責過她。突然之間,她發現自己心裡老是想著他,怎麼也擺脫不掉他的形象。他會搭救她的!她要等著他回來。她站在門口,俯瞰著那一片乾枯凋萎的草原。他一定在樹林裡的什麼地方等待著;而那個年輕小夥子一定在草原上的什麼地方,天黑以前就會來救她。她瞪眼望著刺目的陽光,幾乎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但是那邊的一大塊地是怎麼了?每年到了這個季節,那裡就是一片陰沉沉的紅色,可現在怎麼長滿了草木?一陣恐慌向她襲來,現在她還沒有死,灌木叢就征服了這片農場,派了草兵樹將向這片肥沃的紅土襲來,連灌木叢也知道她快要死了!但是那個年輕小夥子……她把一切撇在了一旁,一心想著他,想到他溫和的安慰,他那保護者的手臂。她斜倚在陽臺的牆壁上,撥開天竺葵,望著那一個個長著灌木叢的斜坡和草原,想看到一點淡紅色的灰塵揚起來,因為那象徵著汽車正開過來,但是他們再也沒有汽車了,汽車賣掉了……她渾身發軟,又坐下來,閉著眼睛直喘氣。等她睜開眼睛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下來,屋前有了長長的日影。空氣中瀰漫著黃昏的意味,夕陽的餘暉是悶熱的,灰濛濛的;眼前只見一片黃色的光,還傳來一陣噹噹噹的鈴聲,好像一陣痛苦的浪潮在她腦子裡衝過。原來她睡了一大覺。她把這最後一天睡完了。也許在她睡著了的時候,他已經到屋子裡來找過她了?在一陣突如其來的勇氣的鼓動下,她一躍而起,徑直走到前面的房間裡。可裡面空無一人,但是她毫無疑問地斷定,在自己睡著了的時候,他已經來過,從視窗窺探過她。廚房門也是開著的,這就足以證明事實是這樣。她之所以會醒過來,也許就是因為他來過,悄悄地探視過她,甚至還用手碰了碰她?她怔了一下,身子不由得發起抖來。

但是,那個年輕小夥子是會來救她的。想到他要來,而且不久就要來,瑪麗便撐起了勁,從後門走了出去,朝他住的小棚屋走去。她跨過低低的磚頭臺階,彎身走進陰涼的屋內。一股陰涼之氣碰到她的皮膚上,可真舒適,真愜意啊!她在他的床上坐下,用手撐住頭,只覺得水泥地上有一股陰冷之氣衝到她腳上來。最後她用力振作起來,免得又睡著。沿著這屋子裡彎彎曲曲的牆邊,放著一排鞋子。她好奇地望了一下,多麼漂亮像樣的鞋子啊——她有許多年沒看到過這樣講究的東西了。她隨手拿起一隻,羨慕地摸摸發亮的皮面,仔細看了看上面的商標:「愛丁堡約翰皮鞋店出品」。她笑了,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麼。她放下那隻鞋子。地板上有一隻皮箱,她提也提不動。匆忙中她把它打翻在了地板上,原來全是書!她更加好奇了。她有很久沒看到書了,因此讀起來都覺得非常困難。她望望這些書名:《羅得斯及其影響》、《羅得斯與非洲精神》、《羅得斯及其使命》。「羅得斯。」她不由得含含糊糊地說出聲來。對於這個人,除了在學校裡讀書時學到過一點以外,其他她就一無所知了,而在學校裡學到的那點東西又是那麼少。她知道這人征服了一片大陸。「征服了一片大陸。」她又禁不住說出聲來,而且感到很得意,因為過了這麼久她還記得住這句話:「羅得斯坐在土坑旁一隻倒放的小桶上,夢想著英格蘭故鄉,也夢想著沒有被征服的內地。」她笑起來了,覺得這特別滑稽可笑。接著,她把那個年輕的英國人、羅得斯和那些書統統忘記了,只是一個勁兒地想道:「可是我還沒有到店鋪裡去過呢。」她覺得應該去一次。

她沿著那條狹窄的小路往前走。這條小路現在幾乎看不出來了。它只不過是灌木叢中的一條犁溝,她腳下踩著的全是青草。走到離那所矮矮的小磚屋幾步路的地方,她就停住了。這裡就是那個醜陋的店鋪。在她快要死的時候,這個店鋪還存在著,甚至還像她以往一直看到的那樣。可是裡面已經空了。她只要走進去看一看,就會發現櫥架上沒有一點東西,櫃檯上已經被螞蟻蛀了許多條留有紅色粉末的坑道,牆壁上也佈滿了蜘蛛網。可是店鋪畢竟還在。她的心頭猛然湧起一股憎恨,砰的朝門上一敲,門一下朝裡開啟了。裡面仍舊瀰漫著小店鋪的氣味,那是一股又黴,又沉悶,又甘美的氣味,這股氣味從四面八方圍繞著她。她凝眸望去,只見他的確在這裡,就站在她面前,站在櫃檯後面,好像在那裡賣東西似的。一點沒錯,黑人摩西站在那兒,用一種懶散而又含有威脅、蔑視的眼光望著她。瑪麗禁不住叫了一聲,跌跌撞撞地跑出門去,奔回小路上,一邊又回過頭去看看。那扇門輕輕地擺動著,可是他並沒有走出來。原來他在這兒等著!這會兒她明白了,她一直料到會有這一刻,果然沒有料錯。當然,除了在這個可恨的店鋪裡等著,他還能在什麼別的地方等呢?她走回小棚屋裡,看見那個年輕的小夥子正彎著腰,把她剛剛丟散在地上的書,一本本收到箱子裡去。他望望瑪麗,臉上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不,他不能搭救她。她往床上一倒,感到難受和絕望。她看不出哪裡有救星,她必須硬著頭皮苦撐下去。

當她看到這個青年滿臉憂愁苦惱,便想到自己以前也經歷過這種情形。她苦苦地回想著過去,心裡恍恍惚惚。是的,在很久很久以前,當她心煩意亂而不知所措的時候,曾經喜歡過另一個青年,一個來自農場的青年。當年她認為嫁了那個人,就會擺脫自己的苦惱。後來,她才瞭解到並沒有出頭的一天,她這一輩子都得住在這個農場上,一直到死為止,從此她便感覺到人生的空虛。即使她的死也沒有什麼新鮮的花樣,一切都是那麼老一套,連無可奈何的感覺也沒有什麼兩樣。

她站起身來,舉止出乎尋常地莊重得體。託尼看見她這樣莊重,只有啞口無言。儘管他曾經出於保護和憐憫的心意跟她談過話,可是現在這份心意也沒有表達的機會了。

她想,她得獨自走完人生的道路。這是她必須吸取的一個教訓。如果她早就吸取了這個教訓,那她現在就不會站在這兒了,不會第二次表現出意志薄弱,去依賴一個不值得信任的人了。

「特納太太,」青年笨拙地問道,「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事情確實是有一點兒,」她說,「不過說出來也沒有用,這不是你能……」她無法跟他討論她的事情。她回過頭去望望黃昏的天空,只見那漸漸淡下去的藍色天幕上,飄浮著一長條一長條淡紅色的雲。「多麼可愛的黃昏啊。」她敷衍地說了一句。

「是呀……特納太太,我已經跟你的丈夫談過了。」

「真的嗎?」她很有禮貌地問道。

「我們認為……我建議明天你們到了鎮上,你可以去找個醫生看一看。你病了,特納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