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迪克聲音平板地回答道:「大概有四年了吧,我想。」

「你幹嗎留用他這麼久呢?」

瑪麗把頭一仰,說道:「這個傭人不壞,幹活好極了。」

「我看不見得。」查理直率地說,一面用眼睛挑釁地看著她。瑪麗的眼睛則顯得很不自在,一直迴避著他。不過她的眼睛裡同時還帶有一絲暗自得意的光彩,使查理氣得血液直往頭上湧。「你幹嗎不攆他走?你幹嗎讓他跟你說起話來那樣沒有禮貌?」

瑪麗沒有回答,調過頭去望著門口,看見摩西正站在那兒;查理看見她那一副愚蠢的討厭樣子,再也忍不住了,便突然對那個土人大聲喝道:「走開。去幹你的活。」

身材高大的土人立即依照他的吩咐走開了。接著大家又有一會兒不說話。查理等著迪克開口說話,看他能不能說出一些什麼來,足以證明他還沒有完全屈服於現狀。但是他的頭仍舊低著,他的臉上是一副默然忍受痛苦的表情。最後還是查理先開了口,完全無視瑪麗的在場,直截了當地對迪克提出了要求:「把那個傭人攆走,特納,趕快把他攆走。」

「瑪麗喜歡他。」迪克慢吞吞地、茫然地回答道。

「到外面來,我有句話要跟你說。」

迪克抬起頭來,恨恨地望著查理;他恨的是,有些事情他本來寧願馬馬虎虎視而不見的,可是查理偏偏要逼著他去注意這些事情。不過他還是離開了座位,跟著查理走了出去。兩個人走下了陽臺的石級,一直走到了樹蔭下。

「你應該離開這兒。」查理十分簡捷地說。

「我怎麼做得到呢?」迪克無精打采地說,「我還負著債,怎麼走得開呢?」過了會兒,迪克似乎覺得需要考慮的仍舊是錢的問題,而並不是其他方面,於是接著說道:「我知道,換了別人,是不會煩心的。我知道有許多農場主和我一樣困難,可他們還是照樣買汽車,出去度假。查理,我可辦不到。我不能那樣做。我生來不是那樣的人。」

查理說:「特納,我可以把你的農場買下來,請你做經理。但是你得先到別的地方去,至少去度六個月的假。你得帶著你的太太一塊兒走。」

他這種語氣,彷彿對方非得答應他的要求不可;私利的打算衝昏了他的頭腦。他甚至一點兒也不可憐迪克,絲毫也不心軟。他只是遵循南非白人的第一條行為法則辦事,那就是「你不應當使你的白人兄弟敗落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否則,黑鬼們就要自認為和你們白人一樣高貴了」。在白人那種組織嚴密的社會里,人對人最深厚的感情,都在他這種聲調裡表達盡了,這使迪克完全喪失了抗拒的能力,因為他畢竟在這個國家裡活了一輩子;羞恥感齧噬著他的心靈,他知道大家對他存著什麼樣的期望,而他辜負了大家。但是要他接受查理的最後通牒,他還做不到。對他來說,農場和農場的所有權就是他的命根子,所以查理的要求無異於要他的命。

「在目前這種情況下,由我來接管這個農場,並且給你足夠的錢去還清債務。我會暫時僱一個經理來管理,等你從海濱回來後再說。特納,你至少得離開這兒六個月。至於你究竟到哪兒去,那是無關緊要的事。你的費用由我完全負責。你不能再這樣搞下去了,應該收場了。」

可是迪克不肯輕易讓步。他進行了四個小時的鬥爭。他們倆在樹下走來走去,一直辯論了四個小時。

查理終於駕著車子走了,沒有再回到迪克家裡去告辭。迪克心情沉重地走回家去,步子跌跌撞撞的,因為他已經喪盡了元氣。今後他再也不能擁有這個農場了,要做別人的奴隸了。瑪麗這會兒正縮作一團,蜷伏在沙發角落裡;她剛才在查理面前為了要面子,為了能支撐自己而下意識地做出的那種神態,現在已完全消失了。迪克走進來的時候,她看也沒看他一眼。以後接連好幾天她都沒跟迪克說話,彷彿她眼前並不存在迪克這個人似的,好像她已經陷進了自己夢境的深淵。等到傭人走進來做零碎雜活的時候,她才清醒過來,注意到自己在做什麼。接著她便目不轉睛地望著那傭人。但是迪克並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反正他現在已無能為力,所以也不想過問了。

查理·斯萊特一點都沒拖延時間。回到家後不久,他便駕著車子在附近一帶到處奔走,從一個農場轉到另一個農場,試圖找到一個可以暫時把迪克夫婦的農場接管幾個月的人。他沒有說明理由,出乎尋常地一直保持著沉默,只是說,要幫著迪克送走妻子。最後他打聽到有一個從英格蘭來的青年需要找個工作。由於事情太急迫,查理也不在意他是什麼人了,現在他覺得隨便什麼人都行。於是他立即駕著車子到城裡去找他。那個青年是個有自制力的、受過教育的英國人,然而也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人,沒有哪一方面特長能特別引起查理的注意。他說起話來有些故作文雅,好像含了滿口的珍珠。查理馬上就把他帶了回來,並沒有多吩咐他什麼,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吩咐他些什麼。雙方很快達成了協議:年輕人必須在一星期之內開始接管農場,以便迪克夫婦能順利地到海濱去度假;至於錢方面的事,由查理來安排;農場上的事,即農場計劃的事,也由查理來指導他。但是等到查理把這件事告訴迪克的時候,他發覺迪克雖然已經同意離開,可怎麼也不肯馬上就走。

查理、迪克和那個名叫託尼·馬斯頓的青年,一塊兒站在一片田野中央;查理顯得焦急、氣憤、暴躁,因為眼看時機已經成熟,可他還是遇到了挫折,這實在使他無法忍受;迪克又頑固又可憐;馬斯頓感受到這種尷尬的情形,竭力不讓自己牽涉進去。

「真見鬼,查理,幹嗎這樣狠心,要趕我走?我在這兒待了十五年了!」

「老兄,天曉得,我不是趕你走。我要你快些走,免得以後——你應該馬上就走。你自己應該明白。」

「十五年了!」迪克說。他那瘦削的黑臉漲得通紅。「十五年了!」他甚至彎下了腰,不自覺地抓起一把泥土,緊緊地捏在手裡,好像在宣佈這土地是他自己的。這個動作實在可笑。查理的臉上浮起了譏嘲的微笑。

「可是,特納,你可以再回到這兒來的呀。」

「這塊土地今後不屬於我了。」迪克這時簡直連話也說不成聲了。他轉過身去,手裡仍然緊緊地捏著那把泥土。託尼·馬斯頓也轉過了身,假裝察看田野裡的情形。他不願意打擾迪克此時悲痛的心情。查理卻毫無這種顧慮,只是不耐煩地望著迪克痛苦抽搐的臉。然而他心裡還是有一點尊敬迪克的。他尊敬迪克這種不能讓他理解的感情。不錯,一個人對自己的主權都有一種自豪感,這一點他是懂得的;可是對土地這樣深摯的熱愛,他就不懂了。他雖然弄不明白,可說話的聲音還是比較緩和的。

「這依然像你自己的農場一樣。我決不會毀了你的農場。等你一回來,你依舊可以照著你自己的意思經營下去。」查理說這話時,聲調像平常一樣粗率,一樣有興致。

「這等於是施捨。」迪克用一種模模糊糊的傷心聲音說。

「並不是施捨。我是當成一筆生意把它買下來的。我需要牧場。我要把我的牲畜放到這兒來,跟你的牛羊一塊兒吃草。你仍然可以任意種莊稼。」

他認為自己這樣做已經近乎行善了,他甚至對自己的做法有些驚訝,因為那完全違背了自己的生意原則。在這三個人的腦子裡,「行善」兩個字是用大號的黑體字寫成的,它使其他一切都黯然失色。其實他們三個人都錯了。那並不是什麼行善,而是一種本能和自衛。查理一心想的是,要堅決防止日益增長的窮苦白人隊伍裡再添一個成員。說起窮苦白人,體面的白人就會毛骨悚然。這些窮苦白人決不會使同類為他們難受,因為他們違背了白人的生活原則,他們只會招人鄙視和厭惡,而不是憐憫。比起那些擠在自己國家的貧民窟裡,或是面積日益縮小的保留地sup/sup裡的成百萬的黑人,窮苦白人甚至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最後,經過了再三的爭論,迪克同意在月底離開,因為要到那時候他才能把「他農場」上的事情對託尼交待清楚。查理稍微施了一點欺騙的伎倆,提前三星期替他買好了火車票。當託尼跟迪克一塊兒回到屋子裡後,不由對自己的境遇感到欣喜和驚奇:到這個國家還沒滿兩個月,竟然就找到了一份工作。他被安排在迪克屋後的一間草頂泥牆的小棚子居住。這個小棚子曾經做過儲藏室,現在是空著的。地板上仍然有玉蜀黍,那是掃地時疏忽了留下的;牆壁上也還有留著紅色顆粒的螞蟻洞。查理給了他一張鐵床,一個用木箱釘成的櫥,櫥上的罩簾是用一種特別難看的藍色土布做的,還給了他一個臉盆,放在一隻貨箱上,臉盆上面掛著一面鏡子。託尼對這些一點也不計較。他的心情正異常興奮,腦海中充滿了浪漫的遐想,所以儘管食物糟糕,睡的墊子凹陷不平,他也根本不在乎。要是在國內,這種生活條件一定會使他覺得震驚,可是這裡的生活水準既然不同,這些東西也就足夠令人高興的了。

他今年才二十歲,受過良好的正式教育,本來大可以在他伯父的工廠裡找個職員之類的職位。可是他的人生理想並不是坐辦公室。他選擇南部非洲作為他的安身立命之地,是因為他的一個遠房表親前一年曾在這裡做菸草生意賺了五千鎊。他也想做同樣的買賣,如果可能的話,還要做得更好一些。同時他還得學習。他對這個農場唯一的不滿之處就是沒有種菸草。但是在這個種著各色農作物的農場上待上一年半載,也可以獲得豐富的經驗,這對他也是有益處的。他知道迪克心裡很不痛快,他也為他惋惜,可是即使這個悲劇在他看來也是富有浪漫意味的。他帶著一種不受個人情感影響的眼光,看出眼前這件事實際上是一種變革,它象徵著全世界的農場經營一天比一天更資本主義化,一些小農場主不可避免地要被大農場主吞併。他自己也很想做一個大農場主,所以這種趨向並不使他感到痛苦。他由於還未親自體驗過掙錢吃飯的滋味,所以他目前這些想法都還只是抽象的概念。譬如說,他對於種族歧視的觀點,照傳統的眼光來看是進步的,其實那只是理想主義者表面的進步,遇到與個人利益發生衝突的場合,就經不起考驗了。他隨身帶了滿滿的一箱子書來,都堆放在住處內圓形牆壁的四周。這些書有的是關於種族問題的,有的是關於羅得斯sup/sup和克魯格sup/sup的,還有一些是經營農場和淘金歷史的書籍。過了一個星期,他隨手拿起一本書,發現書脊已經被白螞蟻蛀過了。於是他把書籍都放進了箱子,以後也沒再拿出來看。一個人在白天工作了十二個小時,自然沒有精力再去看書。

他在特納夫婦家裡搭夥。大家指望他在一個月之內就能獲得豐富的農業知識,以便把這個農場好好經營六個月,直到迪克回來為止。他整天都和迪克一塊兒待在農場上,早上五點鐘就起床,晚上八點鐘睡覺。他對任何事情都很感興趣,又見多識廣,幹勁十足,實在是個極好的工作夥伴。也許迪克早十年找到這樣一個人就好了。不過事實上,迪克和託尼之間並未產生什麼共鳴。託尼老是悠閒自在地談到種族混雜問題,或是種族歧視給工業生產帶來的影響,結果卻總是發覺迪克的目光置身事外地凝望著某處。迪克心裡想的是要爭一口氣,要把這最後幾天捱過去,不要在託尼面前痛哭流涕,或是顯出捨不得離開的樣子,那樣就會喪盡最後一點自尊心。他知道非走不可,然而他的感情起伏得非常厲害,內心不斷受著痛苦的煎熬。他好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瘋狂的衝動,否則他真要去放一把火,點燃那些長長的草叢,燒掉他熟悉的草原,那裡的一草一木都好像他的朋友一般,他還想拆掉他親手蓋起來並且住了這麼久的這座小房子。這裡今後要由另外一個人來發號施令,要由另外一個人來耕種他的土地,也許他多年來的工作成果會統統毀於一旦,這實在是對他的可惡侵犯。

至於瑪麗,託尼幾乎看不到她。那個奇怪的女人一直那麼沉默寡言,那麼幹癟憔悴,似乎已經忘了怎樣說話,託尼空下來時想到她就覺得心煩。後來大約她也認識到應該勉強振作一些,於是她的舉止作風便變得又古怪又彆扭。有時候她會跟託尼談上一會兒話,精神顯得出奇地充沛,使託尼見了大為驚奇,同時也感到很不舒服。她說話時的態度和她所說的內容完全南轅北轍。有時候,迪克正在慢慢地耐心談著一架犁或是一頭病了的牛,她會突然一下子插進來,牛頭不對馬嘴地扯到食物方面去(提起這些食物,真叫託尼噁心),或是扯到今年這時候的天氣有多熱。「我真巴不得天下雨呀。」她總是這樣應酬地說一聲,然後格格格地笑一下,接著又故態復萌,一聲不響,茫然地瞪大著眼睛。託尼開始覺得她整個人成天都處在魂不守舍的狀態中。但是,他同時也瞭解到這一對夫婦的日子過得非常艱苦。這麼多年來,夫婦倆一直孤零零地住在這兒,換了任何人都難免要變得有些古怪。

屋子裡的確是太熱了,託尼不知道她怎麼能受得了。他剛到這個國家,還沒過慣,自然覺得熱得受不了;這座鐵皮屋頂的小屋子簡直像火爐一般,空氣好像凝結成了一層層粘乎乎的固體。他很樂意走到田野裡去,遠遠離開那個小屋子。他對瑪麗的關心雖然很有限,可他還是想到,多少年來瑪麗還是第一次出去度假,她也許會露出一些高興的樣子。不過他並沒看見瑪麗做什麼臨行前的準備,甚至都沒提起這件事。迪克也不提這件事。

在他們動身的前一個星期,迪克在吃中飯時對瑪麗說:「行裝收拾好了吧?」這樣接連問了兩遍,她都不回答,只是點點頭。

「你一定要收拾行裝了,瑪麗。」迪克溫和地說,聲調像平常對她說話時一樣低沉、失望。但是等到晚上他和託尼回來時,瑪麗一點兒事情也沒有做,膩味的晚餐結束後,迪克把幾隻箱子拖下來,親自動手收拾。瑪麗看見他做,也來動手幫忙,可是沒有幫上半個小時,她就回到臥室裡,坐在沙發上發呆去了。

「完全是神經失常。」託尼下了這句斷言,就準備去睡覺了。託尼有一個特點,心裡有了什麼事,只要嘴上說出來,心裡就覺得釋然了;他這句話是為瑪麗辯解的,為的是免得再指責瑪麗。「完全神經失常」,這種現象在任何人身上都可能發生,大多數人有時都會出現這種症狀。第二天晚上,迪克還在收拾行裝。他把每一樣東西都打點好了,就靦腆地對瑪麗說:「你去為你自己買些衣料,做一兩件衣服吧。」因為在他替瑪麗收拾東西的時候,發覺她的確已「無衣可穿」了。她點點頭,隨手從抽屜裡拿出一段花布。那還是他們自己店鋪裡剩下來拿回家的。她動手剪裁起來,一會兒又住了手,彎身伏在布上,一言不發,最後還是迪克碰了碰她的肩膀,叫她上床去睡覺。託尼眼看著這情景,儘量抑制著自己不去望迪克一眼。他為這一對夫婦傷心。他近來已逐漸對迪克產生了很大的好感,而且這種感情是真摯而親切的。至於瑪麗,他雖然也為她難受,但對於這樣一個魂不守舍的女人,叫人說什麼好呢?「這種病只有讓心理學家來治療。」他又一次用這種藉口來寬慰自己。其實,迪克也不妨去治療一下,那對他自己也會很有益處的。迪克的身體看上去完全垮了,經常發抖,臉上已經瘦得皮包骨頭。說真的,他根本不能夠再幹活了,可是他白天裡連一分鐘的時間也不肯放鬆,成天在地裡拼命,天黑了還捨不得離開田地,託尼不得不拖著他回家。託尼現在幾乎是在充當男保姆,他開始盼望特納夫婦能早日離開。

在他們臨走的前三天,託尼因為覺得不舒服,要求在家裡休息一個下午。也許是太陽曬得過猛的緣故,他頭痛得厲害,眼睛也痠痛不已,直覺得要嘔吐。他沒有上迪克家裡去吃中飯,而是待在自己的小棚子裡,因為這裡雖然也夠熱的,可是和迪克家那間火爐一般的屋子比較起來,還算是比較涼爽的。下午四點時,他痛得難受,醒了過來,覺得非常口渴。平常用來盛水的那隻威士忌酒瓶,今天卻是空著的,原來傭人忘了盛水。於是託尼走到外面刺目的黃色陽光中,到迪克家裡去取水。後門開著,他靜悄悄地走了進去,生怕吵醒了瑪麗,因為他聽說瑪麗每天下午都需要睡覺。他從櫥架上拿了一隻玻璃杯,仔細擦了一下,走到起居室裡去盛水。當做餐櫥用的那隻架子上,放著一隻上了釉的陶製過濾器。託尼揭開蓋子,朝裡面看了看:過濾器的圓頂上全是粘乎乎的黃色泥土,可是從過濾器的龍頭裡流出來的水倒很清潔,只不過味道不太新鮮,還有點熱。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又把瓶子灌滿了,然後準備離開。這間屋子與裡面那間臥室之間的門簾沒有放下來,因此他可以清楚地看見裡面的情景。不看則已,一看可把他嚇得呆住了。只見瑪麗坐在一隻倒放著的蠟燭箱上,面對著牆上的那面鏡子。她穿著一件很耀眼的粉紅色襯裙,瘦骨嶙峋的肩膀凸露在外面。摩西正站在她身旁。託尼看見她站起來,伸出兩條臂膀,那個土人便把她的衣服從後面套上她的手臂。一會兒她重新坐下,用雙手把脖子上的頭髮撥散開,那種姿勢就像一個美女在欣賞自己的美貌一般。摩西替她扣好衣服,她自己又對著鏡子照了照。瞧那個土人的神態,宛如一個溺愛妻子的丈夫一般。他替她扣好了衣服,便站到後面去,看著她梳頭。「謝謝你,摩西。」她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口氣大聲說道。接著她又轉過身去,親熱地說:「你現在最好走吧,老闆快要回來了。」於是土人走出了房間。當他一眼看見這個白人站在那兒用懷疑的眼光凝視著他時,不由得遲疑了一下,然後才一直向前走去。他經過託尼身邊時,腳步很輕,可是眼睛裡卻帶著惡狠狠的神情。那眼光實在惡毒得厲害,使託尼有一瞬間真正感到了害怕。等到土人走遠了,他才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擦乾臉上流下來的汗水。他直搖著頭,好像要把熱氣搖掉似的,他心裡慌亂得厲害。他在這個國家裡待的時間並不長,可是他親眼見到的情景卻足以使他感到震驚。同時,看到白人統治階級這種偽善的面貌,他也不禁為自己的進步感到洋洋得意。在這個國家裡,只要有一個單身白人住下來,當地的土人群中便會出現很多混血兒。因此,正像託尼所說的那樣,偽善是他到這裡看到的第一件令人吃驚的事。但是後來他讀了許多心理學方面的書,才瞭解到種族歧視對白人在性心理方面的影響,其中最基本的一點是,白種男人看見土人的效能力比他們自己強,總是感到忌妒,因此,才出現了那樣的結果。不過,一個白種女人,一個被白人社會行為準則管束的成員,竟這麼輕而易舉地跨越了這道界限,不由得使他感到極其吃驚。他出門時曾在船上遇到過一個醫生,那個醫生在鄉下行過幾年醫。他告訴託尼說,如果有一天託尼知道了有那麼多白種女人跟黑種男人發生過關係,他一定會大吃一驚。託尼當時確實感覺到自己大吃了一驚,儘管他很「進步」,可他覺得這種關係等於同野獸發生關係一樣。

後來這一切的想法都消失了,腦子裡只剩下瑪麗這一件事,這個可憐的、受盡折磨的女人,顯然已經到了衰頹不堪的地步。她這會兒正走出臥室,一隻手仍然撫弄著頭髮。他看見她的臉顯得容光煥發,天真無邪,雖然這種神氣中帶著點空虛和傻氣的意味,於是他覺得自己的一切疑慮都毫無意義了。

瑪麗一看到他,簡直嚇得魂不附體,恐懼地直瞪著眼看著他。接著,由於極度的苦惱,她的臉色漸漸變得茫然和冷漠起來。他不理解這種突然的變化,但是他用一種滑稽而不愉快的聲音說道:「從前俄國有一個女皇,她根本不把自己的男僕當做人,因此常常在他們面前赤身裸體。」他就是從這個角度來看待這件事的,如果要從其他的角度來看這件事,對他來說可就太困難了。

「真有這麼一位女皇嗎?」瑪麗顯出迷惑不解的神氣,半信半疑地問道。

「那個土人不是常常給你穿衣服脫衣服嗎?」託尼說道。

瑪麗猛地抬起頭來,眼光變得很狡猾。「他根本沒有什麼事可做,」她回答道,說著又揚了一下頭,「他要賺錢總得做事。」

「在這個國家裡並沒有這種風俗,對嗎?」他語速很慢地問道,心中已經擺脫了極度的慌亂。當他這麼說的時候,他已經看出,「這個國家」這幾個字,對一般白人來說,等於是一種團結的號召,而對於她卻沒有任何意義。她心目中只有她自己的一個農場,甚至連農場也說不上——只有這所住宅,以及住宅內的一切東西。於是他的心裡湧起一種不寒而慄的憐憫感,開始理解她對迪克的極度冷淡,不管是什麼,只要與她的做法有牴觸,只要使她記起她從小就要遵守的那套禮教習俗,她都一概不理。

她突然說道:「他們都說我不像那樣,不像那樣,不像那樣。」這聲音好像留聲機上的唱針不停地在一點上滑動那樣。

「不像什麼?」託尼茫然地問道。

「不像那樣。」這話說得鬼鬼祟祟,又狡詐,又得意。天啊!這個女人完全發瘋啦!他心裡這樣想著。可是過了一會兒,他又想道,難道她當真瘋了不成?她不可能瘋。她的舉止不像瘋子。她一舉一動都很率直簡單,生活在自己的自由自在的天地裡,別人的標準都不放在她心裡。她已經忘了她同種族的人是什麼樣子了。那麼,她這樣逃避現實,不與外界接觸,難道也能算瘋嗎?

託尼心裡一片迷惘,非常難受,就這樣坐在濾水器旁的一張椅子上,手裡仍然拿著水瓶和玻璃杯,不安地望著瑪麗。瑪麗開始用淒涼而低沉的聲音對他說話。在他一邊聽著她講話時,他改變了自己原有的想法,認為瑪麗並沒有瘋,至少這會兒沒有瘋。瑪麗用懇求的眼光直視著他說:「我到這兒來已經很久了。我自己也記不清有多久了……我本當早就走了。我也不明白為什麼結果沒有走成。我也不知道當初幹嗎要來這兒。但是現在的情形可兩樣了。完全兩樣了。」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她的面色顯得那麼可憐,一雙眼睛像是兩個痛苦的窟窿。「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弄不懂。為什麼會發生這一切呢?我並不是有意叫它發生的。可是他始終不走,他始終不走。」接著,她忽然改變了聲調,怒氣衝衝地對託尼說:「你幹嗎要到這地方來?在你沒來以前,一點兒岔子也沒有出過。」她放聲哭了出來,一面哭一面嗚咽地說:「他始終不走。」

託尼站起來朝她走去,他現在唯一的感情就是憐憫,自己的不適倒完全忘了。這時他覺得身後有什麼動靜,便立刻轉過身去,只見那個傭人摩西站在門口望著他們倆,臉色極其惡毒。

「走開,」託尼說,「馬上走開。」說著,他又用胳膊攏住了瑪麗的雙肩,因為這時候瑪麗嚇得往後直縮,手指直掐進他的肉裡。

「走開。」瑪麗突然說道,一面從託尼的肩頭上望著那個土人。託尼看得出她想竭力表現出自己的力量。在這場力圖挽回自己威嚴的鬥爭中,她想利用他的在場來做自己的後盾。她說話的神氣彷彿一個孩子在向一個大人挑釁。

「夫人要打發我走嗎?」傭人平心靜氣地說。

「是的,你走。」

「夫人為了這位老闆,要我走嗎?」

託尼氣得一下子跳起來,大踏步地走向門口。他氣的倒不是這句話本身,而是這傭人說話的語調。「滾開,」他說,氣得差點說不出話來,「滾開,免得我把你踢出去。」

土人慢慢地、惡毒地望了他好一會兒才走開。一會兒他又走了回來。他完全不把託尼放在眼裡,直接對瑪麗說道:「夫人要離開這個農場了嗎?」

「是的。」瑪麗有氣無力地說。

「夫人再也不回來了嗎?」

「不,不,不回來了。」她大聲嚷道。

「這位老闆也走嗎?」

「不走,」瑪麗尖聲叫起來,「你快給我走開!」

「你到底走不走?」託尼吆喝道。他真恨不得宰了這個土人。他真想抓住他的咽喉,把他勒死。摩西這才走了。他們聽到他走過廚房,出了後門。屋子裡沒有人了。瑪麗把頭擱在胳膊上哭泣著。「他走了,」她哭道,「他走了,他走了!」她的聲音是歇斯底里的,可又好像放下了一樁心事。過了一會兒,她突然把託尼一把推開,像一個瘋子似的站在他面前,咬緊牙齒罵他:「是你把他趕走的!他再也不會回來了!你沒來以前,一點兒事情都沒有!」接著她放聲痛哭,哭得完全癱軟下來。託尼坐在那兒,用手臂扶住她的肩頭,安慰著她。他心裡只考慮著一件事:「我應該怎樣對迪克說呢?」但是,他又能夠說些什麼呢?最好是一字不提。迪克已經苦惱得快要發瘋了,再去對他說這種事,未免太殘酷了,反正他們夫婦倆在兩天之後就要離開這個農場。

他打定主意,等會兒只把迪克叫到一旁,暗示他立刻解僱這個土人。

但是摩西一去就沒回來。他整個晚上都沒有來。託尼聽見迪克問瑪麗說,那個土人上哪兒去了。她回答說:「我把他打發走了。」他聽得出瑪麗的聲調是那樣茫然而冷淡,而且說話的時候看也不看迪克一眼。

託尼終於失望地聳聳肩,決定不再過問這件事。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到地裡去。這是最後一天了,要辦的事還有很多。

註釋

當時在南非歧視黑人,劃出一塊地方專門給黑人居住。

塞西爾—約翰·羅得斯(1853—1902),南非金融家和政治家。

保羅·克魯格(1825—1904),南非荷裔布林人,為建立布林人國家——德蘭士瓦而鬥爭的軍人和政治家。德蘭士瓦現為南非共和國最北一省,1883年獨立期間,克魯格曾任總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