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聰明。」吳拉姆仰起頭說。

他們閒扯了一會兒足球,出乎阿德爾的意料,吳拉姆知道得又多又牢靠。他們聊了自己最喜歡的比賽,談了最喜歡的進球,各自列出了五大球星的名單。兩人意見大體相同,只是吳拉姆的名單裡有巴西的羅納爾多,而阿德爾的羅納爾多是葡萄牙人。他們免不了要花些時間,談一談2006年的世界盃決賽,在阿德爾看來,頭槌事件是個痛苦的回憶。吳拉姆說他看了整場比賽,和一大幫子人,在一家賣電視機的商店櫥窗外頭看的,那地方離營區不遠。

「營區?」

「我就是在那個營里長大的。在巴基斯坦。」

他告訴阿德爾,這是他頭一次到阿富汗。他過去一直住在巴基斯坦的賈洛扎伊難民營,他也是在那兒出生的。他說賈洛扎伊就像一座城市,一個巨大的迷宮,有帳篷,有小泥屋,還有用塑膠布和鋁牆板搭的住所,一條條狹窄的過道讓人辨不清東南西北,垃圾和糞便到處都是。它又像城中城,位於一座更大的城市的腹地。他和弟弟們都是在營里長大的。他是老大,比大弟弟年長三歲。他和弟弟們,還有母親、父親、奶奶一起,住一間小泥屋。他父親叫伊克巴爾,奶奶叫帕爾瓦娜。在難民營的小巷子裡,他和弟弟們學會了走路和說話。他們也在那兒上學。他在骯髒的街道上玩,玩棍子和生鏽的舊腳踏車軲轆,和別的難民小孩一起到處瞎跑,一直玩到太陽落山,奶奶叫他回家。

「我喜歡那兒。」他說,「我在那兒有朋友,我誰都認識。我們過得也不賴。我有個伯伯在美國,我爸同父異母的哥哥,阿卜杜拉。我從來沒見過他。可他每隔幾個月就給我們寄錢。這錢很管事兒。管很大的事兒。」

「你們為什麼走了?」

「不走不行。巴基斯坦人關掉了難民營。他們說阿富汗人應該住在阿富汗。然後我伯伯的錢也收不到了。所以爸說,我們也回家吧,從頭開始,反正塔利班已經過了邊境,跑到巴基斯坦那邊去了。他說我們是巴基斯坦的客人,待久了人家就不歡迎了。我真的很憋屈。這地方……」他擺了擺手,「這地方對我來說就是外國。營裡那些小孩,那些到過阿富汗的怎麼說?沒一個有好話。」

阿德爾想說,他明白吳拉姆的感受。他想告訴他,自己多麼想念喀布林,多麼想念他的朋友,還有賈拉拉巴德那幾個異母哥哥。可他又覺得吳拉姆會笑話他。於是他說:「是啊,這地方真是無聊死了。」

吳拉姆還是笑了起來。「我可不覺得他們說的是這個意思。」他說。

阿德爾懵懵懂懂地感到,自己遭到了譴責。

吳拉姆吸了口香菸,吐出一串菸圈。他倆一起看著菸圈慢慢飄遠,碎亂。

「我爸跟我和我弟弟說過,他說:‘等著瞧,兒子們,等你們呼吸到沙德巴格的空氣,喝上沙德巴格的水。’我爸他就是在這兒出生的,也是在這兒長大的。他說,‘你們從來沒喝過這麼清涼,這麼甘甜的水,兒子們。’他老跟我們談起沙德巴格,我猜他住在這兒的時候,這地方什麼也不是,就是個小村子。他說有一種葡萄,只有沙德巴格種得出來,世界上別的地方都種不成。你會覺得他說的是天堂。」

阿德爾問他現在住什麼地方。吳拉姆扔掉菸頭,仰起臉,看了看天,太陽照得他眯起了眼。「你知道磨坊那邊有塊空地嗎?」

「知道。」

阿德爾等他接著說下去,可是往下就沒了。

「你住在野地裡?」

「暫時。」吳拉姆含含糊糊地說,「我們弄了個帳篷。」

「你們在這兒沒有親戚嗎?」

「沒有。他們不是死了,就是走了。對了,我爸有個舅舅在喀布林。反正原先在那兒。誰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他是我奶奶的大哥,在那兒給有錢人家打工。可我猜,納比和我奶奶已經有好幾十年不來往了,我想怎麼也有五十年了。他們實際上成了生人。我猜要是我爸真沒辦法了,他會去找他的。可他想先憑自己的本事,在這兒乾點名堂出來。這是他的家。」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坐在樹墩子上,看著果園裡的樹葉在熱浪中顫抖。阿德爾想,每到夜晚,吳拉姆一家老小睡在帳篷裡,四周都是野地裡的蠍子和蛇。

阿德爾不太明白,為什麼到了最後,他跟吳拉姆講了他和父母從喀布林搬到這兒的原因。或者更確切地說,他無法給自己選出一個合適的理由。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消除吳拉姆對他的成見,覺得他住在大房子裡,所以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或者這是由於校園裡常見的爭強好勝。也許是為了求得同情。他這樣做是要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嗎?他不知道。也許上述原因都有。阿德爾同樣不知道,為什麼讓吳拉姆喜歡他好像很重要,他只是朦朦朧朧地感到,原因一定複雜得多,而不只是他常有的孤獨和他對朋友的渴望。

「我們搬到沙德巴格,是因為在喀布林有人要殺我們。」他說,「有一天,一輛摩托車開到我們家,騎車的人拿槍對房子掃射。他跑了。可是感謝真主,我們沒人受傷。」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著怎樣的反應,可是讓他吃驚的是,吳拉姆什麼反應也沒有。他仍舊抬著頭,在陽光下眯著眼睛。「對,我知道。」吳拉姆說。

「你知道?」

「你爸挖一下鼻孔人們都知道。」

阿德爾看著他把空煙盒揉成一團,塞進牛仔褲的前兜。

「他確實有很多敵人,你爸。」吳拉姆嘆了口氣。

阿德爾知道這個。巴巴江跟他解釋過,有些八十年代和他並肩戰鬥,抗擊蘇聯的人已經變得既有權,又腐敗。他說他們迷失了方向。他不肯加入他們的犯罪陰謀,所以他們一直在對他下黑手,散佈虛假的、惡毒的謠言,來玷汙他的名聲。正因為如此,巴巴江總是想把阿德爾保護起來,比如說,他不允許家裡有報紙,也不想讓阿德爾看電視新聞或上網。

吳拉姆湊近了說:「我還聽說,他種東西很在行。」

阿德爾聳聳肩。「你自己看吧。這才一二十畝果園。對了,在赫爾曼德還有棉花田,我猜是給工廠種的。」

吳拉姆使勁盯著阿德爾的眼睛,慢慢地咧開嘴,露出那顆齲爛的虎牙,臉上浮起了笑容。「棉花。真有你的。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阿德爾有些摸不著頭腦。他站起身,拍著球。「再賽一次,要不要?」

「要!」

「走。」

「可是這一次,我打賭你一個球也進不了。」

現在輪到阿德爾咧嘴笑了。「賭什麼你說吧。」

「很簡單。這件齊達內。」

「那如果我贏了……不對,等我贏了呢?」

「我要是你,」吳拉姆說,「才不考慮不可能的事呢。」

一場光芒四射的攻守大戰。吳拉姆左接右擋,將阿德爾的射門一一撲住。脫掉球衣時,阿德爾覺得自己好蠢,被人合法地騙走了也許是他最珍愛的財產。他交出了球衣,驚恐地感到淚水燒灼著眼底,他拼命忍住了,沒哭。

最起碼吳拉姆懂得人情世故,沒當他的面就把它穿上。走之前,他回過頭,齜牙一笑。「你爸,他不是真的一走三個月吧?」

「明天我一定要把它贏回來。」阿德爾說,「贏回球衣。」

「我可以考慮考慮。」

吳拉姆轉過身,朝公路的方向走去。走到半途,他停下了,從口袋裡摸出揉成一團的煙盒,用力扔過了阿德爾家的院牆。

大約有一個禮拜,每天上午的課結束之後,阿德爾都拿上足球,溜出大院。頭兩次逃跑,他掐準了衛兵換崗的時間。可第三次,衛兵把他逮住了,不讓他出門。阿德爾進了屋,再回來時,拿著一個ipod,一塊手錶。從此以後,衛兵便暗地裡讓阿德爾進進出出,由著他不守規矩,只要不越界跑進果園就行。至於卡比爾和母親,他消失一兩個小時,他們幾乎注意不到。住這麼大的房子,這就是好處所在。

阿德爾在大院後面一個人玩,守著空地上的老樹墩子,天天盼著吳拉姆晃晃悠悠地出現。他總是留心看著通往公路的土道,不管是顛球的時候,還在坐在樹墩上,看著一架戰鬥機噴出的尾流滑過天際,又或者無精打采,漫無目標地丟石子的時候。過了半晌,他只好撿起球,步履沉重地走回大院。

後來有一天,吳拉姆出現了,還帶著一個紙袋。

「你去哪兒了?」

「工作。」吳拉姆說。

他告訴阿德爾,他和父親打了幾天工,做磚來著。吳拉姆的工作是拌砂漿。他說他來來回回地提水,搬運成袋的砌築水泥和建築用沙,那些口袋比他自己都重。他跟阿德爾講解了他是怎樣在獨輪車裡拌砂漿的,要給水泥加上水,拿鋤頭翻,一遍一遍地翻,再加水,接著放沙子,直到這一堆變得平滑,密實,看不出顆顆粒粒才行。然後,他要把獨輪車推到磚匠那去,再跑回來,拌一堆新的。他伸出手,給阿德爾看他兩隻巴掌上的水泡。

「哇。」阿德爾說——他知道這麼說很愚蠢,可除此之外,他真不知該做何反應。他長這麼大,跟體力勞動最近的一次接觸,還是三年前的一個下午,在喀布林的家裡,他幫園丁在後院裡栽了幾棵蘋果樹苗。

「嚇著你了吧。」吳拉姆說。他把手伸進紙袋,拿出那件齊達內的球衣,丟給了阿德爾。

「我不明白。」阿德爾說,既吃驚,又帶著些謹慎的狂喜。

「前兩天我在鎮上看見有個小孩穿著它。」吳拉姆說著,拿手指了指足球,阿德爾把球踢給他,於是吳拉姆一邊顛球,一邊往下講這個故事。「你相信嗎?我走上前,跟他說:‘嘿,那是我哥們兒的衣服,怎麼穿在你身上了?’他瞅了我一眼。長話短說好了,我們在巷子裡把這事擺平了。到最後,他求著我把衣服拿走!」他在半空中把球接住,啐了一口,朝阿德爾齜牙一笑。「好吧,也可能是幾天前,我先把球衣賣給他了。」

「那就不對了。如果你賣給他,這就是他的。」

「什麼,你現在不想要了?我費了這麼大勁兒,把它給你弄回來。也不全是一邊倒啦,你知道不?他有幾拳也打得不錯。」

「可是……」阿德爾咕噥著。

「再說了,起先我騙了你,我很過意不去。現在你拿回了衣服,至於我嘛……」他指了指自己的腳,阿德爾這才看見,那是一雙藍白相間的新球鞋。

「他沒事吧,那傢伙?」阿德爾問。

「死不了。行了,咱們是要討論呢,還是開玩?」

「你父親跟你來的嗎?」

「今天沒來。他去喀布林上法院了。快點,開球了。」

他們玩了一會兒,你一腳我一腳地踢球,追著它跑來跑去。後來他們又去散了步,阿德爾丟開了他對衛兵的保證,帶著吳拉姆進了果園。他們從樹上摘枇杷吃,還喝了兩聽冰過的芬達,這是阿德爾從廚房裡偷偷拿出來的。

很快,他們就開始用這種方式,差不多天天見面了。他們踢球,在果園裡,在並列成行的樹間互相追逐。他們談體育,聊電影,沒東西可講的時候,他們就眺望沙德巴蓋瑙,看著遠處和緩的山坡,更遠處朦朧而連綿的群山,就算這樣,他們也覺得挺好。

現在,阿德爾每天一醒過來,就急切地盼望著見到吳拉姆,看他在土路上悄悄走近,聽他洪亮的嗓門,自信的談吐。上午上課的時候,他常常走神,一想到他們待會兒要踢的比賽,要講給對方聽的故事,他的注意力就溜得一乾二淨。他擔心自己會失去吳拉姆。他擔心吳拉姆的父親伊克巴爾在鎮上找不到穩定的工作,或者找不到住的地方,那麼吳拉姆就會搬走,去別的鎮,去阿富汗的另一個地區,阿德爾想為這種可能性做好準備,讓自己堅強起來,去面對即將來臨的告別。

一天,他們坐在樹墩子上的時候,吳拉姆問:「你有沒有和女孩子好過,阿德爾?」

「你的意思是……」

「對,就是那個意思。」

阿德爾覺得自己的耳朵猛地燒了起來。一時之間,他動了撒謊的念頭,可他知道會被吳拉姆識破。他嘟嘟噥噥地問:「你好過了?」

吳拉姆點了一支香菸,給阿德爾也遞了一支。這一次他接過來了,接之前瞟了一眼身後,確信衛兵沒在角落裡偷看,卡比爾也沒決定出門。他吸了一口,馬上開始了一輪漫長的咳嗽,吳拉姆一邊得意地笑著,一邊給他捶背。「那,你有沒有嘛?」阿德爾喘著粗氣,滿眼是淚地問。

「我在營裡那會兒有個朋友,」吳拉姆用一種推心置腹的腔調說,「他比我大,他帶我去了白沙瓦的妓院。」

他講了這故事。那間又小又髒的屋子,赤黃色的窗簾,有裂縫的牆,僅有的一個燈泡吊在天花板上,他看見耗子嗖地一下溜過地板。屋外傳來黃包車的動靜,嘎啦嘎拉地在街上來來回回,小汽車呼隆呼隆地駛過。褥子上有個小女孩,拿著一盤子印度炒肉米飯,還沒吃完,一邊嘴裡嚼著東西,一邊面無表情地打量他。雖然燈光昏暗,他還是看得出來,她有一張漂亮的臉蛋,年齡肯定不比他大。她把饢折起來,刮淨了最後幾顆飯粒,把盤子往邊上一推,就躺倒了,再拿指頭一抹,褲子便已褪落。

阿德爾聽得神魂顛倒,心花怒放。他可從沒有交過這樣的朋友。吳拉姆見過的世面,比阿德爾那些年長几歲的異母哥哥還要多。那麼他在喀布林的朋友呢?他們都是技術專家、官僚和部長的子弟,過著和阿德爾大同小異的日子。吳拉姆允許阿德爾一窺他的生活,由此表明,還有另一種生存的狀態,雖然飽含著苦惱,無常,艱辛,卻也充滿了冒險,一個與阿德爾自己的人生遠遠相隔的生活世界,哪怕它展現出來的時候,實際上只有一口痰的距離。聽著吳拉姆的故事,阿德爾有時真覺得,自己的生活無趣得令人絕望。

「所以你幹了,嗯?」阿德爾問,「你……你知道的……你把那個戳進她裡面了?」

「沒。我們喝了杯印度奶茶,討論了一番魯米。你怎麼認為的?」

阿德爾臉紅了。「那是怎麼一回事嘛?」

可是吳拉姆已經換了話題。他們之間的談話常常就是這個樣子,該談什麼,都由吳拉姆來選,興趣盎然地扯出一段故事,把阿德爾圈在裡面,最後他卻往往沒了興致,留下那故事和阿德爾,雙雙吊在半空。

現在,故事是吳拉姆開的頭,他卻不肯把它講完,反而說道:「我奶奶說她丈夫,也就是我爺爺薩布林,給她講過一個故事,說的是從前這棵樹。嗯,那肯定是砍倒它以前很久的事了。我爺爺講給她聽的時候,他們還都是小孩呢。故事說,如果你有一個願望,那你就得跪在這棵樹前面,把願望小聲講出來。如果樹答應了,就會讓葉子落到你頭上,不多不少,正好十片。」

「我從來沒聽說過。」阿德爾說。

「那是,你不可能聽說的,對不對?」

這個時候,阿德爾才一下子明白了吳拉姆的意思。「等等。你爺爺砍了我們的樹?」

吳拉姆扭頭看著他。「你們的樹?這不是你們的樹。」

阿德爾呆了一下。「這是什麼意思?」

吳拉姆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阿德爾臉上。這是頭一次,阿德爾一點兒也尋不到他朋友平時那種活潑的,標誌性的壞笑,或是那種無憂無慮的頑皮勁兒。他臉色變了,他表情冷了,令人驚愕地換上了一副大人樣兒。

「這是我家的樹,這是我家的地,世世代代都是我們的。你爸在我們的地上蓋了他的大屋。那時候在打仗,我們還在巴基斯坦。」他指了指果園。「這些?這些原來都是人們的房子,可全讓你爸給推平了。他也毀了我爸在裡面出生,在裡面長大的家。」

阿德爾目瞪口呆。

「他說我們的地是他的地,然後他蓋了那個……」說到這兒,他冷笑了一聲,用大拇指朝大院的方向一指,「那個玩意兒。」

阿德爾覺得自己隱隱作嘔,心怦怦直跳。「我以為咱們是朋友。你為什麼對我撒這麼可怕的謊?」他說。

「還記得我騙走你球衣的事嗎?」吳拉姆兩頰泛紅,「你當時都快哭了。別不承認,我看到了。那只是件衣服。一件衣服。想想我們全家是什麼感受,大老遠地從巴基斯坦回來,下了公共汽車,竟然在自己的地上看到這玩意兒。你們家那個穿紫西裝的打手還命令我們,從我們自己的地上滾出去。」

「我父親不是賊!」阿德爾開始反擊了,「問問沙德巴蓋瑙隨便哪個人,問問他們,他為這鎮子都做了什麼。」他想起了巴巴江怎樣在鎮上的清真寺裡接待民眾,他席地而坐,身前放著茶杯,手拿念珠,人們一本正經地排成隊,從他坐的墊子那兒,一直排到了大門口,有兩手沾滿泥土的男人,牙齒掉光的老太太,拖兒帶女的年輕寡婦,人人都有困難,人人等著輪到自己,來求他幫忙,要一份工作,借點小錢來修屋頂,通灌渠,買奶粉。父親邊聽邊點頭,帶著無窮的耐心,好像排隊的每個人都像他自己的家人一樣重要。

「是嗎?那我爸的地契是從哪兒來的?」吳拉姆說,「他已經上了法庭,把地契給了法官。」

「我相信,如果你父親找巴巴江談……」

「你巴巴不會和他談的。他做的事他是不會承認的。他坐在車裡揚長而去,好像我們都是野狗。」

「你們不是狗。」阿德爾說。他拼命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你們是禿鷹。跟卡比爾說的一樣。我早該明白。」

吳拉姆站起身,邁出一兩步,又停下了。「只是想讓你知道,」他說,「我一點也沒記恨你。你只是個無知的小男孩。可下一次你巴巴去赫爾曼德的時候,讓他帶你去工廠,看看他在那兒種出了什麼。我先給你個提示。那不是棉花。」

後來到了晚上,吃晚飯之前,阿德爾躺在放滿肥皂水的浴缸裡,熱乎乎的。他能聽到樓下電視的聲音,卡比爾正在看一部老舊的海盜片。整個下午,憤怒揮之不去,將阿德爾周身洗刷,此時他卻感覺,自己對吳拉姆過於粗魯了。巴巴江曾經告訴他,不管你幫了窮人多大的忙,有時他們還是會講富人的壞話。他們這樣做主要是因為對自己的生活感到失望。這是避免不了的,甚至是合乎常情的。咱們千萬不要責怪他們,阿德爾。他說。

阿德爾沒那麼天真,他不會不知道,從本質上說,這世界就是個不公平的地方;他只需要從自己的臥室往窗外看幾眼就夠了。但是他想,對吳拉姆這樣的人來說,承認這一真相併不能讓他們感到滿足。也許吳拉姆他們需要有人扮演罪人的角色,一個有血有肉的靶子,作為替罪羊,讓他們方便地把自己的艱辛歸罪於他,聲討他,責備他,遷怒於他。也許巴巴江是對的,他說了,體面的反應是去理解,而不是急於做出評判。甚至要以德報怨。看著小小的肥皂泡浮上水面,又依次碎去,阿德爾想,父親明知道鎮上有人在散佈關於他的邪惡傳言,可他還是建了學校,蓋了醫院。

他正擦乾身子的當口,母親把頭探進了浴室的門。「你下來吃晚飯嗎?」

「我不餓。」他說。

「哦。」她進了屋,從架子上抓了條毛巾。「過來。坐下。我給你把頭髮擦乾。」

「我自己會擦。」阿德爾說。

她站在他身後,眼睛通過鏡子端詳著他。「你沒事吧,阿德爾?」

他聳了聳肩。她把一隻手放到他肩膀上,看了看他,好像在等著,等他把臉枕到她手上蹭一蹭。他沒有。

「媽,你見過巴巴江的工廠嗎?」

他注意到母親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當然見過。」她說,「你也見過。」

「我說的不是照片。你親眼見過嗎?你去過那兒嗎?」

「我怎麼可能?」母親說著,對著鏡子歪了歪腦袋,「赫爾曼德不安全。你父親絕不會讓我,讓你受到傷害的。」

阿德爾點了點頭。

樓下大炮轟鳴,海盜殺聲震天。

三天後,吳拉姆又出現了。他快步走到阿德爾面前停下。

「很高興你來了。」阿德爾說,「我有東西給你。」他從樹墩子上拿起一件外套,自從他倆吵過架,他天天都帶著這件衣服。這是件棕色的皮衣,巧克力一樣的顏色,有軟軟的羊皮襯裡,帶帽兜,可以用拉鎖拉上,也可以把它取掉。他把外套遞到吳拉姆面前。「我穿了沒幾次。有點兒大。你穿應該挺合適的。」

吳拉姆一動不動。「昨天我們搭公共汽車,到喀布林上法院去了。」他直截了當地說,「猜猜法官怎麼跟我們說的?他說他有個壞訊息。他說出了事故。一起小火災。把我父親的地契燒了。沒有了。毀掉了。」

阿德爾慢慢放下了拿著夾克的手。

「他告訴我們,沒有檔案他就無能為力了。你知道這時候他手腕子上有什麼嗎?一塊嶄新的金錶,我父親上次見到他時,他還沒戴著呢。」

阿德爾目瞪口呆。

吳拉姆飛快地瞥了一眼那件外套。這嚴厲的、刀子一樣的目光,明擺著要讓人羞愧難當。奏效了。阿德爾畏縮了。他感到手中這件衣服正在變化,從和平的贈禮變成行賄的髒物。

吳拉姆轉過身,急不可耐地走向大路,步子飛快而匆忙。

巴巴江回來以後,當天晚上就在家裡開了個派對。阿德爾挨著父親坐在首席,地板上鋪了一大塊布,用來擺放飯菜。巴巴江有時候更喜歡席地而坐,空手抓東西吃,特別是他見到聖戰時期的朋友時。讓我想起鑽山洞的那些日子。他打趣說。女人們坐在餐廳的桌邊,拿著刀叉用餐,阿德爾的母親坐首席。阿德爾聽到她們嘰嘰呱呱,迴盪在大理石的牆壁之間。其中有個女人屁股肥厚,長長的頭髮染成紅色,已經訂了婚,準備嫁給巴巴江的一個朋友。晚飯前,她曾拿著數碼相機,給阿德爾的母親看照片,那是他們去迪拜時在婚紗店裡拍的。

飯後喝茶的時候,巴巴江講了個故事,當年他的隊伍伏擊過一支蘇軍小分隊,以阻止蘇聯人向北進犯谷地。人人側耳細聽。

「他們一進伏擊圈,」巴巴江說,一隻手心不在焉地摩挲著阿德爾的頭髮,「我們就開了火。我們擊中了領頭的車,接著又揍了幾輛吉普。我本來以為他們會撤出戰鬥,要不就想法衝出包圍,可這幫婊子養的不走了,下了車,朝我們射擊。你能相信嗎?」

房間裡響起了一陣低語。好多腦袋在搖晃。阿德爾知道,屋裡的男人至少有一半是從前的聖戰游擊隊員。

「我們人比他們多,差不多三個打一個,可他們有重武器,所以沒過多久,他們就開始向我們進攻了!進攻我們在這果園裡的陣地。很快就把大夥打散了。我們開始逃命。我和這傢伙,他叫穆罕默德或是別的什麼玩意兒,我倆一起跑。我們前後腳跑進了一塊葡萄地,不是那種搭架子、捆鐵絲的葡萄,而是直接在地裡爬出來的那種。到處都有子彈在飛,我們只顧著逃命,突然我倆絆了一跤,全摔倒了。我馬上爬起來接著跑,可那個穆罕默德什麼的沒影了。我轉過身,大聲叫著:‘快他媽起來,你這驢屌!’」

巴巴江稍作停頓,來增加戲劇性效果。他把手蜷起來,擋在嘴前,憋住笑。「然後……然後他突然蹦了出來,撒丫子就跑。你猜怎麼著?這發了瘋的婊子養的兩隻臂彎裡抱著滿滿的葡萄!一個手裡一堆!」

鬨堂大笑。阿德爾也笑了。父親撫弄著他的後背,又把他拉近。有人開始講別的故事,巴巴江伸手去夠放在盤子邊上的香菸,可他根本沒機會把煙點著,因為突然之間,房子裡有個地方的玻璃碎了。

餐廳裡傳來女人們的尖叫。某種金屬的器具,也許是叉子或黃油刀,響亮地掉在大理石上,噹的一聲。男人們一下子站起身。阿茲馬賴和卡比爾跑進了房間,他們已經拔出了手槍。

「大門方向過來的。」卡比爾說。話音未落,又一塊玻璃碎了。

「您別動,司令官,我們去看看。」阿茲馬賴說。

「扯他媽蛋。」巴巴江咆哮著,人已經在往外衝了。「我是不會在自己家裡做縮頭烏龜的。」

他走向門廳,身後跟著阿德爾、阿茲馬賴、卡比爾,以及所有的男賓。阿德爾一邊走,一邊看著卡比爾抓起了一根鐵棍,那是到了冬天,他們生爐子撥火用的。阿德爾也看見了母親,她跑過來趕上他們,她臉色蒼白,形容慌亂。大夥剛到門廳,一塊石頭就飛進了窗戶,玻璃砸碎了一地。那個紅頭髮女人,那個待嫁的新娘,尖叫起來。屋子外頭,有人在嚎叫。

「他們怎麼過的門崗?」阿德爾身後有人說。

「司令官,不!」卡比爾大叫。但是阿德爾的父親已經開啟了大門。

燈光昏暗,可這是夏日,天空仍然一片灰黃。阿德爾看見,在遠遠的地方,有一小簇、一小簇的燈光,那是沙德巴蓋瑙的百姓全家圍坐,吃著晚餐。鋪展在天際線的群山已經暗了,很快,夜就將填滿所有的虛空。但黑暗是不夠的,現在還不夠,沒有辦法包覆那個老漢。阿德爾看見他站在大門的臺階下,兩手各抓著一塊石頭。

「帶他上樓。」巴巴江回過頭,吩咐阿德爾的母親。「快!」阿德爾的母親抓著他的肩膀,帶著他走上樓梯,穿過走廊,進了她和巴巴江的臥室。她把門關上,鎖住,拉上窗簾,開啟了電視機。

她把阿德爾拉到床邊,兩人一起坐下。螢幕上有兩個阿拉伯人,穿著長長的庫爾塔襯衫,戴著針織的小帽,正在擺弄一輛大腳車。「他要對那老頭做什麼?」阿德爾問。他止不住地哆嗦著,「媽媽,他要對他做什麼?」他仰起臉,望著母親,只見她臉上飄過一片陰雲,他突然知道了,他馬上就知道了,接下來不管從她嘴裡說出什麼,都不能相信。「他會和他談談。」她用顫抖的聲音說道,「他會講道理,不管外面那個人是誰。你父親總是這樣做的。他和人講道理。」阿德爾搖了搖頭。他現在哭起來了,嗚嗚咽咽。「他要做什麼呀,媽媽?他要對那老頭做什麼?」

母親不停地說著同樣的話,誰也不會有事的,一切都會好的,沒有人會受到傷害。可是她越這樣說,他哭得就越厲害,最後,他哭盡了力氣,然後就伏在母親腿上睡去了。

《刺殺未遂,前指揮官安然無恙》。

阿德爾在父親的書房裡,在父親的電腦上讀了這篇報道。文章形容刺殺是「兇惡的」,刺客是從前的難民,「涉嫌通謀塔利班。」文章的中間部分引述了阿德爾父親的話,他說他擔心家人的安全。特別是我無辜的小兒子。他說。文章沒有披露刺客的名字,對他的下場也隻字未提。

阿德爾關掉了電腦。他不該用它的,他還私闖禁地,進了父親的書房。一個月之前,這兩樣他哪一樣也不敢做。他拖著腳走回自己的房間,躺到床上,拿一箇舊網球往牆上一下下地丟著。砰!砰!砰!

沒過多久,母親就從門外探頭進來,先是請他,既而吩咐他住手,可他不聽。她在門口磨蹭半晌,終究還是黯然離去。

砰!砰!砰!

表面上看,一切都沒變。若將阿德爾每天的起居做個記錄,就會發現他恢復了正常的節奏。他仍然在同一時間起床,洗漱,和父母一起吃早餐,上家庭教師的課。此後,他吃午飯,然後花上整個下午躺著,和卡比爾看片子,要不就玩電子遊戲。

但是一切都不同了。吳拉姆為他撞開了門,把他推出去的卻是巴巴江。靜止在阿德爾心裡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阿德爾覺得,彷彿一夜之間,他便獲得了一種全新的、輔助性的感知能力,可以讓他感知以前完全感知不到的事情,那些經年累月、近在眼前的事情。比方說,他看到了母親怎樣把秘密深藏在心底。當他注視著母親,那些秘密簡直形同微瀾,浮蕩在她臉上。他看到她一次又一次拼命努力,對他隱瞞她所知道的一切,她鎖閉,隔離,嚴密看管的一切,正像他們兩人深鎖在這大大的宅院裡一樣。他第一次把父親的房子視為醜惡與侮辱的象徵,一座為不公不義建造的紀念碑,私下裡,所有人都在承受著父親的不公與不義。從人們對他父親的趨附逢迎裡,他看到了恫嚇,恐懼,這才是他們表露出尊敬與順從的真正基礎。他想,吳拉姆將為他這一次的頓悟感到驕傲。有生以來第一次,阿德爾真正意識到了一直以來支配著自己人生的強勢力量。

還有,還有那些在一個人內心深處劇烈衝撞的真相。不僅他父親如此,他母親如此,卡比爾如此。

他自己的內心也一樣。

從某些方面來看,最後這個發現也是最讓阿德爾感到意外的。現在他知道父親做過的事——最初是以聖戰的名義,後來如他所說,是

「靠犧牲換來的合理回報」——這些事情暴露出的真相讓阿德爾頭暈目眩。至少一段時間如此。石頭破窗而入的那個夜晚之後,有些天裡,只要父親一進屋,他便開始感到胃痛。每當他發現父親對著手機吼叫,或者只是聽到他在浴缸裡哼著小曲,他都會覺得脊背發麻,喉嚨發乾,痛苦莫名。父親睡前親他的時候,阿德爾的本能反應是躲開。他做噩夢。他夢見自己站在果園邊上,注視著樹林裡的棒笞,鐵棍起起落落的光華,鐵器擊打肉與骨的聲響。他從這些夢裡醒來,帶著鎖在胸腔裡的一聲悲號。隨時隨地,哀哭發作,如肋骨受到重擊。

可是。可是。還有別的事情發生。新的認知沒有從他腦中消逝,卻慢慢找到了夥伴。另一種認知出現了,對抗著如今貫通他身心的意識疾流,它沒有取代前者,它只是要求共處的空間。阿德爾意識到了它的覺醒,這是他另外的部分,也是更令他困擾的部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這一部分將逐漸地,難以察覺地接受這個新的身份,但此時此刻,它還像溼透的毛衣,讓他感到刺痛。阿德爾終於看到,他或許會像母親那樣逆來順受。起初,他一直生母親的氣,現在他有了更多的寬容。她的逆來順受也許是出於對丈夫的恐懼,也可能是她過上奢華生活的條件。但阿德爾懷疑,最有可能的是,她之所以逆來順受,是出於和他相同的原因:因為她不得不認命。有什麼選擇呢?阿德爾無法逃離自己的生活,正像吳拉姆也逃不出自己的生活一樣。人們會學著忍受最難以想像的東西。他也會。這是他的生活。這是他的母親。這是他的父親。這就是他,哪怕他始終對此茫然不解。

阿德爾知道,他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愛他父親了,以前他會蜷縮在父親粗大的臂彎裡,幸福地睡去。如今這已變得難以置信。可他會學著再次愛上他,即便到了現在,愛已經成了一種不同的、更復雜、也更棘手的事情。阿德爾幾乎可以感到,他正在一跳又一跳地越過童年。很快,他就會長大成人。而等他長大的時候,一切都將無法回頭,因為成年,就像他父親說起身為戰爭英雄時所講的那樣:一日為雄,至死為雄。

夜裡躺在床上,阿德爾想,總有一天,也許就是明天或後天,他會走出家門,走到磨坊那邊的野地裡去,吳拉姆告訴過他,他們全家就住在那兒。他想,他將發現那塊地已經空了。他將站在路邊,想像著吳拉姆和他的母親,他的兄弟們,他的奶奶,想像著這一家老小散亂成行,拖著用繩子捆紮的傢什,一步一步,走在鄉間小路塵土飛揚的路肩上,尋找著可以落腳的地方。吳拉姆現在是家裡的頂樑柱了。他將不得不做工。他將耗盡青春,給運河清汙,挖溝,打磚,下田收割。漸漸地,吳拉姆將加入到那些腰身佝僂、滿面風霜的漢子們中間,變成他們的一員。阿德爾見過很多這樣的男人,見過他們扶犁而立。

阿德爾想,他將在那塊地裡站上一會兒,看著丘陵和群山的巨影慢慢籠蓋新沙德巴格。然後他想,他將把手伸進衣袋,拿出某一天他走過果園時發現的東西,一副眼鏡的左半邊,折斷於鼻樑上的托架,鏡片碎如蛛網,血在鏡腿上乾結成殼。他將把這破碎的眼鏡丟進溝裡。阿德爾遙想著,當他轉過身,走回家的時候,最大的感受將是寬慰。

演員安東尼·奎因(anthonyquinn)在電影《阿拉伯的勞倫斯》中飾演一位深得部族信任的首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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