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夏
「你爸爸很了不起。」
阿德爾抬起頭。原來是馬拉拉伊老師彎下腰,在他耳邊小聲說了這麼一句。她是個圓滾滾的中年婦人,肩膀上圍著一條紫色披巾,上面綴了好多小珠子。她笑眯眯地看著他,眼睛都睜不開了。
「你是個幸運的孩子。」
「我知道。」他小聲答道。
好。她張開嘴巴,不出聲地說。
他們站在本鎮新建女校的正門臺階上。這是一幢四四方方的淡綠色樓房,平平的樓頂,寬大的窗戶。阿德爾的父親,他的巴巴江,做了簡短的禱告,隨後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群眾聚集在他們面前,有孩子,也有家長和老人,大約一百來號,在正午灼人的熱浪包圍下,眯縫著眼睛。他們都是當地人,家住小鎮沙德巴蓋瑙,也就是「新沙德巴格」。
「阿富汗是咱們所有人的母親。」阿德爾的父親說著,朝天豎起了粗大的食指,瑪瑙戒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但是,咱們的母親生了病,病了很長時間。這個時候,母親需要兒子們幫她好起來,這毫無疑問,可母親也需要女兒們,同樣需要,也許更需要!」
這番話引發了熱烈的掌聲,還有幾嗓子喝彩。阿德爾掃視了一下聽眾的面孔。他們心醉神迷地仰望著他父親。巴巴江站在他們面前,高大,強壯,魁偉,兩道黑黑的濃眉,滿臉的大鬍子,肩膀幾乎和身後的樓門一樣寬。
父親繼續講話。阿德爾和卡比爾交換了一下眼神。卡比爾是巴巴江兩個保鏢中的一個,此時手拿卡拉什尼科夫衝鋒槍,面無表情地站在巴巴江的另一側。他戴著一副飛行眼鏡,阿德爾可以從黑色鏡片上看到人群的影子。卡比爾又矮又瘦,簡直弱不禁風,一身西裝顏色俗豔,淡紫,青綠,橙黃,可巴巴江說他是老鷹,誰要是小看他,可就犯了大錯,等於自尋死路。
「所以我要對你們講,阿富汗年輕的女兒們。」巴巴江開始總結,他伸出兩條又粗又長的胳膊,做出了歡迎的手勢。「你們現在肩負著莊嚴的使命,要好好學習,專心致志,學有所成,不僅要讓你們自己的父親和母親為你們驕傲,也要讓咱們所有人共同的母親感到自豪。她的未來在你們手裡,而不在我手裡。我請求你們,不要把這座學校當成我送給你們的禮物。這只不過是一座樓,樓裡裝著的才是真正的禮物,那就是你們。你們才是禮物,年輕的姐妹們,你們不僅是給我的禮物,不僅是給沙德巴蓋瑙全體人民的禮物,最重要的是,你們是給阿富汗母親的禮物!真主保佑你們。」
群眾爆發出更熱烈的掌聲。有幾個人喊了起來:「真主保佑你,指揮官!」巴巴江舉起一隻拳頭,咧開大嘴笑著。因為驕傲,阿德爾差一點掉下眼淚。
馬拉拉伊老師遞給巴巴江一把剪刀。通往教室的樓門兩邊綁起了一塊紅布。群眾想看得更清楚,越擠越近,卡比爾朝幾個人示意,讓他們後退,還推搡著其中兩人的胸口。很多人高舉手臂,拿著手機,給剪綵錄影。巴巴江接過剪刀,遲疑了一下,然後轉向阿德爾:「來,兒子,你來代勞。」他把剪刀遞到阿德爾面前。
阿德爾眯起眼睛。「我?」
「去吧。」巴巴江說著,衝他使了個眼色。
阿德爾剪斷了紅布。掌聲經久不息。他聽到好幾臺相機按著快門,人們高呼「真主至大!」
巴巴江此後站到門口,學生們排好隊,一個接一個地走進教室。她們都是小姑娘,年齡在八到十五歲之間,包著白頭巾,穿黑灰相間的條紋校服,這是巴巴江送給她們的。阿德爾看到,每個學生進來的時候,都會靦腆地向巴巴江報上自己的名字。巴巴江親切地微笑著,輕輕拍拍她們的頭,說上一兩句鼓勵的話。「祝你成功,瑪麗亞姆小姐。好好學習,霍梅拉小姐。給我們長臉,伊爾哈姆小姐。」
後來在那輛黑色的豐田陸地巡洋艦邊上,阿德爾站在父親身旁,熱得直冒汗,看著他和當地人握手。巴巴江用空出來的那隻手捻著念珠,身體微微前傾,皺著眉,點著頭,對每個人都很專注,耐心地聽著男男女女向他道謝,祝福,表達尊敬,很多人借這個機會求他幫忙。有位母親,孩子病了,需要去喀布林看醫生;有個男人想借錢,開個修鞋鋪;還有個機修工想要一套新工具。
司令官,請您行行好……
我實在沒辦法了,司令官……
阿德爾從來沒聽到過直系親屬以外的任何人,用任何不是「司令官」的字眼稱呼過巴巴江,哪怕現在俄國人已經走了很長時間,哪怕巴巴江已經有十年,甚至更長的年頭,一槍都沒開過。在家裡,客廳的牆上掛滿了巴巴江參加「聖戰」時期的照片,每一張阿德爾都牢記在心:一輛滿是灰塵的老吉普,父親倚靠著擋泥板;一輛燒焦的坦克,他蹲在炮塔上;他們擊落的一架直升機,旁邊是他和手下人擺著姿勢,意氣風發,子彈鏈橫捆在他胸前。還有一張是他穿著馬甲,揹著子彈袋,跪在沙漠裡,腦門觸地,正在做禮拜。阿德爾的父親那時比現在要瘦得多,而且在這些照片上,他身後總是荒涼一片,只有沙漠和群山。
打仗的時候,巴巴江兩次吃了俄國人的子彈。他給阿德爾看過傷疤,一處位於胸腔的左下方,他說這一槍打爛了脾臟,另一處離肚臍眼只有一個大拇指的距離。他說不管怎麼看,自己都很走運。有的戰友失去了胳膊,腿,眼睛,還有戰友燒傷了臉。他們這樣做是為自己的國家,巴巴江說,他們這樣做也是為了真主。他說,這就是聖戰的意義。犧牲。你犧牲掉你的手腳,你的視力,甚至你的生命,可你犧牲也歡喜。他說,聖戰也可以給你帶來某些權利,讓你獲得特權,因為真主一定會讓那些做出犧牲的人得到最公正的回報。
此生如此,來生也一樣。巴巴江說著,伸出粗粗的指頭,先朝下,再朝上。
看照片的時候,阿德爾真希望自己也打過聖戰,在那些比現在還要危險的日子裡,和父親並肩戰鬥。他喜歡想像自己和巴巴江一起,朝俄國人的直升機射擊,炸掉坦克,躲避炮火,住在山上,睡在洞裡。父子英雄,戰地佳話。
還有一張裝裱過的大照片,巴巴江微笑著,和卡爾扎伊總統肩並著肩,拍攝地點是阿爾格堡,喀布林的總統府。這張照片是最近在一個小型頒獎儀式上拍的,巴巴江因為在沙德巴蓋瑙的人道主義工作獲得了表彰,他完全配得上這個獎。新女校只是他最近一個專案。阿德爾知道,過去鎮上經常有女人在生孩子的時候死掉。但在現在不會了,因為他父親開了一家很大的診所,有兩個醫生和三個助產士,他們的薪水由父親自掏腰包。在診所裡,鎮上所有人都可以得到免費治療;沙德巴蓋瑙的所有孩子都接種了疫苗。巴巴江派了工程隊,確定了全鎮的取水點,打了井。也是在巴巴江的幫助下,沙德巴蓋瑙接通了全天候的電力。至少有十幾家生意是靠他的借款做起來的,阿德爾從卡比爾那兒瞭解到,這些錢如果不是全部有去無回的話,也絕大多數都沒有歸還。
此前和老師講話時,阿德爾所言不虛。他知道,身為這樣一個人的兒子,他確實是幸運的。
就在一輪又一輪的握手即將結束的時候,阿德爾發現有個瘦小的男人正在向他父親靠近。他戴著一副圓圓的窄框眼鏡,留著短短的花白鬍子,牙也小小的,像燒過的火柴頭。他身後跟著個男孩,歲數和阿德爾差不多,穿著一雙破了洞的運動鞋,兩個大腳趾頭頂在外面。
頭髮趴在他腦門上,像一叢茂密的、紋絲不動的亂草。他的牛仔褲上沾滿了泥土,而且太短了,短袖衫卻正好相反,幾乎耷拉到了膝蓋。
卡比爾擋在老頭和巴巴江中間。「我已經告訴過你了,這會兒不行。」他說。
「我就跟司令官說幾句話。」老漢說。
巴巴江伸出胳膊,摟過阿德爾,溫柔地把他扶上陸地巡洋艦的後座。「咱們走,孩子。你媽等你呢。」他也爬進車裡,坐到阿德爾身邊,關上了門。
阿德爾坐在車裡,茶色玻璃窗升上來的時候,他看見卡比爾對老漢說了句什麼。阿德爾聽不見。隨後,卡比爾從suv前面繞過來,坐進司機位置,將衝鋒槍放到副座上,發動了汽車。
「什麼事?」阿德爾問。
「沒什麼要緊的。」卡比爾說。
他們拐到路上。有些孩子從人群裡跑出來,追了一會兒,直到陸地巡洋艦加速開走。卡比爾開著車,穿過沙德巴蓋瑙擁擠的主幹道,它將小鎮一分為二。碰到有人擋路,他得時不時按響喇叭。人人都會避讓。有些還揮手致意。阿德爾望向兩邊擁擠的人行道,一幅幅熟悉的畫面讓他的目光斷斷續續地停留:死畜掛在肉鋪的鉤子上;鐵匠搖著木輪,用手搖泵的風箱鼓風;水果販子守著葡萄和櫻桃,拿扇子轟蒼蠅;還有街頭理髮師,正用掛在藤椅上的皮帶磨著剃刀。他們經過了好幾家茶葉行,烤肉館,一個汽車修理廠,一座清真寺。卡比爾把車拐進了鎮上的公共大廣場。廣場中央有座藍色的噴泉,一尊高過兩米七的黑色石雕像,這是個聖戰游擊隊員,面朝東方,腦袋包著頭巾,肩扛火箭筒。巴巴江親自從喀布林找了位雕塑家,建起了這尊雕像。
公路北面有幾片住宅區,大部分都只有狹窄的街道,路面未曾鋪過,平頂小屋刷成了或白,或黃,或藍的顏色。有幾戶人家的房頂上立著衛星天線,許多視窗鬆鬆垮垮地掛出了阿富汗國旗。巴巴江告訴過阿德爾,沙德巴蓋瑙的大部分房屋和商戶,都是最近十五年裡蓋起來的。他對許多建築伸出過援手。這裡的大多數居民都把他看成沙德巴蓋瑙的建立者。阿德爾還知道,鎮裡的長者們曾經提議,用巴巴江的名字為本鎮命名,但他拒絕了這份榮譽。
由此出發,沿公路北行,三公里開外,便是沙德巴蓋庫赫納,舊沙德巴格。阿德爾從未見過老村幾十年前的面貌。巴巴江讓他和他母親從喀布林搬到沙德巴格時,村莊幾乎已經完全毀棄。所有人家都沒了。往日的遺蹟只剩下一座風蝕的磨坊。到了沙德巴蓋庫赫納,卡比爾左轉,下了公路,拐上一條沒有鋪過的寬闊岔道,它大約四百米長,從公路通往阿德爾和父母住的大院,院外建有厚厚的圍牆,高達三米七。如果不算老磨坊,那麼這就是現在沙德巴蓋庫赫納惟一沒有倒掉的建築了。此時,suv在小路上跋涉著,顛簸著,阿德爾可以看到白色的圍牆,牆頭拉著一圈圈的鐵絲網。
一個穿制服的衛兵敬了禮,開了大門,他總是站在這兒,守衛著院門。卡比爾把suv開進院內,沿著碎石路,開向家裡的大宅。
房子三層高,刷成了亮粉和松石綠。它有高大的柱子,突出的房簷,還有玻璃外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屋外建有胸牆,遊廊鑲嵌著亮閃閃的馬賽克,陽臺寬大,配有熟鐵製成的彎花護欄。房子裡有九間臥室,七個洗手間,阿德爾和巴巴江玩捉迷藏的時候,他有時要轉悠一個小時,甚至更長時間,才能把父親捉到。洗手間和廚房裡的所有臺子,都是花崗岩和大理石做的。近來很讓阿德爾開心的是,巴巴江一直在說要在地窖裡修個游泳池。
卡比爾駛入正門外的環形車道。他關掉了引擎。
「等我們一下。」巴巴江說。
卡比爾點點頭,下了車。阿德爾看著他走上門口的大理石臺階,按了門鈴。另一個保鏢阿茲馬賴開了門。他是個矮小、粗壯、脾氣暴躁的傢伙。兩人說了幾句話,便站在臺階上,一人點了支菸。
「你非走不可嗎?」阿德爾問。父親第二天一早就要去南方,視察他在赫爾曼德的棉田,還要去他在那兒開的棉花加工廠,見一見工作人員。他要去兩個禮拜,時間這麼久,對阿德爾來說似乎無比漫長。
巴巴江扭過臉,看著他。他佔去了多半個後座,阿德爾在他面前如同侏儒。「我也不想去,兒子。」
阿德爾點點頭。「我今天很自豪。是你讓我自豪。」
巴巴江把大手放到阿德爾腿上。「謝謝你,阿德爾。非常感謝。不過我帶你參加這些活動,是為了讓你學習,讓你理解,對幸運者,對我們這樣的人來說,重要的是負起自己的責任。」
「我只希望你別老出門。」
「我也希望啊,兒子。我也希望。可我明天才走嘛。今天晚上我還是在家的。」
阿德爾點了下頭,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
「你看,」父親用溫柔的聲音說道,「鎮上這些老百姓,他們需要我,阿德爾。他們需要我幫助蓋房子,找工作,養家餬口。政府有自己的問題,幫不了他們。所以呢,如果我不出手,就沒人能幫他們了。那麼百姓就會受苦。」
「我知道的。」阿德爾小聲說。
巴巴江輕輕摸弄著他的膝蓋。「你想念喀布林,我知道,你也想朋友。適應這兒很難,你和你媽都不容易。我也知道我老是出差,老得去開會,許多人佔去了我的時間。可是……看著我,兒子。」
阿德爾抬起頭,看著巴巴江。父親的雙眼在兩道天篷一樣的濃眉下,慈祥地注視著他。
「這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比你對我更重要,阿德爾。你是我兒子。我樂意為你放棄這一切。我可以為你放棄生命,兒子。」
阿德爾點點頭,眼睛有些溼了。巴巴江說這種話的時候,阿德爾有時會感到自己的心臟在不斷膨脹,憋得他喘不過氣來。
「你聽懂了嗎?」
「聽懂了,巴巴江。」
「你相信我嗎?」
「我相信。」
「好。那就親一親你父親。」
阿德爾伸出雙臂,環住巴巴江的脖子,父親緊緊地,久久地抱著他。阿德爾記得自己小時候,每當他在午夜做過了噩夢,哆哆嗦嗦地去拍父親肩膀的時候,父親都會掀開毯子,讓他鑽進被窩,摟住他,親著他腦瓜頂,直到阿德爾不再發抖,重回夢鄉。
「我從赫爾曼德給你帶點什麼吧。」巴巴江說。
「不必了。」阿德爾說,聲音含含糊糊的。他的玩具已經太多了,
根本玩不過來。世界上沒有一件玩具,能填補父親不在時的空白。
當天晚些時候,阿德爾躲到樓梯拐角,偷看樓下發生的一幕。剛才門鈴響過之後,卡比爾去開了門。現在他靠著門框,雙臂抱在胸前,擋住門口,和門外的人講話。阿德爾看到,是早前學校裡那個老漢,滿口黑黑的火柴牙、戴著眼鏡。鞋上有洞的男孩也在,就站在他旁邊。
老頭問:「他去哪兒了?」
卡比爾說:「公事。南邊。」
「我聽說他明天才走。」
卡比爾聳了聳肩。
「他要去多久?」
「兩三個月吧。誰知道呢。」
「我聽說不是這樣。」
「你在考驗我的耐心,老頭。」卡比爾說著,放下了雙臂。
「那我等他。」
「在這兒不行。」
「我的意思是到路上等。」
卡比爾不耐煩地把重心換到另一隻腳上。「那隨你便。」他說,「不過司令官很忙。不曉得他什麼時候能回。」
老漢點點頭,退下了,男孩跟著他。
卡比爾關上了大門。
阿德爾撩開家庭娛樂室的窗簾,透過窗戶,他看見老漢和男孩上了大院通往公路的土道。
「你對他撒了謊。」阿德爾說。
「我掙的就是這份錢:保護你父親,不讓那些禿鷹靠近他。」
「他到底想要什麼?找工作?」
「差不多吧。」
卡比爾走到沙發邊上,脫掉鞋,抬頭看了看阿德爾,衝他擠了下眼。比起阿茲馬賴,阿德爾更喜歡卡比爾。阿茲馬賴蠻討厭,難得跟阿德爾說一句話。卡比爾和阿德爾打撲克,拉著他一起看dvd。卡比爾喜歡看電影。他攢了一堆從黑市上買的片子,每個禮拜都要看十一二部,伊朗的,法國的,美國的,當然還有寶萊塢的,甭管哪兒的,他統統不在乎。有時候,要是阿德爾的母親不在屋裡,而且阿德爾保證不告訴父親,卡比爾就會把卡拉什尼科夫的彈夾倒空,讓阿德爾端起槍,扮一扮聖戰游擊隊員。眼下,卡拉什尼科夫就靠著牆,立在門邊。
卡比爾在沙發上躺下,兩隻腳搭到扶手上,開始翻看報紙。
「他們看上去不像壞人。」阿德爾說,放下窗簾,轉向卡比爾。他能看到報紙下面保鏢的腦門。
「這麼說,我應該請他們進來喝杯茶。」卡比爾小聲嘀咕著,「再給他們來點蛋糕。」
「別開玩笑。」
「他們全都不像壞人。」
「巴巴江會幫他們嗎?」
「也許吧。」卡比爾嘆了口氣,「你父親就像人民的河。」他放低報紙,齜牙一笑。「這句話哪兒來的?告訴我,阿德爾。咱們上個月看過的。」
阿德爾聳聳肩,往樓上走。
「《勞倫斯》。」卡比爾在沙發上叫道,「《阿拉伯的勞倫斯》。安東尼·奎因。」 阿德爾走到樓梯頂上的時候,卡比爾又接著說:「他們是禿鷹,阿德爾。別上他們的當,那都是裝出來的。一有機會,他們會把你父親啄得一根毛都不剩。」
一天早晨,就在父親離家去了赫爾曼德兩三天後,阿德爾來到了父母的臥室。隔著門,音樂還是很響,很吵。他進了屋,發現母親只穿背心短褲,在巨大的平板電視前,跟著三個汗津津的金髮女人做著一連串的動作,或跳,或蹲,或撲,或伏。她在大妝鏡裡看見了他。
「想跟我一起做嗎?」她氣喘吁吁地叫道,聲音蓋過了喧鬧的音樂。
「我就坐這兒好了。」說著,他一屁股出溜到地毯上,看著母親像青蛙一樣,在房間跳過來,跳過去。
阿德爾的母親叫阿麗婭,生得小手小腳,小鼻子微微上翹,長了一張漂亮的臉蛋,很像卡比爾有的一部寶萊塢電影裡的女演員。她沒什麼肉,靈活,而且年輕——嫁給巴巴江的時候,她才十四歲。阿德爾還有一個年紀更大的母親,三個同父異母的哥哥,但是巴巴江把他們安置在了東部的賈拉拉巴德,每隔一個來月,等巴巴江帶阿德爾去那兒串門的時候,他才能和他們見上一面。親媽和後媽互相嫌惡,可是跟她們倆不一樣,阿德爾和異母哥哥們相處得很好。到賈拉拉巴德看他們時,他們會帶上他一起去公園,逛巴扎,看電影,還去看馬背叼羊賽。他們和他玩《生化危機》,一起在《使命召喚》裡殺殭屍,而且和鄰居踢足球時,總是讓他和他們自己一隊。阿德爾非常希望他們也住在這兒,待在他身邊。
阿德爾看著母親躺在地板上,兩腿朝上伸直,再放下,她光著腳,夾著一個藍色的塑膠球。
說實話,沙德巴格的乏味真讓阿德爾受不了。住在這兒都兩年了,他連一個朋友也沒交到。他不能騎腳踏車去鎮裡,肯定不能自己去,這一地區的綁架案正在遍地開花,不過,他偶爾也能溜出去一小會兒,但只在大院周圍活動。他沒有同學,因為巴巴江不准他進當地的學校,他說這是出於「安全考慮」。於是,每天早上都有一個家庭教師登門,給他上課。大部分情況下,能讓阿德爾打發時間的只是讀讀書,自己和自己踢踢球,要不就和卡比爾一起看電影,翻過來掉過去,常常還是那些玩意兒。他無精打采地在巨大的房子裡瞎轉,在又寬又高的走廊裡徘徊,每個大空屋都晃上一圈,要不然就坐在樓上自己的臥室裡,看著窗外。他住的是大宅子,卻生活在一個小世界。有些日子實在無聊,他連啃木頭的心都有。
他知道母親在這兒也是極為孤獨的。她想用按部就班的生活填滿自己的日子,早上鍛鍊,淋浴,然後吃早點,然後讀書,種花,到了下午,就看電視上的印度肥皂劇。巴巴江出門時——他經常出門——她總是穿著灰色的運動服、運動鞋,在房子裡晃來晃去。她不化妝,頭髮攏到腦後,紮成髮髻。她很少開啟首飾盒,裡面裝著各種各樣的戒指、項鍊、耳環,都是巴巴江從迪拜給她買回來的。有時她和喀布林的家人聊天,一聊就是好幾個鐘頭。每隔兩三個月,她姐姐和父母會過來待上幾天,只有這個時候,阿德爾才能看到母親有了生氣。她穿上印花的長裙和高跟鞋,抹上粉,化上妝,兩眼放光,整幢房子裡都能聽到她的笑聲。到那時,阿德爾才能瞧上一眼,隱約看出他母親從前是個怎樣的人。
巴巴江不在的時候,阿德爾和母親便互相解悶。他們玩拼圖,用阿德爾的wii打高爾夫和網球。但是和母親在一起時,阿德爾最喜歡的消遣是用牙籤蓋房子。母親在紙上畫出立體的建築圖,有前門廊,人字形的屋頂,房子裡有樓梯,各屋之間還有隔牆。他們先做地基,接著是內牆和樓梯,細心地用膠水把牙籤粘好,消磨掉好幾個小時,再讓各部分晾乾。阿德爾的母親說,她年少的時候,沒嫁給阿德爾的父親之前,曾經夢想著做建築師。
有一次他倆蓋摩天大樓的時候,她跟阿德爾講了自己怎樣和巴巴江結婚的故事。
其實他想娶的是我姐。她說。
娜爾吉絲阿姨?
是啊。那是在喀布林。有天他在街上看見了她,就是這麼回事。他非要娶她。第二天他來了我們家,他,還有他五個手下。他們差不多是硬闖進來的。誰也沒脫靴子。她搖了搖頭,哈哈笑著,好像巴巴江干了件好笑的事,可她笑起來,又不是她平時覺得什麼事好笑時的樣子。你真該看看你外婆和外公臉上的表情。
他們在客廳落座。巴巴江,巴巴江的手下,還有她的父母。他們談話的時候,她在廚房沏茶。有個麻煩事,她說,因為她姐姐娜爾吉絲已經訂了婚,許給了一個表哥,他住在阿姆斯特丹,正在讀工程學。他們怎麼可能解除婚約?她父母問道。
就在這時,我進來了,端著個大盤子,裡面放著茶和甜點。我給他們倒了茶,把食物放到桌上,你父親瞅見我了,然後,我正要走的時候,你父親他開了口:「也許您說得對,先生。解除婚約是不公平的。但是,如果您告訴我這一位也已經許出去了,那我恐怕就沒有選擇了,只能認為您看不上我。」說完,他放聲大笑。我們就這樣結了婚。
她拿起一管膠水。
那會兒你喜歡他嗎?
她微微聳了下肩。要說實話,我最大的感覺就是害怕。
可你現在喜歡他,對嗎?你愛他。
當然了。阿德爾的母親說,這還用問。
你不後悔嫁給他。
她放下膠水,停了幾秒鐘才回答。看看咱們的生活,阿德爾。她慢慢地說道,看看你身邊。有什麼可後悔的?她笑了一下,輕輕扯了扯他的耳垂。再說了,那我不就沒你了嗎。
現在,阿德爾的母親關掉了電視,坐到地板上,喘著粗氣,用毛巾擦著脖子上的汗。
「大早上的,你幹嗎不自己找點事做。」她一邊說著,一邊活動著肩膀。「我要去衝個涼,再吃點東西。剛才還想給你外婆外公打電話來著。好幾天沒和他們說話了。」
阿德爾嘆了口氣,站起身。
他的房間位於這房子另一頭的二樓。回到屋內,他拿了足球,穿上齊達內的球衣,這是上一個生日,他十二歲時,巴巴江送給他的。下樓的時候,他發現卡比爾在打盹,報紙鋪開著,像被子一樣蓋在胸口。他從冰箱裡抓了一聽蘋果汁,溜出了門。
阿德爾上了通往大院門口的石子路。武裝警衛站崗的亭子空著。阿德爾知道,現在正是衛兵換崗的時間。他小心翼翼地開啟大門,走到外面,又把門在身後關好。一下子,他就感到呼吸比在牆裡順暢多了。有些日子,大院的感覺實在太像監獄了。
他順著院牆寬寬的陰影,往大院後面走去,離公路越來越遠。在那兒,在大院後面,是巴巴江特別引以為榮的果園,佔地有一二十畝,樹木成行,並排而立,一眼望不到頭,種的有梨樹、蘋果樹、杏樹、櫻桃樹、無花果樹,還有枇杷樹。阿德爾和父親在果園裡長時間散步的時候,巴巴江會把他扛到肩膀上,讓阿德爾摘兩隻熟透的蘋果,一人一個。大院和果園之間是一塊空地,除了一個園丁們收納工具的棚子,大部分地面都空著。此外就只有一個平平的樹墩子,從外表上看,它以前是棵大橡樹。巴巴江曾經和阿德爾一起數過它的年輪,最後認為,這棵樹很有可能見過成吉思汗的大軍由此經過。他悲哀地搖著頭說,不管是誰把它砍倒的,都必定是個傻瓜。
這是個大熱天,烈日灼人,天空碧藍如洗,藍得就像阿德爾小時候用蠟筆畫出來的天。他把蘋果汁放到樹墩上,開始練習顛球。他最好的成績是連續觸球六十八次,不讓球落地。這個紀錄是今年春天創造的,現在已是盛夏,他還在努力打破自己的紀錄。顛到二十八下,他就發現有人在看他。是那男孩。在學校的開學典禮上,有個老漢想找巴巴江說事,這男孩就跟老漢在一起。此時,他正蹲在磚棚的陰涼裡。
「你在這兒幹什麼?」阿德爾問。他想把這句話吼出來,就像卡比爾跟陌生人講話那樣。
「乘涼唄。」男孩說,「別告我狀。」
「你不該來這兒的。」
「你也不該。」
「什麼?」
男孩咯咯直樂。「當我沒說好了。」他伸開兩條胳膊,站起身。阿德爾想看看他衣服口袋鼓不鼓,說不定他是來偷果子的。男孩走到阿德爾身邊,伸出一隻腳,把球挑起來,飛快地顛了兩下,然後用腳後跟把它踢給阿德爾。阿德爾拿起球,抱在自己胳膊底下。
「你們家打手讓我們去哪兒等,路邊,我和我爸?那地方沒陰涼。天上一絲該死的雲彩都沒有。」阿德爾感到有必要維護一下卡比爾的名譽。「他不是打手。」
「哼,我跟你說,他非要我們大飽眼福不可,看他那支卡拉什尼科夫。」他瞅了一眼阿德爾,慢條斯理地咧開嘴,樂不可支地一笑。他往腳底下吐了口痰。「我看得出來,你是頭槌鬼的球迷。」
阿德爾想了一下,才明白他說的是誰。「你不能因為他犯過一次錯就看扁他。」他說,「他過去是最棒的。他是中場魔術師。」「我見過更棒的。」
「是嗎?比方說誰?」
「比方說馬拉多納。」
「馬拉多納?」阿德爾義憤填膺地說。他以前就跟賈拉拉巴德的一個異母哥哥爭論過這事。「馬拉多納是個騙子!‘上帝之手’,記得不?」
「誰都會騙人,誰都會說謊。」
男孩打了個哈欠,邁開步子,準備要走。他和阿德爾差不多一樣高,也許只是高出來一根頭髮,阿德爾想,他倆大概年齡也一樣。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走路的樣子很老成,不緊不慢的,很有幾分氣度,好像什麼該見的他都見過了,什麼事都不會讓他大驚小怪。
「我叫阿德爾。」
「吳拉姆。」他們握了手。吳拉姆手勁很足,手掌乾澀,結著老繭。
「你到底多大了?」
吳拉姆肩膀一聳。「十三,我猜的。這工夫也可能十四了。」
「你連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
吳拉姆齜牙一笑。「我敢說你肯定知道你生日。我敢說你肯定成天掰著手指頭,就盼著過生日。」
「我不是的。」阿德爾辯解道,「我是說,我沒掰過手指頭。」
「我該走了。我爸一個人等著呢。」
「我以為那是你爺爺。」
「你以為錯了。」
「你想玩點球大戰嗎?」阿德爾問。「你是說踢點球決勝負?」
「每人五個……最好。」
吳拉姆又吐了口痰,朝公路的方向斜了一眼,這才扭過頭,看著阿德爾。阿德爾注意到,他的下巴相對臉來說有點小,虎牙外齜,和別的牙疊在一起,有一顆殘缺不全,已經齲爛。他左邊那條眉分成了兩半,中間是條短而細的疤痕。而且他臭臭的。可是將近兩年了,不算每月一次去賈拉拉巴德串門,他從沒和同齡的男孩說過話,更不用說玩遊戲了。阿德爾做好了敗興的準備,沒想到吳拉姆聳了聳肩,說:「狗屁,踢就踢。可是得我先射。」
他們用兩塊石頭擺成了球門柱,相隔八步遠。吳拉姆射了五次,進了一球,兩次偏出,阿德爾輕鬆地撲住了兩個。吳拉姆守門的本事比射術還糟。阿德爾罰進了四球,每次都騙得他撲錯方向,只射失了一次,因為他根本就沒踢正目標。
「我操。」吳拉姆兩手撐著膝蓋,彎著腰說。「再賽一次?」阿德爾努力不讓自己太得意,可這太難了。他心裡樂開了花。吳拉姆同意了,結果更是慘不忍睹。他還是隻進了一球,而這一次阿德爾五罰五中。
「就這麼著吧。我喘不上氣兒來了。」吳拉姆舉手投降。他踉踉蹌蹌地走到樹墩前,身心俱疲地呻吟了一聲,坐到上面。阿德爾抱起球,挨著他坐下。
「這玩意兒大概只能幫倒忙。」吳拉姆說著,從牛仔褲的前兜裡摸出一包香菸。只剩一支了,他拿出火柴,只劃了一下,就把煙點著,很享受地吸了一大口,接著把煙遞給阿德爾。阿德爾很想接過來,只是為了給吳拉姆留個好印象,可他沒接,擔心卡比爾或母親聞到他身上的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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