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又問了些問題,帕麗從中看出,他對解析數論有相當的瞭解,而且至少是附帶著的,他也通曉卡爾·高斯和伯恩哈德·黎曼。兩人一直聊到天黑。他們喝了咖啡,接著是啤酒,不過癮,又喝了葡萄酒。然後,實在沒法再拖下去的時候,於連靠近了一些,用一種禮貌的、很有責任感的語氣說:「告訴我,妮拉怎麼樣?」

帕麗猛吸了一大口氣,腮幫子鼓著,慢慢把這口氣吐出。

於連會心地點著頭。

「她的書店可能開不下去了。」帕麗說。

「很遺憾聽到這個訊息。」

「這些年生意越來越不好做。她可能不得不把書店關掉。別看她不想承認,但肯定會很痛苦。對她的打擊肯定蠻大。」

「她還在寫作嗎?」

「早不寫了。」

他很快換了話題。帕麗如釋重負。她不想談媽芒,也不想談她的酒癮,還有苦口婆心勸她繼續服藥的事。帕麗想起了那些尷尬的目光,每次她和於連獨處,而媽芒在隔壁房間換衣服的時候,於連便看著帕麗,她絞盡腦汁,想說點什麼。媽芒肯定感覺到了。難道就是這個原因,讓她和於連分了手?如果是這樣的話,帕麗隱隱約約地覺得,她這麼做倒更像是個嫉妒的情人,而不是要保護女兒的母親。

幾個星期之後,於連請帕麗搬去和他同住。他的小公寓位於左岸的第七區。帕麗答應了他。此時科萊特動輒傷人的敵意,已經讓公寓裡的氣氛變得不適合居住了。

帕麗還記得在於連家和他一起度過的第一個星期天。他們靠在沙發上,緊緊相挨。帕麗滿心歡喜,還在半夢半醒之間。於連喝著茶,兩條長腿擱在茶几上。他在讀報紙末版上的一篇評論。唱機裡放著雅克·布雷爾的歌。時不時地,帕麗把腦袋挪到他胸前,於連便低下頭,輕輕吻一吻她的眼皮、耳朵,或者鼻子。

「咱們得告訴媽芒。」

她能感覺到於連的身體一下子繃緊了。他合上報紙,摘下老花鏡,把它們放到沙發扶手上。

「她需要知道。」

「我猜是吧。」「你‘猜’?」

「不,不是。你說得對。你該給她打個電話。不過小心點。別請求她允許,也別要她祝福,肯定哪一樣你都得不到。告訴她就行了。而且讓她明白,這不是討價還價。」

「你說得倒容易。」

「嗯,也許吧。還有,別忘了妮拉是個報復心很強的女人。很遺憾我這麼說,但就是這個原因,我們分了手。她報復心強得驚人。所以我知道。這對你可不容易。」

帕麗嘆了口氣,閉上眼睛。一想到這事,她心裡便揪得慌。於連抬起手,撫摸著她的背。「別太較真了。」第二天,帕麗給她打了電話。媽芒已經知道了。

「誰告訴你的?」「科萊特。」

果然,帕麗想。「我正要告訴你來著。」「我知道你會。你這不就告訴我了嗎?這種事瞞不住的。」「你生氣了?」「我生不生氣要緊嗎?」

帕麗站在窗前,伸出一根指頭,心不在焉地放到於連破舊的菸灰缸上,摸索著它藍色的鑲邊。她閉上眼睛。「不,媽芒,不要緊。」「哼,我倒真想告訴你,那事兒無所謂,傷不了我。」「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才怪。」「為什麼我想傷害你,媽芒?」

媽芒大笑起來。一種空洞而難聽的聲音。

「有時我看你啊,在你身上看不到我自己。當然看不到嘛。話說回來,我想這也不意外。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帕麗。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安的什麼心。我覺得你好陌生。」

「我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帕麗說。可她的母親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

《阿富汗夜鶯》節選

——妮拉·瓦赫達提訪談錄

作者:艾蒂安·布斯圖勒

《視差》第84期(1974年冬季號),第38頁

艾蒂安·布斯圖勒:您的法語是在這兒學的嗎?

妮拉·瓦赫達提:小時候在喀布林我母親教的。她只跟我講法語。

我們天天上課。她離開喀布林讓我非常難受。

艾蒂安·布斯圖勒:她回法國了?

妮拉·瓦赫達提:是的,1939年,我父母離了婚,當時我十歲。父親就我一個孩子。讓我跟母親走,那絕對不可能。所以我留下來了,她去了巴黎,和她妹妹阿涅絲一起生活。父親為了緩解我的失落,就請了家庭教師,還讓我學馬術,上美術課,就是不想讓我閒下來。可是什麼也代替不了母親。

艾蒂安·布斯圖勒:她後來怎麼樣了?

妮拉·瓦赫達提:唉,她死了。納粹到巴黎的時候。不是他們殺的。他們殺了阿涅絲。我母親死於肺炎。父親沒告訴過我,盟軍解放巴黎以後他才說,可那會兒我已經知道了。我就是知道。

艾蒂安·布斯圖勒:您一定很難過。

妮拉·瓦赫達提:天塌了一樣。我愛我母親。我本來計劃戰爭以後去法國,和她一起生活。

艾蒂安·布斯圖勒:我猜您的意思是說,您和您父親相處得並不愉快。

妮拉·瓦赫達提:我們的關係非常緊張。我們吵架,總是吵,這對他倒是個新奇的經驗。他很不習慣有人跟他頂嘴,特別是女人。他申斥我,關於我穿了什麼,去了哪兒,說了什麼,怎麼說的,對誰說的。我膽子大了,不管不顧,他倒越來越像個苦行僧,越來越禁慾。理所當然,我們成了死對頭。她咯咯笑著,伸手到腦後,緊了緊印花方巾的結。

妮拉·瓦赫達提:後來我就開始談戀愛,一次又一次,不顧一切,而且我找的人總是不對頭,可把我父親嚇壞了。有一回是個管家的兒子,還有一次是個低階別的公務員,他幫我父親辦過事。都是些草率而任性的感情,從一開始就註定了厄運。我偷偷摸摸地約會,從家裡溜掉,然後呢,自然會有什麼人給我父親通風報信,說在大街上看見我了。他們告訴他,我正在外面撒歡兒呢。他們總是這個樣子講話——我在「撒歡兒」。要不然他們就說,我在招搖過市。於是我父親就會派出搜尋隊,把我弄回去。他把我鎖在屋裡。他會在門外說,你真讓我丟臉。你為什麼讓我這樣丟臉?我該拿你怎麼辦啊?有時候他用皮帶,或是握緊的拳頭來回答這個問題。他追得我滿屋子跑。我想,他認為可以使用恐怖手段,來讓我屈服。那段時間我寫了大量的詩,很長的、讓人臉紅的詩,充滿了青春期的激情,恐怕也相當地誇張和造作。籠中的小鳥啊,帶鐐銬的戀人啊,諸如此類的東西。我並不以此為榮。

我感覺虛偽的謙虛並不符合她的性格,因此只能假定,這番話是她對自己早期作品的誠實評價。若然如此,這種評價便太過苛刻了。她這一時期的詩作其實極為出色,即便經過了翻譯,也是如此,更要考慮到她創作時還如此年輕。這些詩非常動人,意象豐富,感情飽滿,不乏洞見,而且極富魅力,優美地表達了寂寞和難以抑止的悲傷。詩中記錄了她的沮喪,也記錄了初戀的波峰與浪谷,道盡了稚愛的輝光、諾言和羅網。還常常帶有一種超驗的幽閉恐懼症的感覺,彷彿天空在不斷壓低,始終揮之不去的還有一種在暴政環境下奮力掙扎的感覺,暴政往往表現為一個從未具名的男性形象,陰森可怖,若隱若現。人們可以想見,那是對她父親的影射,這一點並不那麼隱晦難解。我把這些話講給她聽了。

艾蒂安·布斯圖勒:在這些詩中,您還掙脫了節奏、韻律和音步的束縛,而就我所知,這些特點對古典波斯語詩歌來說是不可或缺的。您對意象的使用隨心所欲。您突出了日常生活中沒有規律可循的細節。依我之見,這是非常具有開創性的。公平地說,如果您生在一個更為富庶的國家,比如說伊朗,那麼現在,幾乎可以肯定,您已經被奉為文學先鋒了。我這樣說對嗎?

她撇撇嘴,笑了一下。

妮拉·瓦赫達提:您猜好了。艾蒂安·布斯圖勒:還有,我對您剛才說的話非常吃驚。對這些詩,您說您並不以此為榮。那麼您有過自己喜歡的作品嗎?妮拉·瓦赫達提:您問了個棘手的問題。我想我可以作出肯定的回答,只要不考慮它們的創作過程。

艾蒂安·布斯圖勒:您的意思是結果和手段應該分開。

妮拉·瓦赫達提:我把創作過程當作一種必要的盜竊行為。如果對一部優美的作品深入挖掘,布斯圖勒先生,您一定會找出形形色色不光彩的舉動。創作意味著對他人生活的恣意破壞,把他們變成不情願,也不知情的參與者。你盜取別人的慾望,別人的夢想,偷走別人的缺陷,別人的痛苦。你拿走了不屬於你的東西。

你是故意在這樣做。

艾蒂安·布斯圖勒:您就特別長於此道。

妮拉·瓦赫達提:我這樣做不是出於某種崇高、堂皇的藝術觀念,而只是因為我沒有選擇。創作的衝動實在過於強烈,如果我不屈服,就會失去理智。您問我是否引以為榮。我發現有的東西很難去誇耀,因為我知道,這是通過道德上有疑問的手段獲得的。誰吆喝誰決定吧,或者誰也別做這個決定。

她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又拿瓶子裡剩下的給自己滿上。

妮拉·瓦赫達提:不過呢,我可以告訴您,在喀布林一個替我吆喝的人都沒有。在喀布林沒人把我看成是什麼先鋒,我只是個粗俗,放蕩,不道德的人物。尤其是我父親。他說我寫的東西純屬婊子的夢話。他用的就是這個字眼。他說我敗壞了他的姓氏,再也無法補救。他說我背叛了他。他不停地問我為什麼,為什麼我覺得做一個品行端正的女人就那麼難。

艾蒂安·布斯圖勒:您是怎樣回答的?

妮拉·瓦赫達提:我告訴他,我不在乎他那套品行端正的說辭。

我告訴他,我才不想拿狗鏈子往自己的脖子上套呢。

艾蒂安·布斯圖勒:我猜這隻會讓他更生氣。

妮拉·瓦赫達提:那當然。

我猶豫了一下,不知道接下來的話當講不當講。

艾蒂安·布斯圖勒:可我確實理解他的憤怒。

她眉毛一立。

艾蒂安·布斯圖勒:他就像個族長,對不對?而您對他相信的一切,珍視的一切,構成了直接的挑戰。爭辯呢,在某種程度上說,既通過您的生活,也通過您的寫作,是在為女性拓展新的邊界,讓女性擁有以自己的身份發言的權利,從而實現合理的自我認同。您當年一直在反抗男人的壟斷性特權,這種特權世世代代都由他那樣的男人把持著。可以說,您當年講的是不能講的話。

您當年從事的是一場小規模的、一個女人單打獨鬥的革命。

妮拉·瓦赫達提:那段時間我一直以為自己在寫性。

艾蒂安·布斯圖勒:性確實是一個方面,難道不對嗎?

我翻了翻筆記,提到幾首詩,它們都非常明顯地涉及了肉慾——《棘》,《枕》,《如果沒有等待》。我也實言相告,這幾首並非我的最愛。我評論說,它們缺乏細膩和朦朧。打動我的是詩中的挑釁色彩,而這正是阿富汗婦女的憤怒控訴。

妮拉·瓦赫達提:是的,我的確憤怒,我憤怒是因為那種一定要讓我與性絕緣、與我自己的身體絕緣的態度。因為我是個女人。而女人,你不知道嗎,女人在感情上,在道德上,在智力上,統統都發育不全。女人缺乏自我控制,對不對,她們容易受到肉體上的誘惑。她們是性慾超強的生物,因此必須加以約束,以免她們鑽進每一個艾哈邁德,每一個馬哈茂德的被窩。

艾蒂安·布斯圖勒:可是……請恕我直言……您恰恰就是這樣做的,對嗎?

妮拉·瓦赫達提:那只是對舊觀念的抗議。

她爆出一陣開心的大笑,充滿了調皮和狡猾的機靈勁兒。她問我想不想吃午飯,說她女兒最近剛幫她把冰箱裝滿,接下來她做了燻火腿三明治,吃到嘴裡才知道好吃極了。她只做了一個。她自己喝酒。她又拿了一瓶,拔掉塞子,點了支菸,這才坐下。

妮拉·瓦赫達提:您是否同意,布斯圖勒先生,為了這次交談,我們應該讓氣氛保持融洽?

我說我同意。

妮拉·瓦赫達提:那就幫我兩個忙:一、吃您的三明治;二、不許再看我酒杯。

不用說,這一招先發制人,打消了我探問喝酒之事的所有念頭。

艾蒂安·布斯圖勒:後來怎麼樣了?

妮拉·瓦赫達提:我病了,那是1948年,我十九歲。病得很厲害,具體什麼病我就不說了。父親帶我去德里看病。他陪我待了六個星期,讓大夫們給我治療。他們說我差點死掉。也許我應該死。對一個年輕詩人而言,死亡大概是個相當不錯的事業上的進步。回來以後,我變得脆弱而孤僻。我厭倦了寫作。食物、談話和娛樂都變得索然無味。我討厭有人來訪。我只想拉上窗簾,整天睡覺,也希望天天如此。這的確成了我最主要的活動。最後,我下了床,慢慢恢復了日常作息,只因為這是一個人不得不為的必要活動,以此保持身體的機能和表面上的教養。可我覺得不完整了,好像把一件極其重要的東西留在了印度。

艾蒂安·布斯圖勒:您父親擔心嗎?

妮拉·瓦赫達提:恰恰相反。他很受鼓舞。他認為與死亡的邂逅已經讓我擺脫了不成熟和任性。他不理解我感到的是失落。我讀到過,布斯圖勒先生,如果雪崩把你埋住,你倒在好多好多雪的下面,就會分不清上在哪邊,下在哪邊。你想把自己挖出去,卻選了錯誤的方向,於是把你自己挖進了死亡。這就是我當時的感覺,迷失了方向,置身於混亂的狀態,卻沒了羅盤。還有無法形容的沮喪。處在這種狀態下,你就會變得非常脆弱。可能就是出於這個原因吧,第二年,也就是1949年,當蘇萊曼·瓦赫達提向我父親提親時,我表示了同意。

艾蒂安·布斯圖勒:您那時二十歲。

妮拉·瓦赫達提:他可不是。

她問我要不要再來一塊三明治,我謝絕了。那再來一杯咖啡?我接受了。她一邊開始燒水,一邊問我結婚了沒有。我告訴她沒有,也不知道將來會不會結婚。她回過頭,看著我,目光逗留不去,然後咧嘴一笑。

妮拉·瓦赫達提:唉,平時我可一眼就能看出來。

艾蒂安·布斯圖勒:真神奇!

妮拉·瓦赫達提:大概是腦震盪。

她指了指印花方巾。

妮拉·瓦赫達提:這可不是趕時髦。幾天前我滑倒了,摔了一跤,把腦門子摔開了。就算這樣,我還是應該能看出來啊。我的意思是看出來您。憑我的經驗,像您這樣瞭解女人的男人,似乎都不太想和女人有什麼關係。

她把咖啡遞給我,自己點了支菸,然後坐下。

妮拉·瓦赫達提:關於婚姻,布斯圖勒先生,我有個理論。也就是說,用不了兩個星期,您肯定就知道婚姻合不合適。讓人吃驚的是,有太多的人好幾年,甚至幾十年都戴著枷鎖,拖延著,雙雙陷在一種自欺欺人的狀態裡,擺脫不了虛幻的希望,可實際上,他們在最初的兩個星期就已經有了自己的答案。我呢,我需要的時間更短。我丈夫是個正派人,可他太嚴肅,太冷漠,也太無趣了。而且他愛上了司機。

艾蒂安·布斯圖勒:哇。肯定是個很大的打擊。

妮拉·瓦赫達提:是啊,的確讓老生常談的故事變得複雜了。

她笑了笑,帶著少許的悲哀。

妮拉·瓦赫達提:我主要還是替他難過。他實在是生錯了時代,生錯了地點。我們的女兒六歲時,他中風死了。當時我本可以待在喀布林。我有房子,有我丈夫的財產,還有個園丁,加上剛才提到過的那位司機,可以舒舒服服地過日子。可我收拾了行李,然後我們倆,我和帕麗,就跑到法國來了。

艾蒂安·布斯圖勒:可照您之前說的,您這樣做是為了她著想。

妮拉·瓦赫達提:我做的每件事情,布斯圖勒先生,都是為我女兒做的。對我為她付出的這一切,倒不是說她不理解,或者說不知道感激,可能她就是沒心沒肺到了家,我的女兒啊。要是她知道自己可能會過上什麼樣的生活,遭多大的罪,要不是我……

艾蒂安·布斯圖勒:您對女兒感到失望嗎?

妮拉·瓦赫達提:布斯圖勒先生,我已經相信了,她就是對我的懲罰。

1975年的一天,帕麗回到自己新公寓裡的家,看到床上有個小包裹。這是她把母親從急診室接回來一年之後,而她離開於連已經九個月了。帕麗現在和一個名叫扎希婭的護士生住在一起。扎希婭是個年輕的阿爾及利亞姑娘,棕色的捲髮,綠色的眼睛,很能幹,性格開朗,不知疲倦,也很好相處,不過她已經和男友薩米訂了婚,這個學期一結束,就要搬到薩米那兒去了。

包裹旁邊有張折起來的紙:給你送來的。我在薩米家過夜。明天見。吻你。扎希婭。

帕麗扯開包裹。裡面是一本雜誌,上面還彆著一張紙條,字跡親切,柔美,彷彿出自女人的手筆:此件原本寄給妮拉,後遞至住在科萊特過去公寓裡的夫婦,現又轉送給我。你應把轉寄地址做一下變更。

讀的時候注意後果自負。恐怕我們誰也吃不消。於連。

帕麗把雜誌放到床上,給自己做了個菠菜沙拉,又弄了點庫斯庫斯。她換上睡衣,坐到租來的小黑白電視機前吃飯。她心不在焉地看著電視,畫面是南越難民經空運抵達了關島。她想起了科萊特曾經上街,抗議美國在越南發動的戰爭。科萊特也曾帶了一個大麗花和雛菊編成的花圈,參加媽芒的追悼會,她擁抱並親吻了帕麗,還在臺上完美地朗誦了一首媽芒的詩。

於連沒有在儀式上露面。他打過電話,有氣無力地說他厭惡追悼會,因為現場令人壓抑。

誰不是呢?帕麗說。

我看我最好還是躲遠點。

隨你便吧。帕麗在電話裡這樣說,心裡卻在想,不來也不會讓你解脫,你不露面只能讓我得到解脫,因為我們曾經那麼魯莽輕率,那麼沒心沒肺。我的天啊。帕麗結束通話了電話,心裡明白了,她和於連的放縱行為等於推了媽芒最後一把。她結束通話的時候就知道了,終其一生,她將隨時受到此事的劇烈衝撞。內疚,強烈的悔恨,會讓她防不勝防,她將因此而痛入骨髓。她會時時為此糾結,現在如此,將來的每一天也是一樣。就像有個不停滴水的龍頭,架在她心底深處。

吃完晚飯,她洗了個澡,溫習了筆記,準備即將到來的考試。她又看了一會兒電視,把碗洗好,擦淨,抹乾了廚房的地板。可是全沒用。她就是沒辦法讓自己分心他顧。雜誌放在床上,呼叫著她,彷彿一波又一波的低頻訊號。

後來,她索性在睡衣外面套上雨衣,出門散步。從公寓往南,過幾個路口就上了沙佩勒大街。空氣清冷,雨點敲擊著人行道和商店的櫥窗,可是此時此刻,家裡已容不下她的煩躁不安。她需要這冷而溼的空氣,這開闊的空間。

帕麗記得年幼時,她有過各種各樣的問題。我在喀布林有表哥表弟嗎,媽芒?我有姑姑舅舅嗎?爺爺奶奶呢?我有外公外婆嗎?他們怎麼從不過來看看咱們?咱們能給他們寫封信嗎?咱們去看看他們好嗎?

她大部分問題都圍繞著父親。他最喜歡什麼顏色,媽芒?告訴我,媽芒,他游泳遊得好不好?他很會講笑話嗎?她記得,有一次他曾追著她跑過房間,還弄得她在地毯上打滾兒,撓她腳心,胳肢她的肚皮。她記得他薰衣草香皂的味道,亮亮的大腦門,長長的手指,橢圓形的青金石袖釦,還有西褲的褲褶。她彷彿又看見了他們一起從地毯上踢起的微塵。

帕麗一直想從母親那兒得到的,是無形的膠水,能把她鬆散、雜亂的記憶碎片黏合起來,變成某種有形的故事。媽芒卻從不多說。對她在喀布林的生活,她們共同的生活,她總是捂著。她讓帕麗與她們共有的過去保持著距離,到了最後,帕麗也就不問了。

原來媽芒對這位雜誌記者,對這位艾蒂安·布斯圖勒,講了她自己和帕麗的生活經歷,講得比她告訴自己女兒的還要多。

她從未這樣講過。

剛才在公寓裡,帕麗把那篇文章讀了三遍。她不知道該怎麼想,又該相信什麼。太多的話像謊言。有些部分讀起來如同惡意的模仿。一齣聳人聽聞的戲:被禁錮的美人兒,在劫難逃的羅曼史,壓迫無處不在,所有這一切,講起來都如此扣人心絃,如此激情四溢。

帕麗向西,朝皮加勒廣場的方向走去。她兩手抄在雨衣口袋裡,疾步快行。天空在迅速轉暗,撲面而至的暴雨下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沒有減緩的跡象,雨水浮蕩起一扇扇窗,模糊了一對對車燈的光。帕麗想不起自己是否見過那個男人,她的外公,媽芒的父親。她只見過一張相片,是他在伏案讀書,可她不相信這就是媽芒說的那個翹鬍子的惡棍。帕麗認為自己看透了這個故事。她有自己的想法。在帕麗的故事裡,他是個對女兒能否幸福感到合理擔憂的男人,女兒深深的不快樂,帶有自毀的傾向,不可遏止地破壞著自己的人生。這男人蒙受著恥辱,尊嚴一再受到冒犯,卻依然對女兒不離不棄,她得病的時候還帶她去印度,一陪就是六個星期。談到這個問題,媽芒到底得了什麼病?在印度又接受了怎樣的治療?帕麗滿心疑慮,想起了媽芒下腹那條縱向的疤——帕麗問過這個問題,扎希婭告訴她,剖腹產的切口是要橫切的。

再看媽芒談起丈夫,也就是帕麗的父親時,對記者說的那番話。這是詆譭嗎?他愛納比,那個司機,這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那為什麼過了這麼長時間,到現在才把這樣一件事抖出來?是要擾亂,羞辱,或是刺痛什麼人嗎?如果是,那又是誰呢?

至於她自己,帕麗並不因媽芒對她的貶低而感到驚訝——在於連的事情發生之前就已經這樣了——同樣不覺得意外的是,在談到為母之道時,媽芒那種選擇性的、自我開脫式的敘述。

謊言?

可是……

媽芒是個才華出眾的作家。帕麗讀過她用法語寫的所有文字,還有她從波斯語翻譯過來的所有的詩。她作品中的才智與美是無可爭辯的。可是,如果媽芒在採訪時的人生敘述都是謊言,那麼她作品中那一幅幅畫面又來自何處?那些坦誠,優美,殘忍,悲傷的字句,它們的源泉又在哪裡呢?她僅僅是個才華出眾的騙子嗎?一個魔術師,拿筆來做魔杖,變出種種她從未親身經歷過的感情,讓觀眾為之動容?這可能嗎?

帕麗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而且也許,也許媽芒的真正用意,就是要撼動帕麗腳下的大地,故意地動搖她,顛覆她,把她變成自己眼中的陌生人,擎起千鈞的疑惑,壓迫她的心,壓迫她對人生的一切信念,讓她感到失落,如同在夜晚彷徨於沙漠,被黑暗與未知包圍,真相卻難以捕捉,彷彿僅存的一點微光,只在遠方明滅,永遠在移動著,後退著,不斷地闇弱下去。

也許,帕麗想,也許這是媽芒給她的懲罰。不只因為於連,也為了帕麗一直以來帶給她的失望。也許她以為,帕麗可以讓那一切統統結束:酗酒,男人們,不顧一切地衝向幸福卻兩手空空的歲月。勉力追求,卻半途而廢,每一次都走進死路。每一次失望帶來的打擊,都給媽芒留下更大的傷害,讓她更遠地偏離常軌,幸福也變得更加虛幻。我是什麼,媽芒?帕麗想。我在你子宮裡孕育——假定我就是在你的子宮裡受孕的——那時我應該是什麼?一顆希望的種子?一張買來的船票,帶你脫離苦海?一塊彌合你心頭傷口的補丁?如果是這樣,那麼我是不夠格的。遠遠不夠。我沒能成為你止痛的膏藥,我只是你的又一條死路,又一副重擔,你一定很早就看出了這一點。你一定已經明白了這一點。可你還能怎麼做呢?你沒辦法走到當鋪裡把我賣掉。

也許,這篇採訪就是媽芒最後一次放聲大笑。

帕麗走到一家啤酒屋的遮篷下避雨,向西過幾個路口,就是扎希婭要完成部分實習的醫院。她點了支香菸。她想,應該給科萊特打個電話。追悼會後她們只談過一兩次。小時候她倆常常嘴裡塞著口香糖,一直嚼到下巴疼為止,還會坐到媽芒的妝鏡前,給對方梳頭,用髮夾別好。帕麗看到馬路對面有位老婦人,戴著塑膠雨帽,牽著一條棕色的小梗犬,艱難地走在人行道上。不是第一次了,一股散亂的輕煙忽然從帕麗的記憶沉霧裡泛起,慢慢化作狗的形狀。不是老婦人手裡那樣的小寵物,而是不招人待見的大狗,多毛,骯髒,被人切去了尾巴和兩隻耳朵。帕麗無法確定,這到底是記憶呢,還是某條狗的幽靈,或者兩個都不是。有一次她問過媽芒,在喀布林的時候她們是不是養過狗。媽芒說,你知道我不喜歡狗。它們沒有自尊。你踢它們,它們還是愛你。真讓人沮喪。

媽芒還說了別的:

我在你身上看不到我。我不知道你是誰。

帕麗丟掉香菸。她決定打電話給科萊特。約一下,找個地方喝茶。看看她過得怎麼樣,在跟誰交往。一起逛逛街,就像以前那樣。

看看閨中密友是不是還打算去阿富汗。

帕麗果然和科萊特見了面。她們在一家很有人氣的酒吧碰了頭,這裡有摩洛哥風格的裝飾,紫羅蘭色的帷幔,到處擺放著橘黃色的靠枕,小舞臺上還有個頭髮卷卷的烏德琴手。科萊特不是一個人到的。她帶了個小夥子來。此人名叫埃裡克·拉孔布,在十八區的一所高中教書,給七年級和八年級的學生講戲劇。他告訴帕麗,他過去見過她,那是幾年前,有一次學生示威,反對捕殺海豹。一開始帕麗沒想起來,後來才恍然大悟,他就是科萊特因為到的人少而拿來撒氣的那個人,那個被科萊特捶胸脯的人。他們席地而坐,身下是蓬鬆的芒果色坐墊,然後點了酒水。剛開始的時候,帕麗以為科萊特和埃裡克是一對兒,但科萊特對埃裡克讚不絕口,沒過多久帕麗就明白了,科萊特是為了她,才把埃裡克帶過來的。通常在這種情況下,她會覺得很不舒服,可她卻在埃裡克的侷促不安中看到了同樣的不適,她自己反而因此得到了緩解。埃裡克動不動就臉紅,腦袋瓜子亂晃,滿臉歉意,窘態百出。帕麗發現他這副模樣蠻好玩,甚至也蠻可愛的。她一邊吃著麵包和黑橄欖醬,一邊偷偷打量著埃裡克。他稱不上英俊,頭髮長長的,軟塌塌的,用一根皮筋紮在腦後。他天生一雙小手,皮膚沒有血色,鼻子太尖,腦門又太大,幾乎瞧不見下巴,可他笑起來明眸皓齒。他還有個習慣,每說完一句話,就用一個滿懷期望的微笑加個標點,那笑容活像一個開心的問號。這張臉雖然不像於連那樣讓帕麗著迷,可它遠比於連那張臉親切友善,而且用不了太久,帕麗就能發現,埃裡克的身上蘊藏著一種駐外大使般的專注,文靜安恬的剋制,經久不衰的端莊。

他們結了婚。那是1977年春天一個寒冷的日子,就在吉米·卡特宣誓就職幾個月後。埃裡克違逆了父母的願望,堅持只辦一個小小的世俗儀式。無人出席,只有他們倆,加上作為證婚人的科萊特。他說正式的婚禮太過鋪張,他們負擔不起。他父親是個富有的銀行家,提議由他來出錢。埃裡克畢竟是他們的獨苗兒。他先提出來把這筆錢作為禮物,後來又說作為借款,埃裡克都拒絕了。雖然他嘴上從來不說,可帕麗知道,這樣做是為了不讓她感到尷尬,否則在婚禮上,她將只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教堂裡不會有家人入座,不會有人送她出嫁,也不會有人為了她淌下幸福的淚水。

她告訴埃裡克,她計劃去阿富汗,他表示理解的方式讓帕麗相信,於連永遠也不會這樣理解她。而她也從未用如下的方式,坦率地在心裡承認過。

「你認為自己是收養的。」他說。

「你和我一起去嗎?」

他們決定夏天就動身,等埃裡克的學校放假,帕麗也可以短暫地放下自己的博士論文。埃裡克替他倆報了波斯語學習班,班上有個老師是他通過自己學生的母親找到的。帕麗常常看見他靠在沙發上,戴著耳機,肚子上擱著卡式錄音機,聚精會神地閉著眼,帶著濃重的口音,咕噥著波斯語的「謝謝您」,「您好啊」,「您好嗎?」

再過幾個星期就到暑假了,埃裡克正在打探機票價格和住宿的時候,帕麗發現自己懷孕了。「咱們還是能去的。」埃裡克說,「咱們應該去。」

決定不去的人是帕麗。「那樣太不負責了。」她說。此時他們住的是一間畫室,暖氣有毛病,水管漏水,沒空調,一堆別人不要的破爛傢俱。

「寶寶不能住這種地方。」她說。

埃裡克找了兼職,教人彈鋼琴,他以前學過,時間不長,純屬玩票,後來才專注於戲劇。等到伊莎貝爾降生時——甜美的、白淨的伊莎貝爾,天生一雙焦糖色的眼睛——他們已經搬進了一套兩室的小公寓,離盧森堡公園不遠,這多虧了埃裡克父親的資助,這一次他們接受了,條件是算作借款。

帕麗休了三個月的假。她整天和伊莎貝爾待在一起。有她在身邊,帕麗便覺得自己進入了失重狀態。不管什麼時候,只要伊莎貝爾把目光轉向她,她就感到自己周圍滿是燦爛的光華。到了晚上,當埃裡克從學校回到家,頭一件事就是在門口放下公文包,脫下外套,然後一屁股坐到沙發上,伸出雙臂,抖著手指。「把她給我,帕麗。把她給我。」他把伊莎貝爾放到胸脯上,上上下下地顛著她,聽帕麗向他播報這一整天的花絮——伊莎貝爾喝了多少奶,睡了多長時間,她倆一起看了什麼電視,玩了哪些好玩的遊戲,她又弄出了怎樣的咿咿呀呀。聽這些事,埃裡克從來不覺得煩。

他們推遲了去阿富汗的旅行。事實是,那種如芒刺在背、要去尋根、去尋找答案的動力,帕麗已經感受不到了。因為有了埃裡克,有了他不間斷的、充滿慰藉的陪伴。也因為有了伊莎貝爾,她穩固了帕麗腳下的大地,哪怕它仍然坑坑窪窪,有裂縫,有盲點,哪怕一切問題都不曾得到回答,一切媽芒不肯撒手的事情仍然讓她受到羈絆。它們仍然在那兒。帕麗只是不再像過去那樣渴求著答案。

那種熟悉的,始終揮之不去的感覺——生命中缺失了某種至關重要的東西,或某個至關重要的人——也變得暗淡下去了。偶爾它還會出現,有時來勢洶洶,出其不意地擊中她,但已不像過去那麼頻繁。帕麗從未像現在這樣滿足,從未像現在這樣幸福地心有所屬。

1981年,伊莎貝爾三歲,帕麗懷了阿蘭,已經好幾個月了,卻不得不去慕尼黑開會。她與人合寫了一篇論文,要在會上宣讀,主題是數論之外的模形式,特別是它在拓撲學和理論物理學中的應用。帕麗的陳述深受好評,會後,她和幾位學者出門,去了一家喧鬧的酒吧,喝啤酒,吃椒鹽捲餅和巴伐利亞白香腸。臨近午夜,她才回到酒店房間,沒換衣服,也沒洗臉,就上了床。電話弄醒她的時候,已經凌晨兩點半了。是埃裡克,從巴黎打來的。

「是伊莎貝爾。」他說。孩子在發燒,牙齦突然紅腫了,輕輕一碰就大出血。「我看不見她的牙了。帕麗。我不知道怎麼辦。我在哪本書上看到過,這可能是……」

她想讓他停下來。她想告訴他閉嘴,說她聽到那幾個字會受不了。可是太遲了。她聽到了「兒童白血病」,也許他說的是「淋巴瘤」,說來說去,這又有什麼不同?帕麗坐在床邊,像石頭一樣坐在那兒,腦袋一陣陣抽痛,出了一身的冷汗。她氣急敗壞,埃裡克竟然把這樣一件可怕的事塞進她腦子裡,大半夜的,她又遠在七百公里之外,束手無策。她氣急敗壞,恨自己愚蠢,情願就這樣把自己交付出去,從此一輩子都要提心吊膽,擔驚受怕。真是瘋狂啊。不折不扣的精神錯亂。令人歎為觀止的愚蠢,無憑無據的信念,全然不顧那龐大的機率,竟然相信一個並不歸你掌控的世界,相信它絕不會奪走一件你無力承受其失去的東西,相信這個世界絕不會毀滅你。我的心承受不起。她在心裡說,說得字字清晰。我的心承受不起。這一刻,她能想到的最不計後果,最沒有理性的事,就是為人父母。

她心裡的一部分——上帝啊,救救我吧,她想,上帝啊,饒恕我這樣想吧——她心裡的一部分同樣氣急敗壞,伊莎貝爾竟然對她做出這樣的事,竟然讓她如此痛苦。

「埃裡克,埃裡克!聽我說。我等一下再給你打回去。現在我得掛了。」

她把手提袋裡的東西全倒在床上,找出一個栗色的小本子,裡面記著電話號碼。她翻到一個里昂的電話。科萊特和她丈夫迪迪耶如今住在里昂,她在那兒開了一家小旅行社。迪迪耶還在學習,準備當醫生。接電話的正是迪迪耶。

「你早就知道我是學精神病的,帕麗,對不對?」他問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覺得……」他問了幾個問題。伊莎貝爾的體重有沒有減輕?夜裡盜汗嗎?有沒有異常的瘀傷,疲勞,習慣性的發燒?

最後他說,等到天亮,埃裡克應該帶他去看一下醫生。但是,他在醫學院上過通用培訓課,如果他沒記錯的話,聽上去很可能是急性齦口炎。

帕麗死死抓著聽筒,手腕都握疼了。「拜託了,」她強忍著說,「迪迪耶。」「噢,對不起。我的意思是說,聽上去這很可能是唇皰疹的初期症狀。」「唇皰疹。」他接著又說了一句,那是帕麗這輩子聽過的最讓人高興的話。「我想她會沒事的。」帕麗和迪迪耶只見過兩面,他和科萊特結婚前一次,婚後一次。可是此時此刻,她打心眼裡愛他。她就這樣對他說了,在電話裡哭著

說的。她說她愛他,連說了好幾次,他大笑起來,和她道了晚安。帕麗給埃裡克打電話,他一早就會帶伊莎貝爾去見佩蘭大夫。然後,帕麗躺到床上,耳中嗡嗡作響,看著街燈的光穿過暗綠色的木製百葉窗,映照在屋中。她想起了那一次,她得了肺炎,不得不住進醫院。當時她八歲,媽芒不肯回家,非要睡在她床邊的椅子上。她對母親產生了一種新的,意想不到的,遲來的親情。過去這幾年,有很多次她曾思念起媽芒。在婚禮上——理所當然。在伊莎貝爾出生的時候。還有許許多多,各種各樣的時刻。但是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在這個可怕又奇妙的夜晚,置身於慕尼黑的酒店房間,這樣強烈地思念著媽芒。

第二天回到巴黎,她告訴埃裡克,等阿蘭生下來,他們就不該再要孩子了。再要,只會增加心碎的機率。

1985年,伊莎貝爾七歲,阿蘭四歲,小蒂埃裡也兩歲的時候,帕麗接受了聘任,到巴黎一所很有名望的大學教書。一段時間之內,可以想見,她不得不屈於學術圈內的明爭暗鬥和褊狹之見。這並不意外,想想看,才三十六歲,她已經成了系裡最年輕的教授,而且加上她,也總共只有兩位女性。她忍下來了。她想,媽芒絕對不能,也絕對不會像她這樣處事。她不阿諛奉承,也不溜鬚拍馬。她迴避與人爭鬥,從不口出怨言。對她的懷疑不會絕跡。然而,到了柏林牆倒塌的時候,橫亙在她學術生涯中的牆也倒掉了。她用自己明智豁達的處世態度,釋人疑慮的社交能力,慢慢贏得了大多數同事的承認。她在本系有了朋友,別的系裡也有。她出席學校的活動,參加募款集會,偶爾也在雞尾酒會和晚餐派對上亮相。埃裡克陪她出席此類聚會。由於總是系同一條羊毛領帶,穿同一件胳膊肘打了補丁的燈芯絨西裝,他成了人們私下經久不衰的笑談。他在擁擠的房間裡閒蕩,吃著小點心,看上去樂呵呵的,一副找不著北的模樣,帕麗得時不時地衝上去,把他從一堆數學家身邊哄開,以及時阻止他對三維流形和丟番圖逼近問題發表高論。

在這些派對上,難免有人向帕麗問起她對阿富汗局勢的觀點。有天晚上,一位名叫沙特拉爾的客座教授帶著少許的醉意問帕麗,她對蘇聯撤軍後的阿富汗形勢怎麼看。「您的人民能找到和平嗎,教授夫人?」

「我不知道。」她說,「實話實說,我只是個名義上的阿富汗人。」

「不管怎麼說,也不會吧。」他說,「可是,儘管如此,您肯定會有深刻的見解。」

她笑了笑,力圖阻止他的步步逼近,這種問題總是摻雜著想當然的成分。「只不過是我在《世界報》上看到的東西。和您一樣。」

「可您是在阿富汗長大的,不是嗎?」

「我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您看見我丈夫了嗎?就是胳膊肘打補丁那位。」

她說得沒錯。她的確看新聞,讀報紙上的戰爭報道,知道西方在給聖戰者游擊隊提供武器,但是在她心裡,阿富汗已漸行漸遠。在家裡,她有忙不完的活。現在她有了一幢四間臥室的漂亮房子,位於居揚古,離巴黎市中心大約二十公里。他們住在小山上,附近是公園,有步道,有池塘。埃裡克教書之餘,現在也寫劇本,其中有一部歡快的政治笑劇,秋天時將在巴黎市政廳附近的一座小劇場排演,他也已接到了委託,再寫一部。

伊莎貝爾到了青春期,文文靜靜,卻很聰明,也很有想法。她記日記,每個星期都要讀一本小說。她喜歡聽西尼德·奧康娜。她的手指細長,優美,正在上大提琴課。再過幾個星期,她就要在音樂會上演奏柴可夫斯基的《悲歌》。一開始,她對學大提琴很有牴觸,於是帕麗和她一起去上了幾節課,表示有難同當。事實證明,這既不必要,也不可行。不必要是因為伊莎貝爾很快就自覺自願地琴不離手,不可行是因為帕麗的手被大提琴弄得疼痛難當。已經過去一年了,她早晨醒來時,仍然覺得手發僵,手腕子發硬,得花上半個鐘頭,有時要一個小時,才能緩過勁來。埃裡克已經不再逼她去看醫生了,可現在他老是說個沒完。「你才四十三啊,帕麗。」他說,「這不正常。」帕麗已經預約了門診。

老二阿蘭很淘氣,可愛中透著一股蔫壞的勁兒,痴迷於武術。他是早產兒,十一歲的男孩子了,還是顯得小,可別看身高不如別人,他卻有著比別人更強烈的進取心,更充沛的活力。他那副小身板兒,那兩條小細腿兒,總是讓對手上當受騙,因此而低估他。夜裡躺到床上的時候,帕麗和埃裡克經常為他那巨大的幹勁和兇猛的能量驚奇不已。不過,帕麗既不擔心伊莎貝爾,也不擔心阿蘭。

讓她牽腸掛肚的是蒂埃裡。這孩子也許與生俱來就帶著陰影,總感覺自己是計劃外的,不期而至的,不請自來的。蒂埃裡動不動就拉長臉,一言不發,讓人窩心。他愛發牢騷,自己有什麼事,只要帕麗問起來,他總要耍點小聰明。他常常沒來由地和她作對,好像是衝著帕麗,但更像為了作對而作對。有些日子裡,他滿腹陰雲。帕麗能感覺得到。那烏雲不斷加厚,膨脹,最後一下子爆裂,跺著腳,腮幫子顫抖著,憤怒的洪水噴湧而出,讓帕麗心驚肉跳,讓埃裡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苦笑連連。帕麗憑直覺感到,蒂埃裡將成為她終生的煩惱,就像她關節的疼痛一樣。

她常常想,媽芒會是個怎樣的外婆呢?她會怎樣看待蒂埃裡?憑著直覺,帕麗認為媽芒應該幫得上他。她會在他身上看到自己,儘管他們沒有血緣關係,這一點毫無疑問,帕麗確信此事已經有段時間了。孩子們聽說過媽芒,伊莎貝爾更是特別好奇。她已經讀了媽芒的很多詩。

「真希望能見見她。」她說。

「感覺她好有魅力。」她說。

「我想我們會成為好朋友的,她和我。你覺得呢?我們可以讀一樣的書。我可以給她拉大提琴。」

「好啊,她會喜歡的。」帕麗說,「我肯定。」

帕麗沒有跟孩子們講過自殺的事。他們總有一天會知道的,也許一定能知道。可他們不會從她這兒知道。她絕不會在他們心裡埋下這樣的種子,讓他們感到做父母的可以放棄自己的孩子,可以對他們說:你們並不足夠。對帕麗來說,孩子們和埃裡克一向都是足夠的。他們永遠都是足夠的。

1994年夏天,帕麗和埃裡克帶著孩子們去了馬略卡島。科萊特通過自己蒸蒸日上的旅行社,替他們安排了這次度假。在馬略卡,科萊特和迪迪耶與他們碰頭,他們在海濱合租了一套房子,將一起度過兩個星期。科萊特和迪迪耶沒有孩子,原因不是什麼生物學上的不幸,而是因為他們不想要。對帕麗來說,這個時間選得不錯。她的風溼症此時控制得很好。她每週服一次氨甲蝶呤,而且對此藥耐受良好。幸運的是,最近她無須服用任何一種類固醇,也就不必忍受伴生的失眠之苦。

「還沒說體重暴增的事兒呢。」她告訴科萊特,「知道我必須在西班牙穿泳裝嗎?」她大笑起來。「唉,虛榮啊。」

他們花了幾天時間,在島上游覽,駕車前往特拉蒙塔拿山腳下的西北海岸,停下車,漫步走過橄欖林,一直走到松林裡去。他們吃波爾塞亞,還有一種名叫盧維納的美妙大菜,由海鱸魚燒成,以及茄子燉西葫蘆,名叫通維特。蒂埃裡一樣都不肯吃,於是每到一家飯館,帕麗只好請廚師為他單做一盤意式細麵條,只澆番茄沙司,不加肉,也不放乳酪。伊莎貝爾近來喜歡上了歌劇,在她的請求下,有天晚上他們去聽了一場普契尼的《托斯卡》。為了經受住這可怕的折磨,科萊特和帕麗偷偷摸摸,把一個銀色的小酒壺遞來遞去,裡面裝著廉價的伏特加。到第二幕中途,她們已經醉了,看著臺上扮演斯卡皮亞的男演員裝腔作勢,她們就像兩個小女生一樣,情不自禁地咯咯亂笑。

一天,帕麗、科萊特、伊莎貝爾和蒂埃裡把午餐打包,要去海灘;迪迪耶、阿蘭和埃裡克一大早就走了,到索列爾灣去遠足。前往海灘的路上,他們去了一家商店,給伊莎貝爾買她相中的游泳衣,他們走進店裡的時候,帕麗在大玻璃上瞥見了自己的影子。通常來說,特別是最近這段時間,每當她走到鏡前,一種機械的心理過程便投入運轉,讓她做好準備,迎接變老的自我。它起了緩衝的作用,減輕了她受到的震動。但是在商店的櫥窗裡,她毫無防備地看到了自己,脆弱地面對著未經自欺扭曲過的現實。她看見一箇中年女人,穿著死氣沉沉,鬆鬆垮垮的上衣,沙灘裙遮不住膝蓋上松垂多皺的皮膚。陽光之下,白髮盡露。雖然畫了眼錢,用口紅抹了嘴唇,她的臉還是會讓路人看一眼便馬上把目光挪開,好像人家看到的是個街牌,或郵筒上的號碼。這一刻轉瞬即逝,勉強來得及心頭一顫,卻又足夠漫長,可以讓她虛幻的自我,與現實中這個在櫥窗裡回望的女人迎頭相遇。有點崩潰的感覺。這就是衰老,她這樣想著,跟在伊莎貝爾身後走進了商店,這些殘忍的時刻,就這樣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突然到來。

後來,他們從海灘回到租來的房子時,發現男人們已經回來了。

「爸爸老了。」阿蘭說。

埃裡克正在酒水臺後面勾兌桑格里亞汽酒,他笑眯眯把眼睛一翻,聳了聳肩。

「我都想揹著你走了,爸爸。」

「給我一年。咱們明年一定回來,我和你玩環島大賽,我的朋友。」

他們再也沒能重返馬略卡。回到巴黎一個星期之後,埃裡克便心臟病發作。出事的時候他還在工作,和燈光師說著話。這一次他活過來了,可是隨後的三年時間裡,他又發作了兩次,最後一次是致命的。於是在四十八歲那年,帕麗發現,自己像媽芒那樣成了寡婦。

2010年初春的一天,帕麗接到了一個長途電話。來電並不意外。

實際上,帕麗已經等了整整一個早晨。在電話打進來之前,帕麗先得確保家裡只有自己。這就意味著得讓伊莎貝爾比平時提前離開。伊莎貝爾和她丈夫阿爾貝住在聖德尼島的北區,離帕麗的單人公寓只有幾個街區遠。每隔一天,早上把孩子們送到學校後,伊莎貝爾都會過來看看帕麗。她會給帕麗帶一條長棍麵包,一些新鮮的水果。帕麗現在還沒到坐輪椅的分上,不過她知道自己早晚有這一天。雖然因為疾病,不得不在去年辦理了提前退休,她卻完全能自己去市場採購,也能堅持每天散步。問題是手,這雙醜陋的,扭曲的手,幾乎讓她什麼也幹不了。趕上壞天氣,感覺就像指頭裡塞著碎水晶,在關節周圍嘎嘎作響。不管什麼時間出門,帕麗都要戴上手套,給手保暖,可最主要的原因,是她覺得這雙手丟人現眼,疙疙瘩瘩的關節,不堪入目的手指,醫生說這叫鵝頸畸形,永久性的小指曲屈。

唉,虛榮啊。她對科萊特說。

這天早晨,伊莎貝爾給她帶了些無花果,幾塊香皂,一條牙膏,還有一個特百惠保鮮盒,裡面裝著栗子湯。阿爾貝在餐館裡做副廚,正在考慮向老闆提建議,把他這道栗子湯加進選單。伊莎貝爾一邊從袋子裡往外拿東西,一邊告訴帕麗,她的新合同已經到手。她現在給電視節目寫配樂,希望很快能有一天為電影作曲。她說自己就要開始給一部迷你劇集配樂了,眼下這部戲正在馬德里拍著呢。

「你去嗎?」帕麗問,「去馬德里?」

「不。預算太少了。他們出不起我的路費。」

「真可惜。不然你就能和阿蘭一起住了。」

「嗨,你想什麼呢,媽芒?可憐的阿蘭。他自己都沒地方伸腳。」

阿蘭在做理財顧問,和他妻子安娜,還有四個孩子一起,住在馬德里一套很小的公寓裡。他定期通過電子郵件,給帕麗發來孩子們的照片和短影片。

帕麗問伊莎貝爾有沒有蒂埃裡的訊息,伊莎貝爾說沒有。蒂埃裡去了非洲,在查德東部的一座達爾富爾難民營工作。帕麗知道此事,是因為蒂埃裡斷斷續續地和伊莎貝爾有聯絡。他只和伊莎貝爾聯絡。帕麗因此對兒子的生活有了個大致的瞭解,比如,他在越南待過一段時間。又比如,他曾經跟一個越南女人結過婚,時間很短,當時他才二十歲。

伊莎貝爾灌好水壺,開始燒水,又從櫃子裡拿出兩個杯子。

「今天早晨不行,伊莎貝爾。真的,我得請你走了。」

伊莎貝爾委屈地看了她一眼,帕麗暗罵自己話不中聽。伊莎貝爾一向比較敏感。

「我是想說,我在等一個電話,不想讓人聽到。」

「電話?誰的?」

「過後再告訴你。」帕麗說。

伊莎貝爾抱起胳膊,齜牙一笑。「你找到情人了,媽芒?」

「情人。你沒長眼嗎?瞧我現在這德性。」

「沒什麼不好的嘛。」

「你得走了。過後跟你說,我保證。」

「成,成。」伊莎貝爾把包往身後一甩,抓起外套和鑰匙。「可我得告訴你,我有權知道。」上午九點半,電話響了。打電話的人名叫馬科斯·瓦爾瓦里斯。

此前,他通過帕麗的facebook賬號,與她取得了聯絡,留言是用英語寫的,內容如下:您是詩人妮拉·瓦赫達提的女兒嗎?如果是,我非常想和您談談。有些事情您一定感興趣。帕麗在網上搜尋他的名字,發現他是個整形外科醫生,為喀布林的一家非營利性組織工作。現在,在電話裡,他用波斯語向她問了好,接著繼續講波斯語,帕麗不得不打斷他。

「瓦爾瓦里斯先生,對不起,我們可不可以講英語?」

「噢,當然可以。抱歉抱歉。我以為……可是,沒錯,這麼說就對了,您很小的時候就走了,對不對?」

「是的,一點也不錯。」

「我是在這兒自學的波斯語,馬馬虎虎還能應付。我一直住在這兒,從2002年開始,塔利班剛離開不久。那段日子相當樂觀。是的,所有人都準備著重建,準備民主什麼的。現在情況可不一樣了。當然了,我們正在準備總統大選,可情況不一樣了。恐怕就是不一樣了。」

帕麗耐心地聽著,由著馬科斯·瓦爾瓦里斯繞來繞去,費勁地做著鋪墊。他談了阿富汗的選舉,說卡爾扎伊肯定能贏,然後扯到了塔利班讓人擔心的對北方的襲擾,伊斯蘭主義者日益增長的對新聞媒體的侵犯,順帶著對喀布林的人口過多問題發表了一兩句點評,隨即介紹了住房成本,兜了一個大圈子,終於回到了正題。「我在這房子裡住了有些年頭了。我知道,您也住過這房子。」

「什麼?」

「過去這是您父母的房子。不管怎樣,我相信人家告訴我的沒錯。」

「請允許我問一句,誰告訴您的?」

「房東。他叫納比。歸真的納比,這樣說才對。讓人傷心的是,他已經去世了,就在最近。您記得他嗎?」這名字如符咒,在帕麗眼前喚出一張年輕而英俊的臉,大鬢角,

黑油油的頭髮,向後梳得跟牆一樣。

「記得。差不多隻記得他名字了。他是我們家的廚師,也是司機。」

「兩樣都是,沒錯。他住在這兒,住這房子,從1947年就開始了。六十三年啊。有點難以置信,對嗎?可是,我剛才說過,他過世了。上個月。我非常喜歡他。所有人都喜歡他。」

「我懂。」

「納比給我留了張便條。」馬科斯·瓦爾瓦里斯說,「我在他死後才能看。他死了以後,我請一個阿富汗的同事把它翻譯成了英語。這張便條,它可遠不止一張便條。更準確地說,是一封信,而且是一封很不尋常的信。納比在信裡講了些事情。我找您是因為信裡有些事和您有關,還因為他直接在信裡要求我,讓我找到您,然後把這封信交給您。找您找了一段時間,可還是讓我們找到了。謝天謝地謝網路。」他哈哈笑了一聲。

帕麗有心掛掉電話。憑直覺,不管那老頭,那個來自她遙遠過去的人,在紙上寫下了怎樣的秘密,又怎樣讓它跨越半個世界,呈現給她,她都不會懷疑那是真的。很長時間以來她都知道,關於她的童年,媽芒對她撒了謊。可即使她人生的根基結束於一個謊言,她卻繼續在賴以立足的大地上培育這謊言,讓它佇立著,以假亂真,以虛為實,不許動搖,如同一棵巨大的橡樹。埃裡克,她的子女,她的孫兒,她的事業,科萊特。現在這一切還有什麼用?所有的這些歲月,還有什麼用?也許最好是把電話掛掉。

可她沒有。她的心撲通撲通跳著,手心在出汗。她說:「他……他在便條裡,在這封信裡,說了什麼?」

「嗯,其中一件,他說他是您舅舅。」

「我舅舅。」

「確切地說,不是親舅。還有別的。他還說了很多別的事。」

「瓦爾瓦里斯先生,它在嗎?這便條,這信,或是翻譯好的?您帶著呢嗎?」

「我帶著呢。」

「也許您念給我聽聽?您能念念嗎?」

「您說現在?」

「如果您有時間的話。我可以打給您,由我來付電話費。」

「不必不必。不過您肯定嗎?」

「是的。」她對著電話說。「我肯定,瓦爾瓦里斯先生。」

他念給她聽了。他把所有東西都念給她聽了。這花了些工夫。他念完的時候,帕麗向他道了謝,說她會很快與他聯絡。

她掛上電話,開啟咖啡機,放好一杯的量,然後走向視窗。透過窗子,她看到了熟悉的畫面:下方是窄窄的鵝卵石小路,街那邊的藥房,街角賣炸豆丸子的小店,一家巴斯克人開的啤酒屋。

帕麗的手在顫抖。驚人的事情在她身上發生了。極其不尋常的事。她腦海中出現了一幅畫面,一把斧頭劈砍著泥土,突然,濃稠的黑色石油從地表噴湧而出。這就是發生在她身上的事,記憶被觸動,從最深處向上升起。她憑窗遠眺,呆望著啤酒屋的方向,可她看見的不是雨篷下那個店夥計,瘦巴巴的,腰扎黑圍裙,抖著桌布,而是一輛紅色的小勒勒車,輪子吱嘎作響,在長雲鋪卷的天空下顛簸向前,翻過山嶺,爬過乾涸的溪谷,在土黃色的山間上上下下,山景漸次浮現,又慢慢地隱沒不見。她看見一棵棵果樹,在園中扶肩而立,樹葉輕阻了微風,又見一行行葡萄藤,與一座座平頂的小屋櫛比相連。她看見了晾衣繩;女人們蹲在溪邊;兩根長繩支支扭扭,在一棵大樹下來回擺盪;一條大狗面對著成群村童的逗弄,畏縮不前;一個鷹鉤鼻子的男人在挖溝,襯衫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住了脊樑;還有個戴面紗的女人彎下腰,生火做飯。

然而在這一切的邊緣,幾乎出離於她的幻象之外,還有什麼東西,最讓她目光流連。一個難以捉摸的影子。一個人影。軟,硬,兩種感覺相伴而來。軟的是一隻手,牽著她的手。硬的是膝蓋,她曾把臉枕在上面。她搜尋著他的臉,可每次朝它那邊一望,它就躲開了,滑出了她的視線。帕麗感到心裡撕開了一個窟窿。她的人生,她全部的人生,始終存在著一種巨大的缺失。冥冥之中,她總有這樣的感覺。

「哥哥。」她說。她沒意識到自己叫出了聲,也沒意識到自己在哭。

一首波斯語的歌,歌中的一段,忽然飄落到她的舌尖:

我知道傷心的小仙女,

晚風把她吹走了。

還有一段歌詞,大概在此之前,她拿不準,連它也一起逃掉了。帕麗坐下。她不得不坐下。此時此刻,她知道自己再也站不住了。她等著咖啡煮好,心裡想,煮好了就喝上一杯,然後呢,沒準再來一支香菸,再然後,她要去客廳,打電話到里昂,找科萊特,看看老朋友能不能給她安排一下行程,去喀布林。

可是現在,帕麗只是坐著。咖啡機咕嚕咕嚕響起來了,她卻閉上了眼睛。透過眼簾,她看到丘陵溫和柔軟,天空高遠而碧藍,夕陽落入磨坊的身後,而且永遠,永遠,在天地的盡頭,暗淡著,暗淡著的,是朦朧而連綿的群山。

紅衣主教魚排(solecardinale),因其紅色沙司得名。

法語ohlàlà,可用以表達驚訝,失望,沮喪,同情,煩惱等多種情緒。

帕麗(pari)和巴黎(paris)在法語中同音。

大概出自俚語「像傑姬(jackie)那樣端坐」,指自我感覺特別好。

《幾分藍調》(kindofblue),爵士樂手邁爾斯·戴維斯1959年發行的唱片。

雅克·克魯索是好萊塢系列喜劇電影《粉紅豹》裡的主人公,一個缺心眼的法國警察。

雜湊什(hashish),大麻膏。阿富汗以出產上品雜湊什聞名。

原文為法語。

北非地區傳統菜,以粗粒小麥粉加肉和蔬菜燜制而成。

白血病:leukemia;淋巴瘤:lvmphoma。

波爾塞亞(porcella),馬略卡傳統菜,近似烤乳豬,皮焦肉嫩,配番茄及其他蔬菜裝盤。另兩菜原拼lubina和tumbet。


作者「卡勒德·胡賽尼」的其他小說

燦爛千陽》《追風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