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阿姆拉走開去看別的病人,伊德里斯便坐到羅詩床邊,和她一起看電影。那位舅舅是屋裡一個悄無聲息、難以理解的存在。影片放到中途,停電了。羅詩開始哭泣,舅舅從椅子上靠過來,大大咧咧牽過她的手,急速而簡潔地說了幾個詞兒,用的是伊德里斯不會講的普什圖語。羅詩往後躲,想把手抽出去。伊德里斯看到舅舅用力而緊張地一握,她的小手便消失了。

伊德里斯穿上外套。「我明天再來,羅詩,咱們可以再看一盤帶子,如果你想看的話。你想看嗎?」

羅詩在被單下縮成了一團。伊德里斯看了看舅舅,琢磨著鐵木爾會怎麼對付這漢子。鐵木爾和他不一樣,火一上來就壓不住。他會說:給我十分鐘,我要和他單獨談談。

舅舅跟著他出了門。走到臺階上,他一開口就嚇了伊德里斯一跳:「我才是真正的受害者,老爺。」他肯定看到了伊德里斯的表情,因為他隨即改口說道,「當然她是受害者。可是,我的意思是,我也是個受害者。您懂的,當然懂,您是阿富汗人。可這些外國佬,他們就不明白。」

「我得走了。」伊德里斯說。

「我是個馬茲杜爾,只能賣苦力。我掙一個美元,趕上好日子,也許兩個美元。我自己已經有五個孩子了,有一個還是瞎子。現在又攤上這種事。」他嘆了口氣,「有時我心裡想——真主寬恕我——我對自己說,也許安拉應該讓……唉,您懂的。那樣也許更好。為什麼?我問問您,老爺,如今哪個小夥子還會娶她?她永遠也找不到丈夫。那誰來照顧她?只能是我。我得照顧她一輩子。」

伊德里斯知道自己已無路可逃。他伸手去掏錢包。

「您給多少都行,老爺。當然不是為我。是為了羅詩。」

伊德里斯遞給他兩張鈔票。舅舅飛快地看了錢一眼,抬起頭,開了口:「兩……」可他馬上把嘴巴閉上了,好像害怕讓伊德里斯明白過來,覺得自己給錯了。

「給她買雙好鞋吧。」伊德里斯說著,走下了臺階。

「安拉保佑您,老爺。」舅舅在他身後叫著,「您是個好人。您是個善人加好人。」

第二天,伊德里斯又來探視,第三天同樣如此。很快這就成了慣例,每天他都出現在羅詩身邊。他能叫得出護工的名字了,還認識了在一樓工作的男護士,看門人,以及醫院門口那幾個營養不良、滿臉倦容的警衛。他把探視當成秘密,儘可能不告訴別人。打電話回國時,他從未和娜希爾談起羅詩。他沒告訴鐵木爾自己去哪兒,也沒說為什麼不能和他一起去帕格曼,或是到內政部拜會某個官員。但鐵木爾還是知道了。

「好樣的。」他說,「你在做正經事。」他停了一下,又說:「不過千萬要慎重。」

「你的意思是別再去探視了。」

「再過一個禮拜咱們就該走了,老兄。你不能讓她黏上你。」

伊德里斯點點頭。他不知道鐵木爾是不是對他和羅詩的關係有點嫉妒,說不定還會心生怨恨,因為他,伊德里斯,搶走了他轟轟烈烈扮演英雄的機會:瞧啊,慢動作,鐵木爾的身影從熊熊燃燒的大樓裡浮現,手裡抱著一個小孩,人群歡聲雷動。伊德里斯打定主意,不讓鐵木爾用這種方式拿羅詩示眾。

但是鐵木爾說得對。再過一個禮拜他們就要回家,可羅詩已經開始管他叫伊德里斯卡卡了。如果他去晚了,就會發現她坐臥不安。她用雙臂摟住他的腰,臉上一下子便有了寬慰的表情。她告訴他,她最期待的就是他的到來。一起看錄影帶的時候,有時她會伸出兩手,死死抓著他的手。一旦她不在身邊,他常常會想起她手臂上淡黃色的汗毛,她小小的褐色眼睛,漂亮的腳丫,圓圓的臉蛋,還有她雙手托腮,聽他讀兒童書的模樣。書是他在法國高中附近的書店裡找到的。有幾次,他耽於狂野的想像,設想著把她帶到美國,帶她回家的情景,想著怎樣讓她跟兒子扎比和勒馬爾相處融洽。就在去年,他還和娜希爾談到了生第三個孩子的念頭。

「現在怎麼辦?」他計劃動身的前一天,阿姆拉問道。當天早些時候,羅詩送了伊德里斯一張畫,用鉛筆畫在醫院的記錄紙上,畫的是兩個人正在看電視。他指著那個頭髮長長的,問道:「這是你?」

那這一個就是你,伊德里斯卡卡。你留長髮嗎,那時候?從前?姐姐每天晚上給我梳頭。她知道怎麼梳才不疼。她肯定是個好姐姐。等頭髮長出來,你幫我梳。我很樂意效勞。別走,卡卡。不要離開。

「她是個可愛的女孩。」他對阿姆拉說。她的確是。有禮貌,也很恭順。他帶著些許負罪的感覺,想起了聖何塞家裡的扎比和勒馬爾,他們很早就叫嚷著不喜歡自己的阿富汗名字,他們正在迅速地變成小霸王,變成飛揚跋扈的美國兒童,而他和娜希爾曾經發誓,那種孩子絕對不養。

「她是倖存者。」阿姆拉說。「是的。」

阿姆拉靠到牆上。兩個護工推著一具輪床,從他們身邊匆匆而過。床上躺著個小男孩,鮮血浸透了他頭上的繃帶,大腿上還有開放性的創口。

「其他阿富汗人從美國來,或者從歐洲來,」阿姆拉說,「他們過來拍她照片。他們錄影。他們許諾。然後他們回家給家人看。好像她是動物園動物。我同意這樣做,因為我認為也許他們將幫忙。但是他們忘記。我永遠沒有他們訊息。所以我再問一遍,現在怎麼辦?」

「她要做的手術嗎?」他說,「我想我能做到。」

她看著他,欲言又止。

「我們集團有個神經外科醫院。我會跟我上司講。我們來安排,讓她飛到加州動手術。」

「是,但是錢。」

「我們一定能弄到資金。再不濟的話,我來付錢。」

「自掏錢夾。」

他大笑起來。「應該說‘自掏腰包’,可是沒錯,我掏。」

「我們需要舅舅的允許。」

「如果他再露面的話。」自從那天伊德里斯給了舅舅兩百美元,就再也沒人看到他的人影,聽到他的動靜了。

阿姆拉衝他微笑著。他從來沒做過這樣的事。有一種興奮、陶醉,甚至愉悅的感覺,猛地推了他一把,讓他做出了這樣的保證。他覺得渾身是勁兒,幾乎喘不上氣來。讓他自己也吃驚的是,淚水刺痛了他的眼睛。

「hvala。」她說,「謝謝。」她踮起腳尖,吻他的臉。

「幹了荷蘭妞,」鐵木爾說,「派對上那個。」

伊德里斯把頭抬離舷窗。下面是緊緊簇擁的興都庫什山脈,棕色的山峰卻格外柔和,讓他驚奇了好一陣子。他轉過頭,看著靠走道坐的鐵木爾。

「有點黑的那個。嗑了半片威他命威,一直把她整到早晨宣禮。」

「我的天,你還能不能長大啊?」伊德里斯說。他厭倦了鐵木爾又一次讓他背上包袱,心裡不得不裝進這傢伙的出軌和不忠,還有他那怪誕的、兄弟會式的譁眾取寵。

鐵木爾得意地笑了。「記住了,老兄,有一天,在喀布林……」

「拜託不要再往下說了。」

鐵木爾大笑起來。

飛機後艙開起了小派對,有人在用普什圖語唱歌,有人拍打著一個泡沫塑膠的盤子,好像那是個彈撥爾。

「真不敢相信咱們碰到了老納比。」鐵木爾低聲說,「天啊。」

伊德里斯把手伸進胸前的口袋,摸出一片預留的安眠藥,硬生生嚥了下去。

「所以我下個月還得回來。」鐵木爾說著,抱起雙臂,閉上了眼睛。

「過後可能還得再跑兩三趟,不過咱們應該辦得成。」

「你信任這個叫法魯克的傢伙嗎?」

「操,才不呢。要不然我還回來幹嗎?」

法魯克是鐵木爾僱的律師。他專門幫助流亡國外的阿富汗人,在喀布林追討被佔的房產。鐵木爾嘮叨著法魯克要呈遞的檔案,希望主持審理的法官是法魯克的遠房小舅子。伊德里斯歪著頭,貼緊舷窗,等著藥勁上來。

「伊德里斯?」鐵木爾小聲叫他。

「嗯。」

「在那兒看見的事真他媽傷心,哈?」

您眼力實在太驚人了,老弟。「就是。」伊德里斯說。

「每平方英里都有一千個悲劇,夥計。」

很快,伊德里斯的頭開始昏昏沉沉,視線也變得模糊了。沉入睡眠之際,他想到了與羅詩的道別,他抓著她的手指,說他們還會再次見面,她伏在他肚子上,嗚咽著,幾乎無聲無息。

從舊金山國際機場驅車回家的路上,伊德里斯帶著懷戀,想起了喀布林瘋狂的交通亂象。現在駕駛著雷克薩斯,沿101號高速公路向南,卻有種奇怪的感覺,一路上秩序井然,路面連個坑都沒有,總是不缺少輔助的交通標誌,人人禮貌有加,亮燈示意,主動讓車。在喀布林,他和鐵木爾曾把生命交託給那些視死如歸,乳臭未乾的計程車司機,一想到這兒,他不禁露出了微笑。

娜希爾坐在前座,問題一個接一個。喀布林安全嗎?吃得怎麼樣?他病過嗎?照片,錄影,什麼都拍下了來嗎?他盡力回答,向她描述炸燬的學校,住在殘垣斷壁下的流民,乞丐,淤泥,時斷時續的供電,可他彷彿在描述音樂。他沒辦法讓這些事鮮活起來。喀布林那些生機勃勃、令人心動的細節——比如那座廢墟里的健身房,窗戶上畫著施瓦辛格。如今他正在忘掉這些細節,在自己聽來,這些描述不過是泛泛而談,清湯寡水,如同美聯社一篇尋常的報道。

後座上的兩個孩子只聽了很短的一會兒,至少假裝在聽,算是遷就他。伊德里斯能感到他們的厭煩。然後八歲的扎比便求娜希爾放電影。勒馬爾大兩歲,雖然努力多聽了一小會兒,但沒過多久,伊德里斯便聽到,他的任天堂ds傳出了賽車遊戲低低的轟鳴。

「你們倆怎麼回事?」娜希爾訓他們,「爸爸剛從喀布林回來,你們就不好奇嗎?什麼問題都不問他嗎?」

「沒關係。」伊德里斯說,「別管他們了。」可他們的漠不關心的確讓他惱火。只是由於遺傳上的好運,才讓他們獲得了與生俱來的特權,他們卻對此渾然不覺。他覺得自己和家人之間突然產生了一道裂隙,就連娜希爾也是如此,她問起他的旅行,總是圍繞著餐館和自來水的缺乏。現在他用責備的目光看待他們,一如他剛到喀布林時當地人對他的看法。

「我餓死了。」他說。

「想吃什麼?」娜希爾問,「壽司,義大利式的?橡樹嶺那邊有家新館子。」

「去吃阿富汗菜吧。」他說。

他們去了亞伯烤肉館。它位於聖何塞東城,離老貝里耶薩跳蚤市場不遠,老闆阿卜杜拉六十出頭,頭髮花白,留著八字鬍,兩隻手看上去特別有勁兒。伊德里斯給他看病,也給他妻子看過。看見伊德里斯一家子走進飯館,他便從櫃檯後面招手。亞伯烤肉館是個很小的家庭買賣,只有八張桌子,蓋著塑膠檯布,上面常常黏乎乎的,選單是過塑的,牆上貼著阿富汗海報,角落裡有臺舊的冷飲售貨機,當年叫「汽水櫃」。阿卜杜拉負責招呼客人,打理櫃檯,搞衛生。他妻子蘇丹娜在後廚幹活,她才是這飯館的頂樑柱。伊德里斯看到,她這會兒就在廚房,彎著腰,忙活著。她頭髮塞在帽網裡,水汽弄得她眯起了眼。兩口子告訴過伊德里斯,她和阿卜杜拉是七十年代末在巴基斯坦結的婚,當時共產黨已經接管了祖國。1982年,他們在美國獲得了庇護,女兒帕麗在同年出生。

現在幫他們點菜的就是帕麗。她很溫和,懂禮貌,繼承了她母親白皙的皮膚,目光中流露著同樣的果敢。她還有一副奇妙的,不成比例的身材,上身苗條而秀美,腰以下卻驟然豐腴,大屁股,大粗腿,大肥腳。現在,她穿著一件常穿的寬鬆短裙。

伊德里斯和娜希爾點了羊肉、糙米飯和波拉尼烙餅。兒子們勉勉強強,要了拖鞋烤肉,他們在選單上找來找去,只有這東西最像漢堡裡的肉。等著上菜的時候,扎比告訴伊德里斯,他所在的足球隊打進了決賽。他踢右邊鋒。比賽時間是星期日。勒馬爾說,星期六他要表演吉他獨奏。

「你彈什麼?」伊德里斯懶洋洋地問。他覺得時差反應開始上頭了。「《把它塗黑》。」

「很酷。」

「不知道你練得夠不夠。」娜希爾說,語氣中帶著小心翼翼的責備。

勒馬爾把手裡捲來捲去的紙巾往下一放。「媽媽!什麼呀?你看見我每天忙什麼了嗎?多少事要做呀!」

飯至中途,阿卜杜拉走過來,一邊向他們問好,一邊用腰裡的圍裙擦著手。他問飯菜好不好吃,是否再要點什麼。

伊德里斯告訴阿卜杜拉,他和鐵木爾剛從喀布林回來。

「鐵木爾江去哪兒了?」阿卜杜拉問。

「跟往常一樣,不是什麼好地方。」

阿卜杜拉咧開嘴笑了。伊德里斯知道他多麼喜歡鐵木爾。

「烤肉買賣怎麼樣?」

阿卜杜拉嘆了口氣。「巴希裡大夫,如果真要讓我詛咒誰,我會對他說:‘但願真主賜你一個飯館。’」

大夥哈哈一笑,阿卜杜拉也笑了。

飯後,他們離開飯館,爬上suv的時候,勒馬爾問:「爸爸,所有人來這兒吃飯他都不收錢嗎?」

「當然不是。」伊德里斯說。

「那他為什麼不肯收你的錢。」

「因為我們是阿富汗人,還因為我是他的醫生。」伊德里斯說。這話只有一部分是真的。更重要的原因,他猜,是因為他是鐵木爾的叔伯哥哥,因為幾年前,是鐵木爾借錢給阿卜杜拉,讓他開了這家飯館。

回到家,讓伊德里斯沒想到的是,頭一眼就看見家庭娛樂室和門廳的地毯撤掉了,露出了樓梯上的釘子和木板。然後他才想起來,他們在裝修,把地毯換成硬木地板——寬寬的櫻桃木板條,顏色是地板行所說的「紫銅壺色」。櫥櫃門上的漆已經用砂紙打掉了,原先放微波爐的地方現在留了個大豁口。娜希爾說,星期一她就上半天班,上午去見鋪地板的,還有傑森。

「傑森?」他一下子想起來了,傑森·斯皮爾,搞家庭影院的夥計。

「他要過來量尺寸。他已經給咱們的低音炮和放映機打了折。星期三他就派三個夥計過來施工了。」

伊德里斯點了點頭。家庭影院是他的主意,他一直都想裝一套。現在他卻為此難堪。他感覺自己和這一切脫節了,什麼傑森·斯皮爾啊,新櫥櫃啊,紫銅壺地板啊,還有孩子們一百六十美元一雙的高幫鞋,他房間裡的繩絨床罩,以及他和娜希爾一直以來對這些東西孜孜以求的熱情。滿腔的宏願結出了果實,如今卻讓他感到淺薄無聊,只是讓他回想起,在他的生活與在喀布林看到的那一切之間,有著殘忍的天壤之別。

「怎麼了,親愛的?」

「時差。」伊德里斯說,「我得睡一會兒。」

星期六,他聽完了整場吉他演奏會,星期天是扎比的足球比賽,他堅持了多半場。下半場溜了出來,到停車場睡了半個小時。讓他安心的是,扎比沒注意到。星期天晚上,幾個鄰居過來吃飯。他們傳看了伊德里斯此行的照片,又客客氣氣地坐著,看了一個小時喀布林的錄影,伊德里斯本來不想放這個,可娜希爾堅持要放給人家看。吃晚餐的時候,他們問起伊德里斯的旅行,他對阿富汗局勢的看法。他喝著莫希託雞尾酒,長話短說,一一作答。

「我真沒法想像那裡是什麼樣子。」辛西婭說。她是個普拉提瑜伽老師,在娜希爾常去的健身房上班。

「喀布林嘛……」伊德里斯尋找著合適的措辭,「每平方英里都有一千個悲劇。」

「肯定是相當大的文化衝擊,到了那兒。」

「沒錯。」伊德里斯沒說,真正的文化衝擊是回來以後發生的。

最終,話題轉移到了本區近來頻繁出現的郵件失竊案上。

夜裡躺在床上,伊德里斯問:「你覺得這一切咱們非要不可嗎?」

「一切?」娜希爾說。他能從鏡子裡看到她。她在洗手池前刷牙。

「這一切。這些東西。」

「不,咱們不需要,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她說。她吐在洗手池裡,接著漱口。

「你不覺得這太多了嗎,這一切?」

「我們拼過命,伊德里斯。還記得嗎,你的入學考試,我的入學考試,你的醫學院,我的法學院,實習的那些年?這些東西哪一件也不是白來的。我們用不著為這個道歉。」

「用那套家庭影院的錢,咱們能在阿富汗蓋一座學校。」

她走進臥室,坐到床頭,往外取隱形眼鏡。她有著最美的側影。他喜歡她額頭的樣子,額頭與鼻樑之間幾乎沒有凹陷。他喜歡她高聳的顴骨,細細的脖子。

「那就兩樣都做。」她說著,朝他轉過身,擠著眼睛,不讓眼藥水流出來。「我看不出為什麼你不能。」

幾年以前,伊德里斯才發現,娜希爾在資助一個名叫米格爾的哥倫比亞小孩。這事她從來沒跟他說過,因為是她在管錢,負責收信取信,所以多年來伊德里斯一無所知,直到有一天,他看見娜希爾在讀一封米格爾的來信。信已經由一個修女從西班牙文翻譯過來了,還有一張照片,是個高高的,結結實實的男孩子,站在一間草屋外,手捧足球,背景裡什麼人也沒有,只有一些枯瘦的奶牛和連綿的青山。自從在法學院上學的時候,娜希爾就開始資助米格爾,這種悄悄的你來我往,已有十一年的時間,娜希爾寄去支票,收到米格爾的照片和修女翻譯的感謝信。

她摘下戒指。「怎麼回事?你在那邊染上了倖存者的負罪感?」

「我只是現在看事情有點不一樣了。」

「好啊,那就用這眼神乾點什麼吧。別老傻看著不動手。」

時差反應盜走了他的睡眠。他讀了一會兒書,下樓看了半集《白宮風雲》,最後坐到了客房的電腦前,娜希爾已經把這兒變成了書房。他發現了阿姆拉發來的一封電子郵件。她希望他平安到家,全家健康。她寫道,喀布林一直在下著「怒雨」。馬路上堆滿了深達腳踝的泥漿。大雨引發了洪澇,在喀布林以北的紹馬利,出動了直升機,大約兩百個家庭不得不疏散。由於喀布林政府支援布什在伊拉克的戰爭,安全形勢越來越緊張,預料基地組織將發動報復行動。她最後一句話寫的是:你與你老闆談了?

在阿姆拉的信文下面,另附了一小段羅詩的話,由阿姆拉用拉丁字母抄錄。內容如下:

伊德里斯卡卡:

賽倆目。

託靠安拉,您已平安到達美國。我相信您的家人見到您一定非常開心。每天我都在想您。每天我都在看您買給我的電影。每一部我都喜歡。讓我悲傷的是您沒在這裡和我一起看。我感覺很好,阿姆拉江在細心地照顧我。請代我向您的家人說一聲賽倆目。託靠安拉,我們很快就能在加利福尼亞見面。

順致敬意羅

莎娜

他給阿姆拉覆信,向她致謝,說他為洪水的事難過,希望雨情能夠緩解。他告訴她,本週之內他就找上司討論羅詩的事。然後他又寫道:

羅詩江:

賽倆目。

謝謝你體貼的話語。非常高興收到你的來信。我也經常想起你。我已經向我家人講了關於你的一切,他們非常渴望見到你,特別是我的兒子扎比江和勒馬爾江,他們問了很多關於你的問題。我們都期待著你的到來。附上我對你的愛。

伊德里斯卡卡

他關了電腦,上床睡覺。

星期一,他一進辦公室,就有一大堆電話留言迎接他。檔案筐裡,續開處方的申請已經裝不下了,等著他一一核准。有一百六十多封電子郵件需要細讀,語音郵箱也滿了。他在電腦上檢視日程表,吃驚地發現本週他所有的空當都掛滿了加班號,醫生們管這叫「加塞兒」。更糟的是,當天下午他要面見令人生畏的拉斯穆森太太,一個特別討厭,對抗性極強的女人,多年來帶有模糊的病徵,治療卻總是難以見效。一想到要面對她的胡攪蠻纏,他便冷汗直冒。最後還有一封語音郵件,是他上司瓊·謝弗發來的。她告訴他,在他前往喀布林之前診斷為肺炎的一個病人,實際上患的是充血性心臟衰竭。下星期的同行評議會上將使用這個病例,這樣的視訊會議每月召開一次,各科室都要觀看,醫生們犯的各種錯誤將在會上加以演示,用以說明可供檢討的要點。雖然不會對犯錯的醫生指名道姓,但伊德里斯知道,這種匿名沒有太大的用處。誰是元兇,會場裡至少一半的人都能知道。

他感到頭疼開始發作。

很不幸,當天上午他就沒有完成進度。有個哮喘病人沒預約就來了,得給他做呼吸治療,還要密切觀察他的峰流速值和血氧飽和度。還有一位他三年前看過的中年經理,現在得了進展性前壁心肌梗死,進了醫院。直到午休時間過了一半,伊德里斯才吃上午飯。在醫生們用餐的會議室裡,他一邊匆匆地咬著幹火雞三明治,一邊抓緊記筆記。他回答著同事們相同的問題:喀布林安全嗎?阿富汗人對美國駐軍怎麼看?他的答覆比較簡略,掐頭去尾,心裡總在想著拉斯穆森太太,需要回復的語音郵件,尚未核准的續開處方,下午日程表上的三個加塞兒,即將到來的同行評議,還有家裡,裝修工們鋸啊,鑽啊,敲著釘子。他極為驚訝地發現,變化發生得如此之快,如此難以察覺,談起阿富汗,突然感覺就像在討論最近看過的一部悲情大片,其效果已經開始消退了。

這是工作以來,他過得最艱難的一個星期。雖然本意上很想,他卻找不到時間和瓊·謝弗談羅詩的事。整整一週,他的情緒都很差。在家裡,他對孩子們發脾氣,被那些吵吵嚷嚷,進進出出的工人們,被各種各樣的噪音煩得要死,但睡覺的時間恢復了正常。他又收到了阿姆拉的兩封電子郵件,得知了喀布林更多的動態。拉比婭·巴爾希婦女醫院重新開門,卡爾扎伊的內閣不顧伊斯蘭強硬派的反對,將批准有線電視網播放節目。在第二封郵件臨結束的附言裡,她說羅詩自他走後已變得沉默寡言,並再次問他是否和上司談過。他丟下電腦走開了,過了一會兒才回來,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愧,剛才他被阿姆拉那句話惹惱,竟然一時頭腦發熱,用大大的黑體字給她回了信:

我一定。再等等。

「希望你沒事。」

瓊·謝弗坐在辦公桌後,雙手交疊,放在腿上。她是個活力充沛的女人,圓臉,頭髮斑白,鼻樑上架著窄窄的老花鏡,她從眼鏡上方盯著他,「你明白這麼做不是為了責備你吧。」

「當然當然。」伊德里斯說,「我明白。」

「別不好受。這種事我們誰都可能攤上。在x光片上,充血性心衰和肺炎有時候很難分得清。」

「謝謝,瓊。」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噢,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商量。」

「好啊好啊。坐。」

他重新坐下,向他講了羅詩的事,描述了傷情,以及瓦齊爾·阿克巴爾汗醫院的資源匱乏。他口吐真言,說他已經對阿姆拉和羅詩做了承諾。大聲講出此事的時候,他感到自己已不堪這諾言的重負,而身在喀布林,和阿姆拉一起站在走廊裡,她親他臉的時候,卻不曾有過這種體會。他心煩意亂地發現,這像極了買完東西就後悔的感覺。

「我的天啊,伊德里斯。」瓊搖著頭說,「我很讚賞你。可這太可怕了。可憐的孩子。真沒法兒想像。」

「我知道。」他說。他問集團是否能負擔羅詩的治療。「也許是一系列的治療。我感覺她一次肯定不夠。」

瓊嘆了口氣。「我希望能。可老實講,伊德里斯,我拿不準董事會能不能批准。完全拿不準。你知道這五年咱們一直入不敷出。而且還會有法律問題,非常複雜。」

她等著他,也許已經做好了準備,等他對這些理由提出反駁。可他沒有。

「我懂了。」他說。

「你應該能找到管這種事的人道組織,對不對?可能要下點工夫,不過……」

「我再打聽打聽。謝謝,瓊。」他又一次起身,驚訝地發現自己感覺輕鬆多了,瓊的回答讓他如釋重負。

家庭影院又花了一個月才裝好,但效果美妙至極。投影機裝在天花板上,放出的畫面鮮豔銳利,102英寸的銀幕上,運動場面極為流暢。7.1聲道的環繞音效、圖形均衡器,加上放在四個角落裡的低頻陷阱,打造出了奇蹟般的音響效果。他們一起看《加勒比海盜》,兩個兒子也被高科技弄得心花怒放,一邊一個,坐在他身旁,吃著放在他腿上的一大桶爆米花。最後那場漫長的戰鬥開始之前,他們就睡著了。

「我把他們擱床上去。」伊德里斯對娜希爾說。

他先抱起一個,然後再抱另一個。兒子們正在長個兒,瘦巴巴的身體以讓人害怕的速度不斷長高。他把他倆放到床上,挨個蓋好,忽然意識到,兒子眼瞅著就要給他帶來悲傷。再過一年,至多兩年,他就要被取代。兒子們將傾心於別的事情,別的人,會因為他和娜希爾而感到難堪。伊德里斯不禁想起那個時候,他們又小又無助,完完全全地依賴著他。他記得扎比還是小不點那會兒,最怕的就是下水井蓋,他走起路來東倒西歪,笨手笨腳地圍著他們繞圈。還有一次,看一部老電影的時候,勒馬爾問伊德里斯,他以前是不是一直活在黑白的世界裡。回憶讓他露出了微笑。他親了親兒子們的臉蛋。

他坐在黑暗裡,看著睡夢中的勒馬爾。此時,他發現自己對兒子的評價未免過於匆忙,有失公平。他對自己的評價也太嚴厲了。他不是罪犯。他擁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掙來的。在九十年代,他認識的人當中,有一半整天出去泡吧,泡妞,而他一直埋頭苦學,凌晨兩點還強撐著穿過醫院的走廊,把悠閒、舒適與睡眠統統忘在了腦後。他把二十歲到三十歲這段年華交給了醫學。他已經付出過了,為什麼還應該感到難受?這是他的家庭。這是他的生活。

此前的一個月裡,對他而言,羅詩已經變成了某種抽象的事物,彷彿戲裡的一個角色。把他們聯結在一起的東西已經磨蝕了。那種意想不到的親密關係,純屬他在醫院裡偶然所得,發作起來是那麼急迫,又那麼強烈,現在卻已蛻變成了慢性的潰瘍。這段經歷已經失去了活力。他意識到,他曾經深陷其中的那種強烈的決心,其實只是一個幻象,一種妄想。他一度彷彿落入了迷藥的操控。如今他和那女孩之間,感覺已相隔極遠,幾乎是無限的、不可逾越的距離。而他對她做出的保證,顯然是被誤導了,儼然一個魯莽的錯誤,一個對他本人的力量、意志和性格的可怕誤判。有些事情最好忘掉。他對此無能為力。就是這麼簡單。此前的兩個星期,他又收到了阿姆拉的三封電子郵件。他讀了第一封,沒有回覆。他刪除了餘下的兩封,根本沒讀。

書店裡排隊的人大概有十二三個,從臨時舞臺拉長到了雜誌區。一個高個子,寬臉膛的女人分發著黃色的小即時貼,讓排隊的人在上面寫下自己的名字,還有他們想簽在書上的其他文字。佇列最前面有個女店員,幫人把書翻到書名頁。

伊德里斯排在前列,手裡拿著一本書。他前面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留著金色短髮,此時轉過身問他:「你讀過了嗎?」

「還沒有。」他說。

「我們要在下個月的書友會上讀這本書。這次輪到我來選書。」

「哦。」

她皺了皺眉,一隻手按到胸前。「我希望大家都來讀這本書。真是個令人感動的故事。太鼓舞人心了。我敢打賭,它一定會拍成電影。」

他告訴她,她說得對。他還沒讀過這本書,八成以後也不會讀。

他可沒有心情在書裡看見自己。但別人會讀的。而別人一讀,他也就暴露了。娜希爾,兩個兒子,同事們。一想到這兒,他就覺得噁心。

他又一次開啟書,翻過致謝部分和實際執筆的合著者小傳,再次看著後勒口上的那張照片。沒有受過傷的痕跡。如果她留了疤——她肯定留了疤——那長長的、波浪形的黑髮也把它蓋住了。羅詩穿著寬鬆的短衫,上面綴有金色的小玻璃珠,戴一條安拉項鍊,青金石的耳釘。她倚著一棵樹,直視著照相機,面露微笑。他想起了她畫過的簡筆小人。別走,卡卡。不要離開。在這個年輕姑娘身上,他完全認不出六年前簾子後面那個怯懦的小女孩了。

伊德里斯掃了一眼題獻。

獻給我生命中的兩位天使:我的媽媽阿姆拉,我的卡卡鐵木爾。你們是救主。你們給了我一切。

佇列向前移動。留金色短髮的女人簽完了。她挪到了旁邊,伊德里斯揪著心,邁步上前。羅詩抬起頭。她圍著一條阿富汗披巾,下面是南瓜色的長袖衫,戴一對小小的、橢圓形的銀耳釘,眼睛比他記憶中的還要黑。她身形豐滿,顯出女性的曲線。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沒有什麼明顯的跡象,表明她已經認出了他,雖然她在禮貌地微笑,可她的表情裡卻帶著幾分愉悅——調皮,狡黠,不慌不忙。他一下子土崩瓦解,他想好的那些語言,甚至曾經寫下來,在來這兒的路上反覆默唸過的那些話,突然之間被蒸發掉了。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只能站在那兒,一副傻呆呆的模樣。

女店員清了清嗓子。「先生,請把書遞給我,我來翻到書名頁,好讓羅詩給你簽名。」

書?伊德里斯低頭一看,發現它就緊緊地抓在自己手中。他來這兒當然不是要簽名的。在那一切發生之後,這樣做會很難堪,難堪到不可理喻。不過,他還是看到自己把書遞了過去,女店員熟練地翻到要籤的那一頁,羅詩抬手,在書名下方飛快地寫了些什麼。現在他還有幾秒鐘的時間,能在離開之前說點什麼,這樣做,並不是要給無法辯解的事找個臺階,而是因為他認為自己對她有所虧欠。然而店員把書遞還給他的時候,那些話仍然無法說出口。他現在希望,哪怕自己有鐵木爾的一丁點兒勇氣也好。他又瞅了一眼羅詩。她的目光已經越過了他,看著佇列裡的下一個人。

「我……」他張了嘴。

「請給後面的人讓一下,先生。」女店員說。

他垂下頭,走出了佇列。

他的車放在書店後面的停車場。走到車邊的這一段,感覺就像他人生中最漫長的路。他開啟車門,沒有立刻上車。他用顫抖不停的手,再一次把書翻開。那些字跡不是簽名。她用英語給他寫了兩句話。

他合上書,也合上了眼睛。他以為自己應該放心了,可他還有一部分心思期盼著別的事情。也許她該一臉不屑,帶著滿腹的厭與恨,說些幼稚的話。也許應該是噴湧而出的怨恨。也許那樣會更好。正相反,她利落,老練地把他打發掉了。還有那句留言。別擔心。裡面沒你。好心之舉。也許更確切地說,這是施捨。他理當如釋重負。可它傷了他。他感到了它的重擊,如一把斧子劈頭而落。

附近有棵榆樹,樹下有條長椅。他走過去,把書放到長椅上。他回到車上,坐到駕駛座上。過了一會兒,他才對自己放了心,於是他發動汽車,揚長而去。

亞伯大叔(uncleabe)曾為亞伯拉罕·林肯的別號。

「江」出自波斯語的「生命」,轉義為「親愛的」,成為敬稱或人名的一部分,男女通用。

奧馬爾毛拉是塔利班的精神領袖。

穆斯林之間的問候語。

馬茲杜爾(mazdoor),烏爾都語,工人,日工,苦力,搬運工。

塞爾維亞/克羅埃西亞語。

威他命威(vitaminv),美語裡對西地那非(威爾剛)的俗稱。

《把它塗黑》(paintitblack),滾石樂隊1966年的歌。

項鍊的吊墜為阿拉伯文的「安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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燦爛千陽》《追風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