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2003年春

女護士阿姆拉·阿德莫維奇警告過伊德里斯和鐵木爾。她把他倆拉到一邊,對他們說:「如果你們有反應,哪怕一丁點,她要傷心,我踢你們出去。」

他們身處瓦齊爾·阿克巴爾汗醫院的男區,站在一條長長的、燈光昏暗的走廊盡頭。阿姆拉說過,那女孩剩下的惟一親屬,或者說惟一來看過她的,是她舅舅,如果把她放到女區,那麼她舅舅便得不到探視的許可,所以院方把她放到了男區,但她進不了病房,讓女孩與不是家屬的男人同處一個房間是不得體的,因此讓她住到這兒,走廊盡頭,一個非男非女的地方。

「我還以為塔利班早被趕跑了呢。」鐵木爾說。

「很瘋狂,不是嗎?」阿姆拉說,然後不明不白地傻笑了一下。回到喀布林的這個禮拜,伊德里斯發現,這種明明窩了一肚子火,卻故作輕鬆的腔調,在外國救援人員當中非常普遍,他們不得不小心應對阿富汗文化的種種不便和特異之處。這種嬉皮笑臉、譏諷嘲弄的特權,這種睥睨眾生的心態,讓伊德里斯模模糊糊地感覺受到了冒犯,但本地人對他們這副德行好像沒有察覺,或者沒覺得受辱,因此他認為自己也應該不以為意。

「可他們讓你過來。你來去自如。」鐵木爾說。

阿姆拉抬了抬眉毛。「我不算。我不是阿富汗人。所以我不是真正的女人。這你都不知道?」

鐵木爾咧嘴一笑,油腔滑調地說:「阿姆拉。波蘭人嘍?」

「波斯尼亞。不許有反應。這是醫院,不是動物園。你保證。」

鐵木爾說:「保證就保證。」

伊德里斯看了一眼女護士,擔心鐵木爾這種有點魯莽,又沒什麼必要的挑逗會觸怒她,但是明擺著,這點兒小便宜又讓他佔到了。對堂弟的這種能力,伊德里斯既厭惡又嫉妒。他總是注意到鐵木爾的粗俗,覺得他缺心眼兒,又不解人意。他知道鐵木爾不僅對妻子不忠,還作假逃稅。在美國,鐵木爾開了一家房屋按揭貸款公司,伊德里斯幾乎可以肯定,他在大搞貸款欺詐。但是鐵木爾交遊廣泛,即便惹禍上身,也總是能用好人緣、鐵關係,以及那副人見人愛、假裝無辜的面具加以擺平。長得帥可沒壞處——肌肉發達的身體,碧綠的眼睛,帶酒窩的笑容。伊德里斯覺得,鐵木爾固然是個成年人,卻還在享受著兒童的特權。

「很好。」阿姆拉說,「好吧。」她拉開掛在天花板上,權充隔簾的床單,放他倆進去。

女孩本名羅莎娜,可阿姆拉給了她一個簡稱,叫她羅詩。她看上去大約九歲,也許十歲,此時膝蓋頂著胸脯,背朝牆坐在鐵床上。伊德里斯馬上放低了目光,一口涼氣已經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地倒吸回去。可想而知,鐵木爾才壓不住呢。他咂著舌頭,不停地說著「噢!噢!噢!」聲音不大,卻清晰可聞,充滿了痛苦。伊德里斯瞟了一眼鐵木爾,毫不吃驚地發現他已經眼淚汪汪,淚水戲劇化地在他眼眶裡打著轉兒。

女孩抽搐著,悶叫了一聲。

「行了,結束了,都出去。」阿姆拉怒衝衝地說道。

到了室外,站在大門前破碎的臺階上,阿姆拉從淺藍色護士服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包紅盒萬寶路。鐵木爾的眼淚來得快,去得也快。他拿了支香菸,先給女護士點著,再給自己也點上。伊德里斯腦袋暈乎乎的,覺得噁心。他嘴裡發乾,擔心自己吐出來,那可就丟人了,會讓阿姆拉認準對他,對他倆的印象——富有的、總是大驚小怪的歸僑,如今回到了家鄉,被眼前的屠殺弄得目瞪口呆,而殺人的妖怪們已經離去。

伊德里斯本以為阿姆拉會申斥他們,至少把鐵木爾罵一頓,可她的態度更像調情而不是責罵。這就是鐵木爾在女人身上催生的效應。「成。」她賣弄風情地說,「你說該怎麼辦,鐵木爾?」

在美國,鐵木爾用的是「蒂姆」。「9·11」事件後,他改了名,並且聲稱,自此以後他的生意差不多翻了兩番。他告訴伊德里斯,改成這兩個字,給他事業帶來的好處比大學文憑還要多——如果他上過大學的話。他沒上過。伊德里斯才是巴希裡家族的大才子。可是這次回到喀布林,伊德里斯聽到他總是自稱鐵木爾。這種表裡不一當然無傷大雅,甚至非這樣做不可,可還是讓人耿耿於懷。

「剛才在裡面的事我很抱歉。」鐵木爾說。

「也許我懲罰你。」

「悠著點,小乖乖。」

阿姆拉把目光轉向伊德里斯。「成。他是牛仔。你,你安靜,懂事。你是個……怎麼說來著……內向的人。」

「他是醫生。」鐵木爾說。

「噢?那麼這一定嚇著你了。這醫院。」

「她出什麼事了?」伊德里斯問,「羅詩出什麼事了?誰幹的?」

阿姆拉一下子變得嚴肅了。再講話的時候,她的臉帶上了一種母性的堅定。「我為她戰鬥。我和政府,和醫院的官僚,和王八蛋神經外科醫生戰鬥。每個步驟,我為她戰鬥。我不停下。她沒有任何人。」

伊德里斯說:「我本來以為她有個舅舅。」

「他也是王八蛋。」她彈了彈菸灰,「成。你們為什麼來這裡,小傢伙們?」

鐵木爾一開口就滔滔不絕,總的來說還算實話,說他倆是堂兄堂弟,蘇聯人蜂擁而至以後,他們兩家人就都逃出去了,先在巴基斯坦待了一年,八十年代初在加利福尼亞安頓下來,這是二十年來他倆頭一次回國。可他又說,他們回來是為了「尋根」,為了「教育」自己,為了「見證」這麼多年的戰爭和破壞造成的後果。他說,他們想回美國喚起人們的認識,募集資金,以圖「回報」。

「我們想有所回報。」他說。他把這句套話講得那麼真誠,真讓伊德里斯害臊。

鐵木爾當然不會道出他倆回到喀布林的真正原因:索回曾經屬於父輩的房產,他和伊德里斯十四歲之前住過的那幢房子。由於數以千計的外國救援人員突然湧入喀布林,需要地方落腳,那座房產的價值如今已大大地飆升了。當天上午,他們去過那兒,去了那房子,現在那兒住了一群破衣爛衫、面色萎靡的北方聯盟士兵。他們正要離開的時候,遇見了一箇中年男人,他住在馬路對面,隔了三戶人家。他名叫馬科斯·瓦爾瓦里斯,是個希臘來的整形外科醫生。他請他們吃了午餐,還提出來帶他們看一看瓦齊爾·阿克巴爾汗醫院,他為之服務的非政府組織在那兒有間辦公室。他還邀請他們出席當晚的派對。到了醫院,他們才聽說那個女孩兒,無意中聽到的——正門臺階上有兩個護理員在說她的事,然後,鐵木爾便用胳膊肘頂了頂伊德里斯,說:老兄,咱們應該去瞧一眼。

對鐵木爾的故事,阿姆拉好像聽煩了。她丟掉香菸,緊了緊橡皮筋,把金色捲髮紮成髮髻。「成。我今晚會在派對上看到你們小傢伙嗎?」

是鐵木爾的父親,也就是伊德里斯的叔叔,把他們打發到喀布林來的。在過往二十年的戰爭中,巴希裡家的老房子已經多次易手。重新確立房主的身份需要時間和金錢。阿富汗的法庭上已經積壓了好幾千件房產糾紛的案子。鐵木爾的父親說過,他們得「活動」一下,才能打通阿富汗官僚機構臭名昭著的懈怠和拖延,說白了,就是「找對人,送對錢」。

「這是我的強項。」鐵木爾說,好像誰不明白他精於此道似的。伊德里斯的父親已經在九年前去世了。他跟癌症較量了很長時間,最後死在了家裡,妻子、兩個女兒,還有伊德里斯陪在床邊。他死的那天,家裡烏泱烏泱來了一大幫人,叔叔舅舅,姑姑阿姨,各路朋友,還有好多熟人,坐在沙發上,飯廳椅子上,等到能坐的都坐滿了,他們就往地板上坐,往樓梯上坐。女人們聚攏到飯廳和廚房,一壺又一壺地沏茶。伊德里斯是惟一的兒子,所有的檔案都要他來籤。有給驗屍官的檔案——此人大駕光臨,來宣佈他父親已經死亡。還有給殯儀館的檔案,來的是幾個彬彬有禮的小夥子,帶著擔架,抬他父親的遺體。

鐵木爾始終不離左右。他幫伊德里斯接電話,招待前來慰問的人潮,從亞伯烤肉館訂米飯和羊肉,這是當地的一家阿富汗飯館,老闆是鐵木爾的朋友阿卜杜拉,鐵木爾老跟他開玩笑,叫他亞伯大叔。下雨了,鐵木爾就幫那些上了年紀的親友停車。他還從當地的阿富汗電視臺叫來了哥們兒。和伊德里斯不同,鐵木爾與阿富汗社群非常熟絡,他有一次告訴伊德里斯,他手機通訊簿裡的名字和號碼不下三百個。他已經安排好了,阿富汗電視臺當天晚上就會播出訃告。

那天午後,鐵木爾開車,載著伊德里斯去海沃德市的殯儀館。當時大雨傾盆,沿680號州際公路北行,車流緩慢。

「老兄,你爸爸對誰都好。他有自己的一套老傳統。」他一邊嗓音沙啞地說著,一邊駛出了傳教團匝道。他不停地用那隻空著的手抹著眼淚。

伊德里斯點點頭,面色凝重。他活這麼大,每逢需要當著別人面哭的場合,比如在葬禮上,他卻說什麼也哭不出來。他把這一點看成輕微的缺陷,就像色盲一樣。不過,雖然知道這樣想不近人情,他還是對鐵木爾產生了一絲厭恨,恨他在家裡忙上忙下,誇張地哭個沒完,搶去了自己的風頭。好像是他的父親死了一樣。

有人把他們領到一個安靜而略顯陰暗的房間,屋裡擺放著厚重的深色傢俱。迎接他們的是個身穿黑色夾克,頭髮中分的男人,聞上去有一股高價咖啡的味兒。他操著一口專業腔,請伊德里斯節哀順變,然後讓他簽署了《安葬授權書》,又問家屬想開多少份死亡證明。等所有檔案都簽完,他才靈巧地把一本小冊子放到伊德里斯面前,上面印著「價目表」。

殯儀館經理清了清嗓子。「傳教團大街那邊有個阿富汗清真寺,如果令尊是在冊教友,這些價格當然就不適用了。我們與他們有合作。這些東西,這些服務由他們來付費。我們給你免單。」

「我不清楚他是不是在冊。」伊德里斯翻看著價目表說。他知道,父親始終是個虔誠的人,但只是私下裡如此。他很少去做主麻日的禮拜。

「那我等你一下?你可以給清真寺打個電話。」

「不,夥計。不用了。」鐵木爾說,「他不是在冊的。」

「你確定嗎?」

「確定。我記得他跟我說過。」

「我懂了。」殯儀館經理說。出了門,走到suv邊上,他們抽了支菸,你一口,我一口。雨已經停了。「攔路搶劫。」伊德里斯說。

鐵木爾往黑乎乎的雨水坑裡啐了一口。「這買賣很牢靠,別看……別看掙的是死人的錢,可你得承認,需求一直不斷。呸!這比賣車強多了。」

當時鐵木爾正跟人合股,做二手車行。在他和朋友接手之前,車行一直經營不善,相當糟糕。不到兩年,鐵木爾就讓它翻了身,變成了有利可圖的買賣。一個白手起家的人。談起侄子,伊德里斯的父親總是這麼說。當時,伊德里斯還掙著奴工般的薪水,在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等著做完第二年的內科醫師實習。妻子娜希爾和他結婚一年了,每星期還要花三十個小時,去一家律師事務所做秘書,同時還要準備自己的法學院入學考試。

「算你借給我的。」伊德里斯說,「你知道的,鐵木爾。我一定還你。」

「別放在心上,老兄。你說了算。」

這不是鐵木爾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對伊德里斯伸出援手。伊德里斯結婚時,鐵木爾送了他一輛嶄新的福特探險者,作為新婚賀禮。伊德里斯和娜希爾在戴維斯買下一戶小公寓的時候,也是鐵木爾和他一起籤的貸款協議。在親戚們中間,鐵木爾是所有孩子最喜歡的叔叔。如果事到臨頭,只准伊德里斯打一個電話,那麼他九成九會打給鐵木爾。

不是百分之百。

就拿聯合貸款的事來說吧,伊德里斯發現所有的親戚都知道了。鐵木爾告訴他們的。在婚禮上,鐵木爾讓歌手關掉音樂,當場做了宣佈,還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探險者的車鑰匙轟轟烈烈地交給了伊德里斯和娜希爾——居然拿托盤託著。照相機一通亂閃。這種炫耀,這份張揚,這套不害臊的當眾表演,這副牛哄哄的架勢,真讓伊德里斯覺得彆扭。他不願意這樣想自己的堂弟,他就像親弟弟。可伊德里斯又覺得鐵木爾是在往自己臉上貼金。他還懷疑,鐵木爾的性格錯綜複雜,他的慷慨不過是其中精心計算過的一個組成部分。

有天晚上,在鋪新床單的時候,伊德里斯和娜希爾為鐵木爾小小地吵了一架。

人人都想討別人喜歡。她說,你不想嗎?

也對。可我不會花錢買別人的喜歡。

娜希爾告訴他,他這樣說不公平,也顯得忘恩負義,對不起鐵木爾為他們做的這一切。

你沒弄明白我的意思,娜希爾。我說的是,你把你做的好人好事貼到廣告牌上才顯得差勁。做好事不留名,高風亮節,這樣才值得稱道。真要行善,也用不著大庭廣眾之下籤支票嘛。

行了。娜希爾說,使勁抖了一下床單,親愛的,再說就沒意思了。

「夥計,我還記得這地方。」鐵木爾看著那房子說,「房主人叫什麼來著?」

「我想,是姓瓦赫達提吧。」伊德里斯說,「名字叫什麼我忘了。」他想起孩提時代,他們曾經無數次在這兒,在這條馬路上,在這些大宅門外嬉戲,然而只是到了現在,幾十年過去了,他們才頭一次有機會走進這戶人家。

「真主的指引。」鐵木爾低聲說。

這是一幢普通的兩層住宅,若是換了聖何塞,到了伊德里斯所在的居民區,它想必會引起屋主協會成員們的不快。但以喀布林的標準來看,這處房產頗為奢華,配有高高的院牆,金屬的大門,還有寬闊的車道。一個武裝警衛帶他和鐵木爾入內。伊德里斯看到,和他在喀布林見過的許多事物一樣,在這幢房子破敗的外表之下,也有一絲過去的輝煌。證據到處都是:煤煙燻黑的牆上遍佈著彈孔和彎彎曲曲的裂縫,大片的灰泥已經剝落,磚石裸露在外,車道上的矮樹都死了,花園裡的樹木也掉光了葉子,草坪枯黃,俯瞰後院的遊廊有多半個不翼而飛。但是也像喀布林的許多事物一樣,這裡也有緩慢、猶疑的重生跡象。有人已經開始重新粉刷房屋,在園內種下了玫瑰花叢,花園缺失的一大塊東牆已經修補完成,只是有點粗陋。房子朝向馬路的一面立著一架梯子,伊德里斯心想,房頂看來正在修葺。半毀的遊廊也已開始修復。

他們在門廳見到了馬科斯。他花白的頭髮已有謝頂的跡象,眼睛淡藍,穿一身灰色的阿富汗式服裝,脖子上優雅地圍著黑白方格的阿拉伯頭巾。他把兩人領進了一間喧鬧而又煙霧瀰漫的房間。

「我有茶和葡萄酒,還有啤酒。也許你們想喝點更有勁兒的?」

「你點,我喝。」

「噢,我喜歡你這樣的。到這邊來,音響邊上。對了,冰塊是安全的,用瓶裝水凍的。」 「真主保佑。」

鐵木爾在這種聚會上如魚得水,他輕鬆自如的舉止,脫口而出的俏皮話和與生俱來的魅力,讓伊德里斯不得不感佩有加。他跟著鐵木爾去了酒水臺,到了那兒,鐵木爾拿起一個深紅色的瓶子,給兩人倒了酒。

大約有二十來個客人,坐在屋裡的靠墊上。地板上鋪著酒紅色的阿富汗地毯。房間裝飾得樸素而雅緻,讓伊德里斯感覺到有一種「外僑風格」。一張妮娜·西蒙的cd在淺吟低唱。人人都在喝酒,差不多人人都在吸菸,談論著剛剛在伊拉克打響的戰爭,以及它對阿富汗將要造成的影響。角落裡的電視調到了cnn國際頻道,聲音關著。夜晚的巴格達正在經歷「震撼與威懾」行動的劇痛,城市一次次被綠色的閃光照亮。

他們拿著加冰的伏特加,和馬科斯,還有兩個神態嚴肅的德國青年湊到一起。這兩個人為世界糧食計劃署工作。伊德里斯發現,和他在喀布林遇見的很多救援人員一樣,他們也有那麼一點兒陰冷,彷彿看透了世界,對什麼都無動於衷。

他對馬科斯說:「是座好房子。」

「這話得跟房東說。」馬科斯走到房間另一邊,帶回一個瘦老頭。此人頭髮斑白,從腦門往後梳,弄得像堵厚牆。大鬍子新剪過,牙快掉光了,腮幫子因此往裡縮著。他穿著一件破舊不堪的、尺寸過大的橄欖綠西裝,大概是一九四幾年的款式。馬科斯對老頭微笑著,滿臉的友愛之情。

「納比江?」鐵木爾大叫了一聲,伊德里斯也馬上認出他來了。

老頭子咧開嘴,回以靦腆的笑容。「請您原諒,咱們以前見過嗎?」

「我是鐵木爾·巴希裡。」鐵木爾用波斯語說道,「我們家過去就住馬路那邊。」

「至大的真主啊。」老頭子深吸了一口氣,「鐵木爾江?那您一定是伊德里斯江了?」

伊德里斯微笑著點點頭。

納比擁抱了他們倆,親吻他們的臉。他臉上掛著微笑,用難以置信的目光打量著他們。伊德里斯想起來了,納比總是用輪椅推著主人瓦赫達提先生,在街上走過來,走過去。有時他把輪椅停放到人行道上,和瓦赫達提先生一起,看他和鐵木爾跟街坊裡的小孩們踢足球。

「納比江從1947年就一直住在這房子裡。」馬科斯摟著納比的肩膀說。

「這麼說,房子現在是你的了?」鐵木爾問。

納比看著一臉驚訝的鐵木爾,笑了笑。「我在這兒服侍瓦赫達提先生,從1947年一直到2000年,然後他過世了。他是大好人,在遺囑中把房子留給了我。是的。」

「他給了你?」鐵木爾不相信地問。

納比點點頭。「是的。」

「你肯定是個好得要死的廚子!」

「您啊,要我說,您過去就是個小搗蛋,我還記著呢。」

鐵木爾咯咯笑了起來。「從來也沒安分過,納比江,安分都給我哥了。」

馬科斯輕輕搖晃著酒杯,對伊德里斯說道:「妮拉·瓦赫達提,以前這房主人的妻子,她是個詩人,事實上有點小名氣。你聽說過她嗎?」

伊德里斯搖了搖頭。「只知道在我出生之前,她就離開了這個國家。」

「她住到巴黎去了,和她女兒。」其中一個叫托馬斯的德國人說。「她1974年死了。我想是自殺的。她酗酒,可能還有別的問題,但至少她酗酒,我讀來的。一兩年前,有人給我了一本她早期作品的德語譯本,說實話,我認為相當優秀,而且特別性感,我記得是。」

伊德里斯點了點頭,又一次覺得有些彆扭,這一回是因為外國人在給他上課,講的竟然是阿富汗藝術家。隔著幾尺遠,他聽到鐵木爾正在勁頭十足地和納比討論房租的事。當然了,他們說的是波斯語。

「你知不知道這樣一幢房子你能收多少錢,納比江?」他問那老漢。

「知道。」納比說,一邊點頭,一邊大笑,「我知道在城裡租房要多少錢。」

「你滿可以狠宰這幫傢伙一刀的!」

「呃……」

「可你卻讓他們白住。」

「人家來這兒是幫助咱們國家的,鐵木爾江。他們離開了自己的國家,跑到這兒來。我要是那麼幹,像您說的,‘狠宰他們一刀’,那可就不對嘍。」

鐵木爾發出一聲哀嘆,幹掉杯中剩下的酒。「行啊,老朋友,要麼你跟錢有仇,要麼你是大好人,遠遠比我強。」

阿姆拉走進了房間。她穿著一件寶石藍的阿富汗束腰外衣,底下是褪色的牛仔褲。「納比江!」她大叫道。她吻納比的臉,還用一隻胳膊環住他,納比這個時候好像有點兒受了驚嚇。「我喜歡這男人。」她對大夥說,「我也喜歡讓他難堪。」她把這話又用波斯語對納比說了一遍。他笑得前仰後合,臉上泛起了紅暈。

「也讓我難堪一下怎麼樣?」鐵木爾說。

阿姆拉拍了拍他的胸脯。「這一位是個大麻煩。」她和馬科斯互吻,用阿富汗人的方式,吻臉頰的一邊,吻三次,和那兩個德國人也一樣。

馬科斯把手搭在她腰上。「阿姆拉·阿德莫維奇。喀布林工作最賣力的女人。你們可別錯過這姑娘。還有,她一定能把你們喝躺下。」

「那咱們試試。」鐵木爾說著,伸手到身後的酒水臺上拿了個杯子。

老納比告退了。

隨後的一個來小時,伊德里斯到處和人扎堆,或者說,他想辦法和人扎堆。酒線在一個個瓶子裡下落,談話的音量卻在不斷提高。伊德里斯聽到了德語、法語,肯定還有希臘語。他又喝了杯伏特加,接著是一聽微溫的啤酒。他鼓起勇氣,吭哧吭哧,講了一個關於奧馬爾毛拉的笑話。他在加州聽人用波斯語講過這笑話,現在翻譯成英語卻大為減色,講起來如同受刑,結果笑點全無。他走開了,去聽另一撥人聊天,談的是即將在喀布林開張的一家愛爾蘭酒吧。大夥一致同意,它肯定開不長。

他在屋裡四下走動,啤酒罐在手中漸暖。在這種聚會上,他一向放不開。為了給自己找點事幹,他開始細細打量屋內的裝飾。招貼畫上有巴米揚大佛,有叼羊比賽,還有港口,位於一個名叫蒂諾斯的希臘海島。他從沒聽說過蒂諾斯。他在門廳看到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幅黑白照片,有點模糊,好像是用自制相機拍出來的。照片上是個小姑娘,留著長長的黑髮,背對著鏡頭。她坐在海灘的礁石上,面朝大海。照片的左下角似乎有燒過的痕跡。

晚餐是羊腿,灑了迷迭香,加了少許蒜瓣。還有羊乳酪沙拉,義大利麵條澆香蒜沙司。伊德里斯舀了些沙拉,走到屋角,心不在焉地吃著。他看見鐵木爾和兩個年輕撩人的荷蘭女人坐在一起。拈花惹草,伊德里斯想。他們忽然放聲大笑,其中一個女人摸弄著鐵木爾的膝蓋。

伊德里斯拿著一杯葡萄酒,出門走到遊廊,在木頭條凳上坐下。天已經黑了,只有頂棚下垂掛的一對燈泡照亮了遊廊。從這裡,他能看到花園盡頭一間住屋的輪廓,右側有一輛汽車的剪影,又大又長,很有些年頭了,從輪廓上看,好像是美國車。一九四幾年的款式,也許是五十年代初的,伊德里斯看不出來,而且他從來都不是車迷,他猜鐵木爾肯定知道。鐵木爾隨口就能說出款式,年份,引擎大小,所有的配置。看上去,這輛車下面的四個輪胎已經癟了。鄰居家的狗斷斷續續地叫著。屋裡有人換了一張萊昂納德·科恩的cd。

「安靜又敏感。」

阿姆拉坐到他身邊,酒杯裡的冰塊叮噹作響。她光著腳。「你堂弟弟牛仔。他是派對人生。」

「我不覺得奇怪。」

「他非常好看。他是已婚的?」

「孩子都三個了。」

「真可惜。那我守規矩。」

「聽你這麼說,他肯定會失望的。」

「我有規矩。」她說,「你不太喜歡他。」

伊德里斯非常真誠地告訴她,鐵木爾就像自己的親弟弟。

「但是他讓你難堪。」

這是真的。鐵木爾一直都在讓他難堪。伊德里斯想,鐵木爾的舉止做派始終都像一個典型的、醜陋的阿富汗裔美國佬。他在這座飽受戰爭摧殘的城市裡穿行,彷彿自己也屬於這裡。他拍著當地人的肩膀,一副親密無間的樣子,口口聲聲叫著「大哥」、「大姐」、「大叔」。他盡情表演,給乞丐發錢,他管這些錢叫「賑災專款」。他跟老太太開玩笑,管她們叫「大媽」,和她們搭話,讓她們講自己的故事,還拿手持攝像機拍攝,他自己也做出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假裝是當地人中的一員,彷彿他自始至終都住在這兒,彷彿這些人遭受炮擊,被殺害,被強暴的時候,他不是在聖何塞的戈爾德健身房裡舉槓鈴,練他那副胸肌和腹肌。這是偽善,也令人反感。讓伊德里斯吃驚的是,竟然沒有一個人看穿他這套把戲。

「他沒跟你說實話。」伊德里斯說,「我們來這兒是為了索回父輩的房產。就這些。沒別的了。」

阿姆拉撲哧一笑。「我當然知道。你認為能騙過我嗎?我一直在跟這個國家的軍閥和塔利班打交道。我看到一切。什麼都不能給我震驚。什麼都不能,誰也不能,不能騙我。」

「我想你說得對。」

「你很老實。」她說,「至少你是老實人。」

「我只是覺得這些人,他們經歷了一切,我們應該尊敬他們。‘我們’,我的意思是鐵木爾和我這樣的人。我們是幸運兒,我們是這個地方被炸成地獄時不在場的人。我們和這些人不一樣。我們不該假裝和他們一樣。故事得人家來講,我們沒資格把自己也放進去……我在信馬由韁了。」

「信馬由韁?」

「我在瞎扯。」

「不,我懂。」她說,「你說他們的故事,那是他們給你的禮物。」

「禮物。是的。」

他倆慢慢地喝著酒,繼續聊了一會兒。對伊德里斯而言,這是他抵達喀布林後第一次真誠的交談,擺脫了當地人、政府官員,以及救援機構的員工們那些難以捉摸的嘲諷,含糊不清的指摘。他問起阿姆拉的工作,她說她一直在科索沃,和聯合國的人員一起做事,也在種族屠殺後的盧安達,在哥倫比亞和蒲隆地服務過。她還在柬埔寨幫助過雛妓。她來喀布林已經一年了,這是她接到的第三份委派,這一次,她和一個規模很小的非政府組織一起,在醫院工作,每逢星期一還要操持一個流動診所。她結過兩次婚,離婚也兩次,沒孩子。伊德里斯發現,很難猜出阿姆拉的年齡,不過她應該比看上去要年輕一些。她泛黃的牙齒後面和疲倦的眼袋裡,有一種凋落而未盡的美,一種冷血的性感。再過四年,也許五年,伊德里斯想,它們終將一去不返。

後來她說:「你想知道羅詩出什麼事?」

「你不用非得告訴我。」他說。

「你認為我喝醉了?」

「你醉了嗎?」

「一點點。」她說,「但是你是老實人。」她拍拍他的肩膀,動作溫柔,也帶了點調皮。「你要求知道是有正當理由的。其他像你一樣的阿富汗人,從西方來的阿富汗人,就像……怎麼說呢?……就像脖子伸得老長。」

「觀光客。」

「對。」

「像看色情表演。」

「也許你是個好小夥子。」

「如果你講給我聽,」他說,「我會把它當成一件禮物。」

於是她講給他聽了。

羅詩和父母、兩個姐姐,還有一個很小的弟弟一起住在農村,村子位於喀布林和巴格拉姆之間三分之一遠的地方。就在上個月的一個禮拜五,她大伯,也就是她父親的大哥,過來串門。大約有一年了,為了羅詩家住的房子,她父親和大伯一直在鬧彆扭,大伯覺得那房子按理應該屬於他,因為他是長子,可父親把房子留給了最喜歡的小兒子。不過他來的那天,一切都挺好的。

「他說他想給爭鬥做個了結。」

為了做準備,羅詩的母親殺了兩隻雞,做了一大鍋米飯加葡萄乾,去市場買了新鮮的石榴。大伯一來,就和父親親吻,擁抱。羅詩的父親抱得那麼用力,把他哥哥的兩隻腳都從地毯上提了起來。羅詩的母親哭起來了,因為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全家人坐下吃飯,菜上了一道又一道。他們吃完石榴,還有綠茶和小奶糖。大伯離席,到屋外去上廁所。

他回來的時候,手裡抓著一把斧頭。「砍樹的那種。」阿姆拉說。頭一個砍的就是羅詩的父親。「羅詩告訴我,他父親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什麼也沒看見。」

只一下,從後面砍到脖子上,幾乎讓他身首分離。接下來是羅詩的母親。羅詩看到母親試圖反抗,可是幾斧子下去,砍在臉上和前胸,她便沒了聲音。此時,孩子們在尖叫,奔逃。大伯在追逐。羅詩看見一個姐姐跑向走廊,可是大伯揪住她的頭髮,把她掀翻在地。另一個姐姐雖然跑進了走廊,但大伯追了上去,羅詩聽到他踹倒了通往睡房的門,一聲又一聲的尖叫過後,便是寂靜。

「所以羅詩,她決定帶上小弟逃跑。他們跑出屋外,他們跑向大門,可是門鎖上了。大伯他乾的,肯定是。」

他們又往院子裡跑,驚慌和絕望之下,可能忘記了院子裡沒有門,沒有出路,牆又太高,爬不上去。當大伯衝出屋子,衝向他們的時候,羅詩看見,年僅五歲的小弟跳進了泥爐,就在一個鐘頭之前,母親剛剛在爐子裡烤過饢。羅詩聽到他在火焰中不停地尖叫,自己絆了一跤,摔倒了。她翻過身,仰面朝上,正好看見天藍藍的,斧頭呼嘯而下。然後一切都消失了。

阿姆拉住了口。屋子裡,萊昂納德·科恩唱起了現場版的《誰死於火》。

伊德里斯此時一個字也講不出來,即使能開口,他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如果這是塔利班、基地組織,或者某個妄自尊大的聖戰者游擊隊指揮官乾的,他也許會說幾句,表達一下於事無補的憤慨。可這事不能怪到希克馬蒂亞爾、奧馬爾毛拉、本·拉登,或者布什和他發動的反恐戰爭頭上。在這場屠殺的背後,是普普通通的、完全世俗的原因,這便顯得更為恐怖,也愈發讓人沮喪。「無謂」這個詞在腦海裡浮現,他卻說不出口。人們總是這樣講。無謂的施暴。無謂的謀殺。彷彿你可以實施有謂的、明智的謀殺。

他想到那個女孩,羅詩,待在醫院裡,靠著牆蜷成一團,腳指頭絞在一起,臉上還帶著孩子氣,剃光的頭頂上是一條裂縫,拳頭大小的一團白花花的腦組織從裡面擠漏出來,堆在她的頭頂,好像錫克教徒纏頭布上打的結。

「事情的經過是她親口跟你講的嗎?」他終於開口問道。

阿姆拉用力點了點頭。「她記得非常清楚。每個細節。她能告訴你每個細節。我希望她能忘記,因為這些很壞的夢。」

「那個小弟呢,他怎麼樣了?」

「太多燒傷。」

「那位大伯呢?」

阿姆拉聳了聳肩。「他們說要謹慎。」她說,「在我的工作中,他們說要謹慎,要職業,捲到裡面不是好主意。可是羅詩和我……」

音樂戛然而止。又一次停電。有一會兒,四下裡漆黑一片,只有月光。伊德里斯聽見人們在屋裡嚷嚷。手提的鹵素燈迅速派上了用場。「我為她戰鬥。」阿姆拉說。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我不罷休。」

第二天,鐵木爾要坐那兩個德國人的車去伊斯塔立夫,一座以黏土陶器聞名的小城。「你應該一塊去。」

「我要待在屋裡,讀讀書。」伊德里斯說。

「讀書在聖何塞也能讀,老兄。」

「我需要休息。昨晚可能喝得太多了。」

德國人接走了鐵木爾,伊德里斯又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凝視著牆上已經褪色的六十年代廣告畫,畫中四個笑容滿面的金髮遊客,正在班達米爾湖畔徒步旅行,它彷彿一份遺物,出自他本人在這兒、在喀布林度過的童年時代,那時戰爭還沒有爆發,一切都有待呈現。過了中午,他出門散步,在一家小飯館吃了烤肉,權當午餐。這頓飯吃得可不算好,因為有一大幫髒兮兮的小臉兒貼在玻璃上往裡看,盯著他吃東西。真不舒服。伊德里斯暗自承認,對付這種事,鐵木爾要比他強。鐵木爾把它當成遊戲。他活像一個帶操的教官,吹著口哨,讓要飯的小孩排成一隊,然後,突然從他的賑災專款裡抽出幾張鈔票,一張接一張發錢,每發一張,就磕一磕腳後跟,敬個軍禮。小孩們喜歡這一套。他們還會還禮呢。他們叫他卡卡,有時往他腿上爬。

吃過午飯,伊德里斯攔了輛計程車,吩咐司機開到醫院。

「先找個巴扎停一下。」他說。

他抱著盒子穿過走廊,兩邊的牆上遍佈塗鴉,一間間病房用塑膠布做了屋門,有個戴眼罩的老漢拖著赤腳,病人們躺在悶熱的房間裡,屋裡的燈泡已不知去向。到處都是酸臭的體味。到了走廊的盡頭,他先在簾子外稍停了一下,然後才把它掀開。看到那女孩的時候,他覺得心裡翻江倒海。女孩坐在床邊,阿姆拉跪在她身前,正在給她刷那口小牙。

有個男人坐在床的另一側,骨瘦如柴,皮膚黝黑,黑髮短粗,鬍子像耗子窩般又髒又亂。伊德里斯一進來,他立刻起身,一隻手平按在胸前,鞠躬致意。伊德里斯又一次受到了打擊,因為當地人一眼就能認出,他是個西方化了的阿富汗人,因為一點點的金錢和權力,就能為他在這座城市換來毫無根據的特權。男人告訴伊德里斯,他是羅詩的舅舅,孃家那邊來的。

「你回來了。」阿姆拉一邊說,一邊把牙刷浸到水碗裡。

「行嗎?」

「為什麼不。」她說。

伊德里斯清了清嗓子。「賽倆目 ,羅詩。」

女孩看了看阿姆拉,請求允許。她的聲音是一種猶疑、緊張的低語。「賽倆目。」

「我給你買了件禮物。」伊德里斯放下盒子,把它開啟。他拿出了一臺小電視機和錄影機,羅詩的眼睛亮了起來。他給她看自己剛買的四部影片。商店裡的大部分錄影帶都是印度電影,要不然就是李連杰、讓-克洛德·範達姆的動作片和功夫片,還有史蒂文·西格爾的全部影片。可他還是找到了《外星人》、《小豬寶貝》、《玩具總動員》和《鐵巨人》,他和自己的兩個兒子在家裡全都看過。

阿姆拉用波斯語問羅詩,她想看哪一部。羅詩拿起了《鐵巨人》。

「你一定會喜歡的。」伊德里斯說。他發現自己很難直視她。他的目光總會滑向她頭頂上的那堆東西,那閃閃發亮的一團腦組織,密佈著縱橫交錯的靜脈和毛細血管。

走廊盡頭沒有電源插座,阿姆拉花了好一陣子,才找來條延長線,可是等到伊德里斯插上插頭,畫面一齣現,羅詩的嘴巴便漾出了微笑。從這笑容裡,伊德里斯才發現,雖然已經三十五歲了,可他對這個世界,對這世界上的野蠻,殘忍,無窮無盡的暴行,知道得何其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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