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看見妮拉躲在角落裡,背靠著牆,一隻手捂在嘴上。「他出事了。」她說,手卻沒有從嘴上拿開。

瓦赫達提先生穿著白汗衫,坐在床上,喉嚨裡發出奇怪的聲音,臉上沒了血色,歪扭著,頭髮亂蓬蓬的。他不停地想抬起右臂,卻怎麼也抬不起來。我還驚恐地看到,一條哈喇子正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流。

「納比!快想想辦法!」

帕麗當時六歲了,現在也進了房間。她撲到瓦赫達提先生身邊,扯住他的汗衫。「爸爸?爸爸?」他低頭看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一張一合。帕麗尖叫起來。

我一把抱起她,把她遞給妮拉。我告訴妮拉帶上孩子去別的房間,因為我知道,說什麼也別讓孩子看見她父親這種樣子。妮拉眨了眨眼,好像才回過神來,看看我,再看看帕麗,這才伸手接過她。她不停地問我,她丈夫出什麼事了。她不停地讓我快想辦法。

我從視窗把扎希德叫上來,至少這一回,這個一無是處的蠢貨證明了自己還有點兒用處。他幫我給瓦赫達提先生套上睡褲。我們把他從床上抱起來,抬下樓,塞進汽車的後座。妮拉也爬進來,坐到他旁邊。我吩咐扎希德留在家裡,照看帕麗。他剛說了半個不字,我就揍他,鉚足了勁兒,一巴掌抽在他太陽穴上。我對他說,他就是頭驢,我吩咐他幹啥,他就得幹啥。

說完,我便把車倒出車道,猛給了一腳油,開跑了。

整整過了兩個禮拜,我們才把瓦赫達提先生接回家。混亂接踵而至。親戚們成群結隊地登門造訪。我幾乎一刻不停地沏茶,做飯,伺候這個大爺,那個大姨,上了年紀的姑奶奶。從早到晚,大門的門鈴響個不停,人們湧進家裡,在客廳的大理石地板上咔咔地踩來踩去,在走廊裡嗡嗡地交頭接耳。大部分都是我沒在家裡見過的人,我知道他們只是過來點個卯,更多的是要向瓦赫達提先生的母親表示問候,而不是來看望那位總也不照面的病人,他們和他之間的親情實在少得可憐。母親大人當然也來了,謝天謝地,沒帶那兩條狗。她衝進家裡,一手拿一條手帕,用來擦紅腫的眼睛和湯湯水水的鼻子。她一屁股坐到兒子床頭,就開始哭。不僅如此,她還穿了一身黑,真叫我脊背發涼,就好像她兒子已經死了一樣。

不過這麼說也對,他真像是死了。至少是回到了從前的老樣子。現在,他有半張臉成了僵死的面具,兩條腿幾乎完全不聽使喚,左胳膊還能活動,但是右邊那條只剩下了骨頭和鬆垮垮的肉。他講起話來,只是一串嘶啞的咕嚕和呻吟,誰也沒法聽出個所以然。

大夫告訴我們,瓦赫達提先生還是能感受到各種情感的,在這方面,他和中風前一樣,他也能很好地理解事物,但是他不能,至少暫時做不到,就自己的感受和理解做出反應。

然而這不完全是事實。其實只過了一個來禮拜,他對來訪者的感受,包括對他母親的態度,就表露得相當清楚了。即使病到這個分上,他也不改孤獨者的本性。他不需要他們的憐憫,不需要他們愁眉苦臉的表情,更不要他們絕望地搖著頭,把他當成慘絕人寰的奇景。他們一走進他的房間,他就揮起能動的左手,做出憤怒的,往外轟人的動作。他們和他說話,他就把臉扭過去。如果他們坐到他身邊,他就撓床單,哼哼著,拿拳頭捶自己的屁股,直到人家離開。和帕麗在一起的時候,他的封閉程度絲毫不減,只是溫和了許多。她帶著玩具過來,在他床頭玩,這時他便仰望著我,滿臉懇求的神色,眼中含著淚,下巴顫抖著,直到我把帕麗領出房間。他不打算和孩子講什麼,因為他知道自己一開口,就會讓她傷心。

訪客大撤退讓妮拉鬆了口氣。當初人們把家裡擠得水洩不通,妮拉便和帕麗一起躲到樓上,躲進孩子的臥室,她婆婆對此極為反感,她肯定希望——說實在的,誰會怪她呢?——妮拉守在兒子身邊,就算不為別的,至少做個樣子也行。當然了,妮拉才不在乎什麼樣子不樣子的,也不管人家怎麼議論她。閒話可多了。「這算什麼媳婦啊?」我聽見婆婆不止一次這樣大聲嚷嚷。她對所有肯聽的人數落妮拉的不是,說她狠心,說她良心被狗吃了。丈夫現在需要她,可她又在哪兒呢?丟下這麼忠誠有愛的丈夫不管,這算什麼媳婦啊?

當然,老太婆有些話說得一點兒都沒錯。實際上,人家總是看見我守在瓦赫達提先生的床頭,我喂他吃藥,有人進屋,也是我迎來送往。大夫總是找我談話,因此大夥也老是找我,而不是妮拉,打聽瓦赫達提先生的病情。

瓦赫達提先生轟走了來訪者,減輕了妮拉的不快,卻給她帶來了別的煩惱。過去,她躲進帕麗的房間,關上門,不僅就此避開難纏的婆婆,也讓自己遠離了身處困境的丈夫。現在家裡空了,妻子的義務擺在面前,而這恰恰是她最難承擔的。

她承擔不了。

她也沒有承擔。

我不是說她狠心,也不是說她無情。馬科斯先生,我活了一大把年紀,有一件事總是明白的:一個人在對另一個人的內心世界做出評判時,最好懷有一定程度的謙遜和寬容。我必須告訴您,有一天,我走進瓦赫達提先生的房間,正看見妮拉趴在他肚子上嗚嗚地哭,她手裡還抓著一隻湯匙,扁豆湯正順著瓦赫達提先生的下巴,淌落到脖子上系的圍嘴上。

「讓我來吧,尊貴的太太。」我輕聲說道。我從她手裡拿過湯匙,抹淨瓦赫達提先生的嘴巴,接著喂他,可他呻吟著,死死閉上眼睛,把臉扭到一邊。

此後沒過多久,我便把兩個行李箱提下了樓,遞給一個司機。汽車沒熄火,他把行李裝進了汽車的後備廂。帕麗穿著她最喜歡的黃外套,我扶著她爬到後座上。

「納比,媽芒說了,你會帶爸爸到巴黎來看我們的,對嗎?」她問,咧開嘴,豁著牙,衝我一笑。

我告訴她,我肯定會的,等她父親好些了就去。我挨個親吻了她兩隻小手的手背。「帕麗小姐,我希望您福星高照,我希望您快樂如意。」我說。

我在樓前遇到了正走下臺階的妮拉,她眼睛腫著,眼線也花了。剛才她待在瓦赫達提先生屋裡,和他道別。

我問她,老爺怎麼樣?

「我覺得他如釋重負。」她說,接著又道,「不過也許這只是我希望如此,我希望我覺得他如釋重負。」她拉好手提包的拉鏈,把揹帶甩到肩後。

「別告訴任何人我要去哪兒。這樣最好。」

我向她做了保證,誰也不告訴。

她對我說,會很快寫信回來,然後久久地直視著我的眼睛,我相信,我在她的目光中看到了真摯的情感。她抬起一隻手,撫摸著我的臉。

「我很高興,納比,因為有你陪著他。」

說完,她上前擁抱了我。她的臉貼著我的臉,我鼻子裡都是她頭髮的香氣,她香水的味道。

「原來是你啊,納比。」她在我耳邊說,「一直都是你。你不知道嗎?」

我不明白她在說什麼。不容我開口發問,她已抽身離去。她低著頭,靴子跟兒踏響柏油路面,匆匆走下車道。她鑽進計程車的後座,坐到帕麗身邊,看了看我,便張開手,按住了玻璃。汽車駛離車道,而這隻按在車窗上的玉手,便成了她留給我的最後印象。

我看著她離去,等著汽車轉過街角,才把大門關上。然後我靠在門上,像小孩一樣地哭了。

雖然瓦赫達提先生不樂意,還是有幾個訪客陸續登門,不過也只持續了不長的時間。到了最後,只剩下他母親還來看他了。她大約每個禮拜來一趟。她衝我打個響指,我便為她拉過椅子。她一屁股坐到兒子床邊,馬上就開始嘮嘮叨叨,數落他已經走掉的妻子,攻擊她的人品,罵她是個娼妓,騙子,酒鬼。說她膽小怕事,在丈夫最需要她的時候跑了,只有真主才知道她在哪兒。對這種話,瓦赫達提先生只是聽著,不吭聲,無動於衷地望著她身後的窗子。接下來就是沒完沒了的新聞和動態,大部分無聊透頂,讓人恨不得要吐血。一對錶姐妹吵了架,因為其中一個居然厚著臉皮,買了和自己家一模一樣的茶几。誰上個禮拜五從帕格曼回家的路上,癟了一隻車胎。誰又理了個新發型。不停地說啊說。有時候瓦赫達提先生會咕噥兩聲,他母親便回頭看我。

「你。他說什麼?」她一向用這種字眼兒稱呼我,說起話來既尖刻又不中聽。

我幾乎整天守在瓦赫達提先生身邊,慢慢地破譯了他的語音。我會湊到很近的地方,別人聽起來無法理解的呻吟聲和咕噥聲,我卻能聽得出來是要水,要便盆,還是要翻身。我已經成了他事實上的翻譯。

「您兒子說,他想睡覺。」老太婆嘆口氣,道一聲,那就這樣吧,她得走了。她彎下腰,親一親他的腦門,保證很快再來。她的司機等在大門外面,我一把她送出去,就回到瓦赫達提先生的房間,坐到他床邊的凳子上,和他一起享受沉默。有時我們四目相對,他會搖晃著腦袋,歪咧著嘴巴笑起來。

此時我分內的工作已所剩無幾,開車出去只是買些食品雜貨,每個禮拜一兩次就夠了,做飯也只有兩個人吃,所以我看不出再花錢請別的僕人有什麼意義,他們的工作我也能幹。我把這些話跟瓦赫達提先生說了,他做了個手勢。我湊近了去聽。

「你會累壞的。」

「不會,老爺。我很高興這樣做。」

他問我是不是真心話,我告訴他是的。

他的眼睛溼了,一隻手有氣無力地抓住我的腕子。我認識的人當中,就數他最喜怒不形於色,可是自從中風之後,最細微的小事也足以讓他激動,焦慮,涕淚橫流。

「納比,聽我說。」

「聽著呢,老爺。」

「你給自己開工錢,開多少都行。」

我告訴他,我們之間沒必要談錢。

「你知道我放錢的地方。」

「您休息吧,老爺。」

「多少錢我都不在乎。」

我說我打算午餐做個湯。「怎麼樣,喝湯行嗎?我自己想喝,您也考慮考慮。」

我停止了晚上和其他工友的聚會。我不在乎他們怎麼看我了,我將不許他們再進瓦赫達提先生家,花他的錢,來這兒給自己找樂子。解僱扎希德對我來說,是一件相當大的樂事。我把洗衣服的哈扎拉女人也打發走了。從那以後,我來洗衣服,我來把它們掛到繩子上晾乾。我照看樹,修剪灌木,割草,栽花,種菜。我打理房子,清掃地毯,給地板打蠟,拍掉窗簾上的塵土,擦窗戶,修理漏水的龍頭,更換生鏽的水管。

有一天,瓦赫達提先生睡覺的時候,我去了他房間,清掃天花板上邊邊角角的蛛網。正值夏日,熱浪逼人,又幹燥得厲害。我已經給瓦赫達提先生撤走了所有的毯子和被單,捲起了睡褲的褲腿,窗戶都開啟了,頭頂的吊扇吱吱嘎嘎地轉著,可還是不管用,熱浪從四面八方襲來。

屋裡有個挺大的衣櫥,我早就盤算著把它打掃一遍,現在拿定了主意,今天就動手。我把櫥門拉開,從西裝開始,一件件撣去灰塵,不過我也明白,十有八九,這些衣服瓦赫達提先生再也不會穿了。裡面有一堆書,積了灰,我把它們也一併抹乾淨。我拿了塊布,擦淨他的鞋子,一雙雙擺放整齊。我發現了一個大紙箱,放在幾件冬天穿的長大衣下面,大衣的下襬垂落著,把它擋得嚴嚴實實,幾乎看不見。我把它拉出來開啟。裡面裝滿了瓦赫達提先生用過的速寫本,一本摞一本,每一本都是他昔日生活的遺蹟。

我從紙箱裡取出放在最上面的速寫本,隨便翻到一頁。我的腿一下就軟了。我翻完了一整本,把它放下,再拿起另一本,接著又一本,又一本,然後又是一本。一頁又一頁,從我眼前翻過,每一頁都發出低低的嘆息,輕輕吹拂著我的臉,每一頁都用炭筆畫著相同的主題。那是我,是從二樓臥室的陽臺上看到的我,是我在擦汽車的前臉。那是從遊廊裡看到的我,是我倚靠著一把鐵鍬。紙上還有我在繫鞋帶,劈柴,給矮樹燒水,從水壺裡倒茶,做禮拜,打盹。還有汽車停在加爾加湖畔,我坐在方向盤後面,車窗搖落,我的胳膊垂在窗外,後座上畫著一個朦朧的身影,群鳥在空中盤旋。

原來是你啊,納比。

一直都是你。

你不知道嗎?

我低頭看看瓦赫達提先生。他還在側身酣睡。我小心翼翼,把那些速寫本放回紙箱,合上蓋子,推回冬衣下的角落。然後我出了房間,輕輕關上門,免得把他吵醒。我走過昏暗的走廊,走下樓梯。我知道自己沒有停步,走到屋外,走入夏日的酷熱,走過車道,推開大門,邁步上街,轉過街角,一直走,不回頭。

我該不該留下來?我不知道。對此前的發現,我既不覺得噁心,也沒感到榮幸,馬科斯先生,可我確實心煩意亂。我想弄明白,在知道自己已經知道的情況下,怎麼才能留下來。我在紙箱裡發現的那些東西,讓事事都蒙上了一層屍布。這種事沒有辦法逃避,由不得你把它拋在一邊。可是他處在這樣一種無助的狀態,我又怎能撒手不管?我不能,除非先找到合適的人選,接手我的工作。我欠瓦赫達提先生的,最起碼他一直待我很好,另一方面,我也曾揹著他,討他妻子的歡心。

我走進餐廳,坐到玻璃桌邊,閉上眼睛。馬科斯先生,我沒法告訴您我在那兒坐了多久,一動不動,直到我聽見樓上發出了響動。我睜開眼,看到陽光已經轉暗,便站起來,灌了一壺水,燒水沏茶。

有一天,我走進他的房間,說我有個驚喜給他。那是五十年代末,還要過很長時間,喀布林才會有電視可看。那些日子裡,他和我玩撲克來打發時間,後來下象棋,他教我,下起棋來,慢慢地我也能露一小手。我們也花了相當多的時間上閱讀課。實踐證明,他是個很有耐心的老師。我朗讀的時候,他閉著眼睛聽,要是讀錯了,他就輕輕搖一搖頭。再來。他說。那個時候,久而久之,他的語言能力已經有了相當驚人的改善。再讀一遍,納比。1947年,他剛僱我的時候,我多多少少也算是識字的,這得多虧謝基卜毛拉,可是通過蘇萊曼的輔導,我的閱讀才真正有了提高,寫作能力也因此大為進步。他教我,當然是為了幫我,可是他給我上課也有自私的成分,因為現在我能讀他喜歡的書給他聽了。不用說,他自己也能讀,可是隻能讀一小會兒,因為他很容易疲倦。

如果我忙於家務,陪不了他,他自己就沒什麼好乾的了。他聽聽唱片,但往往也只能看看窗外,看鳥兒在樹上飛落,看天,看看雲朵,聽孩子們在街上嬉鬧,聽水果販子牽著驢,吆喝著:櫻桃咧!新鮮的櫻桃!

我告訴他有個驚喜的時候,他就問我什麼驚喜。我用胳膊摟住他的脖子,跟他說,咱們得先下樓。那段時間,我不用怎麼費勁,就能把他抱起來,因為我還年輕,有力氣。我輕而易舉地托起他,把他抱進客廳,輕輕放到沙發上。

「行了嗎?」他問。

我把輪椅從門廳推了進來。我已經為這事勸了他一年多,可他總是頑固地拒絕。現在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買回來再說。他馬上搖起了頭。

「是因為鄰居嗎?」我問,「你是怕聽到人家議論你嗎?」

他吩咐我,把他弄回樓上去。

「聽著,我才不管鄰居怎麼想,怎麼說呢。」我說,「這樣,咱們今天要做的,就是去散個步。天氣蠻好的,所以我們要去散散步,你和我,就是這樣。如果咱們不走出這房子,我就要憋出毛病來了。如果我瘋了,你怎麼辦?哎呀行了,蘇萊曼,別哭了。你就像個老婆子。」

他這會兒又哭又笑,嘴裡還在說著:「不要!不要!」可我已經把他抱了起來,放進了輪椅。我拿毯子給他蓋好,推著他出了大門。

應該在這兒說一下,一開始,我確實給自己找過繼任者。找人的事我沒告訴蘇萊曼。我覺得最好還是先找到合適的人選,然後再跟他說。來打聽工作的人不少,我到房子外面和他們見面,以免讓蘇萊曼生疑。可是找人找到後來,問題遠比我預想的要多。有些應徵者明顯就是扎希德一路的貨色,我跟這種人打了一輩子交道,他們什麼味兒,我馬上就能聞得出來,所以當場就把他們打發走了。還有些人沒有必需的廚藝,我以前說過,蘇萊曼是個相當挑剔的食客。另外一些人不會開車。許多都不識字,這是個很嚴重的障礙,因為習慣已經養成,每天黃昏前,我都要給蘇萊曼讀書。我發現有些人沒耐心,如果要照顧蘇萊曼的話,這就是另一個嚴重的缺陷,因為他很容易動怒,有時候會耍小孩子脾氣。還有些人,我憑直覺感到,他們缺乏必要的性情,來承擔手頭這份艱鉅的工作。

於是三年過去了,我還留在這宅子裡,還在不停地跟自己說,只要我覺得能把蘇萊曼的命運交到可信賴的人手裡,我就考慮離開。三年過去了,還是我在給他擦洗身子,用一塊溼布,兩天擦一次,還是我在給他刮臉,剪指甲,理髮。我喂他吃東西,扶他躺便盆,再給他擦乾淨,就像人家收拾嬰兒一樣,我也得給他墊尿布,尿布髒了我來洗。在那段時間裡,由於親密無間和例行公事,我們之間發展出了一種無需開口的語言,而且不可避免地,一種以前難以想像的不拘禮節,已經慢慢滲入到了我們的關係裡。

一旦我讓他接受了輪椅,早晨散步的老習慣便恢復了。我把他推出家門,推到街上,一邊走,一邊跟路過的鄰居們打招呼。其中有位年輕的巴希裡先生,剛從喀布林大學畢業,去了外交部工作。他和他哥哥帶著各自的妻子,搬進了一幢兩層的房子,就在我們家馬路對面,隔著三戶人家就是。有時我們在早上碰到他,他正在暖車,準備去上班,我總要停下來,開幾句玩笑。我經常推著蘇萊曼去沙爾瑙公園,坐在榆樹的樹蔭下,看人來車往——計程車司機舉起大巴掌,猛拍車喇叭,腳踏車叮叮作響,驢兒歡叫,行人找死,跟公共汽車搶道。在公園裡,在公園外,蘇萊曼和我,我倆成了常見的一景。在回家的路上,我們常常停步,和賣雜誌的攤主、賣肉的屠戶說說笑笑,跟指揮交通的那些年輕警察,我們也能逗上幾句。我們還和那些倚著擋泥板、等人坐車的司機搭訕。

有時,我把他塞進老雪佛蘭的後座,輪椅收進後備廂,開車出城,去帕格曼。到了那兒,我總能找到一片漂亮的綠地,樹蔭下小溪潺潺。我倆吃完午飯,他便動手寫生,但這實在艱難,因為中風影響了他慣用的右手。可他拿左手也畫出了樹林、群山,還有一簇簇野花,就算我把兩隻好手都用上,也遠遠不及他技藝精湛。最後,要是蘇萊曼累了,就會打起瞌睡,鉛筆從手中滑落。我就用毯子給他蓋上腿,挨著他的輪椅,躺到草地上。我會聽微風在林中婉轉,看著天空,一條條雲彩高高地遊走不定。

或遲或早,我都會發現,我的思緒飄向了妮拉,她現在和我相隔萬里。我會想起她頭髮柔潤的光華,一隻腳上下起落的模樣,涼鞋吊在她腳後跟兒上,啪的一聲,將一支燃燒的香菸生生踏滅。我想著她身後的曲線,胸前的凸起。我渴望回到她身邊,被她的氣味席捲,感受她摸我手時久別的心臟抖顫。她答應過給我寫信,可好幾年過去了,十有八九她已經忘掉了我,到現在我也不能撒謊,不能否認,每次在家裡收到來信時,我仍然會感到一種突然高漲的期盼。

有一天,在帕格曼,我坐在草地上,端詳著棋盤。這已經是多年以後了,是1968年,是蘇萊曼的母親去世後的那一年,也是巴希裡先生和他哥哥雙雙做了父親的那一年,他們給兩個兒子取了名,一個叫伊德里斯,一個叫鐵木爾。我經常看見這對小哥倆兒坐在嬰兒車裡,兩個母親推著他們,在附近悠閒地散步。那天,蘇萊曼在犯困之前,和我下了一盤象棋,他以進攻性的棄兵局開場,而我正在琢磨怎樣才能挽回頹勢。就在這個時候,他對我說:「告訴我,納比,你多大了?」

「嗯,我四十多了。」我說,「這一點我還是有譜的。」

「我在想,你該結婚了。」他說,「趁你還好看。你已經有白頭髮了。」

我倆相視而笑。我告訴他,我妹妹馬蘇瑪過去老跟我說同樣的話。

他問我還記不記得他僱我的那天,那是1947年,二十一年前的事了。

我當然記得。此前,就在離瓦赫達提家幾個街區遠的另一戶人家,我給一個大廚子打下手,乾得很憋屈,一聽說瓦赫達提先生需要廚師——他當時的廚子結了婚,搬走了——就在一個下午直接去了他家,搖響了大門的門鈴。

「你當時可是個糟糕透頂的爛廚子。」蘇萊曼說,「現在你乾得很棒,納比,可那第一頓飯?我的真主啊。還有你第一次開我的車,拉著我,我真覺得自己要中風了。」說到這兒,他一下子停住了,然後咯咯地笑起來,沒想到自己開了這樣一個意外的玩笑。

對我來說,馬科斯先生,這可是個天大的意外,震驚啊,真的,這麼多年了,對我的廚藝和駕駛技術,蘇萊曼從來沒跟我抱怨過一個字。「那你為什麼要僱我?」我問。

他把臉轉向我。「因為你一走進來,我就在心裡想,我從沒見過這麼美的人。」

我垂下眼簾,看著棋盤。

「我一遇見你,就知道我們不是同類,你和我,所以我想要的是一件不可能得到的東西。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在早晨一起散步,一起開車出門,我不會說有了這些我就滿足了,可這總要好過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學會了在你身邊苟且度日。」他停了一下,接著說道,「我想我說的東西,有些你是明白的,納比。我知道你明白。」

我無法抬起眼睛,去觸碰他的目光。「我需要告訴你,哪怕就這一次,告訴你我一直愛著你,愛了很長很長的時間,納比,請不要生氣。」

我搖了搖頭,表示不會。有幾分鐘的時間,我們誰也沒有開口。他說過的那些話,還在我倆之間縈繞回蕩,那生命壓抑的痛苦,那永遠無法得到的幸福。

「現在我告訴你了,」他說,「所以你就能明白為什麼我想讓你走。走吧,納比,給自己找個妻子,建立自己的家庭,就像所有人一樣。你還有時間。」

「嗯,」我終於開了口,想用無禮的言辭驅散緊張的空氣,「沒準哪天我真就走了。你一定會後悔的,還有另一個可憐的狗雜種,後悔老得給你洗尿布。」

「你就愛開玩笑。」

我看著一隻甲蟲輕輕爬過灰綠色的樹葉。

「不要為了我留下來。這就是我想說的,納比。不要為了我留下來。」

「你太自作多情了。」

「又開玩笑。」他疲倦地說。

我沒再說什麼,哪怕他理解錯了。這一次我可沒開玩笑。我之所以留下來,已經不再是為了他。一開始的確如此。我留下,首先是因為蘇萊曼需要我,因為他完全依賴我。從前有一次,我拋棄了需要我的人,悔恨至今揮之不去,並終將伴我到死。我不能再這樣做了。然而,慢慢地,難以覺察地,我留下的理由起了變化。馬科斯先生,我沒法告訴您這種變化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又是怎樣發生的,可後來我是為自己而留下來的。蘇萊曼說我應該結婚。然而實際上,看看自己的生活,我就意識到了,我已經擁有了人們在婚姻中追求的東西。我擁有了舒適、伴侶,以及一個隨時都能接納我,愛我,需要我的家。作為一個男人,我生理上的需求——當然了,這種需求仍然存在,不過隨著年齡的增長,此時已經不那麼頻繁,也沒那麼迫切了——還是有辦法解決的,怎麼解決,我先前說過了。至於孩子,雖然我一向喜歡小孩,可是從來沒感到自己父愛纏身。

「如果你想當騾子,不想結婚,」蘇萊曼說,「那我對你有個要求。不過你得先答應我。」

我對他說,他不能這樣強迫我。

「我偏要。」

我抬起臉看著他。

「你可以說不。」他說。

他太瞭解我了。他歪七豎八地笑著。於是我作了保證,他提了要求。

隨後這些年的事,馬科斯先生,我該怎麼跟您說呢?對這個苦難深重的國家近來的歷史,您瞭解得非常清楚,不需要我再向您重述那些黑暗的日子。一想到要寫這些事,我就心生厭倦,而且這個國家遭受的苦難,已經得到了充分的記載,它們遠比我的筆墨更有見識,更有說服力。

要對這些年做個概括,我用兩個字就夠了:戰爭。或者更確切地說,戰亂。不是一場兩場的戰爭,而是很多場戰爭,有大的,也有小的,有正義的,也有非正義的,在這些戰爭中,英雄和惡棍不斷變換著角色,每有新的英雄登場,都會喚起對昔日惡棍日益加深的懷念。他們的名字變了,面孔也變了,可我照樣唾棄他們,一個也不會落下,為那些無足輕重的爭鬥,那些冷槍,地雷,空襲,火箭彈,劫掠,強姦和殺戮。噢,夠了!這任務太巨大了,也太讓人苦不堪言。那些日子我已經活過來了,我有心在這封信裡重溫一遍,儘可能簡短。那段歲月給我帶來的惟一好處,就是想起小帕麗的時候,減緩了幾分負罪的感覺,她現在一定長成大姑娘了,平平安安,遠離這一切的殺戮,我的良心因此得到了安慰。

如您所知,馬科斯先生,八十年代的喀布林確實還沒有那麼可怕,因為戰鬥大部分發生在農村。儘管如此,那卻是個逃亡的年代,附近許多家庭收拾了細軟,離開了這個國家,要麼去巴基斯坦,要麼去伊朗,盼望著從那兒前往西方某個國家落腳。我清清楚楚地記得巴希裡先生過來道別的那天。我和他握了手,祝他一帆風順。我還和他兒子伊德里斯道了再見,他那會兒已經十四歲了,又瘦又高,留著長髮,嘴唇上邊已經冒出了軟毛。我告訴伊德里斯,他和他堂弟鐵木爾一起放風箏,在馬路上踢足球的那些景象,一定會讓我非常懷念。您大概還記得,很多年以後,咱們見過那對堂兄弟,馬科斯先生,您和我一起見的,那是2003年的春天,您在這宅子裡開了個派對,當時他們已經是成年人了。

九十年代,戰火終於蔓延到了這座城市。蹂躪喀布林的那些人,看上去好像從孃胎裡一滾出來,手裡就抓著卡拉什尼科夫衝鋒槍,馬科斯先生,別看這幫人頂著各種冠冕堂皇、自封自授的頭銜,他們全都是野蠻人,是拿槍的賊。火箭彈開始橫飛的時候,蘇萊曼就待在家裡,拒絕離開。他固執己見,對院牆外的資訊不聞不問。他丟掉了收音機,也不碰報紙。他要求我,不要把任何戰爭訊息帶進家門。他不知道誰在和誰作戰,也不管誰輸誰贏,好像在希望著,通過頑固地對戰爭視而不見,便能獲得報償。

當然不會。我們住的這條街曾經那麼安靜,古樸,燈火闌珊,現在變成了戰場。子彈擊中過每幢房子,火箭呼嘯著從頭頂飛過,槍榴彈在街上此起彼落,將柏油路面炸出一個個彈坑。到了晚上,紅紅白白的曳光彈到處亂飛,直到天亮。有些日子,我們能得到片刻的緩解,短短幾個小時的安靜,然後,炮火驟然而起,打破寂靜,一輪又一輪的爆炸響徹四面八方,伴隨著人們在街頭髮出的尖叫。

這幢房子遭到的大部分破壞,都是那幾年造成的,馬科斯先生,您2002年第一次來這兒時,已經親眼見到了這些破壞。雖然說,有些損傷是由於年久失修和疏於打理,因為那時我已經上了年紀,成了個老頭子,再也沒有力氣像以前那樣照看這房子了,樹已經好多年不結果,都死了,草坪一片枯黃,花也謝了,但是,對這座漂亮房子最冷酷無情的,還是戰爭。槍榴彈在附近爆炸,震碎了窗戶。一枚火箭炸燬了花園的東牆和半個遊廊,就是在那兒,妮拉和我有過許多次的交談。手雷毀壞了房頂。子彈在牆上留下累累傷痕。

接著就是搶劫,馬科斯先生。民兵大搖大擺地走進來,見到喜歡的東西,拿了就走。他們搶走了大部分傢俱、油畫、土庫曼地毯、雕像、銀燭臺、水晶花瓶。他們敲掉了衛生間臺子上的青金石花磚。有一天早晨,我被門廳裡的人聲弄醒,發現有一群烏茲別克民兵,拿著彎刀,正在割樓梯上的地毯。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們。我能怎麼辦?再來一個腦袋瓜挨槍子兒的老頭子,對他們又算得了什麼?

和房子一樣,蘇萊曼和我也是每況愈下。我的眼神越來越不濟,膝蓋疼起來就沒完。原諒我的粗俗,馬科斯先生,但我就連小便一下,也會變成痛苦的煎熬。可想而知,衰老對蘇萊曼的影響比我還要嚴重。他萎縮了,變得瘦小,脆弱得嚇人。有兩次,他差點兒就死了,一次是在最糟糕的那段時間,兩派武裝正在交戰,一派是艾哈邁德·沙阿·馬蘇德,另一派屬於古爾布丁·希克馬蒂亞爾,死屍躺在街頭,幾天無人認領。蘇萊曼當時得了肺炎,醫生說他之所以染病,是因為吸入了自己的唾液。醫生,還有醫生開的藥,都是稀缺之物,可我仍然盡力照料蘇萊曼,真是讓他從死亡邊緣撿回了性命。

也許是因為天天足不出戶,加上彼此已親密無間,那段時間蘇萊曼常常和我拌嘴。我們像夫妻那樣,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固執己見,熱火朝天。

這禮拜你已經煮過豆子了。我沒有。你有。你禮拜一煮的!

爭論還涉及到我們前一天玩過多少盤象棋。為什麼我明明知道太陽會把水曬熱,還老是把杯子往窗臺上放。

你就不能叫我給你端便盆嗎,蘇萊曼?

我叫了,我叫了一百次!

那你以為我是什麼,聾子還是懶蟲?

還用得著選嗎?你兩個都是!

真不要臉,自己成天躺在床上,還說我是懶蟲。

沒完沒了。

我喂他吃東西,他使勁把腦袋擰來擰去。我乾脆不管他了,臨走時還把門重重地一摔。我承認,有時候我是成心氣他。我走出家門,讓他哭去。你要去哪兒啊?我不搭理他。我假裝一去不返。當然了,我只是上街轉轉,抽根菸,抽菸是我的新嗜好,老了才養成的,不過只是生氣的時候才抽。有時我在外面待好幾個鐘頭。要是他真把我惹毛了,我會在外面待到天黑。可我每次都回去。我一言不發地走進他的房間,把他翻過去,抖松枕頭,我倆誰也不看誰,誰也不和誰說話,等著對方求和。

戰火終於平息了,因為塔利班來了。那是一幫年輕人,臉瘦瘦的,留著黑色的大鬍子,畫著黑眼圈,拿著鞭子。對他們的殘忍和暴虐無度,已經有了詳盡的記錄,所以我還是要說,馬科斯先生,沒有什麼必要再給您一一列舉他們的暴行了。應該說,足夠諷刺的是,他們在喀布林這幾年,倒讓我多活了一陣子。他們把大部分侮辱和狂熱都留給那些年輕的,尤其是窮苦的女人了。而我呢,我只是個老頭子。我對塔利班政權的主要讓步,就是蓄起了鬍鬚,老實說,這讓我免去了每天都要刮臉的苦差。

「這太正式了,納比。」蘇萊曼躺在床上喘息著,「你不好看了。你看上去就像個先知。」

在大街上,塔利班從我身邊經過,好像我是頭正在吃草的母牛。

我故意給他們留下這種印象,裝出一副溫順的蠢牛模樣,免得引起特別的注意。一想到他們會怎樣看待妮拉,怎樣對待妮拉,我就不寒而慄。有時,我在心中喚她出場,看她手拿香檳,在派對上大笑,看她光裸的雙臂,又細又長的雙腿,這一切真彷彿出自我的憑空想像。彷彿她從未真正地存在過。彷彿一切都不是真的——不只是她,還有我,以及帕麗,以及年輕而健壯的蘇萊曼,甚至我們共同生活過的那段時間,那個家。

後來,2000年夏天的一個早晨,我端著盤子,裡面放著茶和新烤的饢,走進蘇萊曼的房間。我一下子就知道出事了。他喘起來上氣不接下氣,枯死的臉色突然變得遠甚以往,他想說話,卻只能發出一串沙啞的噪音,比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也好不了多少。我放下盤子,衝到他身邊。

「我去叫大夫,蘇萊曼。」我說,「你等著就行。我們一定能讓你好起來,像從前那樣。」

我轉身要走,可他猛烈地搖晃著腦袋,用左手的手指比畫著。

我湊近了,把耳朵貼到他嘴邊。

他不斷地努力,想要說些什麼,可我怎麼也聽不清。

「對不起,蘇萊曼。」我說,「你必須放我走,去找大夫。我很快就回來。」

他又搖起了頭,這一次搖得很慢,淚水湧出他被白內障阻遏的雙眼。他的嘴張開了又合上。他把頭轉向床頭櫃,我問他是不是裡面有他需要的東西,他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我拉開最上面的抽屜,裡面只有藥,老花鏡,一瓶舊古龍水,一個記事本,他幾年前就不再使用的炭筆,除了這些,我什麼也沒看到。我正要問他讓我找什麼,就一下子看見了。它摺疊著放在記事本下面,是個信封,背面寫著我的名字,正是蘇萊曼歪歪扭扭的筆跡。信封裡有一張紙,他在紙上只寫了一段話。我讀了。

我俯看著他,他下凹的太陽穴,嶙峋的臉頰,深陷的雙眼。

他又動了一下,我湊上前,感受到他陰冷、吃力、時松時緊的呼吸吹在我臉上。我聽到他在掙扎,舌頭在乾巴巴的嘴裡奮力蠕動。不知何故,或許純粹出於意志的力量,他最後的力量,他竟在我耳邊低低地說出了話。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骨鯁在喉,拼命才擠出幾個字:

「不,別這樣,蘇萊曼。」

你保證過。

「還沒到那分上。我照顧你,你一定能好起來。一定能。我們一定能撐過去的,就像過去一樣。」

你保證過。

我在他身邊坐了多久?勸了他多久?我無法告訴您,馬科斯先生。只記得最後我站起身,在床頭走來走去,終於躺到他身邊。我把他轉過來,讓他面對著我。他好輕,輕得像一個夢。我親吻他乾裂的雙唇。我把枕頭放到胸前,挨著他的臉,然後捧住他的後腦勺。我把他摟在懷裡。一個長長的、緊緊的擁抱。

後來,我只記得他瞳孔放大的模樣。

我走到窗前坐下。蘇萊曼那杯茶還在,還放在盤中,擱在我腳邊。我記得,那是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晚起的店家很快就要開門。小男孩走在上學的路上。已然塵土飛揚。馬路上走著一條懶洋洋的狗,蚊子如黑雲,圍著狗頭盤旋。我看見兩個小夥子合騎一輛摩托車,後面那位跨坐在車尾的貨架上,一邊肩膀上扛著臺電腦顯示器,另一邊是西瓜。

我把腦門頂在了暖洋洋的玻璃上。

蘇萊曼抽屜裡的字條是一份遺囑,寫明他把一切都留給我。這房子,他的錢,他個人的財物,甚至那輛汽車,儘管它朽爛已久,屍首卻棲留於後園,車胎盡癟,徒然一堆鏽蝕不堪、委頓於地的鐵皮。

有一段時間,我真真確確地感到手足無措,不知道拿自己怎麼辦才好。半個多世紀了,我一直都在照顧蘇萊曼。我每天的生活都囿於他的需要,始終都有他的陪伴。現在我自由了,可以做我想做的事,但我發現這自由不過是個錯覺,因為我最想做的事已不復存在。人家說,去發現,發現你生活的目標,然後去過那樣的生活。可是有的時候,你只有生活過,才能認識到早已有了生活的目標,也許這目標你從來不曾想到。現在我的目標已經實現了,我覺得自己失去了方向,只剩下了隨波逐流。

我發現自己在大房裡怎麼也睡不好了,我在裡面待都待不下去。蘇萊曼一死,我就感覺這房子太大了。每個角落,每個暗處,每條裂縫,都隱藏著鮮活的記憶。所以我搬回到了院子盡頭的老窩棚。我花錢請了幾個工人,在棚子裡通上電,好讓我能就著燈光讀書,到了夏天,可以吹吹電扇。至於空間,我需要的不多。我的財產加起來,不過就是一張床,幾身衣服,還有那個裝著蘇萊曼畫稿的紙箱。我知道,馬科斯先生,您可能會覺得這有些古怪。的確,從法律上來說,這房子,還有這房子裡的一切,現在都屬於我了,可我對任何一件東西都沒有主人的真情實感,而我也知道,我永遠也不能真的產生那種感覺。

我讀了很多書,從蘇萊曼的舊書房裡拿的。每次一讀完,我就把它們放回去。我種了些番茄,一點兒薄荷。我到附近散步,可是膝蓋老是疼,後來我索性走到兩個街區之外,再強迫自己往回走。有時候我搬上一把椅子,到花園裡乾坐著,無所事事。我跟蘇萊曼可不一樣:我習慣不了孤獨。

後來,2002年的一天,您搖響了大門的門鈴。

當時,北方聯盟已經趕跑了塔利班,美國人也進入了阿富汗。幾千名救援人員從世界各地湧入喀布林,建立醫院和學校,修復道路和灌渠,帶來食物、住所和工作。

陪您來的那位翻譯是個年輕的阿富汗當地人,穿了件亮紫色的夾克衫,戴著太陽鏡。他問我誰是房子的主人。我告訴翻譯我就是。當時您二位飛快地交換了一下眼色。他傻笑起來,對我說:「不,卡卡,我說的是主人。」我請您和他進屋喝茶。

喝的是綠茶,就在殘餘的遊廊上,談話用的是波斯語。不過您知道,馬科斯先生,這七年來,多虧您的指導和厚愛,我也學了些英語。您通過翻譯告訴我,您來自蒂諾斯,那是希臘的一個島。您是外科醫生,屬於一個醫療隊,到喀布林來,是為了給那些面部受傷的兒童做手術。您說,您和您的同事需要一個住所,這一陣子你們管它叫「宿舍」了。您問我打算收多少房租。

我說:「不收。」

我還記得,那個穿紫夾克的年輕人翻譯完了以後,您那副驚訝的樣子。您又問了一遍,也許是以為我沒聽懂。

翻譯欠了欠身,坐到椅子邊上,湊近我。他用一種推心置腹的腔調和我講話。他問我是不是老糊塗了,我明不明白您的醫療隊願意付錢,對喀布林現在的房租漲到什麼程度,我有沒有概念?他說我就坐在金子上。

我對他說,和長者講話的時候要摘下太陽鏡。然後我告訴他,該幹嗎就幹嗎,老老實實地翻譯,用不著提建議,接著我轉向您,說出了我的理由,我有許多理由,而這一個並不涉及私密。「您告別了您的國家,」我說,「您的朋友,您的家庭,來到這兒,這個被真主拋棄的城市,來幫助我的家鄉,我的同胞。我怎麼能從您身上獲利呢?」

那個年輕的翻譯——後來我再也沒見過他和您在一起——舉起了雙手,失望地冷笑起來。這個國家已經變了。馬科斯先生,以前可不是人人都這樣的。

有時到了晚上,在小屋裡,我一個人躺在黑暗中,就能看見大房裡亮堂堂的燈光。我看著您和您的朋友們——特別是那位勇敢的阿姆拉·阿德莫維奇小姐,我對她寬廣的胸懷抱有無限的尊敬——在遊廊上,在院子裡,吃著盤子裡的食物,吸著香菸,喝著您的酒。我還能聽到音樂,偶爾有爵士,讓我想起妮拉。

她現在死了,這我知道。阿姆拉小姐告訴我的。我曾經和她談起過瓦赫達提夫婦,也曾和她說過妮拉是個詩人。她在電腦上發現了一份法語雜誌,裡面有一部文集,在網上發表的,收入了他們過去四十年最好的作品。有一篇寫的是妮拉。文章說她死於1974年。那麼多年來,我的思念都歸於徒勞,期盼著一個死去已久的女人寫信回來。得知她過上了自己的生活,我一點都不驚訝。我現在懂了,有些人感到不幸福,是因為別人愛的方式:秘密地,熱烈地,無助地去愛。

這封信就快結束了,馬科斯先生。

現在我也大限將至。我的衰弱日甚一日。那一天想必不會太久。感謝真主。也要感謝您,馬科斯先生,感謝您的友情,您每天花時間來看我,坐下來陪我喝茶,給我講您在蒂諾斯的母親,告訴我她的近況,還跟我談起您童年的朋友薩麗婭,不僅如此,我還要感謝您對我國人民的同情,感謝您為這裡的孩子們提供的無價服務。

也要感謝您對這房子上上下下所做的修葺工作。我已經在這兒過了大半輩子,這就是我的家,我可以肯定,再過不久,我也要在這屋簷底下,嚥下最後一口氣。我曾懷著失望與悲傷,見證了它的衰敗。可如今,看到它被粉刷一新,看到花園的院牆修好了,窗戶換了,我曾度過無數幸福時光的遊廊也得到了重建,真讓我感到莫大的喜悅。謝謝您,我的朋友,為了您種下的樹,為了園中再次盛開的花。如果我曾以某種方式,為您給予本城人民的服務出過力,那麼您禮尚往來,對這房子所做的一切,已經超出了要付給我的租金。

但是,哪怕會顯得貪得無厭,我還是要冒昧地請求您兩件事,其一是為了我,其二是為別人。首先,請您把我埋在喀布林的阿舒坎–阿勒凡公墓。我相信您知道它的位置。從大門進去,往北走到頭,不用花太多時間,您就能找到蘇萊曼·瓦赫達提的墳。請在附近給我選個地方,把我埋在那兒。我為自己對您的請求就是這些。

第二件事,請您在我死後,盡力找到我的外甥女帕麗。如果她還活著的話,要證明這一點可能不會太難——網際網路這東西是個令人驚奇的工具。您會看到我隨信附上的遺囑,其中寫明,我把房子、錢,還有我不多的幾件東西都留給了她。我請求您把這封信和遺囑一併交給她。也請您告訴她,告訴她我沒有辦法知道自己引發的無數結果,告訴她我只能從希望中得到安慰。希望不論現在她身在何地,都已經找到了人生可以擁有的最多的安寧、恩寵和愛。

感謝您,馬科斯先生。願真主佑護您。

您永遠的朋友,

納比

1964年以後,阿富汗波斯語的官方名稱改為達里語,以與伊朗波斯語區分,但當地人習慣上仍以波斯語(法爾西語)稱之。

囊(nang)和納穆斯(namoos)代表榮譽和自尊。

見《古蘭經》第十三章《雷霆(賴爾得)》,第三十五節。馬堅譯文。

阿富汗人對長輩可使用尊稱,如巴巴(父親),卡卡(叔叔),馬馬(舅舅)。帕麗叫納比為卡卡,而非馬馬,大概是因為納比不是她的親舅舅。

原文為法語。


作者「卡勒德·胡賽尼」的其他小說

燦爛千陽》《追風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