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看了她這樣的美貌,眼睛會長水皰的。

別忘了還有帕爾瓦娜。她胸部扁平,面色灰黃,在馬蘇瑪身邊躲躲閃閃。她頭髮捲曲,臉糙皮厚,神情沮喪,還有那粗壯的腰身和男人般的肩膀。一個可悲的影子,受著雙重的折磨,一邊是妒忌,另一邊是興奮,因為她在和馬蘇瑪一起被人觀看,分享他人的目光,就像低處的一株草,吸吮著灌溉過百合花的水流。

從出生到現在,帕爾瓦娜堅決不肯和姐姐一起站到鏡前。在馬蘇瑪的臉旁邊看見自己的臉,如此直接地看到自己始終遭到拒斥的原因,必會使她的希望滅絕。可是出了門,每一隻陌生的眼睛都是一面鏡子。她無處可逃。

她把馬蘇瑪搬到外面。兩人坐在帕爾瓦娜掛起的吊床上。她檢查了一下,看是否摞好了墊子,好讓馬蘇瑪舒舒服服地背靠著牆。夜晚是寧靜的,只有蟋蟀吱吱的叫聲,夜晚也是黑暗的,只有幾扇窗透出微弱的燈光,而月亮缺失了一角,鋪灑下紙一樣的白光。

帕爾瓦娜把水灌進水煙壺的煙瓶,取兩塊火柴頭大小的鴉片膏,再捏一撮菸絲,混起來揉一揉,放進水煙壺的煙碗。她把炭放到金屬的煙盤上點燃,然後把水煙壺遞給姐姐。馬蘇瑪叼住煙管,深吸一口,斜躺到靠墊上,還問能不能把腳擱在帕爾瓦娜的大腿上。帕爾瓦娜伸手搬起那兩條軟綿綿的腿,放到自己的膝頭。

馬蘇瑪吸著煙,臉漸漸鬆弛了,眼皮耷拉著,腦袋搖搖晃晃,歪到了一邊,聲音也變得慵懶,漠然。一縷笑意在她的嘴角浮現,古怪,倦怠,與其說是滿足,倒不如說是沾沾自喜。每當她這個樣子的時候,她倆便不再講話。帕爾瓦娜聽著微風在吹,水在煙壺裡咕嘟作響。她仰望群星,頭頂煙霧繚繞。沉默是愉快的,無論是她,還是馬蘇瑪,都不急著用多餘的話,來打破這沉默。

後來是馬蘇瑪開了口。「幫我做件事行嗎?」

帕爾瓦娜看看她。

「我想讓你帶我去趟喀布林。」馬蘇瑪慢慢吐出一口氣,煙打著轉,繞著圈,眨眼之間就變換了形狀。

「你當真嗎?」

「我想看看達魯阿曼宮。上次咱們沒有機會去。也許可以再去一趟巴布林墓。」

帕爾瓦娜湊近了,觀察馬蘇瑪的表情。她想找出頑皮的跡象,可是在月色下,她從姐姐眼中看到的,只有平靜和堅定的目光。

「至少要走兩天。也許三天。」

「想像一下納比臉上的表情嘛。咱們站到他門口,給他來個驚喜。」

「都不知道他住在哪兒。」馬蘇瑪無精打采地甩了甩手。「他說過他住哪一片。咱們敲敲街坊的門,問一問就行了。又不難。」「那咱們怎麼去?馬蘇瑪,你現在這個樣子。」

馬蘇瑪從嘴裡扯下水煙壺的煙管。「你今天到外面幹活的時候,謝基卜毛拉來了,我跟他說了好長時間的話。我告訴他,咱們要去喀布林待幾天。就你和我。最後他給了我祝福,還有他的騾子。所以你看,都安排好了。」

「你瘋了。」帕爾瓦娜說。「好了,我就想要這個。我的願望就是這個。」帕爾瓦娜搖搖頭,回身靠牆坐好。她的目光飄飄蕩蕩,升入了暗雲斑駁的夜空。

「我等死等得好無聊,帕爾瓦娜。」

帕爾瓦娜一聲長嘆,看著姐姐。

馬蘇瑪把煙管拿到嘴邊。「求你了。別拒絕我。」

十七歲時的一個清晨,姐妹倆並排坐在大橡樹的高枝上,腳在空中擺盪。薩布林要來提那事了!馬蘇瑪尖聲細語地說道。提哪事?帕爾瓦娜問。她沒聽明白,至少沒有一下子聽明白。好吧,不是他,當然不是。馬蘇瑪用一隻手捂住嘴,笑著說。當然不是。是他父親要來提親了。現在帕爾瓦娜明白了。她的心跌進了冰窖。你怎麼知道?她張開麻木的雙唇問道。

馬蘇瑪開啟了話匣子,字字句句從口中狂湧而出,可帕爾瓦娜什麼也沒聽到。她眼前全是姐姐與薩布林結婚的畫面。孩子們穿著新衣裳,提著裝滿指甲花的花籃,後面跟著吹嗩吶的,打多霍勒鼓的。薩布林掰開馬蘇瑪的拳頭,把指甲花膏抹在她掌心,再用白絲帶把手包好。禱告的話語,對結合的祝福。賀喜的禮物。透過繡著金線的面紗,這對新人相互凝望,然後再給對方喂一勺甜甜的果子露和馬利達甜糕。

可是她呢?帕爾瓦娜呢?她將待在賓客們中間,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人們會希望她露出笑臉,拍手稱快,哪怕她的心都裂了,碎了。

一陣風颳過橡樹,搖動著她們周圍的樹枝,葉子也簌簌作響。帕爾瓦娜趕快扶穩。

馬蘇瑪已經不說話了,而是咬著下嘴唇在笑。你剛才問我怎麼知道他要來提親。我這就告訴你。不,我給你看。

她扭過頭,背對著帕爾瓦娜,手伸進了衣服口袋。

接下來發生的事,馬蘇瑪一無所知。就在姐姐扭過臉,在衣袋裡取東西的時候,帕爾瓦娜兩手撐住樹枝,抬起屁股,再往下一坐。樹枝晃了一下。馬蘇瑪悶叫一聲,失去了平衡。她狂亂地擺動著胳膊,身子朝前搖搖欲墜。帕爾瓦娜看到自己的手在移動。這兩隻手所做的,倒也算不上真的推了一把,可是在馬蘇瑪的背和帕爾瓦娜指端的肉之間,確實發生了接觸,瞬間產生了難以察覺的推力。可它持續的時間比一眨眼的工夫還要短暫。帕爾瓦娜馬上伸手去夠姐姐,去抓她襯衣的下襬,此時馬蘇瑪在叫她的名字,她也叫著姐姐的名字。帕爾瓦娜抓住了襯衣,好像這一瞬間,她已經可以救起馬蘇瑪了。可是緊接著,那襯衣便撕破了,從她緊握的手中滑脫了。

馬蘇瑪從樹上掉了下去。似乎永不停止,這長久的墜落。在下墜的過程中,她的軀幹不斷重擊著枝杈,驚飛了鳥兒,撼落了樹葉。她的身體旋轉著,彈跳著,一路將小枝條折斷,直到下方一根粗大的樹枝中止了她的擺盪,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清脆可聞的玉碎之聲,扛住了她的後腰。她向後彎捲過去,幾乎是對摺。

幾分鐘後,人群圍攏到她身邊。納比和姐妹倆的父親伏在馬蘇瑪身上不停地叫喊,試圖把她搖醒。許多臉俯看著她。有人拿起她的手。那隻手仍然緊緊地團握著。他們掰開她的指頭,發現掌心裡是已經破碎的樹葉。葉子不多不少,正好十片。

馬蘇瑪的聲音有些顫抖。她說:「你必須現在就做。如果等到天亮,你就狠不下心來了。」

在她們周圍,越過帕爾瓦娜用灌木和枯草引燃的暗淡火光,是荒涼的、廣闊無垠的沙海和被黑暗吞沒的群山。她們已經在這灌木叢生的野地裡走了將近兩天,往喀布林的方向走。帕爾瓦娜把馬蘇瑪綁到騾子背上,她自己步行,牽著馬蘇瑪的手。她們沿著陡峭的小路艱難行進,山路起伏彎曲,在嶙峋的山嶺中忽進忽退,腳步所及,土黃色和石灰色的野草斑駁其間,長長的、蛛網一般的裂紋侵蝕了地面,向四面八方爬行延展。

帕爾瓦娜此時站在火邊,看著馬蘇瑪。她在篝火對面平躺著,像一個蒙著毯子的土堆。

「那喀布林怎麼辦?」帕爾瓦娜問。

「哦,你應該比我聰明才對。」

帕爾瓦娜說:「你不能讓我做這種事。」

「我累了,帕爾瓦娜。這不是生活,我過的不是生活。我的存在對咱倆都是一種折磨。」

「咱們回去好了。」帕爾瓦娜說,她開始哽咽起來,「我不能這樣做。我不能讓你走。」

「不是我走。」馬蘇瑪哭了,「是我在讓你走。我放你走。」

帕爾瓦娜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夜晚,馬蘇瑪坐在鞦韆上,她推她。她看到馬蘇瑪每次蕩回到最高處之前,總是伸直雙腿,腦袋後仰,長髮披散,像晾衣繩上的床單一樣振翅欲飛。她記得她們一起用玉米皮做假娃娃,給它們穿上舊布頭做成的嫁衣。

「跟我說點什麼,姐。」

淚水已經模糊了帕爾瓦娜的視線,可她強忍住了。她用手背擦了擦鼻子。

「他兒子阿卜杜拉,還有他小女兒帕麗。你覺得自己能像親媽一樣愛他們嗎?」

「馬蘇瑪。」

「能嗎?」

「我會盡力。」帕爾瓦娜說。

「那就好。那就嫁給薩布林。照顧他的孩子。你自己也要生。」

「他原來愛的是你。他不愛我。」

「他會的。給他時間。」

「都怪我。」帕爾瓦娜說,「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也不想知道。此時此地,這就是我惟一的願望。人們會理解的。帕爾瓦娜。謝基卜毛拉一定會告訴他們。他一定會告訴他們。為了這件事,他給過我祝福。」

帕爾瓦娜仰起臉,望著黑下來的天。

「高興起來,帕爾瓦娜。求你高興起來。為了我。」

帕爾瓦娜幾乎脫口而出,告訴她一切,告訴馬蘇瑪她大錯特錯,別看曾經同住一個子宮,可她對自己的妹妹瞭解得多麼少,而帕爾瓦娜這些年來的生活,又是一個多麼漫長的、沒有說出的抱歉。可這樣做的目的又是什麼?她自己的解脫豈不是又一次讓馬蘇瑪受罪?她嚥下了這些話。她已經讓姐姐遭受了太多的痛苦。

「我想抽菸。」馬蘇瑪說。

帕爾瓦娜剛開口反對,馬蘇瑪便打斷了她的話頭。「到時間了。」她說,語氣中更加不容辯駁,說得斬釘截鐵。

帕爾瓦娜從掛在鞍頭的口袋裡取出水煙壺,雙手顫抖著,開始往煙碗里加菸絲和鴉片。

「多放點兒。」馬蘇瑪說,「往多了放。」

帕爾瓦娜開始抽噎,臉上溼乎乎的一片。她又加了一撮,又一撮,還在不停地加。她點燃煙炭,把水煙壺放到姐姐身邊。

「現在,」馬蘇瑪說,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臉頰,她的雙眼,「如果你曾經愛過我,帕爾瓦娜,如果你曾經是我的親妹妹,那就走吧。不要吻我。不要說再見。別讓我求你。」

帕爾瓦娜張開嘴要說什麼,可是馬蘇瑪痛苦而哽咽地叫了一聲,背過了頭。

帕爾瓦娜慢吞吞地起身。她走向騾子,收緊鞍具。她抓住那牲口的韁繩。她突然意識到了,如果沒有了馬蘇瑪,她可能不知道該怎樣活下去。她不知道還能不能活下去。她該怎樣忍受馬蘇瑪不在的日子?她將要扛起的擔子,會遠遠重於有她在的時候。馬蘇瑪離去後將留下一個巨大的黑洞,而她又該如何學會在這洞口的邊緣獨行?

用心。她彷彿聽到馬蘇瑪這樣說。

帕爾瓦娜拉起韁繩,牽著騾子轉身,邁開腳步。

她走入黑暗,如破浪前行,一縷冰冷的夜風吹在臉上,如刀割。她一直低垂著腦袋。後來也只回過一次頭。淚眼朦朧,篝火已化作一顆遙遠、暗淡、細小的黃斑。她彷彿看見姐姐躺在火邊,一個人置身於黑暗。用不了多久,火就會熄滅,馬蘇瑪也將冷去。一種本能叫她往回走,去用毯子蓋上姐姐,再鑽進去,躺到她身邊。

帕爾瓦娜原地轉了一圈,繼續向遠處走去。

就在此時,她聽見了什麼。一個遙遠而沉悶的聲音。帕爾瓦娜停住腳步,側耳細聽。她的心開始狂跳。她害怕起來,不知道是不是馬蘇瑪改了主意,在叫她回去。也許只是胡狼,或是沙漠裡的狐狸在黑暗中嗥叫。帕爾瓦娜吃不準。她想,也許是風吧。

別丟下我,妹妹啊。快回來。

要想弄清楚,惟一的辦法就是原路返回,帕爾瓦娜也正要這樣做。她轉過身,朝馬蘇瑪的方向走了幾步,卻又停下了。馬蘇瑪說得對,如果她現在回去,那麼等到太陽昇起,她就再也無法鼓起行動的勇氣。她一定會心軟,會接著熬下去。她會熬一輩子。現在是她惟一的機會。

帕爾瓦娜閉上眼。風吹起她的頭巾,抽打著她的臉。

不會有人知道的。誰也不會。這將成為她的秘密,一個只有她和群山知道的秘密。問題是,她能不能守著這份秘密活下去?帕爾瓦娜認為自己知道答案。她已經守著許多秘密活到了今天。

她又一次聽到了那遠遠的悲號。

人人都愛你,馬蘇瑪。

不是我一個。

那又為什麼,姐姐?那我為什麼做出了那樣的事?

在黑暗中,帕爾瓦娜一動不動地站著,站了很久。

最後,她做出了選擇。她轉過身,垂下頭,走向看不見的地平線。此後她再也沒有回望。她知道,如果她回了頭,就會心軟。她一定會失去現在的決心,因為她將看到一輛舊腳踏車從山上飛馳而下,在石子路上顛簸,鐵車架撞擊著她倆的屁股,每次出腳,急急地減速,都會搓起大團的塵土。她坐在車樑上,馬蘇瑪騎著車座。她在全速時拐了個急彎,弄得腳踏車歪斜欲翻。可是帕爾瓦娜不怕。她知道姐姐不會讓她從車把上飛出去,也知道姐姐永遠不會傷害她。天旋地轉,幻化成興奮的光影,耳邊都是呼呼的風聲。帕爾瓦娜回頭看著姐姐,姐姐也看她,兩人放聲大笑。野狗追逐著兩姐妹。

帕爾瓦娜邁步向前,走向自己的新生活。她不停地走著,黑暗彷彿母親的子宮,包裹著她。當夜幕拉昇,當她抬頭望向黎明的晨霧,只見東方展露一縷微光,灑落在巨石一側。這種感覺就像即將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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