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巴巴·阿尤布站到了魔王身邊。

魔王拉開帷幔,露出一扇玻璃窗。巴巴·阿尤布透過窗子,看到下面有個巨大的花園。成排的柏樹圍出了花園的邊界,樹下的地上開滿了五顏六色的鮮花。還有藍色花磚砌成的水池,大理石的露臺,翠綠的草坪。巴巴·阿尤布看見了精心修剪的樹籬,在石榴樹的樹蔭下,還有水聲潺潺的噴泉。哪怕活上三輩子,他也想像不出這樣的仙境。

可是讓巴巴·阿尤布雙膝跪地的,正是孩子們在花園裡奔跑、嬉戲的場面。他們在通道上、在大樹周圍互相追逐,或是躲在樹籬後,玩著捉迷藏的遊戲。巴巴·阿尤布的目光在孩子們中間搜尋,最後終於發現了要找的人。是他!是他的兒子,卡伊斯,他還活著,而且更加健康。他長高了,頭髮也比巴巴·阿尤布記憶中的更長。他穿著漂亮的白襯衫,下面是帥氣的褲子。他一邊快樂地大笑,一邊在追兩個小朋友。

「卡伊斯。」巴巴·阿尤布輕聲說,他的呼吸給玻璃蒙了一層霧氣。隨後,他便尖叫起來,喊著兒子的名字。

他聽不到你。魔王說。也看不到你。

巴巴·阿尤布上躥下跳,揮舞著胳膊,捶打著玻璃,直到魔王把帷幔再次拉合。

「我不明白,」巴巴·阿尤布說,「我本來以為……」

這是給你的補償。魔王說。

「什麼意思?」巴巴·阿尤布大聲問道。

當年我逼著你接受了一次考驗。

「考驗?」一次愛的考驗。一次嚴酷的挑戰,我承認,我沒有忘記它給你造成的重創。可是你通過了。這是給你的,也是給他的補償。

「如果當初我沒有做選擇呢?」巴巴·阿尤布叫了起來,「如果我拒絕了你的考驗呢?」

那你所有的孩子都已經死了,魔王說,因為不管怎樣他們都已受到了詛咒,因為做他們父親的是個軟弱的男人,一個寧可看著所有兒女死去,也不敢自己揹負良心譴責的懦夫。你說你沒有勇氣,可我看你有。你的所作所為,你同意承擔的重負,都需要勇氣。就憑這一點,我尊重你。

巴巴·阿尤布無力地舉起大鐮刀,可它從手中滑脫了,咣噹一聲跌落到大理石地板上。他雙膝抖顫,不得不坐下。

你兒子不記得你了。魔王接著說。這就是他現在的生活,而你親眼目睹了他的幸福。在這兒,他有最好的食物,最好的衣服,還有友情和關愛。他接受藝術、語言和科學方面的教育,學習智慧與德行。他別無所需。有朝一日,等他長大成人,他也許會選擇離開,到那個時候,他是可以自由選擇的。我猜他會用良善去撫觸許多生命,給那些陷於悲苦的人們帶去幸福。

「我想見他。」巴巴·阿尤布說,「我想帶他回家。」

真的嗎?

巴巴·阿尤布抬起頭,看著魔王。

那怪物走向帷幔旁邊的櫥櫃,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沙漏。你知道那是什麼嗎,阿卜杜拉?沙漏?你知道。很好。對,魔王拿來沙漏,倒過來,放到巴巴·阿尤布的腳邊。

我一定會允許你帶他回家。魔王說。如果你選擇這樣做的話,他將永遠不能回到這裡。如果你的選擇是不,那麼你,你將永遠不能再到這兒來。沙漏見底的時候,你要告訴我你的決定。

說完這些,魔王便走出了房間,留下巴巴·阿尤布來做另一個痛苦的抉擇。

我一定要帶他回家,這是巴巴·阿尤布的第一個念頭,也是他最大的心願,每條血管都奔流著這個願望:抱起小卡伊斯,親著他的小臉蛋,抓著他柔軟的小手,他不是成千次地夢到過這一天嗎?可是……如果帶他回家,回到馬伊丹·薩卜茲,那麼等待卡伊斯的又是怎樣的生活?說得再好,也只是一個農民的苦日子,就像他自己的生活,這還得要卡伊斯別像村裡那麼多孩子一樣死於乾旱。巴巴·阿尤布問自己,你明明知道,因為你那些自私的理由,就把他拖離富足而充滿機會的生活,那你還能原諒自己嗎?可是如果丟下卡伊斯,又該叫他怎樣忍受?明明知道兒子還活著,知道他的下落,卻不能相見,他怎麼受得了這樣的煎熬?巴巴·阿尤布哭起來了。他是如此沮喪,竟抓起沙漏,用力擲到牆上。沙漏碎了,碎成了一千片,細沙灑得地板上到處都是。

魔王回到屋裡,看到巴巴·阿尤布耷拉著肩膀,站在碎裂的玻璃旁。「你這殘忍的畜生。」巴巴·阿尤布說。如果你活得和我一樣長,魔王答道,你就會發現,殘忍和仁慈只是一體兩面罷了。你做出選擇了嗎?

巴巴·阿尤布揩乾眼淚,拾起鐮刀,綁到腰上。他低垂著腦袋,慢慢走向門口。你是個好父親。巴巴·阿尤布走過身邊的時候,魔王說道。「為你對我所做的一切,我但願你受到地獄之火的灼燒。」巴巴·阿尤布疲倦地說。

他走出房間,往走廊裡去,魔王在身後叫住他。

拿上這個。魔王說。那怪物遞給巴巴·阿尤佈一個小玻璃瓶,裡面裝著一種黑色的液體。回家的路上喝掉它。一路平安。

巴巴·阿尤布接過玻璃瓶,一句話也沒說便離開了。

很多天以後,他妻子還坐在自家田地的邊上等他,就像巴巴·阿尤布當初坐在那兒盼著卡伊斯出現一樣。過去這些日子,她對他回家的希望一天天在減少。村子裡的人提起巴巴·阿尤布,已經像談論死人一樣了。這一天,她又一次坐到田邊,喃喃禱告,忽然看見一個枯瘦的人影,從山那邊走近了馬伊丹·薩卜茲。一開始,她把他當成了迷路的苦行僧,只見他皮包骨頭,衣不蔽體,兩眼空空,雙頰凹陷,可是不等他走近,她就認出了自己的丈夫。因為歡喜,她的心怦怦直跳,又因為寬慰,她放聲大叫。

巴巴·阿尤布洗漱完,喝了水,吃過飯,便躺倒在家中,村民們圍在他身邊,不停地問這問那。

你去哪兒了,巴巴·阿尤布?

你看見什麼了?

你究竟怎麼了?

巴巴·阿尤布沒辦法回答,因為他想不起自己的遭遇。怎麼長途跋涉,怎麼爬魔王的山,怎麼對魔王講話,還有那宏偉的宮殿,掛有帷幔的巨大房間,他統統都記不得了,就像剛從一場已經忘記的夢中醒來。他想不起那秘密的花園,那些孩子,最重要的是,他不記得自己見過兒子卡伊斯曾在樹叢中與朋友嬉戲。實際上,有人提起卡伊斯的名字時,巴巴·阿尤布還茫然地眨起了眼。誰?他問。他已經忘了自己有過一個名叫卡伊斯的兒子。

你懂嗎,阿卜杜拉?要說抹去了這些記憶,那可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啊。這是巴巴·阿尤布得到的補償,因為他通過了魔王的第二次考驗。

開春了,馬伊丹·薩卜茲的天空終於開裂。這一次落下的可不是過去那樣的毛毛細雨,而是瓢潑大雨。豪雨從天空傾瀉而下,焦渴的村民抖擻相迎。整整一天,水做的萬千鼓槌不停敲擊著馬伊丹·薩卜茲的片片屋頂,淹沒了世界上其他的一切聲音。沉重、肥大的雨滴從葉梢滾落。井水滿了,河水漲了,東山綠了,野花也開了。多年以來,孩子們頭一次有了嬉戲的草地,母牛也第一次啃到了青草。人人歡欣。

雨終於停了,村民們還要忙活一陣。有的土坯牆倒了,有的房頂垮了,農田成了片片澤國。可是,經歷了十年的苦難,馬伊丹·薩卜茲的人們無意抱怨。牆重新砌起來了,房頂修好了,灌渠疏浚了。當年秋天,巴巴·阿尤布種的開心果取得了這輩子最好的一次收成,其實呢,在第二年,第三年,不論產量還是品相,他的收成都越來越好。巴巴·阿尤布去了大城市搞買賣,坐在他的開心果金字塔後面,臉上洋溢著笑容,彷彿全天下最幸福的漢子。馬伊丹·薩卜茲再也沒發生過旱災。

沒有多少可講的了,阿卜杜拉。不過呢,也許你會問,有沒有一個俊俏的青年,在展開偉大曆險的途中,騎著馬,經過這個村莊?他會不會停下來,在這如今水源豐沛的村子裡喝口水?他會不會坐下來和村民們吃頓飯,說不準就在飯桌上遇見巴巴·阿尤布呢?兒子,我沒法告訴你。我能說的就是,巴巴·阿尤布確實活得非常久,成了個很老很老的老頭子。我可以告訴你,他如願以償,看到自己的孩子們都成了家。我還可以告訴你,孩子們又生了好多孩子給他,每一個都給巴巴·阿尤布帶來了巨大的快樂。

還有啊,我可以告訴你,在有些夜晚,不知道什麼原因,巴巴·阿尤布就是睡不著。雖然這個時候他已經非常老了,可是隻要拄著柺杖,他那兩條腿就仍然派得上用場。所以,每逢睡不著覺的夜晚,他便從床上溜下來,悄悄地,免得把妻子吵醒。他拿上柺杖,走出家門。他在黑夜裡行走,柺杖在身前點點戳戳,夜風拂面而來。他的地邊上有塊平平整整的大石頭,他彎下腰坐到上面。他常常來這兒坐一坐,有時一個鐘頭,有時更久,凝望星空,看流雲飄過月亮。他回想自己漫長的一生,感謝所受的恩惠和喜樂。他懂得,再有更多的索要,更多的欲求,便未免過於厚顏。他幸福地嘆了口氣,再聽山風瑟瑟,夜鳥啁啾。

可是每隔一會兒,他便覺得萬籟之中,別有異聲。那高亢的聲音一成不變,是一隻鈴兒叮叮噹噹。所有的綿羊和山羊都在熟睡,他不明白為什麼會聽到這樣的聲音,孤孤單單地在黑暗中迴響。有時他告訴自己,他並沒有聽到這聲音,可有時他又確信無疑,便向黑暗中叫道:「有人嗎?誰在那兒?出來啊。」可是從無應答。巴巴·阿尤布不明白。正如他不明白為什麼一聽到這鈴聲,便總有一道波浪,宛如苦夢的尾梢,從他周身橫掃而過,每一次都像不期而至的狂風,吹得他心裡一驚。可是隨後它便過去了,像所有過去的事情一樣。它過去了。

就是這樣了,兒子。這就是故事的結局。我再沒什麼可講的了。現在真的很晚了,我也累了,你妹妹和我天一亮就得起床。所以把你的蠟燭吹熄,腦袋放平,閉上眼睛。好好睡,兒子。咱們早晨再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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