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北迴歸線 亨利•米勒 第2頁,共2頁

今天我從熟睡中醒來,嘴邊掛著快活的詛咒,我不斷自言自語,嘟囔著誰也聽不懂的話,像在唸一篇連禱文。「做你想做的事情……做你想做的事情!」幹什麼都行,但是要叫它帶來歡樂;幹什麼都行,但是要叫它帶來欣喜。我腦袋裡塞得滿滿的,開始自言自語:意象、搞同性戀的人、叫人恐懼的人、叫人發瘋的人、狼和羊、蜘蛛、蟹、張開翅膀的梅毒病菌。總閂著又總敞著的子宮門,像墳墓一樣已做好接待準備。淫慾,犯罪,聖潔,我崇拜的人都過著這種生活,他們也因此失敗;這是他們留下的話,也是他們未說完的話。這是他們拖在身後的善,他們造成的罪惡、悲哀、不和、仇恨和爭鬥,而超出這一切的是狂喜!

我以前的偶像的一些所作所為使我流淚,那是搗蛋、混亂、暴力,最主要的還是他們引起的仇恨。一想到他們殘缺不全的肢體,他們選擇的荒誕風格,他們所從事的工作的浮誇和乏味,他們耽溺於其中的雜亂無章狀態,以及他們在自己身邊設定的種種障礙,我便覺得異常高興。他們陷在自己拉的屎中,不能自拔。他們都是喜歡不厭其煩地絮絮叨叨的人,這是千真萬確的。我差一點兒就會說:「指給我一個說起話來沒完的人,我就會說這是一個偉大的人!」他們稱為「詳盡探討」的東西正對我的胃口,這是爭鬥的徵兆,這是纏繞著各種纖維的爭鬥,是不和諧精神的氣氛和環境。你指給我看一個能說會道的人,我不說他不夠偉大,可我會說他無法吸引我……我向往那些會令人生厭的特性。我想到藝術家毫不含糊地給自己規定的任務是推翻現存價值觀念,是把周圍的一片混亂按照自己的方式整理得井井有條,散佈爭鬥以及不和,以便得到情感上的解脫並使死者復活。於是,我這就興高采烈地跑到那些偉大而又不完美的人那兒去。他們的困惑滋潤著我,他們結結巴巴的話在我聽來猶如仙樂。在被打斷之後漂亮地膨脹的書頁上,我看到被抹去的小段插入語和骯髒的腳註,也可說是膽小鬼、騙子、賊、蠻子和誹謗者留下來的。我從他們美妙的喉嚨的腫脹肌肉上看出,把輪子翻轉過來、從掉隊的地方加快腳步趕上來時,他們一定耗費了驚人的力量。在日常煩惱和騷擾之後,在軟弱、懶惰之人下賤、矯飾過的惡意之後,我看見那兒聳立著人生中令人心灰意懶的象徵。我看到那個制定秩序、散佈爭鬥及不和的人,他深受意志力的影響。這樣一個人勢必一次次為自己的行為受苦受難,直至被絞死為止。在他的高雅手勢後面,我看到一個荒謬的幽靈在徘徊,他不僅崇高,而且荒謬。

我曾一度認為,有人味兒是一個人可望達到的最高目標,可我現在明白這意味著要毀掉自己。如今我驕傲地說自己沒有人味兒,我不屬於其他任何人和政府,所有信條和原則都與我無關。我與人性這部吱吱作響的機器毫無關聯,我屬於地球!我躺在枕頭上這樣說,感覺到太陽穴處冒出兩隻角。我可以看到我瘋狂的祖先圍著床跳舞,他們寬慰我,給我打氣,用毒蛇般的舌頭抽打我,用藏在暗處的腦袋朝我嬉笑。我不是人!我帶著瘋狂的、幻覺般的獰笑這樣說,哪怕天上落下鱷魚我也要一直這樣說下去。在我的話背後是那些藏在暗處咧著嘴嘻嘻笑的腦袋,有些已死去的人的腦袋長時間地笑,有些像患了牙關緊閉症似的那樣笑,有些又扮鬼臉獰笑,這是一直在進行中的事情的預演和結果。我看見自己獰笑的腦殼是最清楚的,看見自己的骷髏在風中跳舞,毒蛇從腐爛的舌頭裡爬出來,描寫欣喜的膨脹書頁被糞弄髒。我把我的髒東西、我的屎尿、我的瘋狂、我的欣喜都投入肉體地下鐵道流動的大迴圈中去,所有這些自然的、不受歡迎的、醉後吐出的東西將通過這些人的腦子無休止地向前流動,一直流到一個裝著人類歷史、永遠不會枯竭的罐子裡。同人類並駕齊驅的還有另一類生物,他們就是那些沒有人性的人,是藝術家這類人。受已知的衝動驅使,他們掌管無生命的人類。他們用狂熱和激情鼓動人類,把這團生面變成麵包,把麵包變成酒,再把酒變成歌曲。從廢棄的肥料和死氣沉沉的廢料中,他們構思出一首散發著臭氣的歌。我看到這一類人在洗劫世界,他們把一切翻個底朝天,他們的腳總踩在血泊中,他們的手總是空的,總是在捕捉逮不住、捏不到的神。為了使撕咬他們要害之處的妖魔平靜下來,他們毀掉能夠得到的一切。他們用力揪自己的頭髮去領悟、去把握這個永遠難以理解的難題,他們像發瘋的野獸,大吼大叫、亂撕亂頂。我看到他們做這些事情,我看到這是對的,沒有其他道路可走。一個屬於這一族類的人必須站在高處,口中胡說八道,把自己的肚腸剖出來。這是正當、正義的,他必須這樣做!所有不能呈現這一嚇人場面,不那麼令人戰慄,不那麼可怕,不那麼瘋狂,不那麼令人興奮,不那麼具有汙染性的東西都不是藝術。餘下的都是偽造的、有人性的,是屬於生命和無生命的。

比方說,每當想起斯塔夫羅金,我便會聯想到某一個妖魔站在高處向我們扔自己撕裂的腸子。在《群魔》中,地震發生了,這不僅是降臨在富有想象力的人頭上的大災難,而且是大批人被埋葬、被永遠消滅的大地震。斯塔夫羅金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所有這些矛盾的總和,它們不是使一個人麻痺就是領他爬上高處。不會有太低、令他無法進入的地方,也不會有太高、讓他畏於攀登的地方。遺憾的是,我們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一個被置於神秘中心的人,他的光芒可以為我們照亮黑暗的深邃和無垠。

今天我可以感知自己的血統,再也沒有必要去求助占星術或查閱家譜表。我對群星上或我的血液裡寫著什麼一無所知,只知道我是由人類某些神話中的創始人繁衍而來的。那個把神聖的瓶子舉到唇邊的人,那個跪在集市上的罪犯,那個發現所有屍體都會發臭的純潔的人,那個跳舞時手中發出閃電的瘋子,那個撩起長袍朝大地上撒尿的修道士,那個翻遍所有圖書館要找到《聖經》的宗教狂。我由所有這些人集合而成,所有這些人造成我的懺悔、我的欣喜。假如我沒有人味兒,那是由於我所生活的世界已經超出人性的界線,那是由於做一個有人味兒的人像是在做一件可憐的、令人遺憾的、淒涼悲苦的事情。它受到種種理智限制,受到種種道德規範的制約,由種種陳詞濫調和這個或那個主義劃定範圍。我將葡萄汁一飲而盡,從中獲得智慧,不過我的智慧並非來自葡萄,我沉醉也並非因為酒……

我想繞過那些高大荒蕪的山脈,一個人會在那兒渴死、凍死。這就是「超瞬時」歷史,就是不存在人、獸、草木的絕對時空,一個人在那兒寂寞得發瘋,語言則只是詞語而已。那兒的一切都是自由自在的,與時代不諧調。我想要一個男人和女人的世界,一個樹木不講話的世界(如今的世界上,話講得太多了!),一個河流能把人載到各地去的世界,不是成為古老傳說的河流,而是讓人同別的男女,同建築、宗教、植物、動物接觸的河流,是水上有船隻行走的河流。人們在這樣的河裡溺死,並非淹沒在神話、傳說、書籍和以往的塵土中,而是淹沒在時間和空間的歷史中。像莎士比亞和但丁那樣,我想要能匯成大海的河流,想要在以往的空泛中不會乾涸的河流。大海,對了!讓我們有更多的大海吧,新的、阻斷過去的大海,創造新的地質構造、新的地形景觀、陌生而且令人恐懼的大陸的大海,在摧毀的同時也在保護的大海,可以在上面航行、去探求新發現和新視野的大海。讓我們擁有更多的大海,更多的動亂、戰爭和大毀滅吧!讓我們擁有一個男男女女大腿間都裝有發電機的世界,一個充滿自然的憤怒、激情、行動、戲劇、夢幻、瘋狂的世界,一個孕育欣喜而不是幹放屁的世界。我堅信今天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應尋求寫一本書,哪怕它只有一大頁呢。我們必須尋找碎片、碎屑、腳指甲,一切含有礦物質、一切可以使肉體和靈魂復活的東西。

也許我們命中註定會遭厄運,也許我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有希望活下去。如果是這樣,那就讓我們發出最後一聲叫人膽寒、叫人毛骨悚然的吼叫吧!這是挑戰的呼叫,是戰鬥的怒號。悲傷,去它的!輓歌和哀樂,去它們的!傳記、歷史、圖書館和博物館,去它們的!讓死人吃掉死人。讓我們活著的人在火山口邊上跳舞吧,這是臨死前的一場舞蹈,不過它仍是一場舞蹈!

我們時代的偉大盲詩人彌爾頓說:「我愛一切流動的事物。」今天早晨,我高興地拼命大叫著醒來時正想著他,我正在想他的河流、樹木和他摸索的整個黑暗世界。是啊,我對自己說,我也愛流動的一切:河流、陰溝、熔岩、精液、血液、膽汁、詞彙和句子。我愛從羊膜中濺出的羊水;我愛患有令人痛苦的結石和諸如此類東西的腎臟;我愛撒出的熱乎乎的尿和久治不愈的淋病;我愛歇斯底里的瘋話、像拉痢疾那樣一瀉而出的句子和靈魂中全部病態的映像;我愛亞馬孫河和奧裡諾科河這樣的大河,莫哈瓦金之流的狂人在那兒一隻無篷的小船上漂過夢和古老的傳說,淹死在只有一個出口的河口中。我愛流動的一切,甚至女人來月經時流出的血,它會沖走生育能力不強的精子。我愛會流動的手稿,不論它們是神聖的、深奧的、反常的、多形體的還是單邊音的。我愛流動的一切,一切擁有時間、正在成長的東西,它們把我們帶回永遠不會結束的伊始之中:先知們的激烈,令人狂喜的猥褻,宗教狂的智慧,牧師和他的橡皮連禱文,妓女的下流話,從排水道里漂走的唾液,乳房裡的奶汁和子宮裡流出的帶苦味的蜜水,以及一切流動的、溶化的、無節制的和溶解的東西,一切在流動中得到淨化的膿和髒東西,那些失去其出身意識、將大迴圈驅向死亡和瓦解的東西。這個偉大的亂倫願望與時間一起向前流動,將來世的偉大概念融匯於此地此刻。這是一個空幻、自我毀滅的願望,它受到言辭阻擋,又被思想麻痺。

【註釋】

喬治·居維葉(1769——1832):法國動物學家,比較解剖學和古生物學的奠基人。

加拿大育空河流域的金礦所在地。

歌德語,出自《歌德與艾克曼對話錄》。

波蘭一城市。

法國西南部河流,發源於中央高原。

愛爾蘭作家詹姆斯·喬伊斯(1882——1941)的小說《尤利西斯》中的女主人公。

原文是法文,亦可譯為「做你願做的」或「隨心所欲」。這是16世紀法國文藝復興時期作家拉伯雷在《巨人傳》中虛構的一種生活哲學。

俄國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群魔》中的人物。

南美洲重要河流,大部分在委內瑞拉境內,向東注入大西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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