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北迴歸線 亨利•米勒 第2頁,共2頁

去吉米酒吧之前,我們在一家館子裡先墊補一點,這兒鋪面很大,椽子粗大,被煙燻得很黑,餐桌上擺滿吃的東西。我們濫飲柯林斯推薦的甜酒,之後又坐在一個露天咖啡座裡喝咖啡和烈性酒。柯林斯在談論夏呂斯男爵,說甚中意此人。他在勒阿弗爾已待了差不多一年,濫花從前走私時積蓄下的錢財。他的愛好很簡單,就是吃、喝、女人和書。還要有一個私人浴室,他堅持這一點。

到達吉米酒吧時,我們仍在談論夏呂斯男爵。這時已臨近傍晚,酒吧裡的人漸漸多起來。吉米在那裡,臉紅得像棵甜菜,他太太站在他身邊,是一個眼睛明亮、胸脯豐滿的漂亮法國女人。我們受到殷勤的招待,面前又擺上茴香酒,留聲機在高聲尖叫,人們用英語、法語、荷蘭語、挪威語和西班牙語嘰裡咕嚕地閒扯。吉米和他妻子非常活潑、整潔,他們真誠地互相拍打、親吻,還時常舉起酒杯碰一碰。置身於這樣一個歡快的大笑大喊的環境中,你只想脫下衣服跳一場美洲印第安人的戰舞。酒吧裡的女人像蒼蠅一樣圍攏過來,如果我們是柯林斯的朋友,也就是說我們有錢。穿著舊衣服來也不要緊,英國人都是這身裝束。我口袋裡一個蘇也沒有,當然這也不成問題,因為我是貴客。不過有兩個極漂亮的婊子挽著我的胳膊,聽候我吩咐,我還是覺得有些難堪。於是我打算硬著頭皮挺下去,誰也說不上哪些飲料由酒吧提供,哪些要付錢。我得擺出一副紳士派頭,哪怕口袋裡一個蘇也沒有呢。

伊薇特,就是吉米的老婆,對我們格外大方,非常友好。她在為我們準備一個小宴會,還得再等一會兒。她不讓我們喝得太醉,因為她要我們好好吃飯。留聲機瘋了似的高唱,菲爾莫爾早已同一個美麗的黑白混血兒跳起舞來。她穿著一件緊身天鵝絨衣服,優雅的身姿一覽無餘。柯林斯溜到我身邊小聲說我身邊那個姑娘的情況。「老闆娘會請她吃飯的,只要你想要她。」她從前是妓女,在這個城市的郊區有一所漂亮的房子,現在她已成為一位船長的情婦。他走了,所以沒有什麼好怕的。他又補充道:「如果她喜歡上你,就會邀你和她同居。」

這番話已足夠了,我馬上轉向這位瑪塞勒,著實把她吹捧一通。我倆假裝跳舞,站在酒吧的一個角落裡,互相狠命地揉弄。吉米朝我拼命擠擠眼,讚許地點點頭。瑪塞勒是一個淫蕩的婊子,同時也給人帶來快樂。我發現她很快就把其他姑娘打發開,然後我們坐下來親密地聊了許久。遺憾的是有人宣佈吃飯,打斷了我們的談話。

餐桌邊坐著大約二十個人,我和瑪塞勒被安排在同一側,對面就是吉米和他妻子。宴會以噼噼啪啪開啟香檳酒瓶塞開始,接著便是醉意十足的致詞,在此期間瑪塞勒和我在桌子底下互相挑逗。輪到我站起來講幾句話,我只得捏著面前的餐巾,真是叫人又難受又興奮。我只能簡單講兩句拉倒,因為瑪塞勒一直在我褲襠裡撓癢。

這頓飯吃到臨近午夜,我一直盼著同瑪塞勒在那幢懸崖上的漂亮房子裡過夜,可是現在還辦不到。柯林斯計劃帶我們到各處走一走,看一看,我不便拒絕。他說:「別擔心,你走之前會跟她幹個夠。叫她在這兒等你,直到我們回來。」

對此她有幾分不快,後來我們告訴她我們在這兒要待幾天,她這才高興起來。剛剛出門,菲爾莫爾便極其嚴肅地拉住我們的胳膊說,他有點兒事要講。他面色蒼白,憂心忡忡。

「說呀,怎麼了?」柯林斯快活地說,「有話快說。」

菲爾莫爾一時無法啟齒,哼哼唧唧許久才迸出一句:「嗯,剛才去上廁所時我發現……」

「這就是說你已經染上淋病啦!」柯林斯得意揚揚地說,一邊炫耀式地掏出那瓶「花柳靈」。他又刻毒地補充一句:「別去看醫生,那些貪心的王八蛋會把你的血放光的。也別停止喝酒,那一套全是胡扯。每天喝兩次這個……喝之前先把它搖勻。最要不得的是發愁,你懂嗎?來吧,回去以後我給你一個注水器、一些高錳酸鹽好了。」

於是我們便踏入夜色,朝海濱走去,那兒傳來音樂、喊叫、酒後的詛咒聲。一路上,柯林斯一直在輕聲說東道西,談他曾愛上的一個男孩,談那孩子的父母知曉後他如何費盡周折才擺脫困境。然後他又從這個話題繞回夏呂斯男爵,接著又講到逆河流而上、後來失蹤的庫爾茨,這是他最喜歡的話題。我欣賞柯林斯這樣不斷藉助文學背景的手法,就像一位百萬富翁從不走下他的勞斯萊斯轎車。在他看來,現實與理想之間並沒有中間地帶。我們走進伏爾泰堤上那家妓院,柯林斯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打鈴要姑娘、要飲料,這時他仍和庫爾茨在河上划著槳呢。後來姑娘們上床睡在他身邊,用一個個吻封住他的嘴,他才不再說這些離題的話。這時,他似乎猛地悟到自己處於何處,於是轉向開這所妓院的那位老媽媽,向她滔滔不絕地介紹他這兩位專程從巴黎來此地遊覽的朋友。屋裡有六七個姑娘,全都光著屁股,而且我必須承認都蠻漂亮。她們像小鳥一樣蹦來蹦去,這時我們三人仍在設法同那位老媽媽攀談。最後老媽媽藉故告辭,叫我們隨便些。我完全被她吸引住了,她那麼和善可親,那麼溫柔而又充滿母性,而且舉止又是那麼優雅。若是她稍稍年輕一點兒,我便會向她求愛的,此刻你當然不會想到我們正置身於「罪窟」裡,人們都這樣稱呼一所妓院。

總之,我們在那兒待了大約個把鐘頭。只有我的狀況還好,能享受這兒的特別招待,柯林斯和菲爾莫爾則留在樓下同姑娘們聊天。等我回來,我看到他倆躺在床上,姑娘們在床邊圍成一個半圓,用最最甜美的嗓音合唱美國歌曲《皮卡迪的玫瑰》。離開這所房子時我們在情感上都有幾分沮喪,尤其是菲爾莫爾。柯林斯很快帶我們來到一個粗野的地方,這兒擠滿請假上岸的海員,我們坐下欣賞片刻正處於高潮的同性戀大聚會。出來時我們必須經過紅燈區,這兒脖子上圍著披巾的老媽媽更多。她們坐在門口臺階上邊搖扇子邊笑容可掬地朝過路人點頭致意,全是一些美貌的好心人,像是正在守護一個託兒所。三三兩兩的水手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吵吵鬧鬧地闖進這些豔麗場所。到處是性行為,它四處蔓延,像一小股潮水,席捲撐起這個城市的支柱。我們沿著這個水潭的邊緣遊蕩,這兒一切都亂成一團,糾纏在一起。你會有這樣一種印象:所有的大船、拖網漁船、遊艇、帆船和駁船都被一場猛烈的風暴吹上岸來。

在四十八小時內竟然發生這麼多事情,好像我們已經在勒阿弗爾逗留了一個月或更久。菲爾莫爾必須回去工作,因此我們打算星期一一早就走。我們整個星期天都在喝酒,狂歡,也就顧不得什麼淋病不淋病啦。那天下午,柯林斯向我們吐露他正考慮回到他在愛達荷州的農場去。他已有八年沒有回家,想在再去東方航行前回去看一眼家鄉的群山。此刻我們正坐在一家妓院裡等一個姑娘到來,柯林斯曾答應悄悄給她一點兒可卡因。他告訴我們勒阿弗爾已令他生厭,這兒圍著他轉的婊子太多,再說吉米的妻子又愛上了他。她醋勁大發,使他日子很不好過,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大鬧一通。自從我們來到以後她表現還不錯,可是柯林斯告訴我們這無法長久。她特別忌妒一個俄國姑娘,這個姑娘喝醉酒後有時到酒吧裡來,是個搗蛋鬼。除了這些女人,他還如醉如痴地愛著頭一天對我們講過的那個男孩。他說:「一個男孩子能叫你心碎,他是他媽的那麼美!那麼狠心!」聽到這話我們笑了,這真是太反常了,可是柯林斯卻是十分認真的。

星期日午夜前後,他們給我們一間在酒吧頂樓的房間,我和菲爾莫爾去睡了。這兒極其悶熱,一點兒氣也不透。透過開啟的窗子,我們能聽到他們在樓下喊叫,留聲機不停地在唱。突然,暴風雨降臨了,是一場常見的大暴雨。在雷鳴和拍打在窗玻璃上的風雨聲中,樓下酒吧裡爆發的另一場風暴也傳進我們的耳朵。這聲音近得嚇人,十分不祥,女人們扯著嗓子拼命尖叫,酒瓶砸得粉碎,桌子被掀翻,還不時傳來人的身體砰然倒地時發出的熟悉的、令人作嘔的響聲。

大約在六點,柯林斯把頭探進門來。他臉上敷滿藥膏,一隻胳膊用繃帶吊著,還咧著大嘴笑呢。

他說:「不出我所料,昨天夜裡她撒野啦。我想你們聽到了吵鬧聲?」

我們很快穿好衣服下樓同吉米道別。這個酒吧已全被搗毀,沒有一隻酒瓶還立著,沒有一把椅子是完好的,鏡子櫥窗也被砸成碎片。吉米正在給自己調一份雞尾酒。

在去火車站的路上,我們把事情串起來。當時我們搖搖擺擺去睡覺後不久,那個俄國姑娘走進來,伊薇特立即侮辱她,甚至連藉口也不找一個。於是她倆開始互相揪頭髮,正揪得起勁,一個瑞典大漢走進來給俄國姑娘下巴上有力地摑了一記,目的是叫她清醒過來。這猶如火上澆油。柯林斯質問這個大塊頭究竟有什麼權利捲入一場私人糾紛。作為答覆,他的下巴上捱了一拳。這一下很給力,使他飛到酒吧另一頭去。「活該!」伊薇特嚷道,一面利用這個好機會抄起一個酒瓶朝俄國姑娘頭上掄去。正在這時候,大雷雨傾盆而下,一剎那間爆發了一場十足的大混戰,女人們都歇斯底里,迫不及待地抓住機會報私仇。沒有什麼比得上酒吧裡的一場漂亮械鬥更吸引人……一個人躺在桌子底下時,在他背上插上一把刀子或是用酒瓶狠揍他是最容易不過的事情。可憐的瑞典人這才發現自己已惹出大亂子,在場的每個人都恨他,特別是和他在同一條船上的水手。他們都希望看到他被人幹掉,於是他們鎖上門,把桌子推到一邊,在酒櫃前空出一小塊地方讓他倆鬥出輸贏。他們果然決出了勝負!打完這一架後,他們只好把這可憐的惡鬼送到醫院去。柯林斯還算相當幸運,只是扭傷手腕,幾根手指脫節,鼻子流血,眼睛也青了。用他自己的話說,只是被搔了幾下而已。可是,如果再遇見這個瑞典人他一定要宰了他,他告訴我們這件事還沒有完結。

這場打鬥的確沒有完結,此後伊薇特只得另找一家酒吧暢飲一番。她受到侮辱,打算了結這些事,於是她僱來一輛計程車,吩咐司機把車開到俯瞰大海的懸崖邊上。她要自殺,她就是打算這麼幹,可是這時她醉得太厲害,一爬出車子便哭起來。別人還來不及制止,她便開始脫衣服。司機把她半裸著載回家裡,吉米看到她這副樣子不禁勃然大怒,揚起磨剃鬚刀的皮帶把她抽得屁滾尿流。她還喜歡捱揍,這個婊子。她跪在地上用雙手摟住他的腿懇求道:「再來幾下!」吉米卻已打夠了。「你是一頭老髒豬!」說著他一腳蹬在她肚子上,把她踢得沒氣兒了,也把她那無聊的有關性的傻念頭踢去一星半點兒。

我們早該離去,在清晨的光線下觀察這個城市又是另一番景象。站在那兒等火車駛出站,我們談論的最後一個話題是愛達荷州,我們三個都是美國人,來自不同的地方,但我們卻有共同之處,而且可以說有很多。我們變得多愁善感,美國人在分手時常常會這樣。對於奶牛、羊、人能成其為人的廣闊天地以及所有這些空談,我們突然萌發非常愚蠢的遐想。如果駛過來的是一條船而不是一列火車,我們準會跳上去告別這一切。可是柯林斯再也不會見到美國啦,這是我後來聽說的。菲爾莫爾……唉,菲爾莫爾也得受到懲罰,其方式是當時我們誰也不曾料到的。最好還是讓美國就這樣,永遠作為背景,一種在身體虛弱時看的繪有圖畫的明信片。那樣你會想象它一直在等待你,沒有變化,沒有遭到破壞。一大片愛國者的廣闊土地,那兒有牛,有羊,有心軟的男人。他們看見什麼都奸,奸男人,奸女人,也奸牲口。美國並不存在,美國不過只是你給予一個抽象觀念的名稱而已……

【註釋】

古根海姆是美籍猶太裔財閥家族,其成員西蒙·古根海姆(1867——1941)設立古根海姆基金,資助藝術家。

霍亨斯陶芬王朝源於德意志王族,曾統治神聖羅馬帝國(1138——1254)和西西里王國(1194——1266)。

1347至1350年間黑死病在歐洲氾濫。

倫勃朗·哈爾曼松·凡·萊因(1606——1669):荷蘭畫家,擅長肖像畫、風景畫、風俗畫、宗教畫、歷史畫等。

德國小說家托馬斯·曼(1875——1955)的作品。

均為心理學術語。

婆羅門教的經典之一,是一種哲學對話錄,印度哲學思想的源泉。

普羅提諾(205——270):羅馬帝國時代的希臘哲學家,新柏拉圖主義奠基人。

克里希那穆提(1895——1986):印度教哲學家,被譽為20世紀最卓越的心靈導師。

均為德國和法國的休養勝地。

法國北部諾曼底地區的城市,位於塞納河河口。

英國小說家約瑟夫·康拉德的小說《黑暗的心》中的人物,一位白人殖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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