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北迴歸線 亨利•米勒 第1頁,共2頁

我想那天是7月4日,他們把我屁股底下的椅子抽掉,事先並沒有告知我。大洋彼岸的某個大人物決定要省錢,裁減校對員和可憐的打字員,這樣他便付得起旅費和富麗堂皇的里茲飯店的房租。我付清累積欠下排字工的小筆債務,又給馬路對面的小酒館送上一份禮,以便繼續賒賬,這樣一來,最後一次工資便所剩無幾。我只好通知旅館老闆,說要搬走,我沒有告訴他原因,那會使他擔心他那微不足道的兩百法郎。

「如果丟掉工作,你怎麼辦?」這話始終在我耳邊迴盪。現在好啦!完蛋了!除了再上街沒有什麼事可做。步行,四處轉悠,坐在長椅上消磨時間。如今蒙帕納斯的人當然都認識我了,我還可以假裝一陣,擺出仍在報社工作的樣子,這樣討一頓早飯或晚飯也容易些。正值夏季,遊客大量湧進來,我已想好騙他們錢的法子。「你要幹什麼……」嗯,我要告訴你的是,我不願意餓死。如果我什麼都不幹,一門心思只想吃的,便會免於崩潰。一兩週之內我還可以照常去保羅先生的餐館,每天晚上飽餐一頓,他不會知道我是否還在工作。要緊的是吃飯,其餘的託付給上帝好啦。

我自然會豎起耳朵打探有什麼辦法能混一點兒飯吃。我結交了一批新人,全是以前我千方百計設法躲開的討厭鬼,可惡的酒鬼,有幾個錢的藝術家,古根海姆基金得主,等等。你若一天十二小時蹲在露天咖啡座裡,交朋友倒也不是什麼難事。你會慢慢結識蒙帕納斯的每一個酒鬼,他們像蝨子一樣湊在你身邊,即便除自己的耳朵之外你沒有什麼東西可給他們。

現在我失去了工作,卡爾和範諾登又有話說了:「你老婆現在來了怎麼辦?」唉,那又怎樣?那時要喂的不是一張嘴,而是兩張嘴,我在逆境中就會有人陪伴。假如她的美貌未衰,也許我會過得比獨自一人時好些,這個世界絕不會允許一個美貌女人餓死。我不能指望塔尼亞為我做什麼,她在給西爾維斯特寄錢。起初我還幻想她也許會讓我跟她住在一起,可她怕連累自己,再說她必須對她的老闆好一些。

當你窮困潦倒時,首批可求助的便是猶太人。我手頭幾乎立即就有三個,全是充滿同情心的好人。一個是退休的皮貨商人,他極渴望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報紙上,因此他提議我寫一組文章,用他的名字投到紐約一家猶太人日報社。我還在多姆飯店和庫波勒飯店附近一帶搜尋有名氣的猶太人,我找到的第一位是著名的數學家,一個英文詞也不會說。我得根據他留在紙餐巾上的圖表寫出激波理論,同時還得複述愛因斯坦的觀點,這一切只得到二十五法郎。我在報上看到這篇文章,自己也讀不懂,不過這些文章都很像回事兒。這也行啦,尤其是添上那個皮貨商的筆名以後。

在這段時間裡我寫過很多用筆名發表的文章。埃德加基內林蔭大道上那家大妓院開張時我撈了一把,那是給我寫宣傳小冊子的酬勞,不過也就是一瓶香檳,在一間埃及式房間裡免費嫖一次。如果我帶一個顧客來還能得到佣金,正像以前凱皮乾的一樣。有天夜裡我把範諾登帶來,他要通過自己在樓上享樂的方式讓我掙幾個錢。可是老鴇聽說他是記者後,怎麼也不肯收他的錢,而且讓他免費再喝一瓶香檳,免費再嫖一回,我卻從中沒有得到什麼。實情是,我還得替他寫這篇報道,因為他想不出如何傳播這件事卻又隻字不提這是怎樣一個地方。這樣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我被人捉弄得夠嗆。

最糟的差事莫過於應承為一個聾啞心理學家寫一篇論文,是講如何照顧跛腿孩子的。我的腦子裡塞滿各種有關疾病、夾板、工作臺和新鮮空氣的理論。這篇論文斷斷續續寫了六個星期,更倒霉的是,我還得校對這鬼東西。這是用法語寫的,一種我平生不曾見過聽過的法語。不過它每天給我帶來一頓豐盛的早飯:一頓美式早餐,有橘汁、燕麥片粥、奶油、咖啡,有時還變花樣,有火腿雞蛋。我在巴黎期間,只有這一段日子能吃到像樣的早餐!這多虧東區羅克威海灘上的跛腿孩子以及毗鄰小灣裡令人傷心的景象。

有一天,我碰巧遇到一個攝影師,他在為慕尼黑某個性慾倒錯的人拍一套巴黎下流場所的照片。他問我願不願脫下褲子擺好姿勢讓他照,還要做一些動作。我想到那些瘦得皮包骨的小矮個兒,他們看上去像旅館侍者和送信的。人們有時會在書店櫥窗裡擺放的色情明信片上看到這些人物,他們是今天魯納街和巴黎其他臭名昭著的場所裡的神秘幽靈。我不大喜歡在這些社會精英面前展示自己身體的主意,可是這個攝影師向我保證,這些照片會嚴格地由私人收藏,而且最終要拿到慕尼黑去,我便應允了。遠離家鄉時,你會允許自己稍稍放蕩一回,尤其是出於一個值得的,替自己掙口飯吃的動機。回想起來,我畢竟不是一個過於拘謹的人,甚至在紐約時也不是這樣。在那兒,有時夜裡我十分狼狽,不得不出去在鄰里間乞討。

我們不去旅遊者熟悉的參觀遊覽場所,而是到一些小地方去,那兒的氣氛更適合一些。我們可以下午去那兒,先玩一會兒紙牌再幹活。這位攝影師是個好遊伴,他十分熟悉這個城市,尤其是這兒的牆。他常跟我談起歌德、霍亨斯陶芬王朝時代以及黑死病流行期間對猶太人的屠殺。這些都是有趣的話題,而且總與他正在做的事情有某些含混的聯絡。他對電影劇本也頗有研究,有一些驚人的見解,不過誰也沒有膽量去實施他的意見。看到一匹被劈開的馬兒,就像一扇沙龍的門,他會產生靈感,隨即開始大談但丁、達·芬奇或倫勃朗。他會從維萊特的屠宰場跳上一輛計程車,帶我趕到特羅卡德羅博物館,為的只是指給我看使他著迷的一塊頭骨或一具木乃伊。我們仔細遊覽過第五、第十三、第十九和第二十區,我們最喜歡的休息地點都是陰鬱的小地方,比如國家廣場、白楊樹廣場、護牆廣場、保羅魏爾蘭廣場。許多地方我本來就熟悉,可是聽過他的獨到見解後,我對所有這些地方有了全然不同的看法。比如說,如果今天我碰巧沿著朗捷城堡街散步,吸進醫院病床上發出的惡臭味,這股臭味在第十三區瀰漫,那麼我的鼻孔一定會快活地張開。同放置很久的死屍和甲醛氣味混合後,這股臭味便會催生另一種氣味,這是我們在想象中穿過因黑死病流行才設立的歐洲屍骨陳列所的途中會聞到的種種怪味兒。

通過這個攝影師,我結識了一個唯靈論者。他叫克呂熱,是一位雕刻家兼畫家。出於某種原因,克呂熱很喜歡我,當他發現我樂意傾聽他的「深奧」見解後我簡直無法從他身邊逃開。對於這個世上的某些人,「深奧」這個詞似乎具有一種靈丹妙藥般的功效,正像《魔山》中皮佩爾科爾恩先生對「安居」的反應。克呂熱是一個出了毛病的聖人,一個色情受虐狂,一個肛門性格的人,他遵循的法則是拘泥細節、公正廉潔和誠心實意。在休息日里他會毫無愧色地打掉一個人的牙齒,叫它落到此人的肚子裡去。他似乎認為我已成熟,可以進入下一階段,據他說是一個「更高階段」。我已做好準備進入他指定的隨便什麼階段,只要不缺吃少喝就行。他嘮嘮叨叨地對我談起「線魂」、「成因體」、「切除」、《奧義書》、普羅提諾、克里希那穆提、「靈魂的業力表層」、「涅槃知覺」,全是從東方傳播來的胡話,像瘟疫後散出的氣息。有時他恍恍惚惚說起自己上一輩子的模樣,至少是他想象中的模樣,或者講述他做過的夢。在我看來,這些夢完全平淡無奇,甚至不值得一位弗洛伊德主義者去費神,可是他自己卻認為那都是深藏不露、奧妙難測的奇觀,因此一定要我幫他解析這些夢。他把自己整個兒翻過來,像翻一件已磨光的外套一樣。

我一點一點地取得他的信任,我鑽到他心裡去了。我已把他掌握得牢牢的,他會在大街上追上我,看是否能借給我幾個錢花。他想叫我活下去,以便活著完成向更高階段的過渡。我就像樹上一隻正在成熟的梨。我不時會退步,吐露我需要更多塵世的滋養,譬如去看一次獅身人面像或是去聖阿波羅街。在肉體的要求變得過於強烈的軟弱時刻,我知道他會去那兒休整一番。

作為畫家他一錢不值,作為雕刻家他更不值錢,可他是一個好管家,這也不錯。而且他還是一個十分節儉的管家,什麼都不會浪費,甚至連包肉的紙也不扔。每逢星期五晚上他便為同行藝術家們開啟自己的畫室,有很多飲料,很好的三明治。如果偶爾剩下一點什麼,我第二天便來把它消滅掉。

在比利耶舞廳後面還有一家我常去的畫室,那是馬克·斯威夫特的畫室。如果這位刻薄的愛爾蘭人不是天才,那也是一個怪才。他有一個猶太女人,是給他當模特兒的,他倆已同居多年。現在他已厭倦她,正在找藉口甩掉她。他已吃光她當初帶來的嫁妝,現在正苦於找不到既不賠錢又能擺脫她的方法。最簡單的辦法莫過於同她鬧翻,迫使她寧願餓死也不再忍受他的殘酷行為。

他這位情婦是一個相當不錯的女人,人們至多隻能說她已沒有身材了,她已沒有能力養活他。她自己也是畫家,那些聲稱瞭解內情的人在圈子中流傳這樣一種說法,說她比他更有才能。不論他待她多麼苛刻,她仍是公正的,不允許別人說他不是一個大畫家。她說,正是因為確有天分,他才是這樣一個不可救藥的人。別人從未在牆上看到她的油畫,只看到他的,她的作品都塞在廚房裡。有一次我也在場,有一個人堅持要看她的作品,其結果很令人不快。斯威夫特用他的一隻大腳比畫著,對著她的一幅油畫說:「你看這一幅,站在門口的這個男人正要出去撒尿,他會找不到回來的路,因為他的頭方向不對……再看看那邊那幅裸體畫……畫那窟窿眼兒之前她幹得還不錯。我不明白她當時在想什麼,可她把那兒畫得那麼大,畫筆一脫手掉進去就再也撈不出來啦。」

為了給我們講解裸體畫應該怎樣畫,他拖出一幅巨大的油畫,是他剛完成的。畫的是她,這是犯罪心理激發的絕妙報復,是一個瘋子的作品——惡毒、瑣屑、邪惡、炫耀。你會產生一種感覺,即他是透過鎖眼窺視她的,是在她沒有防備時作畫的,比方說在她呆呆地掏鼻孔或搔屁股之時。畫面上,她坐在馬鬃填充的沙發上,待在一間沒有通風裝置的房子裡。這是一間沒有窗子的巨大屋子,活像松果腺前葉。她身後是一道通向陽臺的曲曲折折的樓梯,樓梯上鋪著令人不愉快的綠色地毯,這種綠色只會出自一個快要毀滅的世界。最突出的東西是她的屁股,一瓣大,另一瓣小,上面淨是疤痕。畫面上她好像正從沙發上微微抬起屁股,彷彿要放出一個響屁。她的面部卻被斯威夫特理想化,顯得甜美而又純潔,純得像咳嗽藥水。她的胸部畫得很大,被陰溝裡的臭氣充得脹大起來。她像一個被放大的胎兒,生著一副安琪兒遲鈍、甜蜜的容貌,正在月經汙血的海洋裡游泳。

不過人們還是情不自禁地喜歡斯威夫特。他是一位不知疲倦的人,一個腦子裡除繪畫之外什麼都不想的人,而且還狡猾得像一隻山貓。正是他啟發我想到去發展與菲爾莫爾的友誼,菲爾莫爾是一個在外交界供職的年輕人,他也加入了圍著克呂熱和斯威夫特轉的那一小批人。斯威夫特說:「讓他幫幫你,他錢多得不知道該怎麼花。」

每逢一個人把自己的錢全花在自己身上,一個人用自己的錢過得十分舒適自在之時,人們便總會說:「他錢多得不知道該怎麼花。」至於我,我看不出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更好的花錢的地方。對於這些人,人們不能奢言大方或吝嗇,畢竟他們把錢投入了流通,這才是要緊的。菲爾莫爾明白,他在巴黎待不了多久,便打定主意要在這段時間裡玩個痛快。一個人有朋友陪著才玩得更有趣,因此他自然會找我這樣一個有充裕時間的人做伴。人們說他是一個令人生厭的人,我想他的確也是,不過需要吃飯時,比厭煩更糟糕的事情你也可以忍受。儘管他喋喋不休地說話,通常是談他自己或他一味崇拜的作家,淨是阿納托爾·法朗士和約瑟夫·康拉德之流,不管怎麼說,他還是在其他方面使我的夜生活變得有意思多啦。他喜歡跳舞,喜歡喝好酒,喜歡女人,於是別人也就原諒他還喜歡拜倫和維克多·雨果。他幾年前才出大學門,有的是時間去改掉這些愛好。我喜歡的是他的冒險精神。

我同克呂熱待在一起的那一段時期內發生過一件古怪的事情,因為這件事我和菲爾莫爾更熟,也可以說更親密了。這件事情是柯林斯剛到後不久發生的,柯林斯是菲爾莫爾從美國來歐洲時在路上認識的一個海員。我們三人去吃飯前常在圓形露天咖啡座那兒定期會面,總是喝茴香酒。這種酒使柯林斯心情舒暢,也為後來灌下去的甜酒、啤酒、白蘭地等墊底。柯林斯待在巴黎的這段時間裡,我過的是貴族的日子,只吃雞,喝名貴葡萄酒,吃以前聽也不曾聽過的甜點心。過上一個月這種養尊處優的生活,我就只好去巴登巴登、維希或艾克斯萊班減肥啦。那時我在克呂熱的畫室裡過夜,我正在成為一個討人厭的傢伙,因為我從未在凌晨三點鐘以前回家,不到中午很難把我趕下床來。克呂熱從未公開責備過我,不過他的態度很清楚地表明我正在變成一個討厭鬼。

有一天我生病了,好飯菜在我身上已發生效力。我不知道自己生的是什麼病,總之不能下床,一點兒力氣也沒有,勇氣也喪失殆盡。克呂熱只好看護我,為我煮湯喝,也為我幹別的事情。對於他這是一段很艱難的日子,尤其是他馬上就要在畫室裡舉行一次重要的畫展。這是為一些有錢的鑑定家舉辦的私人畫展,他指望從這些人那兒得到贊助。我睡覺的帆布床就擺在畫室裡,沒有其他房間可以安置我。

舉行畫展那天早上,克呂熱一醒來便十分不快。若是我還能站起來,我知道他準會照我下巴上揍一拳,然後把我踢出去。可我直挺挺地躺著,虛弱得像一隻貓。他想哄我起床,想等參觀畫展的人一來便把我鎖進廚房裡。我也意識到自己這是在給他搗蛋,有一個垂死的人躺在眼前,人們不可能有興致看繪畫和雕塑。克呂熱打心眼兒裡認定我快要死了,我自己也這麼想。這就是他提議叫救護車拉我去美國醫院時我提不起一點勁兒來的原因,儘管我也有一種負罪感。我只想舒舒服服地死在畫室裡,不想被人趕起來找一個更好的地方去死。我不在乎自己死在哪裡。真的,只要不叫我起床就行。

聽我這樣說,克呂熱嚇傻了。假如參觀的人到來,畫室裡擺著一具死屍比睡著一個病人更倒霉,那會徹底毀掉他的前程,不論這種前程是多麼暗淡。他當然不會這樣對我講,不過我從他焦慮不安的神情中看出這是令他煩惱的原因。這使我變得固執起來,我拒絕讓他往醫院打電話,我不讓他打電話叫醫生,我什麼都不讓他做。

最後他被我惹惱了,不顧我的抗議便開始給我穿衣服。我身體太弱,無法抗拒,只能有氣無力地低聲咕噥:「你這個狗東西。你!」屋外很暖和,可我還是像條狗一樣不住地發抖。他給我完全穿好衣服,又在我身上蓋了一件大衣,然後溜出去打電話。「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停地這樣說,可他只是砰地關上門走了。幾分鐘以後,他又回來了,一句話沒對我說便忙著收拾畫室,這是最後的準備工作。過了一會兒有人敲門,是菲爾莫爾,他告訴我柯林斯正在樓下等著呢。

菲爾莫爾和克呂熱把手放在我身下,將我扶起來。拖著我朝電梯走的路上,克呂熱的態度變得柔和些。他說:「這是為你好。再說,這樣對我不公平。你知道這些年來我是怎樣掙扎過來的,你也該替我想想。」他真的快掉眼淚了。

儘管我覺得很不幸,很苦惱,但他這番話還是差點兒讓我笑起來。他比我年紀大得多,是一個糟糕的畫家,一個糟糕透頂的藝術家,儘管如此他也該交一回好運,至少一輩子該有一次機會。

「我並不是跟你過不去,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喃喃道。

他答道:「你知道,我一向是喜歡你的。等你好些,可以再回到這兒來……住多久都由你。」

「當然,我明白……我一時還死不了。」我勉強說了一句。

不知為什麼,一看到柯林斯在樓下我的精神就好多了。如果有什麼人顯得活潑、健康、快活、豁達,這個人準是他。他把我抱起來放在汽車座位上,好像我是一個洋娃娃,而且動作很輕柔。被克呂熱粗暴地搬運過一回後,我很欣賞這一點。

我們驅車來到旅館,就是柯林斯下榻的旅館。柯林斯同旅館主人談了幾句,我聽見柯林斯對這位主人說,沒有什麼病……只是有一點兒累了……幾天就會好的。我看到他把一張皺巴巴的鈔票塞在那人手裡,然後迅速、靈巧地轉身回到我身邊說:「來,振作起來!別讓他以為你快死了。」說著,他把我用力拉起來,用一隻胳膊撐住我的身體,帶我朝電梯走去。

別讓他以為你快死啦!顯然,死在別人手上是不得體的。一個人應該死在自己家裡,也可以說是悄悄死去。他的話很鼓舞人,我開始把這看作一個拙劣的笑話。上樓關上房門後,他們脫掉我的衣服,給我蓋上被子。「你現在不能死,他媽的!」柯林斯熱切地說,「那樣你會叫我難堪的……再說,你到底有什麼病?過不慣好日子?拿出點兒勇氣來!過一兩天你就能吃上等腰肉牛排了。你以為你生病了!別急,等你生過一回梅毒再說!那才叫你膽戰心驚呢……」他又幽默地談起他沿長江的旅行,路上頭髮掉了,牙齒也爛掉。我處於這樣的衰弱狀態中,他所講述的這段往事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安慰效果,使我完全忘記病痛。這傢伙膽子真大,也許為我的緣故他有幾分添油加醋,可我當時聽他講故事時並不想挑刺。我全神貫注地聽,彷彿也看到長江骯髒混濁的河口、漢口的燈光、眾多的黃面孔、穿過三峽飛流直下的舢板和被龍口中吐出的帶股硫磺味的火舌映紅的湍流。多麼奇異的經歷!苦力們每天圍在小船周圍打撈被船上人扔下水的廢物,湯姆·斯萊特里在彌留之際從病榻上撐起身子再看最後一眼漢口的燈光,那個英俊的歐亞混血兒躺在一間屋子裡往自己血管中注射毒藥。還有千篇一律的藍褂子和黃面孔,他們中有千千萬萬人被饑饉折磨得憔悴不堪,忍受著疾病折磨。他們靠吃老鼠、狗和樹根為生,他們啃光地上長的草,吞下自己的孩子。很難設想這個人身上曾一度佈滿傷疤,曾因是麻風病人被關起來。然而他說話時的聲音平靜、輕柔,好像經歷過的磨難已盪滌他的靈魂。他伸手去端酒,這時他的面容變得越來越柔和,他的話真令我寬慰。這會兒中國自始至終像命運之神那樣懸在我們頭頂上,直到最後一刻它的魅力、新奇、神秘,它的殘酷古老的傳說依然留存。

我無法繼續聽他講下去,我的思緒回到頭一次買回一包爆竹的那個國慶日,還有點燃爆竹用的長長的引火棍。這種引火的東西很容易折斷,用嘴一吹便現出一點明亮的紅光,它的氣味會留在手指上好幾天,會使你聯想到一些古怪念頭。國慶那天,街上亂扔著顏色鮮豔的紅色紙張,上面蓋著黑色和金色的印記。四處是細小的爆竹,裡面裹的東西是最最稀奇古怪的。這些爆竹一包包的多極了,全用人腦漿顏色的又細又扁的腸線穿成一串串的。整天空氣中都瀰漫著火藥和引火棍味,豔紅包裝紙上的金粉始終沾在手上。一個人永遠也不會想到中國,可它一直沾在你的指尖上,叫你的鼻子直髮癢。很久以後,當你幾乎全然忘記爆竹的氣味之後,某一天你會被金箔嗆醒,破碎的引火棍又送來刺鼻的氣味,豔紅的包裝紙使你對根本不瞭解的一個民族、一個國土產生眷戀之情。儘管你並不瞭解它,它卻在你的血液中流動,神秘地流動。像時間或空間這類時隱時現卻又永恆的概念,你越年老便越仰慕它,你試圖用腦子去理解它,可是卻不成功。這是由於中國的每一件事物中都蘊涵著智慧和神秘,你無法用雙手抓住它,也無法理解它,只得由它去,由它沾在你手指上,由它漸漸滲進血管裡。

幾星期後,我收到已回到勒阿弗爾的柯林斯的邀請信,信中言辭懇切。於是一天早晨我同菲爾莫爾登上火車,打算同柯林斯共度週末,這也是我到巴黎後第一次出門。我們精神振奮,一路喝著安茹葡萄酒來到海邊。柯林斯給了我們一個酒吧的地址,我們就在那兒見面。那是一個叫作「吉米酒吧」的地方,據說在勒阿弗爾人人都知道它。

我們在火車站搭上一輛四輪馬車很快趕往約會地點,在車上喝光了剩下的半瓶安茹葡萄酒。勒阿弗爾是一個歡快、充滿陽光的城市,空氣十分清新,那種強烈的鹹味差點兒使我思念紐約的家鄉。桅杆和船隻處處可見,還有鮮豔的船旗、寬闊的廣場和只有在省城才見得到的屋頂很高的咖啡館。我立即產生了很好的印象,這個城市在張開雙臂迎接我們。

不等走到酒吧,我們便看到柯林斯急匆匆地沿著街道走過來,肯定是要去車站,而且同往常一樣遲到了一會兒。菲爾莫爾馬上提議喝點茴香酒,我們都在互相拍背、笑、噴唾沫星子,陽光和帶鹹味的海邊空氣令我們陶醉。起初柯林斯拿不定主意喝不喝茴香酒,他告訴我們他得了淋病,不太厲害,很可能是「太累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瓶子給我們看,若是我沒有記錯,這玩意兒叫作「花柳靈」,是海員們用來治淋病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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