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北迴歸線 亨利•米勒 第2頁,共2頁

「一個瘦猴似的德國人想叫我翻譯他的書,一個狂熱的俄國姑娘要我寫一本自傳,一位美國太太想知道有關我的最新情況,還有一位美國紳士要派他的馬車來接我去吃飯。你知道的,也就是無拘無束地談談心。又有一位我十年前的老同學、老室友要我把我寫的都念給他聽,寫得有多快就唸多快。有一位相識的畫家朋友希望我擺好姿勢讓他畫像,按小時付錢。有一位記者想要我現在的住址。又有一個相識,是一位神秘主義者,想了解我靈魂的狀況。另一位更實際些,他想了解我的存款狀況。我的俱樂部主席問我肯不肯為孩子們做一次講演。一位篤信宗教的女士希望我一有空就到她家喝茶,她想聽聽我對耶穌基督的看法,還有,我認為那種新繪畫顏料怎樣……

「老天爺!我都變成什麼人了?你們這些人有什麼權利把我的生活攪得一團糟?偷走我的時間,窺探我的心靈,汲取我的思想,叫我給你們做伴、做知己、做問訊處?你們把我當成什麼人了?難道我是一個靠逗人開心領取薪俸的人,每天晚上都得在你們的蠢鼻子底下演一齣聰明機智的鬧劇?難道我是你們花錢買來僱來的奴僕,要在你們這些無所事事的懶漢面前爬行,將我所做所知的一切獻給你們?難道我是妓院裡的婊子,一聽到頭一個穿著考究、前來嫖妓的男人到來便要趕忙撩起裙子,脫下襯衣?

「我是一個矢志要做一番英雄業績,使這個世界在自己眼裡變得更加易於接受的男子漢。假如在軟弱、鬆懈、不得已的一剎那間我發了脾氣,也就是一些在言語表達中冷卻下來的狂怒情感,一個捆紮在幻想之中充滿激情的夢。好吧,聽不聽得進去都由你們……只是別打擾我!

「我是一個自由的人,我需要自由。我需要獨自一個人待著,需要獨自仔細想想我的恥辱和失意,需要陽光和街上的鋪路石,但是不需要人陪伴,不需要同人交談,只是獨自待著,由自己心中的樂曲陪伴。你們要從我這兒得到什麼?每當我有話要說之時,我便把它印出來。每當我要給予什麼,我便把它拿出來。你們無休止的好奇心令我噁心!你們的奉承話使我蒙受恥辱!你們的茶快把我毒死了!我誰的賬也不欠。我只對上帝負責,只要他存在!」

據我看,帕皮尼談到獨處的需要時忽略了一個細微之處。假如你窮困潦倒,獨自一個人待著並非難事。藝術家總是孤獨的,如果他是藝術家的話。對了,藝術家需要的正是孤獨。

我稱自己為藝術家,但願自己是一位藝術家吧。這天下午我美美地睡了一會兒,這一覺在我的脊椎之間墊進天鵝絨,產生足夠我想三天的想法。我精力十分充沛,卻無處消耗。我決定去散步,走到街上卻又改變主意,要去看電影。可是我還差幾個蘇,不能看電影。那麼還是去散步,走到每一家影院前我都要停下看看海報,再看看價目表。進這些下流場所真是夠便宜的,可我還差幾個蘇。若不是天色已晚,我倒可以回去賣掉一個空酒瓶。

來到阿梅利街,我早已忘記想要看電影的事。這條街是我最喜歡的街道之一,也是市政當局有幸忘記鋪設的街道之一。大塊大塊的鵝卵石從街道這一側堆到另一側,只有一街區的長度和寬度。標緻旅館就在這條街上。這兒還有一座小教堂,活像是專為共和國總統和他一家人建造的。偶爾見到一座樸素的小教堂倒也不錯,巴黎到處都是金碧輝煌的大教堂。

亞歷山大三世大橋。大橋附近有一大塊被風吹淨的空地,乾枯的樹木機械地佇立在鐵門內,殘廢軍人院的陰暗氣氛由屋裡飄逸而出,瀰漫到廣場四周黑暗的街道上。這是充滿詩意的陳屍所。他們現在已將這位偉大的武士、歐洲最後一位偉人送到想送的地方去了。他在花崗岩床上熟睡。不必擔心他在墳墓中翻身。門已閂好,棺材蓋已關嚴。睡吧,拿破崙!他們需要的並非你的思想,而只是你的屍體呀!

塞納河仍在泛濫,混濁的河面被燈光分割成一條條的。我不明白看到這條黑色的湍急水流時會激起何種情感,不過一種欣喜若狂的心情總是使我不能自持,堅定了我永遠不離開這片土地的深切願望。我還記得那天早上去美國捷運公司的路上經過這兒,那天我早就估計到不會有我的郵件,沒有支票,也沒有電報,什麼都沒有。一輛從拉斐特藝術館來的馬車轆轆駛過大橋,雨已停了,太陽透過肥皂沫般的雲朵,在發出光澤的屋頂瓦片上投下一道寒冷的紅光。我回憶起那個車伕如何探出身來眺望帕西路那邊的河面。這是多麼健康、質樸、讚許的一瞥!他彷彿在對自己說:「啊,春天快來了!」誰都知道,每當春天來到巴黎,最卑微的生靈也一定會覺得自己正待在天堂裡。還不只如此,他是以一種親切的目光仔細觀察這番景緻的,這是他的巴黎。一個人不一定非得有錢,也不一定非得是巴黎市民,他同樣會對巴黎產生這種感情。巴黎充斥著窮人。照我看,他們是一夥有史以來最傲慢、最骯髒的乞丐,然而他們擺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架勢,正是這種派頭把巴黎人同其他所有大城市的市民區分開。

想到紐約,我的感情便全然不同。在紐約,即使一個有錢人也會覺得自己無足輕重。紐約是冷酷、燦爛、邪惡的。建築物高聳入雲,人們的活動都帶一點狂亂意味。行動越狂亂,精神也越頹喪。這是一場持續的騷動,本來也可以在試管內醞釀的。誰也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誰也無法引導人們發洩精力的方向。它壯觀,怪誕,令人困惑不解,是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不過卻是完全雜亂無章的。

一想到我生於斯長於斯的城市,一想到惠特曼歌頌過的曼哈頓,我心中便產生一種盲目的狂怒心情。紐約!那些白色的監獄,擠滿蛆的人行道,排隊等候發救濟食品的人們,修築得像宮殿一般的下流去處,那兒充斥著猶太人、麻風病人、殺人犯,而遊手好閒的人最多。到處是千篇一律的面孔、街道、大腿、房屋、摩天大樓、飲食、海報、工作、罪行、愛情……整個城市建築在一個空空如也的坑上,沒有意義,完全沒有意義。還有第四十二大街!人們稱它為世界之巔。那麼世界之淵又在哪兒呢?你可以甩著雙手走路,他們會把煤渣放進你的帽子裡。不管是窮是富,他們全都昂著頭往前走,仰望這些美麗的白色監獄時差點兒扭斷自己的脖子。他們像發瘋的鵝似的往前走,探照燈將星星點點的狂喜撒在他們空虛的臉上。

【註釋】

舊時法國貨幣中的輔幣,一百生丁等於一法郎。

舊時法國貨幣中的輔幣,一蘇等於五生丁。

古希臘時代克里特一城市。

非洲北部一古國,西元前146年亡於羅馬人之手。

喬瓦尼·帕皮尼(1881——1956):義大利記者、文學批評家、詩人。

愛比克泰德(55?——135?):古羅馬斯多葛派哲學家。

喬·卡爾杜齊(1835——1907):義大利詩人、文藝批評家。

亞歷山大·弗朗西斯科·托馬索·曼佐尼(1785——1873):義大利詩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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