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尼亞也是一個狂熱的人,她喜歡撒尿的聲音、自由大街的咖啡館、孚日廣場、蒙帕納斯林蔭大道上顏色鮮豔的領帶、昏昏暗暗的浴室、波爾圖葡萄酒、阿卜杜拉香菸、感人的慢節奏奏鳴曲、擴音機、同朋友相聚時談起的一些趣聞逸事。
米勒的另一文體特點是連篇累牘、不厭其煩地寫幻覺和夢幻,於是現實與幻覺、現實與夢境、現實與虛構往往不留痕跡地渾然一體,使讀者產生非理性的直觀感、直覺感。
看到幾個裸體女人在未鋪地毯的地板上翻滾,米勒由她們「光滑、結實」的光屁股聯想到「檯球」、「麻風病人的腦袋」以後,「突然看到眼前一個鮮豔、光亮的檯球上出現一道黑黝黝、毛茸茸的縫,支撐這個檯球的兩條腿就像一把剪刀。瞧一眼這個黑黝黝、未縫合的傷口,我的腦袋上便也裂開一道深深的縫。所有以前費力地或心不在焉地分門別類、貼標籤、引證、歸檔、密封並且打上印戳的印象和記憶亂紛紛地噴瀉而出,像一群螞蟻從人行道上的一個蟻穴中湧出。這時地球靜止,時間停滯……我聽到一陣放蕩的歇斯底里的大笑……笑聲使那個檯球鮮豔、光滑的表面現出皺褶」。
無情節導引的漫談,介於意識與潛意識之間的夢囈、幻覺,無拘無束甚至有時是病態或瘋狂的自由聯想及語詞的任意排列組合……這類「痴人說夢」式的文字遊戲令讀者不禁懷疑此書能否納入傳統意義上的「小說」範疇。批評界對米勒的貶抑基於多方面的原因,既有言之成理的批判,也存在很深的誤解。其中最主要的誤解源於他對兩性關係的隨意態度和赤裸裸的、近乎病態的性描寫。的確,性,這個令人諱莫如深的話題在米勒筆下竟如一股一瀉千里的流水,無處不到。書中以米勒本人、範諾登、卡爾及菲爾莫爾等人為軸心的一切人與事均直接或間接地與性活動有關。其實,性描寫只是手段,米勒與為寫性而寫性的色情文學作家不同。他無意挑逗讀者的情慾,這正是西方司法部門辨別一部文學作品是否「淫穢」的依據。20世紀60年代末,米勒、勞倫斯及其他一些作家的著作均依據該評判標準在美國得以解禁。
米勒對人類性行為的渲染是消極的,但他的本意是抨擊虛偽的西方基督教文明,撕去它罩在文明社會中人類性關係上的偽裝,欲藉助性經歷將自己造就為才華橫溢的藝術家。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美國文壇上的許多思潮和流派中均有米勒的影子,譬如「垮掉的一代」、荒誕派戲劇、非虛構小說、黑色幽默、個性化詩歌……米勒的創作觀影響過一代又一代美國作家。圍繞私人瑣事的超現實主義新聞體「自動寫作」、「自白」與「剖析」相結合的寫作技法、人生若夢的虛無主義思想傾向以及肆無忌憚地發洩頹喪情緒的自我表現使不少美國作家為之心醉。他算不上主流作家,他的激進觀點也並不新穎,但他的獨特文體風格卻在傑克·凱魯亞克、約瑟夫·海勒、諾曼·梅勒、托馬斯·品欽、約翰·巴思等當代小說大家的代表作中留下鮮明的印記。愛默生認為:「這些小說將漸漸讓位於日記或自傳。」後來問世的《北迴歸線》中的眾多互文式文本使人們不得不認同這一預言。米勒曾稱自己為「文化暴徒」,作為一種文化現象的痴人、怪人、狂人,米勒的意義主要體現在社會和文化領域,其文學先鋒的色彩正在逐漸褪去。畢竟,先鋒不會是永恆的。
2012年7月12日修訂
【註釋】
施鹹榮,《美國最有爭議的作家———<北迴歸線>的作者亨利·米勒》,《美國研究參考資料》,1991年第1期,第17頁。
davidy,theabsurdheroinamericanfiction,universityoftexaspress,1974,x.
jamesvinson(ed.),novelistsandprosewriters,macmillanpressltd.,1979,p.842.
引自tropicofcancer,grovepress,inc.,1961年版封底題記。
同上。
karlshapiro,「thegreatestlivingauthor」(prefacetotropicofcancer),inhenrymiller,tropicofcancer,newyork:grovepress,inc.,1961.
jamesvinson(ed.),novelistsandprosewriters,macmillanpressltd.,1979,p.842.
英文書名為tropicofcancer。cancer是一個星座名,也有「腫瘤」的意思,暗示現代工業社會弊端重重,已是窮途末路。小說另一處提到:「世界是一個毒瘤,正在一口口地吞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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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迴歸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