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洪庚
在夢中,人儘可以任憑幻想這匹野馬隨意四處馳騁,而痴人之夢益發不顧廉恥,荒誕離奇。從某種意義上講,《北迴歸線》便是現代美國文學界痴人、怪人、狂人亨利·米勒的白日夢。
《北迴歸線》及亨利·米勒的其他作品曾在英美等國長期受禁,無法刊行,因而只得由詩人埃茲拉·龐德幫助,先在巴黎付梓(1934),直至20世紀60年代初才由「叢林」(grove)等出版公司在美國出版。嗣後,屬於英國科林斯出版集團的格拉夫頓出版社也在英國出版了米勒的著作。然而,出於迫不及待地希冀品嚐「禁果」的人類天性,早在20世紀30年代此書出版肇始,米勒便不乏大批讀者乃至崇拜者。據史料記載,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美軍攻入納粹佔領下的巴黎後就開始在各圖書館尋覓「臭名昭著」的《北迴歸線》和《南迴歸線》。
米勒及其作品多年來在美國文學界歷經褒貶不一、大起大落的磨難。米勒甚至是「世界文學史上曾經出現過的少數最有爭議的作家之一」,同時也是近年來,出版的一些美國文學作品選集必定收入的一位作家。儘管米勒有龐大的讀者群(1961年獲准在美國發行後,《北迴歸線》第一版很快即告售罄),一些正統文學評論家們仍將他的作品視為「不宜付梓」的,因為它們「像一股洶湧澎湃、無法遏止的溪流,從狂想到骯髒,從骯髒到色情」。《北迴歸線》是米勒的代表作,該書在英語國家出版後,使更多的讀者得以窺見它的全貌並做出較公允的判斷。近年來,米勒的影響與日俱增。
英美文壇上的一些著名人物高度讚揚米勒,認為他是美國文學史上頗具獨創性的作家,他的《北迴歸線》具有啟示錄般的重大意義。諾曼·梅勒說:「《北迴歸線》無疑是米勒最優秀的作品,同海明威的《太陽照常升起》一樣,此書致力於文體與文學意識的革新。這是我們這個世紀十或二十部最偉大的小說之一……你只消讀上二十頁便知道一個文學奇蹟正在出現,以前從未有人這樣寫過,以後也不會有人以這種文體寫得這麼好。」英國作家勞倫斯·達雷爾宣稱:「我認為《北迴歸線》可以同《白鯨》相提並論。」美國詩人卡爾·夏皮羅非常推崇米勒,認為應該讓他的作品集替代美國每一家旅館房間裡擺放的《聖經》,並稱他為「仍在世的最偉大的作者」、「仍在世的(精神上)最最高大的人」。他認定米勒與尼采、勞倫斯一樣,同屬振聾發聵、挑戰傳統的思想家。
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米勒的主要作品均已問世,他的聲譽達到頂點。「米勒隨心所欲地使用語言,選擇題材,對成千上萬作家產生了深刻影響,他們因文學創作不再受到審查而獲益。」這時,美國及歐洲文學界才真正認可這位已漸入老境的作家。
米勒1891年生於紐約市一個德裔美國人家庭,曾在紐約市立學院就讀,但兩個月後便輟學。校園生活枯燥乏味,各種校規校紀令人難以忍受,相比之下倒是社會這所大學更使他覺得如魚得水,其樂無窮。他的閱歷相當豐富,曾當過工人、職員、校對員、教師、編輯、人事部門經理等,飽嘗生活之艱辛。
在寫作之餘他還喜歡繪畫,是頗有造詣的業餘畫家,曾在英美兩國舉辦過個人水粉畫展。同海明威、司各特·菲茨傑拉德、格特魯德·斯泰因等人一樣,米勒亦是二三十年代美國旅歐作家之一,1930至1939年間旅居法國巴黎等地。回國後他定居加利福尼亞州,直至1980年去世。
米勒著有七部小說、兩部劇本及許多書評、遊記、回憶錄、書信集和論文集。兩部「迴歸線小說」當屬他最著名的作品,而1949至1960年間出版的「殉色三部曲」、《黑色的春天》(1936)和《在克利希度過的平靜日子》(1956)亦是研究其生平的重要資料。《馬洛西的大石像》與《空調噩夢》是兩部遊記,文筆生動、流暢,也很受評論家重視。
米勒自幼聰穎過人,手不釋卷,在三十三歲辭去工作專事文學創作之前,就已讀過西方和東方許多文學家、哲學家的代表作,諸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斯特林堡、尼采、蘭波、羅摩克里希那、老子、諾斯特拉達莫斯等。他還潛心研究過佛教禪宗、荷蘭後期印象派畫家凡·高的繪畫、日本畫家葛飾北齋的浮世繪、古猶太苦修教派的教義、神秘學、星相學這樣一些常人覺得稀奇古怪的學問。在英語作家中他並不推崇公認的古典大家,卻醉心於盧梭、康拉德、愛默生、勞倫斯等富於叛逆、創新精神的歐美作家,他自己也繼承並高揚這種精神。
無論在寫作風格還是在思想傾向上,米勒均有獨到之處,既不同於以往任何一位英美作家,也比他身後的眾多模仿者更具特色。他是美國文壇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一位怪傑。他和同時代的另一位美國作家、現代派小說鼻祖格特魯德·斯泰因是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美國旅歐作家中最具個性的人物,而且兩人有許多共同之處。他們都曾被誤解,其才能和地位多年後才得到承認,都是與現存社會倫理、價值觀格格不入的虛無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
在歐美各國獲得「轟動效應」的《北迴歸線》究竟是怎樣一本書呢?
《北迴歸線》是米勒的第一部自傳體小說,也是他出版的第一本書。此書以回憶錄的形式寫就,米勒在書中追憶他同幾位作家、藝術家朋友在巴黎度過的一段日子,旨在通過諸如工作、交談、宴飲、嫖妓等超現實主義和自然主義的誇張、變形生活細節的描寫揭示人性,探究青年人如何在特定環境中將自己造就為藝術家這一傳統西方文學母題。
從藝術形式上看,米勒的「迴歸線小說」同18世紀英國小說家勞倫斯·斯特恩的《項狄傳》以及喬伊斯的《尤利西斯》一樣,創造了一種新的小說形式。他用揶揄、誇張的筆觸即興描寫自己在某一時期的全部經歷,不論是美還是醜,同時摻進大段怪誕、冷峻、出人意料的議論。《北迴歸線》沒有連貫的或貫徹始終的情節,也不標明章節(分為十五個部分),作者想到哪裡便寫到哪裡,似乎對他的素材從不做選擇和梳理。小說一開始,作者提到自己住在博爾蓋塞別墅,他的朋友鮑里斯發現身上生了蝨子,作者便「剃光他的腋毛」。接著,作者評論道:「住在這麼漂亮的地方,居然還會生蝨子?不過沒有關係。我倆,我和鮑里斯,也許永遠不會彼此這樣瞭解,若不是仰仗那些蝨子。」此後,他又根據鮑里斯對天氣的預測聯想到「時光之癌症正在吞噬我們」,點明書名的另一層含義。一事一議、觸景生情,這是米勒在《北迴歸線》及其他幾部作品中的習慣寫法,有時興之所至的大段議論反倒比漫不經心、娓娓道來的種種逸聞趣事佔去更多篇幅。作者的想象力異常豐富,往往由一件日常小事引出許多跳躍式的、不合邏輯的、匪夷所思的聯想。
沿著香榭麗舍大街往前走,我不斷想到自己真正極佳的健康狀況。老實說,我說的「健康」是指樂觀,不可救藥的樂觀!我的一隻腳仍滯留在19世紀,跟多數美國人一樣,我也有點兒遲鈍。卡爾卻覺得這種樂觀情緒令人厭惡。他說:「我只要說起吃飯,你便馬上容光煥發!」這是實話。只要想到一頓飯,另一頓飯,我就會活躍起來。一頓飯!那意味著吃下去可以踏踏實實繼續幹幾個鐘頭,或許還能叫我勃起一回呢。我並不否認我健康,結結實實,牲口般的健康。在我與未來之間形成障礙的唯一東西就是一頓飯,另一頓飯。
米勒想到自己「極佳的健康狀況」,又將它等同於樂觀。19世紀是西方社會蒸蒸日上、西方文明銳不可當的時代,因此人們洋溢著樂觀情緒。「一隻腳仍滯留在19世紀」即暗示他同前人一樣樂觀。接著米勒又想到卡爾的話,隨即將「樂觀」與「一頓飯」,一頓幾乎萬能的飯等量齊觀。
米勒的無邏輯性或非理性還表現在他喜歡把彼此間毫無聯絡的事物雜亂無章地任意羅列在一起。這類羅列在其作品中俯拾皆是。
作者「亨利•米勒」的其他小說
《南迴歸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