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來。」小邁揮手要邁修過去看一隻很大的紫色海星,「在這裡。快看,快看!爸比。」
爸比。
邁修看到一塊扁平的灰黑色石頭,像新起點一樣小,被大海打磨得光亮如鏡,他撿起來,重量剛好,大小也恰到好處。他遞給兒子:「來,我教你,打水漂,很酷噢。我也教過你媽媽,同樣的事情,很久以前……」
***
「他知道你會回來。」沃克先生來到蕾妮身邊,「他說的第一個字就是‘她’。我們很快就明白他說的是你。」
「我拋棄了他,要怎麼才能彌補?」
「啊,蕾妮,人生就是這樣,事情不會總順著人意。」他聳肩,「比起我們任何人,邁修更有體會。」
蕾妮感覺喉嚨緊繃:「他的狀況到底怎樣?不要瞞我。」
「他有辛苦的時候,偶爾會很痛。他太心急的時候會無法將想法變成言語。他也是最棒的河流向導,很受客人歡迎。他在長照中心擔任志工。你也看過他的畫了,簡直像是老天給他的補償。或許他的未來不會和別人一樣,不是你們十八歲時想象的那樣。」
「我也有辛苦的時候。」蕾妮輕聲說,「那時候,我們都還太年輕,現在我們長大了。」
沃克先生點頭。「現在只剩一個最重要的問題,知道答案之後其他事情自然能解決。」他轉頭看她。「你會留下來嗎?」
她盡力擠出笑容。他應該是特地過來問這件事。她自己也有孩子,她能理解。他不希望兒子再次受傷害。「我不知道新生活會是什麼樣子,但我要留下來。」
他按住她的肩膀。
在海灘上,小邁跳起來:「我成功了!我會打水漂了。媽咪,你有沒有看到?」
邁修回頭,歪著頭對蕾妮露出笑容。他們父子長得好像,她差點兒忘記呼吸。他們一起對她笑,並肩站在矢車菊藍的天空下。
***
雖然這些年來她經常想念,幾乎奉為神話,但蕾妮發現自己忘記了永晝夜晚的真正神奇之處,夜晚不會降臨,天空只是變成紫色,越來越深。
現在她坐在沃克海灘的野餐桌旁,空氣中殘留著烤棉花糖的香味,讓鹹鹹的海水味增添一絲甜蜜。海浪不斷來回沖刷海岸,小邁站在岸上,將釣魚線拋入水中再捲回。沃克先生站在一邊教他秘訣,當線纏住或卡到東西時出手幫忙。愛莉斯佳站在另一邊拋線。蕾妮知道小邁隨時可能站著睡著。
雖然她很喜歡坐在這裡,單純沉浸在人生的新風貌中,但她知道她在逃避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每一分鐘過去,逃避就變得更加沉重,有如一隻手按在肩上,溫柔提醒她。
她離開座位站起來。她已經無法憑天色判斷時間了——現在的天空有如璀璨紫水晶,點綴著星光——於是她看看手錶,九點二十五分。
「你還好嗎?」邁修問。他握住她的手,她輕輕拉扯,於是他放開。
「我要回以前的家看一下。」
他站起來,因為重量落在受傷的腳上而痛得皺起臉來。她知道他今天已經站太久了。
她摸摸他滿是疤痕的臉頰:「我自己去。我看到遊客中心旁邊有腳踏車。我只想站在那裡一下,很快就回來。」
「可是——」
「我自己去沒有關係。我知道你很痛,你在這裡陪小邁。等我回來,我們一起帶他去睡覺。我會給你看他最喜歡的動物玩偶,告訴你他最愛聽哪個故事。那是我們的故事改編的。」
她知道邁修會爭辯,於是不給他機會開口。這是她的往事,她的包袱。她轉身離開他,走上海灘階梯,去到上面的草地。幾個客人依然坐在遊客中心的露臺上,高聲談笑,大概正在練習回去之後要向親友吹噓的釣魚故事。
她從遊客中心旁的架子邊選了一輛腳踏車,騎上去之後緩緩踩踏板,小心騎過凹凸不平又鬆軟的沼澤地,到了大馬路之後右轉,騎向盡頭。
牆還在,至少還有部分殘骸。木板被人砍斷,從柱子上拆下來,破掉的木板堆在一旁,長滿青苔,因為多年風吹雨打而發黑。有人把這道牆砍得面目全非。
大瑪芝和湯姆,或許瑟瑪也有加入。她能夠想象他們滿懷悲憤,拿著斧頭砍破木板。
她轉進車道,現在雜草長得有膝蓋那麼高了,沒有人清理。陰影吸走光線,這裡非常安靜,屬於樹林與廢棄房屋的死寂。她必須放慢速度,用力踩踏板。
她終於到了前院。小屋往左歪,受到光陰與氣候侵蝕,但依然矗立。旁邊的畜欄空蕩頹圮,閘門敞開,柵欄遭到掠食動物破壞,裡面八成住著各種齧齒動物。他們留下的廢棄物周圍長出高草叢,裡面摻雜桃紅色的柳蘭,還有多刺的刺人參。四處可以看到一堆堆生鏽的金屬與腐爛的木頭。舊卡車往前傾倒,像老馬一樣垂頭喪氣。煙燻室的木板泛白發黴,在原地崩塌。不知為何,曬衣繩還在,上面的夾子在風中顫動。
蕾妮下車,小心地將腳踏車放倒在草叢中。她全身麻木,往小屋走去。蚊子像烏雲一樣聚集在她周圍。到了門前她停下腳步,想著你行的,然後開啟門閂。
感覺像時光倒流,回到第一次來到這裡的那天,地板上積著厚厚一層蟲屍,髒兮兮的陽光從天窗與廚房窗戶照進來。所有東西都和她們離開時一樣,只是蒙上了一層灰。
過去的聲音、話語、影像飄過她的腦海,好的、壞的,有趣的、恐怖的,全部如白熾電流一樣躥過,一瞬間全部想起。
她握住脖子上的骨雕心形鍊墜,這是她的護身符,感覺尖端刺痛掌心。她在屋裡遊走,撥開迷幻色調珠簾,這道珠簾曾經給她爸媽隱私的假象。進到他們的臥房,一堆堆蒙塵的物品顯現出他們曾經是怎樣的人。床上是亂七八糟的毛皮,外套掛在牆上,一雙尖端被啃光的靴子。
她發現爸爸的建國二百週年紀念頭帶,拿起來放進口袋。媽媽的麂皮髮帶掛在牆上的掛鉤上,她也拿走,像手鍊一樣纏在手腕上。
上到閣樓,她看到她的書堆倒下四散,書頁泛黃,被咬得破破爛爛,許多成為老鼠的溫床,她的床墊也是。她聞到老鼠的臭味,腐敗、汙濁的氣味。
荒廢棄置的氣味。
她爬下閣樓階梯,跳到黏黏的骯髒地板上,環顧四周。
太多記憶。她很想知道要多少時間才能一一檢視。即使現在,站在這裡,她依然無法確切說出對這個地方的感覺,但她知道,她相信,一定能設法想起所有美好的部分。她永遠不會忘記不好的部分,但她願意放下,她必須放下。在那裡有很多歡樂,還有冒險。媽媽這麼說過。
她身後的門開啟,聽見跛行的腳步聲來到身後。邁修出現在她身邊。「獨自面對沒有那麼偉大。」他簡單地說,「你想整修嗎?搬回來住?」
「或許吧。說不定乾脆一把火燒了,灰燼是很好的肥料。」
她還沒有想法。她只知道,離開這麼多年之後,她終於回來了,回到這個瘋狂、堅毅、到處是邊緣人的州。世界上再也沒有這樣的地方,這片壯麗的天地塑造了她、定義了她。曾經,感覺像上輩子,她因為少女失蹤而膽戰心驚,那些女孩只比她大幾歲。十三歲時,那些故事讓她做噩夢,現在她知道數百種失蹤的方式,以及更多尋獲的方式。
他牽起她的手。
她萬分感動,其實深受震撼,如此簡單的接觸,竟能讓人如此安心。
***
過去與現在之間只隔著一層薄紗,同時存在於人心中。任何事情都能讓你回到過去——退潮時的氣味、海鷗的叫聲、冰河水注入河流帶來的青綠色調。風中傳來的聲音可能同時是真的也是想象,尤其是在這裡。
在這個炎熱的夏日,基奈半島色彩鮮活,天空萬里無雲。山區混合多種魔幻色調,深紫、翠綠、冰藍——山谷、峭壁與山峰,過了森林的高處依然白雪皚皚。今天的海灣有如藍寶石,幾乎沒有一絲波浪,非常平靜,像是可以滑水的湖。幾十艘漁船發出引擎聲,旁邊還有很多輕艇與獨木舟。今天是阿拉斯加人出海的日子。蕾妮知道,荷馬俄國教堂下方的主教海灘,那片筆直的沙灘上一定停著一長排卡車和空空的拖船架,也會有很多毫無概念的觀光客跑去沙灘挖蛤蜊,完全不知道漲潮時水面會瞬間升高約七米,一不注意就會被滅頂。
有些事情永遠不會變。
此刻,蕾妮站在她家雜草叢生的院子裡,邁修在她身邊。他們一起走向俯瞰海灘的草地高起處,沃克先生夫婦、愛莉斯佳、小邁已經在那裡等了。愛莉斯佳對蕾妮露出溫暖笑容表示歡迎,好像在說:現在我們是一家人了。過去兩天,她們沒什麼時間說話,蕾妮重新回到阿拉斯加之後,有太多事情要處理,但她們知道以後會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將她們的人生縫合在一起。想必很容易,她們愛的人大多相同。
蕾妮牽起兒子的手。
一群人在海灘上等候。蕾妮感覺到他們的視線集中在她身上,注意到她接近時大家停止交談。
「快看,媽咪,有海豹!那隻魚跳出水面耶!哇!今天可以和爸比去釣魚嗎?愛莉姑姑說粉紅鮭魚還在洄游。」
蕾妮望著聚集在海邊的親朋好友。四艘獨木舟停在海灘上等候,另外還有兩艘平底小船、一艘鋁製快艇。今天卡尼克鎮民幾乎全員到齊,就連幾位隱士也現身了,他們通常只會偶爾出現在酒館和雜貨店。她抵達時,沒有人說話。他們一個接一個上船出發。她聽見海浪拍打船首的聲音,以及推船下水時壓過貝殼和卵石的聲音。
不要哭。
邁修帶她走向沃克灣野外活動營區的小艇。他幫小邁穿上鮮黃色救生衣,讓他坐在船頭的長凳上,面向船尾。蕾妮上船,他們漂浮出海,划向其他船聚集的地方,邁修坐在中間負責划槳。
這個晴朗燦爛的傍晚,海灣很平靜。在陽光下,深v形的峽灣很壯麗。更遠方,大海深處幾乎呈黑色,有些地方沒人知道有多深。
船隻緩緩進入海灣,聚集在一起,船首接觸。蕾妮看看四周,湯姆與他的新妻子——愛特卡·沃克,愛莉斯佳與她的丈夫達若和三歲大的雙胞胎兒子,大瑪芝、娜塔莉·威金斯,蒂卡·羅德斯和丈夫,泰德、瑟瑪、娃娃,以及哈蘭家的所有人。全都是屬於她童年的面孔,也屬於她的未來。
蕾妮感覺到他們注視著她。她瞬間猛然想到,這些人來道別,會讓媽媽多感動。媽媽知不知道他們多關心她?
「謝謝大家。」蕾妮清清嗓子。這句無足輕重的話,消失在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響中。她該說什麼?
她看看沃克先生,他坐在印著營區廣告的亮藍色輕艇裡。他眼中映著與她相同的哀痛。
「說說她的事情就好。」他溫和地說。
蕾妮點頭,抹抹眼睛。她再試一次,儘可能拉高音量。「應該沒有人來阿拉斯加的時候比她更毫無頭緒。她不會煮飯、烘焙、做果醬。來阿拉斯加之前,對她而言,所謂的生存必備技能是粘假睫毛和穿高跟鞋。她帶著紫色熱褲來這裡,有沒有搞錯。」
蕾妮做個深呼吸:「但她漸漸愛上這裡,我們母女都一樣。她走之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回家。我懂她的意思。如果她看到你們大家都來了,一定會亮出她的招牌燦爛笑容,問你們來這裡做什麼,怎麼不去喝酒跳舞。湯姆,她會給你一把吉他;瑟瑪,她會問你在打什麼鬼主意;大瑪芝,她會緊緊抱住你,讓你無法呼吸。」蕾妮哽咽。她看看四周,回憶湧上。「看到你們聚集在這裡,她一定會感動到不行,夏季明明有那麼多事要做,一秒都不得空閒,但你們特地騰出時間來紀念她,來道別。她跟我說過,她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只是其他人的倒影。她從來不太明白自己的價值。我希望現在她從天上往下看,終於……知道……有多少人愛她。」
眾人喃喃附和一陣之後,安靜下來。從今以後,蕾妮只能在心中聽見媽媽的聲音,透過媽媽的認知思考,持續追求聯絡與意義。就像所有失去媽媽的女兒,蕾妮將探索各種情緒,等不及想找尋自己失落的部分——那個曾經孕育、滋養、疼愛她的媽媽。蕾妮將既是母親也是孩子;透過她,媽媽將繼續成長、老去。只要蕾妮還記得她,她就永遠不會消失。
大瑪芝將一束花拋進水中。
「珂拉,我們會想你。」大瑪芝說。
沃克先生將一束柳蘭拋進水中,漂過蕾妮旁邊,波浪間有一抹桃紅。
邁修對上蕾妮的雙眼。他拿著一束花,他早上和小邁一起去採的柳蘭與魯冰花。「她在這裡。」他簡單地說,「她知道。」
蕾妮從箱子裡拿出裝骨灰的玻璃罐。在美好的一瞬間,世界變得朦朧,媽媽來到她身邊,對她露出招牌燦爛笑容,用屁股撞她一下,然後說:「跳舞吧,寶貝女兒。」當蕾妮抬起頭,船隻變成青藍世界中的一抹抹色彩。
她開啟罐子,緩緩將骨灰撒入大海:「再見,媽媽。我們全都很想你。」
眾人齊聲說再見。小邁大喊:「外婆,我會講故事給你聽!」
「媽媽,我愛你。」蕾妮呢喃,感覺失落的痛沉到深處。她知道那將永遠是她的一部分。她們不只是最好的朋友,也是彼此的依靠。媽媽說蕾妮是她這輩子最偉大的愛,蕾妮覺得或許親子之間永遠是如此。她想起媽媽說過的話——愛不會消逝、離去、死亡,寶貝女兒。當時她說的是邁修與悲傷,但母子之間應該也是同樣的道理。
她看到花朵隨波漂流,有些聚集在船邊,有些漂向遠方,被風和潮流帶走。身邊傳來兒子高亢清澈的笑聲,邁修低沉的男中音斷斷續續地跟兒子解釋如何分辨海豹與水獺。大瑪芝和瑟瑪低聲討論她們的菜園。
生活。
繼續向前。就像這樣,有如高速行駛的車輛,大風將頭髮往後吹,你還在專心看後視鏡,車卻已經轉了個大彎。憂傷與歡喜交織,只能全部收進口袋裡,繼續往前走。
她感受到的愛永遠不會毀壞,對媽媽、兒子、邁修,對身邊所有人,這份愛像這片大地一樣遼闊,像這片大海一樣永恆。
她彎腰探出船身,將一朵桃紅色的柳蘭放在輕柔的波浪上,看著花漂走,往海岸而去。
***
b我的阿拉斯加/b
蕾諾拉·歐布萊特·沃克著
二〇〇九年七月四日
如果有人告訴小時候的我,有一天會有報社邀請我在建州五十週年紀念時談談阿拉斯加,我一定會覺得是笑話。我拍攝的照片竟然為那麼多人帶來那麼重大的影響,誰想得到?我只是拍了一張「瓦爾迪茲號」漏油事件的照片,竟然改變了我的人生,並且登上雜誌封面,誰又想得到?
老實說,你們應該採訪我的丈夫才對。他克服了阿拉斯加給予的所有挑戰,依然沒有被打倒。他就像生長在花崗岩峭壁上的樹,即使風強、雪大、天寒地凍,即使身在註定會凋零的環境中,卻沒有倒下,反而頑強堅持,成長茁壯。
我只是一個平凡的阿拉斯加妻子和母親,最大的榮耀來自養兒育女、經營生活,設法在這片嚴峻大地的考驗下求生。然而,就像所有女人一樣,我的故事也不像表面看起來這麼單純。
我的夫家可說是阿拉斯加王族,他們是來這裡尋找機會的人。丈夫的祖父母憑著手斧與夢想,在偏遠荒野披荊斬棘創造人生。他們是真真實實的美國拓荒先鋒,開墾了幾平方千米的土地,建立小鎮的雛形,然後安頓下來。我的子女——小邁、基奈、珂拉,是在那塊土地上生長的第四代。
我的孃家不一樣。我們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來到阿拉斯加。那是個很不平靜的時期,動亂頻繁,抗議、遊行、爆炸、綁架,泰德·邦迪在大學校園擄走年輕女性。有些日子就算有錢也買不到汽油。越戰導致國家分裂。
我們為了逃離那樣的世界而來到阿拉斯加。就像從以前到未來的所有奇恰客一樣,我們想得太簡單。我們沒有足夠的糧食、物資和金錢,幾乎沒有技能可言。我們搬進一棟位於基奈半島偏遠處的木屋,很快就發現自己懂得不夠多。就連我們的麵包車也是很不合適的選擇。
曾經有人告訴我,阿拉斯加不會塑造人格,只是揭露。
悲哀的是,阿拉斯加的黑暗揭露了我父親內心的黑暗。
他是越戰老兵,是戰俘。當時我們不明白那樣的經歷會造成什麼影響,現在我們知道了。身在先進的現代世界,我們知道如何幫助像我父親那樣的人。我們瞭解戰爭會以許多方式摧毀心靈,即使最堅強的人也不堪折磨。那個時代,沒有資源能幫助他,也沒有多少資源可以幫助淪為他施暴物件的妻子。
阿拉斯加,黑暗、寒冷、孤立,以一種可怕的方式進入我父親,從內而外讓他整個人扭曲,將他變成這片大地上的野蠻動物。
但一開始的時候,我們不知道會變成那樣,我們怎麼可能想到?我們滿懷夢想,像所有人一樣,規劃路線,用強力膠帶在車身貼上「去阿拉斯加賭一把」的海報,然後出發北上,毫無準備。我們滿懷信心來到這裡,找到人生,也失去人生。
這個州,這個地方,無比獨特,既美麗又可怕;既給予救贖,也帶來毀滅。在這裡,生存是必須一次又一次做出的決定。在美國最荒野的地帶,文明的邊緣,與世隔絕的天地,一切以生存所需為重,你會發現最核心的自我,不是你夢想成為的人,不是想象中的人,不是教養要你成為的人。這裡的生活以暴烈手法撕去那一切,只留下赤裸的自己。在冰天雪地的永夜月份,結冰的窗戶讓人看不清,世界變得比睫毛還小,你會在盲目中撞見真實的自己,發現為了生存究竟需要做到什麼地步。
那樣的一課,那樣的揭露,是阿拉斯加最偉大,也是最可怕的禮物。我母親曾經用同樣的方式形容愛。那些為了美景而來的人,追求夢想生活的人,尋找安全的人,註定會失敗。
在這片難以捉摸的廣大荒野中,倘若無法成為最好的自己,並且茁壯綻放,就只能尖叫著逃離黑暗、寒冷與艱辛。這裡沒有中間地帶,沒有安全所在;在這裡沒有,在偉大的孤獨中不存在。
而我們這些吃苦耐勞、強壯堅韌、懷抱夢想的少數,阿拉斯加將成為家,永恆不滅,也將成為在寂靜中聽到的歌聲。你只能選擇屬於這裡,讓自己也變得有點兒狂野不羈,或是不屬於這裡。
經過這麼多年,我知道一件事,每次呼吸都加深我的體會:我屬於這裡。
一九八九年三月二十四日午夜,欲前往加州長灘的埃克森油輪「瓦爾迪茲號」(valdez)在阿拉斯加州威廉王子灣觸礁,導致洩漏了一千一百萬加侖原油。這起事件被認為是當時最嚴重的環境汙染事件。該事故導致威廉王子港的魚和野生動物大量消亡,當地漁民賴以生存的捕魚業亦不復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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