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回應,他無法回應。「我哪裡都不去。」她哽咽著承諾,「我會永遠在這裡。邁修,這次換我爬下山崖救你,就像你為我做的那樣。你救了我,你知道嗎?你救了我。我會守在所愛的人身邊。希望你能聽見。」
她陪伴他好幾個小時。他不時會吼叫、掙扎。有兩次,他哭了。終於院方請她離開,他們要幫他洗澡。
蕾妮離開長照中心。她招來一輛水上計程車,上船,聽著船首切開浪濤的巨大聲響,海水噴濺在臉上,才想起剛才沒有向沃克先生道別。她就那麼走出長照中心,走到外面,經過一個用塑膠布和強力膠帶拼湊的棚屋,經過站在外頭的人,經過穿著極地迷彩裝在學校操場玩四角傳接球的一群小朋友,經過一位用牽繩遛著兩條哈士奇和一隻鴨子的原住民老太太。
她以為她已經為邁修傷心過了,所有眼淚都流乾了,但現在她才看到前方原來有一大片哀傷的永無止境的沙漠。人體有八成是水,等於她是由眼淚組成的。
到了卡尼克,她一下水上計程車就開始下雪。小鎮發出微微嗡鳴,來自提供照明電力的大型發電機。在沃克先生新架設的路燈下,雪花猶如篩落的麵粉。她走向雜貨店,幾乎感覺不到冷。
她進去的時候,迎客鈴叮咚作響。現在是下午四點半,還算是白天,但黑夜來得很快。
大瑪芝穿著長度及膝的流蘇麂皮外套,底下是隔熱褲。她的頭髮像從磁性畫板上刮下來的磁粉貼在頭上。有些地方全禿,顯然是剪得太過頭,露出棕色頭皮。「蕾妮!真是驚喜。」她洪亮的聲音足以把鳥兒嚇飛,「我想念我的史上最佳員工。」
蕾妮在她眼中看到了憐憫。她原本想說「我去看邁修了」,一開口卻只是大哭加嘔吐,吐得大瑪芝的橡膠靴上都是,蕾妮嚇壞了。
大瑪芝揉揉蕾妮的背:「千萬別放在心上。反正這雙靴子也不是第一次見到嘔吐物。」她帶蕾妮去櫃檯,扶她坐在老式小沙發上,然後給她一罐喝的。
「我剛去看邁修了。」蕾妮無力地往前倒。
大瑪芝在她身邊坐下。小沙發發出憤怒的嘎嘎抗議。「嗯,上星期,我才去過安克雷奇,確實讓人很難受,湯姆和愛莉也傷心死了。一個家庭能夠承受多少心痛?」
「我以為……能搬去長照中心代表他好轉了。我以為……」她嘆息道,「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
「根據我聽到的訊息,他頂多只能這樣了。可憐的孩子。」
「他是為了救我才變成這樣的。」
大瑪芝沒有說話。在沉默中,蕾妮想著,人真的能救另一個人嗎?還是這件事只有自己能做到?
「你媽還好嗎?真不敢相信她竟然讓恩特回去了。」
「是啊。她不願意提告,警察也沒辦法。」蕾妮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她知道像大瑪芝這樣的人很難理解,為什麼珂拉這樣的女人會和恩特那樣的男人在一起。在她眼中事情很簡單,就像數學方程式一樣:打人×骨折=離開他。但其實這不是科學,而是藝術。並非一直那麼恐怖的恐怖愛情,以及希望能有所改變的期盼,伴隨愛情而產生的樂觀,危險而不可或缺。蕾妮多希望自己不懂這些。她還很年輕,不該如此熟悉愛情的陰暗面。
「我和湯姆求你媽媽提告。看來她還是太害怕了。」
「不僅是害怕那麼簡單。」蕾妮正打算解釋,卻再次反胃。她以為又要吐了。她彎下腰,一陣陣乾嘔,卻吐不出東西。
大瑪芝默默坐了許久,最後說了一句:「哦,老天。」然後站起來。「等我一下。」她讓蕾妮坐在小沙發上繼續吐在腳邊。她走向貨架,撞倒掛在牆上的鋼鐵捕獸夾。
蕾妮雙手抱胸,閉上眼睛,但是沒用,她不停地回想去看邁修的經過,聽見他的吼叫,看到他的眼珠往眼窩裡翻,他需要換尿布。
是她害的,全都是她害的。
大瑪芝回來了,橡膠靴踩著地上的鋸屑發出嘩嘩聲響:「搞不好你需要這個。」
蕾妮低頭看大瑪芝手中細長的盒子。
就這樣,蕾妮的人生變得更慘了。
***
在早早來臨的漆黑夜色中,蕾妮從茅廁回小屋,藍絲絨般的天空中綴滿星光。阿拉斯加獨有的燦爛清澈夜空有如奇幻世界。滿月高掛,月光映著白雪,讓幽暗的世界散發微光。
進入屋內,她鎖上門,站在一排派克大衣與厚外套旁,腳邊的箱子裡裝滿有指和無指手套與帽子。她無法動彈,無法思考,無法感受。
在這一秒之前,她原本會說藍色是她最喜歡的顏色。(很蠢的念頭,但就是冒出來了。)藍色,清晨的顏色,暮光的顏色,冰河與河流的顏色,喀什馬克灣的顏色,媽媽眼睛的顏色。
現在藍色代表她的人生完蛋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沒有好的答案。她夠聰明,所以知道。
她也夠蠢,才會陷入這種困境。
「蕾妮?」
她聽見媽媽的聲音,聽出語氣中的關切,但她不在乎。蕾妮感覺到兩人之間的距離不斷擴大。改變就是這樣開始的,沉默不說的那些事情,拒絕面對的那些現實。
「邁修好嗎?」媽媽走向蕾妮,幫她脫掉派克大衣掛好,帶她走向沙發。
「他甚至……不是他自己。」蕾妮說,「他無法思考、說話、走路。他不看我,只會一直大叫。」
「至少他沒有癱瘓。這是好事,對吧?」
蕾妮之前也這麼以為,但無法思考、觀看、說話,能動又有什麼意義?他不如死在巖隙下算了,那樣還比較仁慈。
但世界從不仁慈,尤其是對少年。
「我知道你覺得這是世界末日,但你還年輕。你會再次戀愛……你拿著什麼?」
蕾妮舉起緊握的手,鬆開手指露出裡面的東西。
媽媽拿過去仔細觀察:「這是什麼?」
「驗孕劑。」蕾妮說,「藍色表示有。」
媽媽往後一靠,呆望著試管:「哦,不。」
蕾妮想著造成這個結果的一連串決定。如果一路上所有方向都調整十度,一切將會改觀。「大概是我們逃跑那天晚上有的,還是之前?這種事要如何確定?」
「哦,蕾妮。」媽媽說。
現在蕾妮只需要邁修。她需要他變回他,恢復完整,這樣他們才能一起面對。假使邁修還是邁修,他們會結婚,生下孩子。真是的,現在是一九七八年了,說不定他們根本不必結婚。重點是,他們可以解決。雖然他們太年輕,上大學的計劃也必須延後,但至少不會像現在這麼悲慘。
沒有他,她怎麼有辦法生下孩子?
媽媽說:「以前我的時代,未婚懷孕很丟臉,修女會搶走寶寶。現在你有選擇了,羅訴韋德案——」
「我要生下邁修的孩子。」蕾妮這一刻才知道,原來她已經全部想過了,而且做出了決定。
「你不能獨自撫養孩子,在這裡不可能。」
「你是說和爸爸在一起。」這句話一說出來,狀況又變得更糟了。蕾妮懷著沃克家的孩子,別的她或許不知道,但她很清楚一件事:她爸爸一定會瘋狂暴怒。
「我不希望他接近這個寶寶。」蕾妮說。
媽媽往前靠,將蕾妮摟入懷中緊緊抱住。
「我們會想出辦法。」媽媽撫摩她的頭髮。蕾妮感覺到媽媽哭了,這樣讓她更難過。
「搞什麼鬼?」爸爸的聲音轟然響起。
媽媽彈開,一臉心虛。她的臉頰帶著淚光,笑容很勉強。「恩特!」媽媽說,「你回來了。」
蕾妮將試管塞進口袋。
爸爸站在門邊,解開隔熱連身工作服的拉鏈:「那小鬼還好嗎?還是植物人?」
蕾妮從不曾感覺到如此強烈的憎恨。她跳起來,衝到他面前,看到他驚訝的表情。「我懷孕了。」這是幾個月來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她完全沒有看到拳頭。上一分鐘,她還好好站著,怒瞪父親,下一分鐘他一拳打中她的下頜,力量大到她口中有血味。她的頭猛地往後仰,一個踉蹌失去平衡,撞上小茶几,跌倒在地上。她倒地時只有一個念頭:他動作好快。
「恩特,不要!」媽媽尖叫。
爸爸解開皮帶扯下來,朝她逼近。
她努力想站起來,但她嚴重耳鳴、頭暈目眩,眼前一片模糊。
他的皮帶扣第一下打中她的臉頰,刮破皮膚。蕾妮慘叫,想要爬走。
他打了第二下。
媽媽整個人撲到爸爸身上,用指甲抓他的臉。他推開她,再次去追蕾妮。
「不要,爸爸!」她尖叫,拼命保護腹部。
他將她拉起來,反手揮她一耳光。她聽見軟骨斷裂的聲音,血從她的鼻子湧出。她蹣跚後退,本能地護著腹部。
槍響。
蕾妮聽見響亮的砰的一聲,然後聞到火藥味。玻璃碎裂。
爸爸站在那裡,雙腿張開,右手依然握著拳,一瞬間,毫無反應。沒有人動,然後爸爸往前跪倒,胸前的傷口一陣陣湧出鮮血,染紅上衣。他一臉迷惑、驚訝。「珂拉?」他轉頭看她。
媽媽站在他身後,槍依然瞄準他。「不準打蕾妮。」她的聲音很穩,「不準打我的蕾妮。」
然後她開了第二槍。
羅訴韋德案(roev.wade):美國聯邦最高法院於一九七三年對於婦女墮胎權以及隱私權的重要案例。對於婦女墮胎的問題,美國聯邦最高法院承認婦女的墮胎權,受到憲法隱私權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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