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抱太大的希望。」醫生一說出這句話,病房裡的人全部安靜下來,「或許邁修能夠自行呼吸,但他可能永遠不會醒過來。他或許會成為植物人。即使他醒來,也會有嚴重的認知缺陷。雖然他能呼吸,但能不能生活還很難說。」
「他一定不會有事。」愛莉輕聲說,「他會醒過來,會笑,會說肚子餓。他總是……肚子餓。他會想要看書。」
「他不是輕言放棄的人。」沃克先生接著說,看得出來他想努力表現堅強,但失敗了。
蕾妮什麼都說不出來。第一次呼吸帶來的亢奮消失了,就好像雲霄飛車,爬到頂端時會有一瞬間的狂喜,然後一頭栽進恐懼中。
***
「你今天可以出院了。」媽媽說。蕾妮看著掛在病房牆上的電視,節目是《風流軍醫俏護士》,劇中的下士「雷達」正在對軍醫「鷹眼」說話。蕾妮按下電源鍵關機。多少年來,她一直好想看電視,但現在她完全不在乎了。
老實說,除了邁修,她什麼都不在乎了。她無法產生別的情緒。「我不想走。」
「我知道。」媽媽撫摩她的頭髮,「但我們該走了。」
「我們要去哪裡?」
「回家。別擔心,你爸爸不在。」
回家。
四天前,當她和邁修困在巖隙底,一心祈求能儘快獲救,別讓他死在她懷裡,那時她告訴自己他們絕對會平安無事,邁修會好起來,他們會一起去上大學,媽媽會和他們一起去安克雷奇,租一間公寓,或許可以去知名景點奇爾庫特的查理酒吧當服務生,賺取大筆小費。兩天前,當她看著醫生將管子從邁修口中拔出,看到他自行呼吸的瞬間,她一下子滿懷希望,但很快就被「可能永遠不會醒過來」這句話擊醒。
現在,她看清現實了。
她和邁修不可能去上大學,不可能展開新人生成為兩個相愛的普通學生。
她再也無法自我欺騙,再也無法夢想幸福的結局。
警察無法把爸爸關起來太久,媽媽一定會回到他身邊,一直都是這樣。媽媽會聽他道歉,讓他親吻淤血的臉。媽媽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她已經沒有希望了,這份愛雖然有毒,卻是她唯一的救生艇。蕾妮沒有選擇,只能跟著媽媽。她還只是個少女,剛滿十八歲,沒有半毛錢。現在最重要的就是留在卡尼克,留在接近邁修的地方,其他都無所謂。她可以等,靜候時機,等邁修好了以後和他一起逃跑,但現在她絕不會離開他。
你必須守在所愛的人身邊。他說過,她要這麼做。
「走之前可以去看邁修嗎?」
「不行。他的腿感染了,就連湯姆也不能接近他。不過一旦可以會客,我們就馬上來看他。」
「好。」
蕾妮換衣服準備回家的時候,什麼感覺都沒有。
完全沒有。
她跟著媽媽慢慢穿過走廊,打石膏的那隻手靠在身上,護士跟她說再見,她頷首回應。
她有沒有微笑表示感謝?好像沒有。就連這麼簡單的事情她也做不到。這種緊緊攫住她的抑鬱,不同於她體會過的所有情緒,令人窒息、沉重無比,讓一切失去色彩。
她們在等候室找到湯姆,他端著保麗龍杯喝咖啡。愛莉斯佳坐在他身邊看雜誌。她們一進去,他們父女都想擠出笑容,但都失敗了。
「對不起。」蕾妮對他們說。
沃克先生走過來,碰碰她的下巴,要她抬起頭來。「不要再說這種話。」他說,「我們阿拉斯加人很強悍,對吧?我們的邁修會撐過來。他會活下來。等著瞧吧。」
然而,差點兒殺死邁修的,不正是阿拉斯加嗎?阿拉斯加明明那麼……充滿生命力,那麼美,怎麼也會那麼殘忍?
不,錯不在阿拉斯加,是她害的。邁修的第二個錯誤。
愛莉斯佳過來站在爸爸身旁:「蕾妮,不要放棄他。他很堅強。媽媽過世的時候,他都撐過來了。這次一定也沒問題。」
「我要怎麼知道他的狀況?」蕾妮問。
「我會在廣播上報告他的最新訊息。‘半島油管’,晚上七點播出。你聽廣播吧。」
蕾妮木然點頭。
媽媽帶她出去,她們坐上卡車。老舊的破車發動時一陣嗆咳,她們出發回家。
在漫長的車程中,媽媽緊張地不停說話。她一路指出很多東西要蕾妮看:迴轉灣退潮、大白天就停在鳥屋酒館外的車輛、在俄羅斯河釣魚的擁擠人潮(因為大家擠在一起,所以稱為肉搏釣魚)。平常蕾妮很愛這段車程,她會尋找高處山脊上看起來像白點的大角羊;她會仔細觀察庫克灣,有時候能看到靈巧神秘的白鯨。
現在她只是默默坐著,沒受傷的手放在腿上。
到了卡尼克,她們把車開下渡船,慢慢開過有防滑條的金屬坡道,經過老舊的俄國教堂。
經過酒館時,蕾妮刻意不看。即使如此,她還是看到門上「因事公休」的牌子,以及放在前面的花束。回到家,媽媽把車停好之後下車。她繞到蕾妮那邊幫她開門。
蕾妮側身下車,走過高草叢的時候,她很慶幸有媽媽在一旁扶持。羊群啼叫,一起擠在鐵絲網畜欄門前。
小屋裡,奶油色調的八月陽光透過骯髒的窗戶照進來,光束中可以看到灰塵飛舞。
屋裡很整齊,沒有碎玻璃,沒有摔在地上的提燈,沒有翻倒的椅子。
那天發生的事情沒有留下半點兒痕跡。
味道很香,烤肉的香味,幾乎在蕾妮察覺香氣的同時,爸爸從他的房間走出來。
媽媽倒抽一口氣。
蕾妮毫無感覺,肯定不覺得意外。
他站在那裡,面向她們,長髮綁成凌亂的馬尾。他的臉淤血,有點兒歪掉,一隻眼睛發黑。他穿著蕾妮最後一次見到他時穿的衣服,脖子上有幹掉的血跡。
「對不起。」他用嘶啞的聲音說。
「你、你出來了。」媽媽說。
「你沒有提告。」他回答。
媽媽臉紅了。她不敢看蕾妮。
他走向媽媽:「因為你愛我,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我很抱歉,不會有下次了。」他承諾,同時對她伸出手。
蕾妮不曉得是因為恐懼還是愛,或許只是習慣,也可能是三者混合的劇毒,總之媽媽也伸出手。她潔白的手與他骯髒的手十指交錯,扣住握緊。
他將她拉入懷中,緊緊抱住,彷彿一旦失去對方,他們就會被風吹跑。他們終於分開之後,他轉向蕾妮:「聽說那個男生快死了,很遺憾。」
遺憾。
蕾妮終於有感覺了,她的心中發生了地震般的改變,有如破春融冰,大地改頭換面,劇烈又迅速地崩落。她再也不怕這個人了。即使還有恐懼,也沉到很深的地方,難以察覺,她只感覺到恨。
「蕾妮?」他蹙眉說,「對不起。你怎麼不說話?」
她看到沉默對他造成的影響,削弱他的自信,於是她當下決定永遠不要和父親說話。媽媽想要沉淪,就讓她去吧,繼續困在這個劇毒糾結的家裡。蕾妮留下來,只是因為不得不。一旦邁修好轉,她就會離開。媽媽為自己選擇了這樣的人生,那就隨她吧。蕾妮要離開。
只要等邁修好起來。
「蕾妮?」媽媽說,語氣很猶疑。她也因為蕾妮的改變而感到困惑和害怕。她感覺到這樣的變化,讓他們的過往產生大陸漂移。
蕾妮從他們兩個身邊走過,以很勉強的動作爬上閣樓梯子,窩進床鋪。
***
親愛的邁修:
我從來不知道,原來沉默如此沉重,將人拉扯變形,像一件溼透的舊毛衣。沒有你的回應,不可能得到你的回應,這樣的每一分鐘都感覺像一天,每一天都感覺像一個月。我很想相信有一天你會睜開眼睛,坐起來說你餓扁了,你會下床、換衣服,然後來找我,說不定會抱著我離開,前往你家的狩獵小屋,我們可以整天窩在獸皮裡,再次相愛。這是我的大夢想,不知道為什麼,比起小夢想,大夢想反而比較不心痛,我的小夢想只是希望你能睜開眼睛。
我知道都是我不好,害我們遭遇這樣的災難。認識我毀了你的人生。沒有人可以否認。我、我那個一團糟的家庭,還有我爸爸,因為你愛我,所以他想殺死你,而我媽媽只是因為知道這件事就得捱打。
我好恨他,就好像吞下劇毒,從體內腐蝕而出。每次看到他,我心裡就有一部分變硬。我恨他的程度連自己都感到害怕。自從出院回家之後,我再也沒有和他講過話。
我感覺得出來,他很不喜歡這樣。
老實說,我的情緒太多太亂,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憤怒、絕望,我從來不知道人可以這麼傷心。
我的感受無從宣洩,也沒有辦法關閉。每天晚上七點,我準時收聽廣播。你爸爸播報你的近況。我知道你已經脫離昏迷,沒有癱瘓,我儘可能告訴自己這樣就夠好了,但真的還不夠。我知道你不能走路、說話,你的大腦受到無法恢復的損傷。
這些都無法改變我的感情。我愛你。
我在這裡,等待。希望你知道,我會永遠等待。
蕾妮
***
蕾妮坐在漁船的船首,彎下腰,光裸的手指輕撥清涼的海水,看著水流瀉、凝聚。她另一隻手打著石膏,放在骯髒的牛仔褲上白得刺眼。
她聽見爸爸媽媽輕聲交談。媽媽關上保冷箱,裡面裝滿銀色瘦長的鮮魚。爸爸發動引擎。
馬達啟動,船首翹起,加速回家。
到了他們家的海灘,船壓到卵石與沙子,發出像是用鑄鐵鍋煎香腸的聲音。蕾妮跳進深度到腳踝的水中,用沒受傷的手拉著老舊的繫繩,將船拖上陸地。海灘上有一根沒有枝丫的漂流樹幹,歪倒在海灘上,她將繫繩綁在上面,回頭去拿釣魚竿和滴水的金屬網。
「你媽釣到好大一條銀鮭,她大概是今天最大的贏家。」爸爸對蕾妮說。
蕾妮不理會。她背起釣具袋,走向嘎嘎作響、搖搖晃晃的階梯,慢慢往陸地走去。
上去之後,她收拾好釣具,去畜欄檢查水夠不夠。她餵羊、餵雞,翻攪桶子裡的肥料,然後去溪邊打水。她儘可能待在外面,但最後還是不得不進屋裡。
媽媽在廚房準備晚餐。從飄散的香味,蕾妮判斷出菜色:幹煎現釣鮭魚佐手工香草奶油、麋鹿油炒四季豆、現摘萵苣與小西紅柿沙拉。烤箱裡正在烤酵母麵包。
蕾妮準備好餐具之後坐下。
爸爸在她對面坐下。她沒有抬起頭,但聽見椅腳摩擦木地板的聲音,以及他坐下時椅子發出的聲響。她聞到熟悉的氣味:汗臭、魚腥、煙味。「我在想,明天可以去熊灣採藍莓。我知道你很喜歡。」
蕾妮只是看著他。
媽媽來到蕾妮身邊,拿著裝滿鮭魚的白鑞盤子,魚皮煎得香酥,青翠的四季豆堆在旁邊。她停頓一下,然後把盤子放在餐桌中央,旁邊的濃湯罐頭裡插滿鮮花。
「你最喜歡的菜。」她對蕾妮說。
「嗯。」蕾妮說。
「可惡,蕾妮。」爸爸說,「我受夠了你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你逃家,那個小鬼摔傷,已經發生的事情無法改變。」
蕾妮注視著他,默默咀嚼。
「說話呀。」
「蕾妮,拜託。」媽媽說。
爸爸推開椅子,衝出屋外,用力甩上門。
媽媽在椅子上往下沉。蕾妮看得出來媽媽有多疲憊,她的手在發抖:「蕾妮,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他很生氣。」
「那又怎樣?」
「蕾妮……你很快就要離開了。去上大學,對吧?再過五天就開學了。現在他會讓你去了。這次發生的事情讓他很愧疚。我們可以說服他答應。你可以離開。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你只需要——」
「不。」她不打算兇媽媽,但說出來的音量太大,她看到吼叫讓媽媽多害怕,她本能地往後縮。
蕾妮很想因為嚇到媽媽而良心不安,但她完全無法在乎。媽媽選擇在爸爸帶有劇毒、千瘡百孔的愛裡尋寶,但蕾妮不願意,再也不願意。
她知道不說話對他造成多大的影響,他憤怒又不知所措。每一天,她不肯跟他說話,他就變得更加焦躁不安、更危險。她不在乎。
「他愛你。」媽媽說。
「哈。」
「蕾妮,你這樣等於點燃引線。你應該很清楚。」
蕾妮無法告訴媽媽她有多憤怒,尖銳細小的牙齒不停啃咬她,每次看到爸爸,她就被咬去一塊。「是嗎?說不定這次該換他怕我了。」
蕾妮無法回頭,再也回不去了。她推開椅子,回到閣樓寫信給邁修,儘可能不去想媽媽一個人坐在那裡有多難過。
***
親愛的邁修:
我很努力不放棄希望,但你也知道我一直很難做到。我是說懷抱希望這件事。上次去看你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天,感覺像過了一輩子。
真奇怪,從小我一直以為自己不相信希望,但現在當希望變得難以掌握、難以依靠,我才發現其實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靠希望活下來。媽媽不停對我說爸爸很努力在改,而我就像小狗一樣不停舔著她餵給我的信念。每天我都相信她。當爸爸對我微笑、送我毛衣、問我過得好不好,我就會告訴自己,看吧,他在乎。即使看到他打媽媽,我依然任由媽媽為我定義世界。
現在這一切不復存在。
或許他有病。或許越戰毀了他。或許這些都只是藉口,他只是一個從內到外在爛光的人。
我再也無法分辨,雖然我很努力想要在乎,但我做不到。
我對他再也不抱任何希望。我僅存的希望都是為了你,為了我們。
我依然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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