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妮看看四周。這裡的景色美麗又壯觀,令人讚歎。這裡有一種深沉恆久的寧靜,沒有喧鬧的交談聲,沒有嘈雜的腳步聲,沒有戲耍的嬉笑聲,沒有引擎的噪聲。在這裡,自然的聲音最大,海浪起伏沖刷著岩石,海水拍打著飛機浮筒,遠處海獅聚集地躺在岩石上吼叫,吵吵鬧鬧的海鷗在天空盤旋。
岸邊冰後方的大海是一片驚豔的水藍,蕾妮想象加勒比海應該就是這種顏色,積雪的海岸上點綴著覆蓋白雪的黑色岩石。白頭山峰強勢逼近。蕾妮看見山地高處,在難以攀爬的陡峭山腰上有幾個象牙色小點,那是雪羊。她從口袋裡拿出寶貴的最後一卷底片。
她等不及想拍照,但因為底片有限,所以必須慎選。
該從哪裡開始?結了一層冰的岩石,一叢結冰蕨類長在白雪包覆的黑色樹幹旁,青藍色的大海。她轉頭想跟邁修說話,但他不見了。
她轉身尋找,感覺冰涼海水衝過靴子,看見邁修站在海灘遠處,雙手抱胸。他脫掉了派克大衣,將其放在只差幾釐米就會被波浪弄溼的地方。他的頭髮垂落臉龐。
她踩水走向他,伸出手:「邁修,快穿上大衣,天氣很冷——」
他躲開她的手,蹣跚著退開。「不要靠近我。」他厲聲說,「我不想讓你看見……」
「邁修?」她抓住他的手臂,強迫他看著她。他的眼眶泛紅,淚水沾溼臉頰。
他推開她。她搖搖晃晃地後退,絆到一根漂流木,重重跌倒。
狀況發生得太快,她一下子無法呼吸。她大字形倒在結冰的岩石上,海水朝她湧來,她抬頭看著他,手肘刺痛。
「噢,我的天。」他說,「你沒事吧?我不是故意的。」
蕾妮站起來望著他。我不是故意的。這句話她聽爸爸說過多少次?
「我不太對勁兒。」邁修的聲音在顫抖,「我爸說是我害死我媽。我完全無法入睡,沒有了我媽,家裡變得太安靜,我好想尖叫。」
蕾妮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需要聽怎樣的話?
「我一直做噩夢……夢見我媽。我看到她的臉,在冰層下面……尖叫……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想讓你知道。」
「為什麼?」
「我希望你喜歡我。有時候……你是……唯一……哦,媽的……算了。」他搖頭,又哭了起來,「我是廢物。」
「不,你只是需要幫助。」她說,「經歷過……你遭遇的事情,誰都需要幫助。」
「住在費爾班克斯的阿姨要我去她家。她認為我應該學打曲棍球、開飛機……去看心理醫生。而且去那裡,我可以和愛莉在一起,除非……」他看著蕾妮。
「也就是說,你要去費爾班克斯了。」她輕聲說。
他沉重嘆息。她猜想這件事應該早就決定了,他只是一直在等機會告訴她。
他要走了,要離開了。
想到這裡,一股痛楚悲傷在胸口蔓延。她會非常想念他,但他需要幫助。她比誰都清楚,噩夢、哀傷與失眠會對人造成多大的影響,這些東西加起來害處非常大。她不能只想到自己,必須為他著想才是真朋友。
我會很想你,她想這麼說,但已經太遲了,現在言語毫無幫助。
***
邁修離開之後,一月變得更黑暗、更寒冷,每天的生活都是求生挑戰。
一個格外寒冷的暴風雪夜晚,狂風拼命想吹進屋裡,大雪紛飛。媽媽說:「蕾妮,要吃晚餐了,幫忙準備餐具好嗎?」她用鑄鐵平底鍋煎午餐肉,用鍋鏟壓平。他們有三個人,但只有兩片午餐肉。
蕾妮放下社會科課本去廚房,小心留意爸爸的動靜。他沿著另一頭的牆來回踱步,雙手握拳又鬆開、握拳又鬆開,肩膀往內縮,低聲自語。他的手臂太瘦,青筋凸出,骯髒發熱的衛生衣下的腹部凹陷。
他用掌根猛拍前額,喃喃說著聽不清楚的話。
蕾妮謹慎地側身繞過餐桌,轉彎進入小廚房。
她憂慮地看媽媽一眼。
「你剛才說什麼?」爸爸突然出現在蕾妮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媽媽用鍋鏟壓一片午餐肉,一滴油噴濺,落在她的手腕背面:「好痛!可惡!」
「你們兩個是不是在說我的壞話?」爸爸質問。
蕾妮輕輕握住爸爸的手臂,帶他走向餐桌。
「你媽在說我的壞話,對不對?她說了什麼?有沒有提到湯姆?」
蕾妮拉出一張椅子,溫柔地扶他坐下。「你愛我,對吧?」爸爸說。
蕾妮不喜歡他強調的語氣:「我和媽媽都愛你。」
媽媽彷彿接收到暗號,在這時登場,將一小盤午餐肉放在桌上,還有裝滿香噴噴黑糖烤豆的搪瓷碗,這是瑟瑪給他們的。
媽媽彎腰親了一下爸爸的臉頰,一手按住他的臉。
那個動作讓他鎮定下來。他嘆息,努力擠出微笑:「好香噢。」
蕾妮坐下,動手盛菜。
媽媽坐在蕾妮對面,用叉子把玩烤豆,在盤子上移來移去,小心觀察爸爸。他低聲含糊地說了一句話。
「恩特,你要吃東西才行。」
「這種鬼東西,我吃不下去。」他揮手掃開盤子,盤子落在地上發出很大的聲響。
他猛然站起來,大步離開餐桌,動作非常快,抓起掛在牆鉤上的派克大衣,用力開啟門。「想安靜一分鐘都做不到。」他走出小屋之後用力摔門。不久之後,她們聽見車子發動,打滑一下之後駛離。
蕾妮看著餐桌對面。
「吃吧。」媽媽彎腰撿起盤子。
晚餐過後,她們並肩清洗盤子並擦乾,最後將它們放回流理臺的架子上。
最後蕾妮問:「要不要玩快艇骰子?」她問得有氣無力,媽媽點頭的動作也一樣。
她們坐在撲克牌桌前,儘可能把遊戲拖久一點兒,因為遲早會有人受不了這樣的假裝。
蕾妮知道她們都在等麵包車開進院子的聲音。她們都很擔心,難以決定他在家比較糟,還是不在家比較糟。
感覺像過了好幾個鐘頭之後,蕾妮問:「你覺得他去哪裡了?」
「狂厄爾那裡,如果車子開得上山。如果路況太差,八成會去踢腿麋鹿。」
「喝酒。」蕾妮說。
「喝酒。」
「我們是不是應該——」
「別說了。」媽媽說,「去睡吧,好不好?」她往後一靠,點燃一支寶貴的香菸,剩下的已經不多了。
蕾妮收拾好骰子、計分卡與黃色和棕色的假皮小骰盅,將它們全部放進紅色盒子裡。
她爬上閣樓,鑽進睡袋,省掉刷牙這一步。她聽見媽媽在樓下踱步。
蕾妮翻身拿紙筆。邁修離開幾個星期了,她寫了很多信給他,大瑪芝幫忙拿去寄。邁修回信也很勤,一封封簡訊描述新加入的曲棍球隊、學校有運動團隊的新鮮感。他的字跡太潦草,她幾乎無法解讀。她耐心等候每一封信的到來,然後迫不及待地拆開。每一封信她都讀了又讀,像偵探一樣,尋找深層的意義、線索、暗示,想知道他的心情如何。她和邁修似乎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如何用文字這種沒有人味的東西,為分離的生活搭起橋樑,但他們依然持續寫下去。她還不知道他對自己的感受,也不知道他如何看待搬家與失去母親這些事,但她知道他想念她。剛開始能這樣,已經很足夠了。
親愛的邁修:
今天學校繼續教克朗代克淘金熱的歷史。
羅德斯老師以你的奶奶作為例子,解釋當時的婦女一無所有來到北方尋找——
她聽見尖叫聲。
蕾妮匆忙爬出睡袋,半滑著下梯子。
「外面有東西。」媽媽從臥房出來,高舉著一盞燈。在燈光下,她顯得狂亂、慘白,頭髮凌亂。
野狼嗥叫,高低起伏的淒厲呼號劃破夜空。
距離很近。
羊群尖聲回應,驚恐的慘叫聲很像人類。
蕾妮拿起放在架子上的來復槍,準備開門。
「不行!」媽媽大喊,把她拉回去,「不能出去。狼群會攻擊我們。」
她們掀開窗簾,開啟窗戶,寒冷撲面而來,衝進小屋。
銀白月光灑落前院,雖然微弱暗淡,但足以讓她們看見外面的情景。光照在雪地上,照亮銀色毛皮、黃色眼睛、白色獠牙。狼群朝羊欄移動。
「快滾開!」蕾妮大吼,舉起來復槍瞄準一個在動的東西發射。
槍響震耳欲聾,一匹狼痛呼悲鳴。
羊的慘叫哭嚎持續不斷。
***
安靜下來了。
蕾妮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媽媽在旁邊。
暖爐的火熄了。
蕾妮發著抖,掀起層層毛毯與獸皮,重新起火、添柴。
「媽媽,快醒醒。」蕾妮用毯子包住身體。她們都穿著層層衣物,好不容易睡著了,但因為太累而忘記顧火了。
媽媽坐起來,將凌亂的頭髮從臉上撥開:「等天亮再出去。」
蕾妮看看時鐘,六點了。
幾個小時後,黎明終於來臨,慢吞吞地將日光投向大地,蕾妮穿上白兔靴,拿起來復槍上膛,膛室關上時發出響亮的咔聲。
「我不想出去。」媽媽說,「不過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安妮·歐克麗。」她虛弱地笑笑,穿上靴子和派克大衣,戴上毛皮兜帽。她拿起另一把來復槍,上膛之後站在蕾妮身邊。
蕾妮開啟門,走到白雪覆蓋的露臺上,將來復槍高舉在身前。
世界一片白上加白,白雪紛飛,籠罩大地,萬籟俱寂。
她們穿過積雪的露臺,走下臺階。
蕾妮還沒看到屍體,但已經嗅到死亡的氣息。
羊欄全毀,旁邊的積雪上血跡斑斑,支柱和柵門被拆毀,支離破碎地倒下,到處都是糞便,一堆堆的黑色,混合著血液、碎肉、內臟,凝結的血跡延伸進森林。
一片狼藉,全毀了,畜欄、雞圈、雞窩,所有家禽、家畜全部消失,連殘骸也不留。
她們呆望著悽慘的場面,終於媽媽說:「我們不能繼續發呆下去。血味會吸引掠食野獸。」
考伊琴毛衣(cowichansweater):是居住在加拿大考伊琴谷(cowichanvalley)的印地安原住民所流傳下來的傳統編織毛衣,以黑白灰為基底,融入特有的狩獵文化及自然景觀,並以幾何學的方式呈現編織設計。
一九七二年十月十三日,一架載著烏拉圭橄欖球隊的烏拉圭空軍571號班機,從烏拉圭飛往智利參加比賽,在安第斯山脈因遇上亂流,偏離航線撞山。由於食物稀少,倖存者最後決定吃死者的遺體求生。意外發生七十二天後,他們才被智利空軍救援隊救出,最終只剩下十六名生還者。
快艇骰子(yahtzee):一種以五顆骰子進行的計分遊戲。
安妮·歐克麗(annieoakley,一八六〇—一九二六):十九世紀聞名美國西部的女神槍手。
作者「克莉絲汀·漢娜」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