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瑪麗·埃利斯這輩子,距離一千英鎊或是其他任何等值物品,最近的一次了。
能再見到索菲婭生前的貼身女僕,安妮心裡再高興不過了。看到她站在眼前,雖然肯定年長了一些,卻沒變得令人無法辨認,安妮回想起來,自己以前就很喜歡她。兩人一起聊天的場景,似乎把她們都帶回了美好的過去。她將這位已擺脫女僕身份的女子請到自己面前坐下。她已叫人端了些果酒上來,並主動給來客倒了一杯。
「你還記得伯爵夫人那場著名的舞會嗎?」安妮問道。
「當然記得啦,夫人。打那以後,經常有人向我詢問那晚的情形。」她端起酒來,抿了一口。她覺得味道有點辛辣,但能夠有此榮幸和夫人共飲,怎麼樣也都值了。味道什麼的根本不重要。「我還記得,索菲婭小姐穿著那身禮服,看上去有多麼漂亮。」克羅夫特面上露出微笑。
「她那晚的髮型也很好看。」安妮沉浸在自己的記憶中。
「不瞞您說,那可著實花了我不少工夫。」克羅夫特說完,兩人都笑了起來。
這樣多好啊,安妮心想,可以面帶笑容,而不是流著眼淚,一起回憶她們分別之前關於索菲婭的美好記憶。然而,還是那件事,回憶到後面,卻讓她變了語調。「她那天晚上非常沮喪,我們回到家裡以後。」
「是的。」那女僕表示,不敢再多說什麼。
安妮看著她。「事情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了,聽說你現在過得很不錯,我真的非常高興。我相信,到了美國以後,你的生活一定也會過得圓滿而又充實。但是,既然我們或許再也沒有機會相見……」她遲疑了一下。
「我們不會再見面了,夫人。」克羅夫特柔聲說。
「是吧,」安妮盯著壁爐內燃燒的火焰,「所以我在想,在我們最後的相聚時刻,是否能夠坦誠相對?」
「當然可以,夫人。」
「你知道舞會那晚發生了什麼事嗎?」
克羅夫特點點頭。真奇怪啊,她竟能像現在這樣,和這位她本該行屈膝禮的夫人談論這件事情。彷彿她們倆都處在平等的地位。而某種程度上,在談到這個問題時,她們確實也沒什麼差別。「我知道貝拉西斯子爵,我們都以為是正人君子的那個人,欺騙並玩弄了她,而她在那天晚上得知了實情。」
「你知道他們之前舉辦過一場假婚禮嗎?」
「完全不知道。」女僕急於表明自己並未幫著隱瞞任何秘密,直到索菲婭命令她必須如此。「她一直都沒告訴過我,直到發現那根本就是假的。然後,不久之後,她就……」克羅夫特喝了一口果酒,視線看向地面。
「她就發現自己懷孕了。」安妮也覺得奇怪,能和其他人,這個人既不是她丈夫,也不是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好好談論這件事情。她之前從未有過這種經歷。
「我求過她告訴我實情,夫人。請她馬上說。直截了當地說。可她當時迷迷糊糊的,腦子好像不太清晰。」
「她到最後才告訴我。」
「是吧。」克羅夫特說。
她們互相盯著彼此。她們知道太多別人都不知道的隱情,詹姆斯除外。哪怕是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自以為一切都盡在掌握,但她從未見過索菲婭,因而必然錯失了一半故事。安妮再次開口。「她及時把實情告訴了我,而後我們做好安排去了北方。事情原本可以很順利,要是……」
「要是她沒去世就好了。」克羅夫特的眼裡已是淚光閃閃,安妮看到淚水從她眼角溢位,順著這位前貼身侍女的臉頰流了下來。安妮覺得很欣慰,她能為自己逝去的女兒落下淚來。「那孩子應該已經長大了吧。他還和波普牧師住在一起嗎?還是說他已經到倫敦來了?我猜想,他應該就是埃利斯小姐和我提到過的那位年輕的波普先生吧?」
「可你是怎麼知道波普牧師的?」
克羅夫特注視著她。「我很抱歉,夫人。我不知道您聽了會不會高興。」她說完停了下來。
「說吧,」安妮表示,「拜託了。」
她再次開口時,言語間滿是歉意,娓娓道出了多年前的秘密。「是這樣的,夫人,索菲婭小姐過去時常給我寫信。一直到她人生的最後階段。我們說起過那個孩子以及今後的安排,她在信中寫到,孩子會被送到薩里郡的波普家去生活。我記得,波普太太好像是不能生育吧,雖然那封信已經被我弄丟了。」
安妮大吃一驚。「這麼說你什麼都知道咯。」
「我從沒告訴過任何人,我發誓。我敢指著心臟起誓。」克羅夫特說著,也這麼做了,「以後也絕不會再和任何人提起。」
「別擔心,」安妮答道,「我覺得十分欣慰。她能有可以傾訴的物件。」
克羅夫特這才拿出皮革信封,擱在大腿上。「我這裡有些檔案,夫人,」她遲疑了一下,「其中一份,能夠證明那場虛假婚姻的存在。簽署檔案的就是那個自稱是牧師的男人。他的名字叫布弗裡。您姑且可以稱之為婚姻證明吧,只不過它是偽造的。另外還有一封布弗裡的來信,講述了那對小情侶如何遠離家鄉在布魯塞爾成婚的情形。」她停了一下,從裡面抽出兩張紙來。「她把這些都交給我了,那天晚上,在布魯塞爾,她從舞會回來以後,還讓我拿去全部燒掉,可我一直沒有照辦。我沒有那個勇氣。我總覺得,它們不該由我處置。」
「我明白了。」安妮接過去,粗略地看了看上面的內容。
「可我馬上就要離開這個國家,加上埃利斯小姐又在來信中提起了波普先生,因此我想,最好還是把這些東西都交到您手裡。我不知道您是會選擇儲存下來,還是想親手把它們都給燒掉。但那就要留待您自己,而不是我來決定了。」說完,她便把皮革小包遞了過來。
「謝謝你,克羅夫特——現在該叫你克特夫特小姐才對了——你真是太善解人意了,」安妮接過去,朝裡面看了看,「其他那些都是什麼?」
「索菲婭小姐關於那孩子今後安排的一些來信,寫到了醫生、產婆之類的一些情況。我不想冒險,害怕我突然死掉,會有陌生人看到這些資訊。再說了,這些東西還是都交給您最合適。我只留了她的一封信作為念想,但裡面沒什麼不能讓別人看見的內容。」
安妮笑了笑,眼睛再次溼潤起來,她凝神望著信封上的字跡。指尖慢慢描摹每個字的筆畫。她的心肝寶貝索菲婭啊——哪怕到了現在,光是看到她親手書寫的字跡,就能令她流下淚來。她的筆跡多麼青澀呀,那麼多彎彎繞繞的筆畫。索菲婭的字型一直都比較花哨。安妮想象著她坐在書桌前,手握鵝毛筆的模樣。「真的謝謝你,」她再次表示,兩眼直視著來訪者的眼睛,「我非常感激。索菲婭留下的東西太少了,這你也知道。根本不夠我們回憶。這麼多年過去,還能拿回她從前的物品,實在太令人高興了。」
那天晚上,在臥房裡,安妮獨自一人將它們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忍不住地淚水直流,當她讀到索菲婭常用的詞句,彷彿再次聽到了她的聲音,然而心中對這逝去孩子的愛意,卻是如此濃烈而又振奮人心。她還沒有告訴詹姆斯。她想讓這些東西暫時只屬於自己。她站起身來,將它們鎖進屋內的小壁櫥裡,在她的丈夫出現之前。
奧利弗盼著能和他的父親在雅典娜神廟俱樂部裡共進午餐。揭穿波普的可疑過往雖然既麻煩又費錢,但那件事已經結束了,他希望從現在開始,可以和他那苛刻的父親重新達成某種和解。畢竟,他可是幫了詹姆斯一個大忙,使他得以儘早脫身,沒有因為波普和他那可笑的棉花而鬧出笑話。詹姆斯告訴他,查爾斯沒有否認那些指控,這倒讓奧利弗好奇起來了。那兩封信確實是坐實了波普的罪過,可是,奧利弗原本以為,他會想方設法為自己開脫,可他並沒那麼做。隨它去吧。奧利弗和詹姆斯的關係也是時候向前邁進了,帶著融合了家族之愛與夥伴之義的全新感情。
「日安,先生。」俱樂部侍者說著,默默打量奧利弗那根頂端鑲銀的手杖,還有他的手套和絲綢禮帽。奧利弗笑了笑。他喜歡這裡,感覺十分優雅。這才是他該來的地方。他跟著那人穿過大廳,經過弧形樓梯,走進寬敞的餐廳裡,那高大的落地窗幾乎一直延伸到了房頂。雖然場地很大,但鑲在牆上的深色木板,還有深栗色的花紋地毯,卻給房間營造出了一種隱秘而低調的氣息。
「父親。」他輕輕揮手向詹姆斯示意,詹姆斯已坐在角落裡一張圓桌旁等他。年長的男人起身表示歡迎。
「奧利弗,」他臉上帶著愉快的笑容,「很高興能在這兒見到你。你一定餓了吧。」詹姆斯有心和兒子開開玩笑。過去這幾個月裡,他們關係緊張,令人很不自在,他急於想和兒子多加溝通,緩和一下這些日子兩人之間的緊繃狀態。但在今天這個日子,想到自己即將說出的話,他沒什麼信心能達成這個目的。
「餓極了。」奧利弗回答,搓著雙手在桌旁坐下。詹姆斯看得出來,兒子此時心態積極而且自信,也再清楚不過這種態度究竟從何而來。不過,他想著,還是讓奧利弗來引出那個話題吧。
他們拿起面前的選單看了起來。「你今早去哪兒啦?」詹姆斯說。
「騎馬,」奧利弗答,「今天天氣不錯,騎馬道上十分擁擠,但我對那匹新馬非常滿意。」
「我原以為能在格雷律師學院路的會議上見到你呢。」
「什麼會議呀?」奧利弗皺眉看著面前的選單。「齡羊是什麼?」
「比羔羊大,但又比成年羊小,」詹姆斯輕聲嘆息,「我們要討論新工程各個階段的不同狀況。他們難道沒告訴你?」
「也許提過吧。」奧利弗向一名侍者使了個眼色。「咱們要不要喝點什麼?」
詹姆斯看著他先點了一瓶夏布利葡萄酒,而後又追加了一瓶波爾多紅葡萄酒。為什麼他的兒子總是這麼令人失望呢?他設法在這個國家最激動人心的工程裡為他謀求了一席之地,可這孩子卻連一丁點興趣也提不起。的確,這工程還沒發展到最令人著迷的階段——還在清理東倫敦地區那大片的沼澤地——但問題遠沒有這麼簡單。奧利弗似乎還不明白,在這個世上,真正的滿足感只有通過辛勤勞動才能獲得。只有短暫歡愉的人生,誰都不會感到滿意的。他必須要有所付出,付出自己的心力。
要是奧利弗聽到他的這些想法,肯定又會怒火中燒。他是願意為他的人生付出心力的,只是並非他父親為他規劃好的那種人生。他想在格蘭維爾長住,只在社交季節才回到倫敦。他想到田間去巡視,和佃戶們說話,在鄉間發揮他的重要作用。這又何錯之有?難道很不光彩嗎?並不會啊。但他父親從來欣賞不了和自己不一樣的價值觀。這些話他一起沒有說出口,平心而論,奧利弗說得確實有些道理。然而,當他們坐在那裡,一杯杯喝著他先前所點的葡萄酒時,其實兩人心裡都很清楚,查爾斯·波普的身影已隱隱浮現在他們身後,是他們怎麼也繞不過去的話題,繼續這麼拖下去終歸不是辦法。最後,奧利弗忍不住開口了。
「對了,」他切下一小塊肉,「波普先生那邊,您已經收手了嗎?」
「這話什麼意思?」
「您覺得我是什麼意思?您不是向來最看重誠信經營嗎?難道您要告訴我,您的標準下降了不成?」
「的確,我並沒有撤回之前的投資,」詹姆斯斟酌著說,「那仍然不失為一項明智的決定。」
奧利弗探身向前。「我給您的那幾封信呢?」他聲音低沉,充滿攻擊性,「您不說當面質問過波普,而他什麼也沒否認嗎?」
「沒錯。」詹姆斯點了一份山鶉肉,現在他有些後悔了。
「哦,結果呢?」
詹姆斯開始解釋起來,聲音有如絲綢一般柔和。即便是要安撫一頭兇猛的野獸,估計也不會比這更加小心了。「我只是不太相信,整件事真的完全是……那樣的。」
「我不明白,」奧利弗嘴角僵硬,「您是說那全是謊話?也就是說,我是個騙子?是這樣嗎?」
「不,」詹姆斯說,試圖緩和兒子的情緒,「我不覺得有誰在說謊。至少,不是你……」
「如果信中說的不是事實,波普就應該直接否認啊。」
「我不敢肯定。況且,當你在生意場上……」奧利弗一臉痛苦。為什麼父親硬要把他推到生意場上去呢?這要求難道很過分嗎?「當你在生意場上做久了,」他父親語氣堅決,刻意重複了一遍,「自然而然地就會有種看人的直覺。查爾斯·波普絕對不會欺騙海關人員。他根本做不出那種事。」
「那我再問一遍,他為什麼不直接否認?」奧利弗把餐巾攥得緊緊的。
「你說話小點聲。」詹姆斯四處望了望。有幾位客人已開始看向這邊。
「還要讓我再問一遍嗎?」奧利弗再次開口,而且比先前更大聲了。他把刀叉全扔到盤子上,刻意發出嘈雜的聲響。這下子,詹姆斯無須左右環顧,就知道他們已成為整個餐廳的焦點,也會是人們稍後在書房熱烈討論的話題。而這正是他極力想避免的情形。
「好吧,既然你這麼堅持,那我就告訴你。我相信,查爾斯·波普是不希望自己成為讓你我產生爭端的原因。他之所以不為自己辯解,是不想影響我們兩個的關係。」
「可他已經影響到我們了,不是嗎,父親?這個波普先生?他已經影響我們好長一段時間啦!」奧利弗推開椅子,站起身來,勃然大怒。「您當然會站在他那邊啦。真是的,我怎麼會妄想您會支援我呢!祝您度過美好的一天,我的父親。還有您最親愛的波普先生!」他一字一頓地吐出這些話,彷彿它們是什麼有毒的東西,「讓他來給您安慰吧。因為您根本沒有我這種兒子!」
屋子裡一片寂靜。奧利弗轉過身,看到至少有十幾雙眼睛對準了自己。「全見鬼去吧你們!」他高喊一聲,把頭往後一揚,大步衝出了俱樂部。
與此同時,查爾斯正坐在辦公室裡,凝望著自己養父的畫像。他應該感到興奮不已才對,他這樣對自己說。他已經迎來了事業的關鍵階段。不僅拿到了生意上的贊助,還能如願前往印度,一切進行得都很順利。可不知怎麼,他現在卻不想離開倫敦,曾經暢想的前景也失去了應有的光芒。事實就是,他想來想去,發現自己不願離開的其實是瑪麗亞·格雷。他拿起筆來。難道他真打算犧牲掉迄今打拼得來的一切,就為了留在一個永遠不會成為自己妻子的女人身邊?人生為何要如此艱難。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呢?他竟愛上了一個早有婚約的女人。更不幸的是,她的身份他根本就高攀不起。等待他的只能是痛苦和屈辱。他再次抬頭看著那幅畫。如果他睿智的養父還活著,會給他什麼建議呢?
「打擾一下,先生?」辦事員在開啟的門上輕叩了幾聲,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什麼事?」
「這是給您的信,先生,」辦事員說,「信差剛剛送來。他說是加急的。」
「謝謝。」查爾斯點點頭,伸手接過信封。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跡。「那信差還在這兒嗎?」
「已經走了,先生。」
「好的,謝謝。」查爾斯再次道謝,等他出去之後,才把信封開啟。
「親愛的查爾斯,」他讀著信上的內容,耳邊彷彿聽到了她的聲音,「我必須馬上見您一面。下午四點之前,我會在哈查爾茲書店等您。請一定要來。您親愛的瑪麗亞·格雷。」
他盯著信紙看了一會兒,而後從口袋裡掏出手錶,感到心臟正狂跳不止。時間已經是三點十五分。他時間不多了。他一把抓過帽子和外套,從辦公室裡跑了出去,把辦事員嚇了一跳。
他得在四十五分鐘之內趕到皮卡迪利街。他飛快地衝下樓梯,跑到路邊,焦急地在主教門大街上來回張望,尋找出租馬車。可路上一輛馬車也沒看見。他站在人行道上,周圍什麼人都有,男男女女在他身邊匆匆穿行,忙著去幹他們各自的活計。哪條路可以最快到達皮卡迪利街?如果他現在跑過去,能不能夠及時趕到?他掌心在出汗,胸腔脹得滿滿的。他開始覺得沮喪,眼眶裡盈滿淚水。他在人行道上跑了起來,而後又變了主意,衝到馬路上,瘋了似的搜尋著馬車。
「嘿!」一個趕著大車的男人大聲呼喝,「快閃開!」
「上帝呀,」查爾斯朝利德賀市場跑去,在心裡頭默默祈禱,「我不會再向您祈求其他任何事情。請保佑我叫到一輛馬車吧。」這時,他從針線街的街角拐過彎來,正好就看到了一輛出租馬車。「嘿!這邊!」他高喊起來,揮動著雙手。
「您要去哪兒,先生?」馬車伕詢問,將馬車拉停。
「皮卡迪利街的哈查爾茲書店,」查爾斯倒在黑色皮革椅上,胸口還在怦怦亂跳。「拜託你,越快越好。」他閉上眼睛。「感謝上帝。」他低聲咕噥了一句。然而,他當然也知道,自己今後還會再向造物主祈求別的恩賜。
四點差五分,查爾斯終於趕到了書店門外。他跳下馬車,付了車資和小費,衝進帶凸窗的書店雙開門,然後停下了腳步。她在哪裡?這書店實在太大,比他印象中的大多了。而且現在這個時間段,店裡頭擠滿了女士,全都戴著軟帽遮住了臉。他又看了看時間。她肯定會等他的。她肯定知道他一定會來吧?
可到哪裡才能找到她?他來到陳列小說的書架旁,艱難地擠過由厚重裙撐支起的寬大裙襬所連成的一片海洋。他瞪大眼睛,視線越過帽簷,打量那些手捧書本仔細閱讀的臉龐,一邊輕聲呼喚她的名字。「瑪麗亞?瑪麗亞?」一個姑娘衝他笑了笑,但大部分都只小心地看他一眼,而後避開他的視線,試圖離他遠些。他隨手拿了一本簡·奧斯汀的《曼斯菲爾德莊園》,裝出看書的樣子,在過道里來回搜尋。她會在哪兒?她喜歡什麼書?什麼內容會令她感興趣?
突然他大喊一聲。「印度!」這話一齣,把身邊的客人全嚇走了。「請問一下!」他衝到一個正在旁邊擺書的男子身旁,「哪裡能找到關於印度的書?」
「旅行與帝國那一塊,」男店員對他的無知嗤之以鼻,「在二樓。」
查爾斯一躍衝上樓梯,像個就要衝刺的跨欄選手,然後,突然之間她就出現在了眼前,站在一間凹室裡,翻閱著手裡的書。她還沒發現他的到來,那一刻,因為已經找到了她,他終於能好好欣賞眼前這如畫般的景象。她穿著淺黃褐色的裙子和短上衣,配一頂裝飾有淡綠色絲綢葉片的帽子。她此時正專注於書中內容,竟比他印象裡還要迷人。「還真是,」他有點不可思議地想著,「無論我印象之中她有多美,每回見到她時,她的美卻總能超乎我的想象。」
她突然抬起頭,像是意識到了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查爾斯,」她說著,將手裡的書緊緊抱在胸前,「我還以為您不會來了。」
「我收到字條的時候,已經是三點十五分了。然後我就爭分奪秒地趕過來了。」
「他肯定是中途偷懶去了,那可惡的傢伙。」可她臉上卻帶著笑意。查爾斯來了。什麼問題都沒有了。剛才打招呼的時候,她把手放進了他的手心,而他至今也沒鬆開手來。此時,她想起了找他過來的目的,慢慢把手抽了回來。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您得幫幫我才行。」她說。
她說話時帶著某種緊迫感,使他立即明白過來,自己會被叫到這兒來,絕不是出於什麼無關緊要的原因。「我當然願意為您效勞。」
瑪麗亞要把一切都告訴他。「母親打算把我送走,送到諾森伯倫她的表親家去,她想趁著我不在倫敦的時候,安排好我和約翰·貝拉西斯的婚禮事宜。她已經把日子定了。」讓她煩惱的是,自己說著竟哭了起來,但她用手套擦去了淚水,而後搖搖腦袋,希望自己振作起來。
雖然明知這樣不太合適,查爾斯還是伸手摟住了她的肩膀。「現在我來了。」他簡單地說了一句,好像這樣就能改變當前的所有局勢,如同他心裡所盼望的那樣。
她頗有氣勢地抬頭看他,表情簡直像個戰士。「咱們私奔吧,」她低聲說,「把這裡的人和事通通拋下。」
「瑪麗亞!」他現在情緒十分混亂。身體裡每個細胞都想告訴她,自從參加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舉辦的家宴,在露臺上見到她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愛上了她。他還想告訴她,如今在這世上,再沒有什麼事,能比和她私奔更讓他心甘情願。從此遠走高飛,海角天涯。他輕輕碰了碰她柔軟的臉龐。「我們不能這麼做。您明明知道的。」
她後退一步,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為什麼不能?」
他嘆了口氣。已有客人在悄悄打量他們,這對漂亮的小情侶大概是在鬧矛盾吧,女孩眼看就要落下淚來了。他心下一沉,覺得他們都在看熱鬧。
「我不能讓自己成為毀滅您人生的禍首。要是您真和一個東倫敦的生意人私奔了,這城裡每戶人家都會將您拒之門外。我怎麼能對您做出這種事情?即便我是真心愛你?」
「即便您是真心愛我?」
「因為我是真心愛您。我才更不能讓您因為我而變得不幸。」他說完,哀傷地搖搖頭,而後四處看了看。「哪怕這次會面都是在自找麻煩。您是如何擺脫那貼身侍女的?」
「我把她甩掉了。這事我已經很擅長了。」然而她說話的語氣,還是悲傷更甚於說笑。「所以你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我只能做個老姑娘一直到死?反正我絕對不會嫁給約翰·貝拉西斯,哪怕媽媽要把我鎖進高塔裡,餘下的每一天都只能靠麵包和水來度日。」
聽到她的豪言壯語,他忍不住露出了笑臉。「咱們該走了,」他說,「這樣子太引人注目啦。」
「誰在乎呢?」她的悲傷情緒一掃而空。如今已是滿身鬥志。
「我在乎。」查爾斯冥思苦想起來。到底怎樣才能保護瑪麗亞,不毀掉她的生活?突然,他想到了,知道他們接下來該去哪兒啦。「跟我來,」他的語氣變得堅定起來,「我有主意了。」
「是個好主意嗎?」瑪麗亞問。她已逐漸恢復鎮定。雖然查爾斯不願和她一起私奔,但他顯然也沒打算將她置之不理。
「我覺得是,也希望會是個好主意。具體如何,咱們很快就能知曉。」
而後他小心拉著她往樓梯口走去。
時間是下午四點半,馬車在貝爾格雷夫廣場布洛肯赫斯特家的門前停了下來。瑪麗亞和查爾斯走下馬車,付過車資,而後迅速走到門口。「伯爵夫人肯定會有主意,知道我們應該怎麼做,」兩人站在臺階前,查爾斯安慰瑪麗亞說,「我不想假裝很懂她的樣子,但是她很喜歡我們兩個。關於這件事,她肯定會有一些看法的。」
瑪麗亞還不太相信。「這些或許都是事實,但約翰是她丈夫的親侄子,而在我們的世界裡,血脈往往都會勝過友誼。」
這時候,門突然開了,一位身穿制服的僕人將他們迎了進來,顯然,屋裡頭正忙個不停,女僕們正候著準備接過女士的斗篷,其他僕人則站在樓梯邊上隨時待命。
「這是怎麼了?」查爾斯說。
「夫人正在舉辦茶會,先生。難道您沒接到邀請?」他皺起眉來。他以為他們也是受邀的客人,才會將他們兩個迎了進來。
「但我保證,她見到我們會很高興。」查爾斯語調平靜。
那僕人聽了這話,心裡頭卻還在打鼓。如果他們沒有受到邀請,是出於什麼特定原因呢?他開始權衡起來,到底哪種行為——把主人想見的物件攆走,還是放行讓主人不想見的物件進屋——會讓他陷入最糟糕的境地。最後他想到,這兩人都曾出席過主人舉辦的其他聚會,應該還是請他們上去比較妥當。他點點頭,衝樓梯底下的一個男僕示意。「將波普先生和瑪麗亞·格雷小姐領到會客室去。」
他們起步朝樓梯走去。「我太佩服了,他竟然記得我們的名字。」
「那是他的工作,」瑪麗亞回答,「但我們這麼做合適嗎?」
他們走到門口,看到布洛肯赫斯特家的主要會客室裡——旁邊還有一間,由一扇雙開門連通——似乎全部都是女客。至少,當中只有很少幾位男士,他們閒聊著說笑著,身上的黑色晨禮服與周圍的各色衣裳形成了極為鮮明的對比,女士們的寬大裙襬隨著動作不斷翻騰,猶如湖面上的一朵朵睡蓮。僕人們在眾多賓客之間穿梭,端著裝有三明治和蛋糕的盤子,不時往杯子裡添些茶水。有一兩位女士抬眼看過來,表示好奇。
「我們到哪兒去找她呢?」瑪麗亞問道,但答案立即從她身後傳了過來。
「就在這裡。」說話的正是布洛肯赫斯特夫人。
他們轉過身,看見她出現在面前,臉上帶著笑意,或許還有一點驚訝。「非常抱歉,我們強行闖入了您的茶會,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但她沒讓查爾斯繼續說下去。
「別胡說啦。我很高興能見到你們。」伯爵夫人停頓片刻,好好看了他一會兒。「要是我早知道你們對這事哪怕有一丁點興趣,我也會邀請你們一同參加的。」她穿一件淡粉色帶蕾絲邊的花緞連衣裙,脖子上裝飾著一圈小襞襟,這身裝扮多少有些行動不便,但她穿著還是挺合適的。但只有瑪麗亞知道,這種顏色的衣裳,若是放在以前,伯爵夫人是絕不會穿的。
「我們需要您的建議。」查爾斯說。
「我很榮幸。」
「但是這個建議,您可能不會樂意告訴我們,」很顯然,瑪麗亞對結果基本不抱什麼希望,「因為您或許會覺得,自己必須支援另一邊才行。」
「咱們現在是要表什麼態嗎?」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有些好笑地挑了挑右邊的眉。「有意思。要不要跟我到臥室裡去談談,孩子?就在樓梯平臺的另一邊。」
瑪麗亞略微有點吃驚。「您的客人都不用管嗎?」
「嗯,我想是吧。」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早已猜到他們所為何事,她盼著這天已有好一段時間。她也早就有了主意,自己準備如何處理。
「那查爾斯呢?」
「波普先生可以留在這裡。總共也用不了多長時間。他應該不會介意的。」
「是的,我並不介意。」查爾斯說。他心裡高興,女主人似乎很樂意出面幫他們解決問題。
於是,兩位女士便朝著與他們先前進來時不同的另一扇門走去了。途中她們停了一下。「我得事先提醒您一句,波普先生,」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說,「坦普莫爾夫人也是我今天的客人。」
瑪麗亞和查爾斯對視了一眼。這可不是他們期望聽到的話。「多謝提醒。」查爾斯說。
事實上,這個時候,坦普莫爾夫人就站在兩間相通的會客室的另一頭。她剛到樓下就聽說她的女兒已經來了,由波普先生陪同前來,她默默聽著,一句話也沒說。當瑞安告訴她瑪麗亞悄悄溜走的時候,她其實就已有所懷疑。可是在這個地方同時見到他們倆,還是令她深感震驚。這顯然表明,他們相信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會是他們的友軍,可是這怎麼可能呢?科琳娜·坦普莫爾不願把自己從前的盟友想得如此不堪。直到現在,她親眼見到瑪麗亞跟隨笑容滿面的卡羅琳離開房間,把波普先生留在原地,身邊全是受邀前來的年長女士。她還站在那裡,有幾位女士向她點頭示意,但誰也沒有上前。人群中,一位風姿綽約、年近六十的女士正坐在她對面一張錦緞花紋的安樂椅上。她穿一條綴有金色穗帶的藍色絲裙,戴著分量十足且熠熠發光的珍珠項鍊和耳環。一頭捲髮高高攏在腦後,腿上放著一把羽毛製成的扇子。
「坦普莫爾夫人,」她說,「您好呀。」她發現科琳娜的視線,一直緊盯著坐在客廳對面的那個年輕男子,心裡不禁感到好奇。她一動不動的樣子讓人覺得有點貓膩。是她胡思亂想了嗎?難道這是一對性別對換的老少配?無論事實如何,但明顯有人在她面前耍了什麼花招,把她給迷住了。
科琳娜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問了句話使她回過了神來。「公爵夫人,」她說,「您一定很高興吧,看到自己發明的消遣活動變得這麼受歡迎。下午茶肯定會比我們都存活得更久。」
貝德福德公爵夫人謙虛地接受了這一奉承。「您真好心,可誰也說不準什麼能夠長久留存。」她說完,順著坦普莫爾夫人的目光,望向了坐在遠處的那位英俊男子。
科琳娜冷笑一聲。「那也不一定。」她的語氣如此生硬,公爵夫人立馬明白,她對那陌生人貌似著迷的表現,其實是出於深埋在心底的激憤。「但有時我們會知道,什麼東西肯定不會長久。當然了,這些完全與我無關。」說完這些,她便往前走去,小心提起裙子,穿過擁擠的人群,筆直地走到了查爾斯·波普面前。
他正和旁邊的女士說話,一時沒有注意到她。於是她主動開口了。「波普先生。」她說。他轉過身來。
「坦普莫爾夫人。下午好。」他心裡默默感激,幸好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事前提了個醒,否則他此時肯定會一臉震驚。
「我早該知道你也有份。」坦普莫爾夫人的臉色十分嚴峻。
「有什麼份?」
「別想著騙我。」
查爾斯感覺,有種奇妙的平靜感在他體內蔓延開來。他一直知道,這一天肯定會到來,他必須要在瑪麗亞的母親面前據理力爭。哪怕他告訴自己,瑪麗亞他根本就高攀不起,並試著接受了這個現實,然而,在他內心深處卻還是隱約覺得,這一戰終究在所難免。「我不是騙子,」他儘量用愉悅的語調說,「如果您想聽,我什麼都可以告訴您。我是在哈查爾茲書店找到她的。她當時很沮喪,所以我才把她帶到這兒來。現在,她正和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待在一起。」
「我知道你們偷偷見面了。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你的情況我瞭解得一清二楚。」科琳娜有意壓低了聲音,可即便如此,旁邊的一位女士還是站起身來,換到了別的位置,她意識到這絕非茶會上的閒言碎語那麼簡單,任誰聽到,都應當給予他們私密的談話空間。
當然了,科琳娜所謂「對他了解得一清二楚」顯然並不完全準確,但她瞭解的也著實不少。他們初次偶遇後,女僕瑞安便向她彙報了許多情報,足以讓她進行深入調查。沒過多久她便查出,他不過是個生意剛剛起步的鄉村牧師的兒子。一想到憑他這種身份,竟然也敢向她女兒求婚,科琳娜·坦普莫爾就覺得很受冒犯,簡直覺得怒火中燒。
察覺到別人好奇的目光,查爾斯也同樣壓低了嗓門,但他的語氣還是比較堅定。他不想屈從於這位女士的壓力,不論她是什麼身份。「我們是見過幾次,這是事實,但並沒有偷偷摸摸的。」他表示。這麼反駁當然有點幼稚,而他自己也心知肚明。比方說,他們上次約在肯辛頓花園見面,雖然是在公共場合,但實際上也算是暗中進行的。不然的話,看到坦普莫爾夫人走過來,他為何要像犯人一樣穿過樹叢落荒而逃?不過,他自認這些話都很合乎情理,因為他覺得,將戀人關係向她母親坦白的不該是他。這事得由瑪麗亞來決定,在她覺得合適的時機。畢竟,她也有可能不會選擇公開,儘管他現在堅信她絕不會那麼做。如果她連私奔都不怕,肯定早已做足準備,不懼直面她的母親。
科琳娜會是這種態度,自然是有理由的。她生得漂亮,教養良好,只是家中不太富裕,要不是她早在十六歲時,就嫁給了一位一齣教堂就滿腔怒火的男人,她的人生應該會更有樂趣。結果,過去這近三十年,她一直住在那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冰冷房屋裡,竭力躲避丈夫的呼喝凌辱。甚至他死的時候,也還是怒氣衝衝的。那天他外出捕獵,因為馬兒不肯跨過柵欄門,氣得操起鞭子一頓猛抽,把馬兒激得用後腿站起來,把他從背上甩了出去。他的顱骨撞上岩石,摔了個粉碎,坦普莫爾伯爵五世就這樣告別了人間。從這段狂風暴雨般的婚姻解脫之後,約翰·貝拉西斯在她眼裡,就像是終於抵達的平靜而舒適的港灣,一直令她十分嚮往。至少在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局外人打翻她的計劃之前是這樣。
然而,科琳娜做出與查爾斯正面對峙的決定,其實一點也不明智。要是她行事更謹慎些,要是她對查爾斯好言相勸,試圖激起他的道德感來,或許還有希望讓查爾斯選擇退出。然而,直接打壓必然會適得其反。看著面前這位氣得滿臉通紅的女士,查爾斯突然覺得一陣諷刺,因為坦普莫爾夫人成功改變了他的主意。這想法絕對會令她怒不可遏,可這就是他的真實想法。之前在書店時,他拒絕了瑪麗亞的提議,因為他覺得,他有責任讓她對自己死心,不能讓她一生都活在醜聞的陰影裡,而這位驕傲自大的女士卻改變了他對此事的看法。老實說,若是回到剛才那一刻,瑪麗亞再次向他發出私奔的邀請,他很可能會當場表示同意。
不過,科琳娜·坦普莫爾來到這裡,並非是要和這無名小子爭個口舌之快。她現在只是擔心自己實在太過憤怒,會一時口無遮攔,當眾大吵大鬧起來,不到明天就會成為傳遍整個貝爾格萊維亞的笑柄。為了鎮定心神,她整了整身上那條紫色的絲質裙子。接著,在確定情緒恢復穩定以後,她再一次直視他的臉。「波普先生,」她說,「抱歉我剛才失禮了。」
「不會,」他舉起手來,以示並不介意,「千萬別這麼想。」
「您別誤會。我之所以覺得抱歉,是怕您因此而不把我說的話當一回事。但事實就是,妄想您會和我女兒發展成某種關係,要麼是不道德的,要麼就是難以置信的愚蠢。不知您屬於哪一種。」她停下來等待他作答。
查爾斯注視著她。「瑪麗亞和我……」
「瑪麗亞小姐,」她插話,而後等他繼續說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瑪麗亞小姐和我……」
可她再次打斷了他的話。「波普先生,所謂‘瑪麗亞小姐和我’這種說法根本就不存在。這想法實在荒唐可笑。您必須認清:我女兒是一塊瑰寶,如星星一般高懸在您頭頂。為您自己好,同時也為了她好,忘了她吧。如果您還有一絲一毫的羞恥心,請不要再接近她了。」說完這些,她便回到公爵夫人身旁的那個位置,從經過的僕人手裡拿了一套杯碟,開始和身邊的人閒聊起來,沒再去看那個她恨不能將其研磨成灰的男子。
一走進臥房,卡羅琳立即關上門,招呼那女孩坐下。「您要說的,應該和我丈夫的侄子有關吧?」
瑪麗亞點點頭。「是有一點。我絕對不會嫁給他的,不論媽媽說些什麼。」
卡羅琳也點點頭。「當時聽說報紙上登了你的訂婚宣告時,你就明確表過態了。」
「可自那以後,事態變得更糟糕了。」瑪麗亞說著,眼睛在這個擺著精緻傢俱、壁爐裡閃爍著爐火的漂亮房間裡打量起來。幾張請柬塞在鍍金的鏡子邊。被圓形繃子固定著的一副半成品刺繡擺在工作臺上。屋裡的書籍、花朵、信件等等,都給這房間增添了一抹迷人而自在的氛圍。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生活該是多麼無憂無慮呀,她心想。多麼輕鬆,多麼令人羨慕呀。而後她才突然想起,女主人唯一的兒子已經不在人世。
卡羅琳看著她。「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她說。
「哦抱歉。」瑪麗亞清了清嗓子。她要把一切都說出來。
「媽媽想讓我離開倫敦,到諾森伯倫去,去和她的堂妹梅雷迪思夫人一起住一段時間。」
「這個安排不合你意?」
「不是這麼回事。我很喜歡她。可媽媽是想趁我不在的時候,把婚禮的各項事宜全準備好,這樣我回來以後,過個幾天就能直接去結婚了。」
卡羅琳想了想,看來她沒猜錯。形勢已經到了最緊要的關頭。她這段時間一直設想的那個時刻,幾乎就在眼前了。不過,她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她心頭一緊,想到自己正要打破曾對安妮·特倫查德許下的承諾,但老實說,這難道是可以避免的嗎?當她得知詳情之後,肯定也會原諒她的。「瑪麗亞,」她說,「我有件事情要告訴你,只是我們得先對查爾斯·波普保密。但過不了多久,他也會了解全部的實情,我保證。」
「為什麼不能現在就告訴他呢?」
「因為這個秘密和他有關,事情對他造成的影響,自然比對你更加嚴重。而且,這事我必須當著布洛肯赫斯特伯爵的面來解釋,可他現在並不在家。我向他揭曉這秘密的時候,你也會過來一起見證,但在那之前,你絕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半分。我必須聽到你親口保證。」
這恐怕是瑪麗亞這輩子聽到過的最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了。「好吧,」她小心地說完,又加了一句,「如果他最後終將得知真相。」
「我之所以現在告訴你,是覺得你聽完以後肯定會發現,這會影響到你眼下的處境。事態會因此有所改變,雖不至於叫你母親滿心歡喜,但肯定能讓你的心境產生變化,而且也有可能會令她改變主意。」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毫不含糊地表明瞭她的立場。
「可這段時間我該怎麼做呢?」
「你留下來,和我住在這裡。」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說出的每個字,彷彿都隱含著某種毫不猶疑的信念,卻反倒令人感到不安起來。她似乎既不懷疑這對戀人能夠迎來合乎心意的結局,也十分確信自己有能力將其變為現實。
瑪麗亞搖搖頭,像是想要甩掉那些不知不覺間冒出來的不切實際的妄想。「媽媽是不會接受查爾斯的。我也希望她能這麼做,但這絕對不可能。如果我們要在一起,就必須與她決裂,離得遠遠的,開創屬於我們自己的人生道路。」
「查爾斯怎麼說?」
「他不同意,」瑪麗亞起身走到窗邊,俯視著停在廣場上等候客人的馬車,「他說,他不願因為自己,令我捲入對我不利的醜聞中。」
「我就知道他不會令我失望。」
瑪麗亞將視線轉回室內。「或許吧。可您必須明白,我的處境已經是糟糕透頂了。」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笑了。她似乎並不認為這就是最終的結論。「坐下吧,孩子,聽我說。」看到瑪麗亞在她身旁的一張緞面小沙發上坐下以後,她才接著說了起來。「你應該也知道,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和我曾有個兒子,他叫埃德蒙,在滑鐵盧戰役中去世了。」
「我確實知道,而且深感遺憾。」
多奇怪呀,卡羅琳心想,她能在講述一個積極樂觀的故事時,再次提起埃德蒙的名字,而沒有一張嘴就淚眼濛濛。她轉頭看向面前的年輕女子,這個她一心認定,要使其在自己往後的生命中佔據重要位置的年輕女子。
「其實,在他去世之前……」
英國英格蘭最北、最東北的區。
騎馬道,倫敦海德公園南面的一條寬闊的道路,供社交名流遊樂騎馬,在十八世紀盛極一時。
羊的類別依據年齡可分為初生羊、春羊、羔羊、齡羊和成年羊。初生羊指不足十星期大的未戒奶小羊,春羊指數個月大的,羔羊指五個月至未足一歲的羊,也是一般常吃到的羊肉,齡羊是指十至十八個月大且換了恆齒的,成年羊是兩歲或以上的羊。
位於法國勃艮第最北部的一個產區,是全球非常著名的霞多麗白葡萄酒產區。
襞襟是一種用於裝飾衣領的絲織品,於十六世紀中期至十七世紀中期流行於西歐地區的上流社會之間。現代則多見於小丑的服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