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機緣巧合

男管家卻搖了搖頭。「我很同情奧利弗少爺。他們把他當成紳士撫養長大,而當他想要過上真正的紳士生活時,他們反而感到不滿了。」特頓不覺得當前的社會體系存在什麼問題,只要他自己能有一席之地。

桌子那頭,一個面相尖刻、穿著貼身女僕標誌性黑衣的女子開口了。「為什麼奧利弗少夫人不能擁有一幢自己喜歡的房子呀?她帶來的嫁妝實在不少了。既然特倫查德老爺想要被人當作大戶人家的家主,幹嗎總逼著他們去住那兔子窩般的房子呀,這既不公平又不合邏輯。真不知這是什麼道理。」

「不合邏輯?這麼說言重了吧,斯皮爾小姐。」比利說,可她沒理會他。

「剛才晚餐時,真正惹惱奧利弗少夫人的,其實是特倫查德夫人。」莫里斯說。

「她和他一樣,也好不到哪兒去。」斯皮爾小姐說著,從面前的盤子裡取來了一大塊麵包和黃油。

關於這個話題,弗蘭特太太可有話要說了。「雖然我不想這麼說,斯皮爾小姐,你認為她是個好僱主,這當然是件好事,可我卻一直覺得,奧利弗少夫人非常難侍候。她那副盛氣凌人的姿態,簡直讓人以為她是什麼西班牙公主。而我服侍特倫查德夫人的時候,就從未遇到任何麻煩。她會直截了當地給出指示,我完全沒什麼可抱怨的,」女管家開始為主人辯護起來,「至於少爺和少夫人張口要的那些宅邸莊園,比他們父母所住的還要更大更氣派,可他們又為此做過什麼努力呢?這我倒想知道了。」

「紳士不靠‘努力’獲得宅邸,弗蘭特太太。他們都是繼承來的。」

「在這件事上,我們的看法顯然很不一樣,特頓先生,既然如此,咱們就各自保留自己的觀點吧。」

埃利斯小姐,也就是特倫查德夫人的女僕,她坐在特頓的左手邊,似乎對男管家的看法並無異議。「我覺得特頓先生說得不錯。奧利弗少爺只想有個體面的住處,這有什麼不對嗎?我讚賞他為提升自身地位所做的努力。但我們也該為老爺考慮考慮。這事畢竟很難在一代人之內完成。」

特頓點點頭,彷彿他的觀點已經得到證實。「我十分贊同你的看法,埃利斯小姐。」隨後,他們便說起了別的話題。

「你當然不能告訴她啦!你這在說些什麼呀?」詹姆斯·特倫查德費了好大的勁,才算壓住了自己的火氣。他此時正在夫人的臥房裡,通常他都會在這裡歇息,雖然他特意在前邊備了自己的臥房和更衣室,因為他在書中讀到過,這是貴族夫婦的慣例。

這間臥房很高而且通風良好,是淡粉色牆壁配絲質印花窗簾。至於她丈夫的那些房間,簡直可以充當國王的私人套房,而她的臥房,就像安妮為自己佈置的所有房間一樣,漂亮卻並不豪華。這個時間,她已躺在了床上,屋裡只剩下了他們倆。「可我對她難道沒有一點責任嗎?」

「什麼責任?你自己也說了,她的態度非常無禮。」

安妮點頭。「我是說了,可事情遠遠沒有這麼簡單。那種情形本身就挺奇怪的。她很清楚我的身份,也知道自己兒子曾和我們女兒相愛。不過也是,她怎麼可能不知道呢?她姐姐沒有理由會對她隱瞞。」

「那她幹嗎不直接挑明?」

「對啊,我也是這麼想的。可是,她也許是想先了解一下我是怎樣的人,再決定是否要承認那段感情。」

「可聽你說的,她好像到最後也沒承認。」

「她當年要是知情,絕對會非常激烈地表示反對。至少這點我們可以肯定。」

「這正是當初要瞞她的原因。」

詹姆斯一把扯下絲質睡袍,怒氣衝衝地扔到椅子上。

安妮合上書,小心放到床邊的謝拉頓式小桌上,而後拿起燭花剪子。「可一聽到她說,‘我們離世以後,這條血脈就徹底斷絕了’,要是你當時在場,肯定也會和我一樣深受觸動。我敢保證。」

「你還沒說清楚呢,你為什麼覺得應該告訴她實情?這麼做能有什麼後果?索菲婭會身敗名裂,我們的運氣也會因為捲入這種醜聞而徹底斷送……」

安妮的火氣騰地一下冒了上來。「這才是你真正擔心的。你害怕某某夫人會因為你有一個不成體統的女兒而對你嗤之以鼻。」

他徹底憤怒了。「那是。難道你喜歡別人一想到索菲婭,就都覺得她是個蕩婦?」

這話使她沉默了下來。她再次開口,語氣冷靜了許多。「沒錯,這事確實是有風險,但我肯定會請求她保守秘密。當然,我不可能強逼她這麼做,可我真的覺得,我們沒有權利繼續隱瞞她還有個孫子這件事。」

「我們已經瞞了她二十五年啦。」

「可我們從前並不認識,而現在不一樣了。至少,我已經認識她了。」

詹姆斯爬上床,坐到夫人旁邊,一把吹熄自己那側的蠟燭。他躺下來,背對著她。「反正我不答應。我不能讓女兒的形象因此受損。至少不能是因為她的親生母親。還有,趕緊把狗從床上弄下去。」安妮明白,繼續爭論已經沒有意義,於是,她輕輕熄滅床頭的蠟燭,躺下身來蓋好被褥,將阿格尼絲攬入自己懷裡。然而她遲遲沒有睡著。

索菲婭坦白實情時,他們一家已經回到英國。戰爭的善後事宜耗費了詹姆斯好幾個星期,但他最終還是把大家都帶回倫敦,住進了位於肯寧頓的一所房子裡。居住條件較他們從前有了顯著提高,只是房子的樣式算不得多麼時新。他繼續幹著為軍隊提供糧草的活兒,然而,為和平年代的軍隊提供服務,可比不上戰爭時期來得有挑戰性。安妮逐漸發現,當前這份工作以及這個缺乏可能性的枯燥領域,已經令他感到厭倦。之後他開始注意到,倫敦的建築業又重新活躍了起來。戰勝拿破崙的事以及隨之而來的和平,為這個國家的未來注入了一支新的強心劑。過去二十年間,法蘭西皇帝的身影一直籠罩在每個人的心裡,其影響或許比他們意識到的更加深遠,現在,他被流放到了位於南大西洋的偏遠孤島,而這一次,他再也回不來了。歐洲大陸終於脫離限制,是時候向前看了。那天詹姆斯回到家裡,激動得滿臉通紅。安妮當時正在廚房,和廚娘一起檢查食品櫃裡的物品。這種事其實用不著她親自操心。憑他們現在的生活條件和收入水平,早已無須再像從前那般親力親為。詹姆斯總會不厭其煩地反覆宣告這一點,夫人穿著圍裙點算存糧的模樣,從來不會令他好受到哪兒去,尤其是布魯塞爾的那段傳奇經歷,仍然讓他感覺有些飄飄然。不過,這天晚上沒有什麼能夠破壞他的興致。

「我遇到了一個不尋常的人物。」他說。

「是嗎?」安妮盯著麵粉袋上的標籤。她覺得一定是弄錯了。

「一個即將重建倫敦的男人。」安妮不懂這些,但他說的確實是事實。托馬斯·庫位元,這位曾經的船上木匠,設計出了一種能有效管理建築專案的新方法。他會負責溝通並僱用專案所需的不同行業人員,包括砌磚工、泥水匠、瓦匠、水管工、木匠、石匠和油漆匠。那些出錢投資的,則只需同庫位元和他兄弟威廉打交道就行。其餘各項事宜,自然有人出面搞定。

詹姆斯頓了一下說:「是不是很了不起?」

安妮看得出來,這種新制度確實很吸引人,而且前景應該也相當明朗,但是,眼下詹姆斯對這個領域還一無所知,當真值得為此拋下他早已站穩腳步的熟悉行當嗎?不過,她很快明白,他已經打定了主意。「最近,他準備在芬斯伯裡圓形廣場,為倫敦學院建一個新本部。目前正想找人投資,同時幫忙和供應商打交道。」

「而這正是你一直以來的強項。」

「沒錯!」於是,一切就這樣開始了。詹姆斯·特倫查德從此成了一名地產開發商,形勢原本應該是一片大好,如同婚禮鐘聲敲響了一樣,如果索菲婭沒有在不到一個月之後就丟出那個驚人訊息。

那天早晨,索菲婭突然走進母親房間,並在床邊坐了下來。安妮當時坐在鏡前,埃利斯正幫她整理髮型。索菲婭一直默默候在旁邊,直到她把髮型做完。安妮知道,肯定是出事了,而且還是大事,可她並不著急知道答案。不過,她最終還是問了,該來的總是會來的。「謝謝,埃利斯,你可以下去了。」女僕自然十分好奇,甚至有可能比做母親的更加關心,但她只是從要送洗的衣物當中揀了幾件亞麻製品,就關上門離開了。

「怎麼啦?」

索菲婭凝視著安妮。她說話的聲音,簡直就像無法抑制的嘆息。「我的孩子快出生了。」安妮小時候曾有過一次被馬踢到腹部的經歷,當她聽到這句話時,那種感覺一下子回來了。

「預產期呢?」鑑於當時那種情境,這似乎是個出奇實際的問題,但她知道倒在地上打滾哭號毫無意義,即便她確實有過這種想法。

「二月底吧。我想應該是。」

「難道你還不確定?」

「就是二月底。」

安妮在腦子裡推算著日期。「所以這事全拜貝拉西斯子爵所賜?」索菲婭點了點頭。「傻孩子,你真是太傻啦。」她又點點頭。算是接受了現實。「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我以為我們已經結婚了。」

安妮幾乎要笑出聲來了。她女兒都做了什麼蠢事啊?「也就是說,實際上並沒有。」

「是的。」

「是呀,你們當然沒結婚啦。而且永遠也沒有可能。」她的孩子為何會如此荒唐,還以為貝拉西斯真的會娶她為妻?安妮突然對詹姆斯升起一股強烈的怒意。這事全要怪他從旁慫恿,是他讓這孩子以為不可能的事能夠成為現實。「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這算不上什麼新奇故事。貝拉西斯首先表白了自己的心意,並且說服索菲婭相信,他是真的想要娶她為妻,最後才真正付諸行動。拿破崙進軍巴黎的訊息剛傳過來,他就來到她的面前,請求她同意自己安排一場秘密婚禮,但他同時許下承諾,會選擇一個適當的時機,把實情告知他的父母。反正,不管怎麼樣,她都將擁有一張婚姻證明,倘若他有什麼不測,她還能在有需要的時候,向布洛肯赫斯特家族尋求庇護。

「可你知不知道,這事必須經你父親同意,才會擁有法律效力?你才十八歲。」她說這話,是想讓索菲婭進一步反省自己,誰知道那孩子卻只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

「父親確實同意了。」

被馬踢的感覺又回來了。她丈夫竟幫著一個外人,誘騙了他自己的女兒?安妮氣憤極了,若是詹姆斯此時走進門來,她簡直想把他的眼珠從眼窩裡給摳出來。「你父親早知道?」

「他知道,埃德蒙想在重回戰場之前與我結婚,而且他也同意了。」索菲婭又深吸了一口氣。某種意義上,坦白實情也算是種解脫了。一直獨自扛著這個包袱,她已經累了。「埃德蒙說,他會找來一名牧師幫我們主持婚禮,而他也確實這麼做了,婚禮就在軍隊建造的一所附屬教堂裡舉行了。儀式結束後,那人寫下了一封證明信,然後……事情就這麼發生了。」

「讓我猜猜,那場婚禮根本不是真的吧?」

索菲婭點了點頭。「我從來沒懷疑過它的真實性,一次都沒有過。直到戰爭前夕,我們從他姨母的舞會上離開的那一刻,埃德蒙都還在向我訴說他的心意,描繪我們的未來。」

「那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那孩子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樓下,她父親正要坐馬車離開。索菲婭很慶幸父親馬上就要出門,這樣可以給母親一些時間,讓她好好冷靜下來,並想想今後如何安排。「我們從里士滿公爵家出來以後,街上有一隊騎馬的軍官,他們都穿著第52輕步兵團的制服,也就是牛津郡輕步兵團,埃德蒙所屬的兵團……」

「然後呢?」

「其中的一個人就是幫我們主持婚禮的那位‘牧師’。事情應該很明白了吧,」她疲憊地嘆了口氣,「他其實就是個軍人,他是埃德蒙的朋友,為了矇騙我才戴上了羅馬領。」

「他說了什麼沒有?」

「他壓根就沒看見我。或者是看到了卻裝作沒有看見。當然了,我那時離得遠,而且一認出他我就立馬躲了起來。」

安妮點了點頭。當年從舞會離開後的那個場景頓時能說通了。「我現在才明白,你那晚為何表現得如此奇怪。我還以為,你單純是因為貝拉西斯大人要離開前去參戰。」

「看到那人以後,我立馬知道自己被騙了。我既沒有得到他的愛,也沒有奔向什麼光明未來。我不過是個傻女孩,被人當作街頭流鶯欺騙利用了,不用說,之後我肯定會被拋棄,被埃德蒙丟進他認為我應該待的底層世界裡,如果他還活著的話。」日光下,她的面容顯得那麼成熟,言辭間所帶的苦澀,彷彿令她一下子長大了十歲。

「那你又是什麼時候知道自己懷孕的?」

「我也不好說。其實一個月後我就有所懷疑了,只是一直不肯承認,直到再也無法欺騙自己。埃德蒙死後有一段時間,我就像瘋子似的,假裝一切都沒有改變。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坦白說,我試過幾種愚蠢的偏方,還花了五英鎊從一個吉普賽人手裡買來了估計就是糖水的東西。可那些全都失敗了。我現在仍然有孕在身。」

「你和你父親怎麼說的?」

「他知道我被騙了。我們還在布魯塞爾的那天早晨,他把埃德蒙戰死的訊息帶給我時,我就把實情全告訴他了。可他還以為我沒出什麼事呢。」

「我們必須制定一個計劃。」安妮·特倫查德是個務實的女人,她最大的優點就是絕不會囿於苦難徘徊不前,而是會在出事之後立刻想辦法補救,或者乾脆接受無法改變的現實。女兒必須悄悄離開倫敦。原因可以是突然染上了什麼疾病,或者是北部有個什麼親戚需要她過去照料。她們要在這天結束之前想出解決辦法。索菲婭必須離開至少四個月時間。此時安妮定睛一看,女兒的身形已有些發福了。目前雖然還不明顯,但也瞞不了多久了。她們必須抓緊時間。

那晚,詹姆斯和妻子獨自待在書房時,安妮對他一點也沒客氣。「你就從沒想過,要來找我商量一下?一位年輕富有的子爵,向一個身份一點也不匹配的年僅十八歲的漂亮女孩求婚,要私下舉辦一場不能讓人知道的秘密婚禮,而主持婚禮的還是個沒人能擔保其資質的牧師,發生這種事情,你就沒想過要和什麼人討論一下,他這麼做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她竭力忍住大喊的衝動。

詹姆斯點頭。這些想法也時常在他腦海出現。「你現在這麼一說,好像確實非常明顯,可貝拉西斯似乎是個很不錯的年輕人,而且還真心喜歡她……」

「難道你以為,他會直接告訴你,要是可能的話,他打算誘騙你的女兒?」

「想也不會吧。」

她簡直想要給他一巴掌。「在你給出許可的那一刻,她的名節就已經毀了。」

他神情痛苦。「求你別說了,安妮。你以為我不後悔嗎?」

「我知道你現在肯定越發後悔了。」

後來,安妮其實十分歉疚,不應該把索菲婭的沉淪徹底歸咎於她的丈夫。女兒在分娩過程中死去後,詹姆斯回想起了這些控訴,覺得她的死,完全都是自己的過錯,是對他的虛榮、野心以及妄自尊大的懲罰。雖然這事並未促使他去改正這些缺點,但這份內疚一直深埋在他心底。

事情最終變成那樣,之前根本毫無跡象,然而,就像醫生當時說的,這種事往往都無跡可尋。安妮和索菲婭去了德比郡,以卡森夫人和她已出嫁的女兒布萊克夫人,一位滑鐵盧戰爭遺孀的身份,住進了貝克韋爾近郊的一座普通房屋。她們在那裡既無朋友也沒熟人,就算有也什麼人都不會見。她們在那裡的生活十分簡單。兩人都沒帶隨身女僕,在她們回去之前,埃利斯和克羅夫特只能領到點伙食津貼。她們是否起了疑心,安妮也無從得知。可不管怎麼說,她們足夠專業,就是懷疑也不會表現出來。

那段時間也算不得不開心。其實,她們在那裡過得還挺愉快,平日就只是看看書,然後到查茨沃斯的公園裡走走。她們找到了一位很受人尊敬的醫師,斯邁利醫生,並請他負責生產的相關事宜,他對索菲婭的身體狀況表示十分滿意。安妮懷疑他知道真相,至少知道她們的身份是假的,不過他頗有修養,從未直接表示疑問。

離開倫敦前,她們便已定好,由詹姆斯負責為這孩子找到一個合適的家庭。就連索菲婭也很清楚,她不可能把孩子留下來。她的孩子會得到妥善照顧,取一個好聽的名字,並接受良好的教育,但絕不能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他們都不希望索菲婭的名聲遭到玷汙,而且安妮知道,她的丈夫還擔心自己不斷往上爬的努力,會因為一樁醜聞而前功盡棄。如果是他們的兒子在外面有了私生子,情況大概會有所不同,但這事發生在女兒身上,便是一樁令人無法寬恕的罪孽。詹姆斯動作很快,在公司眼線的幫助下,迅速找到了一位神職人員,他名叫本傑明·波普,住在薩里郡。他是紳士出身,但生活比較窮困,因而會樂於接受一筆額外收入。更重要的是,這對夫婦一直沒有孩子,這令他們十分傷心。聽到這個安排,索菲婭接受了——雖然不是不感到傷痛,但她還是接受了。得到了她的首肯,詹姆斯這才做了最後的安排,而波普先生也同意,將這孩子以「他過世堂兄的孩子」的身份收養下來。波普夫婦將會得到一大筆額外收入,能讓他們過上不錯的生活,而他們則必須讓孩子接受良好的教育,並要將他們的近況報告,定期送交到特倫查德先生的辦公室,以供他私下察看。

在此期間,斯邁利醫生請來了一位經驗豐富的助產士,做好了全部的準備工作,並來到她們的住處親自監督分娩過程。事情原本可以很順利。直到分娩結束,孩子安全降生,醫生怎麼也沒法讓她停止流血。安妮從沒見過那麼多血,她什麼也做不了,只能握緊索菲婭的手,安撫她一切都會好起來,告訴她什麼問題也沒有。她永遠忘不了,自己坐在那裡,說著一個接一個的謊言,直到她的寶貝女兒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之後好幾個星期,她都無法直視那個孩子,那個害死她女兒的小嬰兒。斯邁利醫生找來了奶孃和保姆,確保孩子好好活了下來,可安妮怎麼也不能面對他。她們剛過來的時候,她就僱了一個廚娘和一個女傭,生活因此可以照常進行,只是好些日子食不下咽,可她還是不肯去看看那孩子。直到一天夜裡,斯邁利醫生來到她面前,她正坐在小客廳的爐火邊,呆呆看著手中的書頁,他柔聲對她說,索菲婭留給她的就只有她的兒子了。至此,安妮才勉強抱起了那個孩子,而將他抱在懷裡後,她簡直不忍心再把他送走。

安妮常常思量,如果自己能早些學會疼愛那個孩子,她會不會試著改變計劃,堅持要親自撫養他長大?但她轉念又懷疑,詹姆斯根本就不可能答應,而且事到如今,一切都已安排妥當,恐怕很難就這麼一把推翻。最後,安妮關上貝克韋爾那所房子的大門,踏上了南行的路途,同行的還有那位保姆,她一路走到了薩里,將孩子送到了他的新家。保姆順利結清報酬,生活重新迴歸正常。一切正常,除了再也沒有索菲婭的身影。克羅夫特含淚告別了大家,她已沒人可以服侍。安妮給了她一筆額外津貼作為離別的慰藉,但讓她在意的是,這位女僕從未表露過半分好奇,自己的女主人為何會年紀輕輕突然去世。

時間一年年過去了。他們原本計劃把查爾斯也培養成牧師,一直到他長到十多歲,這個目標都不曾改變,但他很早就展現出了傑出的數學天賦,而在他少年時代即將結束時,他突然宣佈,要到倫敦去碰碰運氣。這種轉變不可能不令詹姆斯感到欣喜,他覺得這一定是因為那男孩的身體裡流動著他的血液,但他們依然沒有見過他一面。他們只能通過牧師波普先生送來的報告,推測那年輕人的近況。事實上,詹姆斯非常渴望幫助自己的外孫,只是他不知道,究竟怎麼做才能既幫到他,又不開啟潘多拉的魔盒,不讓他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他們猶豫再三,最後只適當地給了他一筆津貼。波普先生向查爾斯解釋稱,這是一位「好心人」送來的回禮,因為波普每年四次定時定期寄去的信件,給他帶去了生活的希望。那孩子一直過得很開心。對此他們十分確信。至少,他們沒有理由另作他想。根據他們的指示,他只知道自己父親已經戰死,母親在分娩過程中去世,因此才會被人收養,僅此而已。他似乎接受了這個事實,而且波普夫婦也真心喜愛他,他們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可是,每每到了夜裡,安妮總會躺在那裡默默思量,他是他們的外孫,可是卻與他們互不相識。

如今,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出現,事情越發複雜起來。安妮雖不認識查爾斯·波普,但至少知道他的存在。知道她的女兒離開人世之後,不是什麼都沒留下。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講到他們無人繼承時,幾乎都要流下淚來了,而安妮本可以告訴她,她的孩子其實有一個身體健康、前途光明的兒子。她知道詹姆斯會極力反對,這是理所當然的。他這麼做,安妮有些不以為然,但轉念一想,他也是為了保護死去的女兒的好名聲,關於這一點,她沒有辦法不去理會。到了夜裡,詹姆斯躺在身旁鼾聲不止時,她會接連幾個小時反覆地思索,究竟應該如何是好,直到她慢慢睡著,只是仍然焦躁不安,第二天早早醒來,總是沒什麼精神。

整整一個月,安妮睡不安穩,心裡難受,終於決定要採取行動了。她並不喜歡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她甚至算不上認識她,可她無法承受這個秘密所帶來的重責。她只知道,如果她們轉換位置,如果她發現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對她隱瞞了這樣的事情,她絕對永遠無法釋懷。於是這天,她坐在二樓小起居室的漂亮桌子前寫道:「親愛的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我希望在您方便的時候去您家中拜會一趟。如果您能撥冗與我單獨會面,我將感到不勝榮幸。」要找出他們住在貝爾格雷夫廣場的哪座豪宅裡,根本不是什麼難事,因為那就是她丈夫修建的。她將紙對摺,用膠紙封起來,然後寫上地址,親自交給了送信人。如果派她的女僕把信送上門去,只需要十分鐘就能完成,但安妮不希望自己的一舉一動,通通變成僕人們的談資。

她沒有等候太久。第二天一早,埃利斯便將放著便條的早餐盤擱到了她的膝頭。她將便條拿了起來。

「這是專人送過來的,夫人。一名男僕今天早晨剛剛送到。」

「他說了什麼嗎?」

「沒有。東西送到他就走了。」顯然,這問題愈發激起了埃利斯的好奇心,但安妮並不打算透露任何資訊。她拿起擺在托盤上的銀質小裁紙刀,開啟了信封。裡面有一張厚而平滑的小紙片,印著底下帶有大寫字母b的伯爵冠冕,上面的內容十分簡短。「今日午後四時。可有半小時獨處時間。cb。」

安妮沒有安排馬車。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很可能不會贊成,但她不希望這事被旁人發現。這天天氣不錯,而且路程也不算遠。更能說明問題的是,她甚至沒有搖鈴召喚僕人來幫她穿戴披肩和帽子,而是在約定時間的二十分鐘前,走到樓上她的房間,自己默默穿戴完畢。然後,她走下樓梯出門去了。守在門廳的僕人幫她拉開了大門,因而她這趟出行還是不能徹底保密,可這樣的日子究竟有什麼意思?從醒過來開始就要被人窺視?

出門之後,她一時有些後悔,沒有帶阿格尼絲出來散步,可轉念又想,這樣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最後還是獨自出發了。天色比早晨暗了一點,但她還是毅然左轉,一直走到貝爾格雷夫廣場,然後再次左轉向前,不到一刻鐘時間——這還是因為她刻意繞開了自家大門——她已來到了布洛肯赫斯特家的宅邸面前。那建築相當龐大,矗立在貝爾格雷夫街北段與查普爾街的交界處,是廣場轉角處的三座獨立宅第之一。她猶豫了,卻在這時看見有個僕人正徘徊於大門附近,注視著她。於是她挺直腰背,朝門前走去。不待她拉動鈴繩,大門已經開啟,另一位身穿制服的僕人將她請了進去。

「我是詹姆斯·特倫查德的夫人。」她說。

「夫人正在等您。」那人答道,他語調中帶有好奇,但沒有偏向性,聽不出究竟贊同與否,經驗豐富的僕人往往都有這種本事。「夫人在客廳。您請隨我來。」安妮取下帽子遞過去,由他放到門廳內一張鍍金的沙發上,然後跟著他走上大氣的綠色大理石階梯。樓梯走到頂,男僕開啟其中一扇對開門,大聲通報了一聲「特倫查德夫人到」,而後,便關門離開了。安妮輕手輕腳地踏過寬大鮮豔的薩旺那瑞地毯,走到坐在壁爐旁的伯爵夫人面前。她點點頭,以示問候。

「特倫查德夫人,過來吧,坐到我身邊來。但願您不介意我早早生起了爐火。我總是覺得冷。」這開場白說得如此友善,安妮簡直懷疑是否當真出自她口。她在主人對面一張錦緞花紋的路易十五式安樂椅上坐了下來。壁爐上方掛著一幅上世紀風格的美人半身像,頭髮高高盤起,並施以粉末裝飾,穿一件帶裙撐的低胸蕾絲禮服。安妮有點意外,認出了畫中女子就是布洛肯赫斯特夫人。「這畫出自畢奇之手,」女主人笑著說,「在一七九二年我剛結婚的時候。當年我十七歲。那時人們都說畫得很像,而現在已經沒人認得出了。」

「我看出是您了。」

「那您可太讓我吃驚啦。」她坐在那兒耐心地等著。畢竟,提出這次會面的人是安妮。

安妮無法繼續迴避。是時候坦白事實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有一個秘密,我曾經向我丈夫發誓,絕對不會將它洩露出去,事實上,如果他知道我今天來了這裡,肯定會非常生氣……」她沉默了一會兒。不知為何,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無意捲進特倫查德夫婦間的複雜關係裡。只簡單說了一句:「是嘛?」雖然不情願,但安妮確實頗受震動。女主人這泰然自若的姿態裡,彷彿蘊含著某種強大的力量。她現在肯定已經猜到,有什麼重大的事情即將揭曉,可從她臉上的神情看來,簡直像在招待牧師妻子一般平常。

「前幾天您說過,當您和您的丈夫離世後,這條血脈便會從此斷絕。」

「我是說過。」

「嗯,這句話其實並不準確。」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僵住了,可幾乎令人無法察覺。但至少能看出來,安妮已經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

「索菲婭去世之前,生下了一個孩子,一個男孩,是貝拉西斯大人的兒子。」就在這時,客廳那扇巨大的對開門突然開了,兩名男僕端著茶盤走了進來。他們支起桌子,蓋上桌布,將東西一一擺好,像貝德福德公爵夫人家的僕人所做的那樣。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淡淡一笑。「比起剛知道那會兒,我已逐漸喜歡上它了,現在每天下午四點左右,我都會在自己家照原樣來一遍。我相信它肯定會流行起來的。」安妮對此表示認同,她們談起了吃茶用點心的好處,直到兩位僕人完成他們的工作。「謝謝,彼得。我們自己來吧。」等他們終於離開時,安妮覺得時間彷彿已過了好多年,好像她已實實在在地老了幾歲。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倒了兩杯茶,遞了一杯過來。「他現在在哪兒,那個男孩?」臉上沒有表露出一絲或興奮或驚恐的情緒。事實上,她什麼情緒也沒表露。這是她的習慣。

「在倫敦,那個‘男孩’如今已經長成男子漢了。今年二月份滿二十五歲。現在在城裡頭工作。」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您和他關係親近嗎?」

「我們根本不認識他。我丈夫把他送走了,就在他出生後不久,交給了一位名叫波普的牧師來照料。他現在的名字是查爾斯·波普。我們一直覺得,公開他的出身對誰都沒有益處。他本人也毫不知情。」

「你們要保護女兒的形象,那可憐的孩子。這一點我當然明白。我們不應該為此怪罪於她,因為她才是最值得同情的。況且您也說過,戰爭打響之前,布魯塞爾到處洋溢著那樣的氛圍,誰都有可能一時失去理智。」

如果說,她的本義是想維護索菲婭,那隻能說,她的目的並沒有達到。「我並不怪她,而且她也沒有失去理智,」安妮語氣堅定,「她當時以為,自己已經同貝拉西斯子爵結了婚。他騙了她,讓她相信他們真的舉辦了婚禮。」

這話完全超出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意料。她坐直身子。「請您再說一遍?」

「他騙了她,迷惑了她。他告訴她,他已經為他們的婚禮做好了安排,然後找來了一名軍官,讓他假扮成了神職人員,等到索菲婭發現真相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我不相信你說的話。」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斬釘截鐵地表示。

安妮的態度同樣十分堅決。她語氣冷靜,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您當然可以選擇不信,但我說的都是事實。直到我們從舞會離開,貝拉西斯子爵上馬歸隊的那一刻,索菲婭才認出來曾在婚禮上出現的他的同伴。那位所謂的牧師正同其他軍官說說笑笑,和教會人員簡直差了十萬八千里。她當時差點沒昏過去。」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也將杯子穩穩放回茶托,而後站了起來。「我明白了。你女兒一直處心積慮,想要引誘我那可憐的兒子,而且無疑是受到了父母的慫恿……」

安妮厲聲插話道:「這下可要輪到我來質疑啦。」

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繼續說了下去,她這才剛要進入正題。「當她聽說他人死了,先前的努力全都付諸流水,她便編了這麼一個故事,以防發生最壞的情況,能夠藉此開脫自己,而最壞的情況果然發生了。」

安妮氣極了,她氣這個冷血無情的女人,氣那死去的貝拉西斯,氣她自己竟如此有眼無珠。「你的意思是,貝拉西斯不可能做出那種行為?」

「我十分肯定。他絕對想不出這種主意。」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被怒氣衝昏了頭腦,變得義憤填膺起來。她不把安妮放在眼裡,因而沒能對她做出準確的判斷。但安妮·特倫查德可是個攻擊力不遜於她的鬥士。

「他的教父是不是伯克利勳爵?」

安妮立刻覺察,聽到這個名字,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像是被人扇了一個巴掌。她差點被嚇倒了。「你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貝拉西斯大人說起過他。他和我說過,伯克利大人一八一〇年去世後,他的長子不被允許繼承他的頭銜,因為在他出生之前,他的父親並沒有像她母親以為的那樣,真正同她結婚。後來才知道,他是讓一個朋友扮作了牧師,把那不知情的姑娘騙上了床。他們之後確實結了婚,但那孩子的身份卻沒法被法律所認可。你很清楚,這一切都是事實,」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沒有說話,「所以請不要再和我說,貝拉西斯大人絕不可能想出這種主意。」

沉默了一會兒後,布洛肯赫斯特夫人重整思緒,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姿態。她態度平靜地走到壁爐前,拉了拉繡著花的鈴繩,邊走邊說話。「我只能這麼說:我兒子是被人誘惑了,被一個不知羞恥、野心勃勃的女孩所誘惑,她那同樣有野心的父母估計也出了不少力。她想趁著兵荒馬亂設法攀上一門親事,好飛上枝頭,實現她父親做人上人的夢想。但她失敗了。我兒子只是把她當作情婦而已。我不打算否認這一點,可那又怎麼樣?他年輕氣盛,而她長得漂亮,又拼了命地想討好他。我不會為此感到歉疚,因為我根本一點也不在乎。來呀,彼得。送特倫查德夫人下去吧。她這就要走了。」她對聽到鈴聲前來複命的僕人表示。他此時已經來到門口。

安妮自然不能當著他的面辯解,反正她也被氣得說不出話了。不過,她最後還是衝對手點了點頭,以防洩露半點蛛絲馬跡,讓那僕人猜出個究竟。她朝門口走去,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還有話要說。「真可笑。我原本以為,您今天過來是要和我說說關於我兒子的回憶,比如他生命最後階段發生的一些趣事。我們初見面時,您明明把他說得那麼優秀。」

安妮停下腳步。「我當時說的,是那天晚上之前我對他的印象。我們確實和他相處得很愉快。這一點我並沒說謊。我也沒想著要傷您的心。但我當時做錯了。您總歸是要知道真相的。我那時就應該更誠實一些。不知道這算不算得上是安慰,當我得知他所做的事情後,沒人能比我更加驚訝了。」她在門邊猶豫了一會兒。男僕已經先她一步去了走廊,這又給了她們一點獨處的時間。「您會保守這個秘密吧?」她不想求她,卻不得不這麼做,「我能聽到您的承諾嗎?」

「我當然可以承諾,」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臉上的笑意,冷得簡直可以結水成冰,「我幹嗎要給我那過世的兒子抹黑?」聽到這話,安妮不得不承認,事情的最終發言權,已經握在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手裡。她衝出房間,走下樓梯,來到街上,這才停下腳步,發現自己已氣得渾身發抖。

貝爾格萊維亞是倫敦市中心位於白金漢宮西南部、海德公園附近的高階住宅區,被列為世界上最富有的地區之一,是許多名人、政要、鉅富的居所。

英國攝政時期最出名的肖像畫家。

約瑟夫·馬洛德·威廉·特納,英國浪漫主義風景畫家、水彩畫家和版畫家。

蘇格蘭畫家,皇家藝術學院院士,受封爵士。

英格蘭學院制的獨立寄宿學校,是英國的九大公學之一。

謝拉頓為新古典主義風格的傢俱大師,設計的傢俱以直線為主導地位,強調縱向線條,喜歡用上粗下細的圓腿,且各種傢俱的腿的頂端常用箍或輪子。

基督教神職人員衣著的一部分。

指代brockenhurst,即布洛肯赫斯特伯爵,下文cb代表countessofbrockenhurst,即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夫人。

法國地毯的別稱。

路易十五時期的傢俱在造型設計方面,完全拋棄古典主義的希臘、羅馬式風格,從追求宏偉壯麗改為追求優雅柔和。

華麗風格的代表,這種風格在表現上以奔放的筆觸、明亮的色彩、強烈的對比為主要特徵,十分適用於對女性的描繪及美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