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貝拉西斯子爵,總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安妮果然選對了。她此時身穿那身藍色絲綢禮服,由埃利斯用精美蕾絲加以裝飾,看上去落落大方。身上佩戴的首飾或許不能和場上大多數人相媲美,卻也已經足夠體面。
公爵夫人覺得心情終於有所緩和。「可憐了那些年輕人,就這麼背井離鄉。」她這麼說著,語調變得輕快起來。
詹姆斯還在暗自苦惱,他不太確定是否該稱呼公爵夫人為「公爵夫人閣下」。儘管他的妻子已經開口說話,而且似乎也沒人覺得冒犯,但他還是不敢肯定。他剛要張嘴——
「瞧瞧,這不是有名的‘魔術師’嘛。」里士滿笑得相當愉快。至於他是否因為這位商人出現在自家客廳而感到吃驚,完全無法從他的表情得知。「你還記得嗎,咱們曾經就徵召預備役出戰的事由,共同制定過應對方案?」
「我記得很清楚,您、您當時制定的方案。我是說,公爵閣下。」他最後那幾個字,彷彿完全獨立於語境,同他們的談話內容毫無關係。詹姆斯覺得,這就像是往平靜的水塘裡扔了一顆石子。那怪異的感覺,猶如水面泛起的漣漪,瞬間朝他席捲而來。但看到安妮溫和地笑著點了點頭,他又很快放寬心來,況且,似乎也沒有別人因此受到干擾,這倒著實令人覺得寬慰。
安妮接下話頭。「能否容我向您介紹,這是我的女兒索菲婭?」索菲婭向公爵夫人行了個屈膝禮,對方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像在精心挑選晚餐要用的鹿肉,只不過,這種事自然用不著她親自操心。看得出來,這姑娘生得漂亮,而且儀態大方,可只消看一眼這姑娘的父親,她又會重新醒悟過來,這件事絕對沒有可能。她現在只擔心,妹妹得知今晚的事情後,會因為她的推波助瀾而加以指責。但是,埃德蒙不會是認真的吧?他是個明事理的好孩子,從沒惹過半點麻煩。
「特倫查德小姐,不知我是否有此榮幸,能陪你到舞廳去?」埃德蒙假裝鎮定地發出了邀請,卻還是沒能騙過他的姨母,她精通世故,知曉人情,這種故作冷淡的蹩腳演技在她眼裡根本不起作用。看到那姑娘挽住他的胳膊,兩人邊走邊低聲說話,彷彿已經擁有彼此的模樣,公爵夫人的心情頓時變得沉重起來。
「托馬斯·哈里斯少校。」聽到埃德蒙叫出自己的名字,一位英俊的年輕人微微鞠了一躬。
「哈里斯!真沒想到能在這兒見到你。」
「我不也得找點樂子嘛。」年輕軍官說完,笑眯眯地看著索菲婭,她也笑了起來,彷彿只是同在一個舞會,就已經令人感到高興。隨後,她和埃德蒙繼續往舞廳走去,他的姨母則一臉憂慮地望著他們的背影。她不得不承認,他們看上去很般配:索菲婭是典型的金髮美人,埃德蒙則一頭黑色捲髮,輪廓分明,凹下巴,薄嘴唇,微帶著笑意,竟將她的美貌襯得愈發迷人。公爵夫人和丈夫對視了一眼。他們都知道,事態恐怕就要失控了。說不定,早就已經不受控制了。
「詹姆斯先生及弗朗西絲·韋德伯恩-韋伯斯特夫人到。」管家的通報聲響起,公爵先生立即走上前去迎接客人。
「弗朗西絲夫人,您今晚可真漂亮呀。」公爵注意到妻子正憂慮地望著那對年輕情侶。事到如今,不論里士滿夫婦再做些什麼,恐怕都已無可挽回了吧?但看到妻子擔憂的神色,公爵還是湊到了她的身旁。「我等會兒去找他談談。他會明白的。他向來都很明事理。」她點點頭。沒錯,就應該這麼辦。把道理給他梳理清楚,等到舞會結束,那個姑娘離開之後。門口突然一陣騷動,管家那清脆的聲音響了起來:「奧倫治王子殿下駕到。」一位氣度不俗的年輕男子隨即來到兩位主人面前,公爵夫人挺著她那筆直的腰桿,向對方深深行了個宮廷屈膝禮。
威靈頓公爵直到將近午夜才算趕到,他來以後,倒是表現得十分鎮靜。讓詹姆斯·特倫查德欣喜的是,公爵大人在舞廳裡環視了一圈,剛看到他便立馬走了過來。「什麼風把咱們的魔術師吹到這兒來啦?」
「我也是受到公爵夫人邀請而來的。」
「噢,當真?那倒挺好。怎麼樣,舞會可還有趣?」
詹姆斯急忙點頭。「是的,閣下。不過許多人都在談論波拿巴進軍的訊息。」
「噢,是嗎?這位迷人的女士,想必就是特倫查德夫人吧?」他的表現無疑十分鎮靜。
即使安妮勇氣過人,也沒敢直接稱呼他為公爵。「閣下能如此平靜,實在是令人安心。」
「這是應該的。」他輕笑一聲,轉向身邊一名軍官。「龐森比,你認識咱們的魔術師吧?」
「那當然了,公爵閣下。為了能進去幫手下求情,我在特倫查德先生的辦公室外頭,可不知等候過多長時間。」他說完笑了起來。
「特倫查德夫人,可否容我向您介紹,這位是威廉·龐森比先生?龐森比,這就是那位魔術師的夫人。」
龐森比微微躬身。「但願他面對您時,不像對待我那樣冷酷無情。」
她也笑了笑,可還來不及做出回應,里士滿公爵的女兒喬治亞娜便急忙插話進來了。「大家全在討論各種傳言。」
威靈頓公爵鄭重地點點頭。「我能理解。」
「傳言是真的嗎?」喬治亞娜·倫諾克斯是個模樣標緻的姑娘,心裡想什麼就全寫在臉上,此時她這副憂慮的表情,足以說明這問題是發自真心,也突顯了籠罩在所有人心頭的危機。
看到她仰頭望著自己的模樣,公爵大人臉上的神情,頭一次發生了變化,變得近乎莊重起來。「恐怕都是真的,喬治亞娜小姐。看這情形,我們可能明天就得走了。」
「太可怕了。」她轉過身,望向舞池裡旋轉的男男女女,大部分年輕男子都身穿制服,正同他們的舞伴縱情談笑著。這當中,有多少人能在即將打響的戰爭中生還呢?
「您肩負的責任可真沉重啊。」安妮·特倫查德也在望著那些年輕人。她嘆了口氣。「這些年輕人當中,必定會有一些人在未來幾天戰死沙場,而能否贏得勝利卻還未可知,這悲劇哪怕是您也沒法阻止。我一點也不羨慕您。」
威靈頓感覺,怎麼說呢,有些又驚又喜,這樣的話竟會出自他手下供應商的妻子之口,一位他在今晚之前幾乎毫無印象的女性。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認識到,這個位置所代表的不全是榮耀。「多謝您的理解,夫人。」
這時,突然吹響的風笛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跳舞的人們紛紛離開舞池,把地方讓給了一個戈登高地步兵團。這是公爵夫人準備的重頭好戲,是她以身上的戈登血脈為由,特地去向他們的上級長官討來的。鑑於高地步兵團是二十年前由她已故的父親提議所組建的,指揮官根本不太可能表示拒絕,只好欣然應允了公爵夫人的要求。關於這位指揮官的真實想法,史冊上並無具體記載。我們無從得知,在決定歐洲大陸命運的戰爭即將打響的前夕,被迫讓自己的屬下在舞會上進行重磅演出,他的內心究竟做何感想。不管怎麼說,他們這晚的演出,對於在場的蘇格蘭人而言是暖心的,在鄰國的英格蘭人看來十分有趣,而對其他國家的賓客來說,則顯然有些摸不著頭腦。安妮·特倫查德注意到,奧倫治王子正滿臉疑惑地看向身旁,聽到這聲響後,五官全皺成了一團。這時候,士兵們開始跳起了里爾舞,充滿熱情與力量的舞步,征服了那些滿心疑惑的客人,氣氛隨即變得火熱起來,到最後,連不知所措的德國王子都漸漸有了回應,開始歡呼鼓掌了。
安妮轉頭面向自己的丈夫。「真是難以想象,就在這個月,他們就要與敵軍展開正面交鋒。」
「這個月?」詹姆斯苦笑一下,「這個禮拜還差不多吧。」
他話音未落,門突然被人推開,一名年輕軍官沒有停步颳去鞋上的汙泥,就這麼匆匆跑了進來。他四處搜尋,終於來到他的指揮官奧倫治王子身前。他躬身呈上一枚信封,瞬間吸引了大家的目光。王子點點頭,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而後穿過人群,朝公爵走去。他把信呈過去,可公爵大人看都沒看,便收進了馬甲口袋裡。這時候,管家高聲通報,夜宵已經準備好了。
安妮有種不祥的預感,卻仍然保持著微笑。「你肯定很佩服他吧。那信封裡頭,說不定就是他手下軍隊的死刑執行令,可他寧願賭上一把,也沒流露出半點擔憂。」
詹姆斯點頭。「他不會輕易自亂陣腳,這一點是肯定的。」說完卻看到妻子皺起了眉頭。人們都開始往供應夜宵的房間移動,而索菲婭此時仍走在貝拉西斯子爵身邊。
安妮極力掩飾著自己的不耐煩情緒。「你去告訴她,叫她過來和我們一起用餐,或者至少同別的什麼人做伴。」
詹姆斯搖頭。「你自己和她說吧。我不去。」
安妮點點頭,穿過人群,來到兩個年輕人面前。「貝拉西斯子爵,可別讓索菲婭佔去了您所有時間。這屋裡還有許多人,會為能聽聽您的近況而感到高興。」
可年輕男子只是微微一笑。「不用擔心,特倫查德夫人。我待在哪裡,完全是出於自己的意願。」
安妮的聲音裡多出了一絲決心。她舉起收好的摺扇,敲了敲左手掌心。「這樣當然很好,閣下。可索菲婭還得保護她的名聲,而您的過多關注很可能會危及她的聲譽。」
話說到這個地步,期望索菲婭保持沉默簡直是痴心妄想。「媽媽,您別擔心。希望您能相信,我還是有點理智的。」
「我也很想相信你。」對這個深陷愛情又不乏野心的傻女兒,安妮已經失去了耐性。可意識到旁邊有幾對客人正看著這邊,不得已又壓下了火氣,不願被人看到自己在和女兒爭吵。
隨後,多少有些與丈夫作對的意思,她挑了一張低調的靠牆的桌子坐下,身邊是幾位軍官和他們的夫人,只能遠遠望著屋子正中那桌更為耀眼的貴賓。威靈頓公爵的左右兩側,分別是喬治亞娜·倫諾克斯小姐,和一位身著綴有銀絲的深藍色低胸晚禮服的迷人女士。當然了,她還佩戴著精美的珠寶首飾。她笑起來頗有分寸,露出一排炫目的白牙,而後緩緩垂下眼眸,透過烏黑的長睫毛,斜斜瞥著公爵大人。看得出來,喬治亞娜小姐對她十分反感。「坐在公爵右手邊的那位女士是誰呀?」安妮問她丈夫。
「弗朗西絲·韋德伯恩-韋伯斯特夫人。」
「對哦。她是在我們後邊進來的。她似乎頗有信心,能吸引公爵大人的注意。」
「她的信心是完全有理由的。」詹姆斯衝她使了個眼色,令安妮越發好奇地望向了那位美人。腦子裡再次冒出了這種想法:戰爭的威脅,還有死亡的逼近,似乎為平淡的人生開拓了更多可能。這屋裡的很多情侶幾乎是賭上了他們的聲譽,甚至包括將來的幸福,也要在戰鬥號令把他們分開之前,在這裡獲得片刻的歡愉。
門口又騷動起來,安妮忙朝房間那頭看過去。先前那位信使又回來了,他還穿著剛才那雙沾滿泥的馬靴,並再次來到奧倫治王子跟前。他們說了一會兒話,隨後,王子起身走向威靈頓,俯身衝他耳語起來。這下子,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徹底吸引了過去,談話聲逐漸平息下來。威靈頓站了起來。他和里士滿公爵說了會兒話,而後,幾個人開始往外走去,可威靈頓公爵突然停下了腳步。特倫查德先生驚喜地看到,他四處望了望,朝他們這桌走了過來,滿桌人全都激動起來。
「那個,魔術師。能跟我們過來一下嗎?」
詹姆斯跳起來,瞬間丟下手中的餐具。因為另外兩人個頭挺拔,一眼看過去,他就像是夾在兩位國王中間的胖小丑——而事實也正是如此,安妮不得不承認。
坐在她對面的男人毫不掩飾他的羨慕之情。「夫人,您丈夫顯然很受公爵的信任。」
「看起來好像是這樣。」不過這一次,她是真的為他感到驕傲,這感覺非常不錯。
他們猛地開啟了更衣室的門,屋裡有位男僕,正拿出一件長睡衣鋪展開來,他嚇了一跳,抬起頭來,發現自己正直直盯著軍隊的最高指揮官。「能把這房間借給我們用一下嗎?」威靈頓說完,那男僕幾乎是屏住呼吸迅速跑走了。「你有這附近的詳盡地圖嗎?」
里士滿嘀咕著「應該有」,從書架上拿出來一個大卷軸,展開一看,正是布魯塞爾及周邊城郊的地圖。威靈頓開始逐漸釋放出之前在餐廳竭力壓下的怒意。「見鬼,我被拿破崙給騙啦。奧倫治王子剛才收到的第二條訊息,是勒貝克男爵發過來的。訊息上稱,波拿巴的軍隊已經來到沙勒羅瓦-布魯塞爾大道,而且還在步步逼近,」他俯身湊近地圖,「我已經下令,將兵力集中到卡特勒布拉,但我們不一定攔得住他。」
「應該能行吧。距離天亮還有好幾個小時。」對於自己說出的這句話,里士滿的自信還不如公爵大人。
「如果不成,那就只能在這裡同他正面交鋒了。」
詹姆斯伸長脖子去看地圖。公爵的大拇指按在了一個名叫滑鐵盧的小村子上。這一切簡直反常得不像真的,在此之前,他還在不起眼的角落裡安靜地用著夜宵,這時他卻站在里士滿公爵的更衣室裡,屋內只有他、公爵以及總指揮官,而此時一場足以改變所有人命運的重大事件正在進行。
這時,進到這屋以後的威靈頓終於開口同他說話了。「魔術師先生,我需要你的幫助。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們會首先前往卡特勒布拉,然後,幾乎是肯定地,會去往……」他頓了頓,在地圖上確認那個地名,「滑鐵盧這個地方。這名字挺奇怪,不像是能流傳下去的樣子。」
「如果說有誰能讓它名垂千古,那肯定就是您了,閣下。」在詹姆斯那套比較簡單的價值體系中,稍微奉承幾句往往沒有什麼壞處。
「不過,你手裡有足夠的物資嗎?」威靈頓是個職業軍人,不是什麼蹩腳外行,這也是詹姆斯欽佩他的原因。
「有的。您不用擔心。我們絕不會因為補給不足而打敗仗。」
威靈頓看著他。臉上幾乎有了笑意。「你是個聰明人,特倫查德。戰爭結束之後,你一定要好好利用自己這些天賦。我相信,你還可以走得更遠。」
「多謝閣下吉言。」
「不過,你絕不要讓社交界的陳風舊習擾亂了你的步伐。你沒那麼傻,或者不該那麼傻,比起舞廳裡那些愛慕虛榮的傢伙,你這種人就要可貴多了。我這話你可別忘啦。」接著,他像是聽見有個聲音告訴他時間到了似的。「行了。我們得做準備去了。」
等到他們再次現身時,場面已經完全亂了,很明顯,訊息早已傳開了。這個原本佈滿鮮花、芳香典雅的房間裡,此時到處都上演著令人心碎的離別場景。母親和小姑娘們毫不掩飾地哭了,懷裡緊抱著自己的兒子、兄弟、丈夫和情人,不再繼續假裝平靜。詹姆斯意外地發現,樂隊此時仍在演奏,而更令人驚訝的是,還有幾對仍在跳舞,在如此驚恐悲傷的環境中,如何能夠做到這般不為所動,實在令他難以理解。
沒等他鑽進人群中尋找,安妮已經來到他面前。「咱們走吧,」他說,「我得直接趕到補給站去。我先送你和索菲婭上馬車,然後我再走過去。」
她點點頭。「這會是最後一戰嗎?」
「誰知道呢,我覺得是。雖然這麼多年來,每當哪裡發生衝突,都號稱會是最後一戰,可這一次,我是當真這麼覺得。索菲婭人呢?」
他們找到她時,她正在大廳裡,倒在貝拉西斯子爵懷裡哭泣。安妮慶幸四周混亂喧鬧的環境,掩飾了他們此時的荒唐和魯莽。貝拉西斯在索菲婭耳邊低語了幾句,才將她交到她母親手裡。「請好生照顧她。」
「這是當然的。」安妮表示,有點為他的冒昧態度惱火。不過他正沉浸在離別的悲傷情緒中,沒有注意到她生硬的語氣。他又看了心上人最後一眼,這才同一群戰友匆匆往外趕去。詹姆斯已經取回了披巾和外套,此時他們夾在人群中,被推著往門口擠去。到處都看不到公爵夫人的身影。安妮已經放棄尋找,決定在白天給她寫信,雖然她覺得,在這種緊要關頭,公爵夫人恐怕也無暇顧及這些繁文縟節。
他們好不容易擠到外廳,穿過敞開的大門來到大街上。路上同樣十分擁擠,但比起屋裡還是好了許多。有些軍官已經騎上馬背準備出發。安妮在混亂中看到了貝拉西斯。僕人牽來了他的坐騎,並停住等候主人翻身上馬。安妮盯著這場景看了一會兒。貝拉西斯掃視著人群,像是在搜尋什麼人,但他找的到底是不是索菲婭,她就無從得知了。就在這時,安妮聽到身後傳來了抽氣聲。她的女兒正死死盯著底下那批士兵。「怎麼啦?」安妮沒在其中認出一個熟面孔。可索菲婭只是一味搖頭,然而,這究竟是出於悲傷還是恐懼,她也很難確定。「你明白的,他非走不可。」安妮伸手,緊緊攬住女兒的肩膀。
「不是因為這個。」索菲婭只能用視線鎖定那群穿軍裝的男子。他們就要動身走了。她渾身戰慄,嗚咽出聲,彷彿那是她靈魂深處最撕心裂肺的吶喊。
「孩子,你得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緒。」安妮四下打量,想確定沒有別人目睹了這一場景。女兒已經徹底失控。她渾身發抖,像染了瘧疾似的,一邊打寒戰,一邊直出汗,淚水順著臉頰不停往下流。安妮急忙穩住了局面。「跟我來,快點。咱們必須趕緊回家,趁著沒有被人發現。」
她和丈夫兩人合力,拽著瑟瑟發抖的孩子,順著排隊等候的馬車行列,終於找到了自家的馬車,並把她給塞了進去。詹姆斯隨後匆匆走了,可過了足有一個小時,她們的座駕才總算走出了馬車佇列,載著安妮和索菲婭走上了回家的路。
之後一整天,索菲婭都沒走出自己房門,可這事根本無關緊要,整個布魯塞爾都處在惶惶不安之中,根本沒人留意到她的缺席。戰事會打到城裡來嗎?城裡的年輕女孩會有危險嗎?全城百姓都十分苦惱。他們是該期望戰爭勝利,趕在部隊歸來之前把財寶埋進地裡呢,還是說,他們有可能會打敗仗,應當要趕緊逃離才是?這天大部分時間裡,安妮都在沉思祈禱。詹姆斯還沒回家來。她已吩咐他的僕人,將一套換洗衣裳和一籃食物送去補給站,一想到自己在做給總供應商送補給品的荒唐事,她幾乎都要笑出來了。
後來,卡特勒布拉前線開始傳來最新戰況。布倫茲維克公爵戰死了,子彈穿心而過。安妮想起那個黝黑放浪的英俊男子,就在前一天晚上,她還看見他同公爵夫人一起跳華爾茲。戰事結束之前,這樣的訊息還會不斷傳來。她舉目四望,打量著這間豪華的起居室。這房間看著很是不錯:要讓她說,其實有點太大了,可詹姆斯卻還覺得不夠,屋裡擺著深色系傢俱,搭配帶有多褶皺流蘇邊簾頭的白色雲紋綢。她拿起刺繡,又放下。就在幾英里之外,她認識的那些人正在戰場拼死奮戰,她怎麼能有心思刺繡呢?她又捧起書來,同樣也放了下去。殘酷的現實正在不遠處激烈上演,近得都能聽見大炮的轟隆響聲,她簡直連裝作專心看小說的姿態都做不出來。這時,兒子奧利弗走進來,一把倒在了沙發上。「你怎麼沒去學校?」
「學校叫我們都回家去。」她點點頭。這也難怪。教師們應該也在想法子準備逃離這裡吧。「父親那邊有訊息嗎?」
「沒有,但他應該沒什麼危險。」
「索菲婭怎麼還躺在床上?」
「她身體不太舒服。」
「是因為貝拉西斯子爵嗎?」
安妮望著兒子。這孩子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呢?他今年才十六歲,還從未接觸過能稱得上是社交界的地方。「當然不是。」她說。可他只是笑了笑。
安妮再次見到丈夫時,已經是星期二早晨了。雖然已經起床換好衣裳,她還是選擇在自己房裡用早餐,就在這時丈夫突然開啟了她的房門。看他這副模樣,簡直像是親自從那塵土飛揚的戰場上摸爬滾打下來的。她的問候語相當簡單。「謝天謝地。」
「我們贏了。小矮子逃命去啦。但我們也並非毫無損傷。」
「我想也是,真是可憐呀。」
「布倫茲維克公爵死了。」
「我聽說了。」
「還有海勳爵,威廉·龐森比爵士……」
「唉,」她想起那個微微笑著,拿她丈夫的頑固態度同她開玩笑的軍官,「真令人傷心。我聽說,有些人戰死的時候,身上還穿著他們參加舞會時的那套制服。」
「真是那樣。」
「我們應該為他們祈禱。我總覺得,因為出席過那場晚會,好像同他們所有人之間都產生了某種關聯,那些可憐的人啊。」
「的確。不過,還有一個犧牲者,是切切實實和我們有關聯的。」她關切地看著他。「貝拉西斯子爵也戰死了。」
「什麼,不會吧!」她飛快地捂住臉,「訊息確定嗎?」她胃裡翻騰起來。至於原因,一時實在難以說清。或許她也覺得,索菲婭有可能是對的,而現在她的絕好良機就這麼徹底錯失了?不。她知道這事根本就是白日做夢,可話說回來……唉,真是太糟糕了。
「我昨天去過了,到城外的戰場。場面實在太慘烈啦。」
「你去那兒做什麼?」
「做買賣唄。我還能為了別的什麼呀?」他說完又覺得後悔,語氣不該這麼刻薄。「我聽說傷亡名單上有貝拉西斯的名字,便要求去看一眼屍體。我看過了,的確是他,是的,我可以確定。索菲婭怎麼樣啦?」
「從舞會回來以後,她就總是沒什麼精神,她肯定一直提心吊膽的,就怕聽到我們剛才說的這個訊息,」安妮長嘆了一口氣,「可是,與其讓她從別人嘴裡聽說,還不如我們現在就告訴她。」
「我來告訴她吧。」這話讓她很是驚訝。通常情況下,詹姆斯從不會主動接下這種差事。
「還是我來吧。我到底是她的母親。」
「不。我去告訴她。你可以之後再去找她談談。她人呢?」
「在花園裡。」
他大步走了出去,安妮還在思索他們剛才的對話。看來,這便是索菲婭那樁荒唐事的結局了:值得慶幸的是,她沒有捲入任何不堪的醜聞,卻陷入了無盡的悲傷裡。她做了一個美夢,詹姆斯還一直在旁給她鼓勁,而現在,美夢全都化成了灰燼。他們永遠無從知悉,真相是否就如索菲婭說的那樣,貝拉西斯已經做好了妥善的安排,還是說,安妮所猜想的才更為貼近事實,索菲婭不過是他駐守布魯塞爾時期,藉以消遣的漂亮玩物而已。
她走過去,坐到窗戶邊。樓下花園打理得井然有序,這種樣式在荷蘭依然頗受讚賞,卻已不再受到英國人的歡迎。索菲婭坐在碎石小徑旁的長凳上,旁邊放著一本合著的書,她父親從屋裡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詹姆斯嘴裡說著話,朝她走了過去,而後坐到女兒身旁,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安妮很想知道,他是如何組織語言的。看這情形,他似乎並沒有直接挑明,他態度溫和地說了一陣子,索菲婭才像被什麼給擊中了似的,突然縮成了一團。然後,詹姆斯將她攬進懷裡,她才終於哭了起來。至少,安妮可以感到慶幸,丈夫已經用他所能知道的最和善的方式,說出了這個可怕的訊息。
在這之後,安妮將會捫心自問,當時自己為何會如此肯定,那就是索菲婭故事的結局。可是,就像她對自己說的那樣,沒有誰能比她更明白一個道理,那就是當你重新審視往事的時候,總會有不一樣的看法。安妮站起身來。是時候下樓去安慰一下她的女兒了,她剛從一場美妙的白日夢中醒來,跌進了冰冷殘酷的現實世界裡。
亨利·納爾遜·奧尼爾,英國畫家。
流行於蘇格蘭、愛爾蘭和美國的一種輕快舞蹈。
指代拿破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