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戰爭前夕的舞會

人們常說,逝去的過往恍如異國他鄉,有著與如今完全不同的處事原則。談到習俗與道德、女性地位、貴族政治等種種細節時,確實是這樣。然而,過去與現在亦有相似之處。比如,野心、嫉妒、憤怒、貪婪、善良、無私以及最為重要的感情,自古以來便驅使著人們做出種種抉擇。這個故事的主人公雖然生活在兩百年前,但他們的渴望與憤恨,還有心底燃燒的熱情,卻與如今的我們別無二致……

這根本不像一座即將爆發戰爭的城市;同樣也看不出來,這是個三個月前剛被割讓,又被另一個王國所吞併的國家的首都。一八一五年六月初的布魯塞爾,甚至說得上是歡欣雀躍的,集市上擺滿了販賣各色商品的貨攤,漆得亮堂堂的四輪馬車,從寬闊的馬路上飛馳而過,載著貴婦人和她們的女兒,忙著出席各種社交活動。誰也沒有料到,拿破崙皇帝的軍隊已經開始行動,而且不知何時就會在這城郊紮下營來。

對於這些,索菲婭·特倫查德一概都不關心,她正忙著擠開擋道的人群,帶著與她十八歲的年紀不大相符的堅定神情。同所有家教優良,特別是身處異國他鄉的年輕小姐一樣,她身邊跟著她的侍女,二十二歲的簡·克羅夫特,比她年長四歲。然而,要是在路上和別人起了什麼衝突,能出面護住對方的反而會是索菲婭,看著就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她生得漂亮,甚至可以說很美,是那種典型的金髮碧眼的英倫美人,不過,從她那撇向一邊的嘴角你就能明白,這位可不是那種躲在媽媽背後的膽小怕事的乖乖女。「快點跟上,要是他出去吃午餐了,咱們這趟可就白來啦。」眼下,她正處在幾乎每個人都要經歷的那個人生階段,童年時期剛剛結束,一種缺乏經驗支撐的假性成熟隨之到來,使得她感覺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做到,直到真正成熟之後才會明白,那其實只是她的錯覺。

「小姐,這已經是我最快的速度啦。」簡嘟囔道。接著,像是為了印證她所言非虛,一名輕騎兵匆忙衝過來,擠得她往後退了好幾步,而那人竟毫不理會她受傷與否,徑直地走遠了。「這鬼地方,跟打仗似的。」和她家小姐不同,簡不是什麼美人,可她長得精神,又很結實,紅光滿面的,比起城市街道,倒更適合那些鄉間小路。

簡性格堅定,這點很得她家小姐歡心。「別那麼沒精打采的啦。」索菲婭的目的地就在前方,她從馬路上拐進了一個院子裡,這地方原本是個牲口市場,如今被部隊徵用,變成了補給站。院裡停著好些大貨車,大包小包的貨物從車上卸下來,正往周圍的倉庫裡搬,除此之外,不時還有各個部隊的軍官湧進院裡來,三五成群地四處走動,湊在一起商量著什麼,偶爾高聲爭執幾句。在這種地方,一位年輕漂亮的小姐帶著侍女突然出現,自然會引起人們的注目,一時間,說話聲漸漸平息下來,最後幾乎全沒了聲響。「各位請不用在意,」索菲婭說著,冷靜地環視著四周,「我是來找我父親,特倫查德先生的。」

一位年輕小夥走上前來。「你知道上哪兒找他嗎,特倫查德小姐?」

「是的,讓你費心了。」說完,她便走向了看上去稍有些氣勢的主樓入口,循著臺階上了一樓,簡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頭。門口已經站著好幾位軍官,顯然都在等待傳喚,然而,索菲婭並不打算乖乖等在門外。她徑直上前,推開門來。「你在這兒等著。」她吩咐。簡於是退回去,頗為自得地享受著男士們探究的目光。

索菲婭進了門,房間挺大,還很敞亮,屋裡有張平滑光亮的大紅木桌子,還有好幾件配套的傢俱,不過,看得出來,這顯然不是什麼社交場地的擺設,是用於辦公而非玩樂的地方。房間一角,有個四十歲出頭、身材發福的中年男人,正同一位制服筆挺的軍官說著什麼。「誰這麼大膽子,敢跑到這兒來搗亂!」他猛地轉過身,看到自己的寶貝女兒,情緒立刻變了個樣,原本氣得發紅的臉上浮現出了寵溺的微笑。「怎麼樣啦?」他忙問。她卻只看了那軍官一眼。她父親立即點了點頭。「庫伯上尉,咱們先說到這兒吧。」

「好吧,特倫查德……」

「嗯?」

「特倫查德先生。但您可記得,那批麵粉必須今晚給到我們手裡。司令官可是叫我發過誓的,我絕不能空手回去。」

「我不是答應你會盡力而為了嗎,上尉先生。」軍官顯然是被惹惱了,可又不得不接受這種說法,畢竟,他也得不到比這更好的回應了。他點點頭,退出房間,屋裡就剩下了他們父女二人。「怎麼樣,拿到了嗎?」他顯然非常激動。這種熱忱表現得有點可愛:像他這麼一位發了福禿了頂的生意人,竟會突然間興奮得像個聖誕節前夕的小男生。

索菲婭緩緩地、像是要把那點時間榨乾用盡一般地開啟手提包,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幾張白色卡片。「我弄到了三張。」她說著,一邊細細品味這份成功的滋味。「一張給您,一張給媽媽,還有一張給我自己。」

他幾乎是把東西從她手裡搶了過去。哪怕他一整個月不吃不喝,估計也不會表現得比現在更為急切。卡片上的字型簡潔而典雅。

他盯著手中的卡片。「貝拉西斯子爵會在那兒用晚餐吧。」

「當然了,那可是他的姨母。」

「說得沒錯。」

「不過,當天不會舉辦晚餐會。至少沒有正式的那種。估計只有他們幾個家裡人,和幾位住在那裡的客人。」

「他們總是聲稱沒有晚餐會,可事實往往並非如此。」

「您別是也在指望這個吧?」

他當然做夢都想,可他知道那不可能。「不,沒有的事。我已經知足了。」

「埃德蒙說了,凌晨過後應該會有夜宵。」

「孩子,除了我,千萬別讓其他人聽到你稱呼他為埃德蒙。」不過,他的心情很快又愉悅起來,想到擺在面前的美好前景,短暫的不快早已一掃而空。「你趕快回去通知你母親。她得抓緊時間好好準備。」

索菲婭畢竟年輕,又有種盲目的自信,因而並不十分清楚,自己做成的這件事究竟重要到什麼程度。況且,在這些事情上,比起她那已被衝昏頭腦的父親,她考慮得要更加實際。「時間太緊了,根本來不及做什麼。」

「那總能好好收拾一下,不至於丟了身份吧。」

「她不會想去的。」

「她會的,她非去不可。」

索菲婭開始朝門口走去,卻又突然想到了另一個問題。「那件事情,咱們什麼時候告訴她呀?」她說完,望著父親。他被問住了,手不自覺地撥弄起衣服上的金錶鏈。真是奇怪。眼下的情形明明還同之前沒有兩樣,可他們談論的語調和內容卻已悄然發生了改變。誰都看得出來,他們所說的話題,已經從挑選公爵夫人宴會的晚禮服,突然變成了什麼更為嚴肅的內容。

特倫查德先生語氣肯定地給出了答覆。「現在還不是時候。這事必須妥善安排才行。我們還是該聽他的。你快回去吧。順便把那喋喋不休的蠢貨叫進來。」女兒聽話地走出了房門,但詹姆斯·特倫查德卻仍心事重重地望著她剛才站定的位置。外面路上有人在大喊大叫,他踱到窗邊,看到一位軍官同一名商人激烈地爭吵起來。

門這時開了,先前那位庫珀上尉走了進來。特倫查德衝他點頭示意。是時候談生意了。

索菲婭猜對了。母親壓根不想參加那個舞會。「我們能拿到這請柬,不過是因為有人去不了罷了。」

「那又怎樣?」

「那樣太傻了,」特倫查德夫人搖搖頭,「我們去了也一個人都不認識。」

「爸爸會結識些新朋友的。」

安妮·特倫查德有時覺得,自家孩子實在太讓人生氣了。他們對生活一無所知,卻有種莫名的優越感。因為從小受到父親的縱容和嬌慣,總覺得富裕的生活是理所當然,從不去想這些財富究竟從何而來。他們根本不清楚,父母親為了走到現在這個位置,曾經度過多少艱難險阻,而他們的母親,卻不曾忘卻所踏出的每一步。「他會見到幾個在他工作的地方發號施令的軍官。而那些人,則會因為在舞廳裡看到平時為自己部隊供應麵包和烈酒的男人,而感到驚詫不已。」

「希望您在同貝拉西斯子爵說話時,不要也是這種態度。」

特倫查德夫人臉色稍緩。「寶貝呀,」她握住女兒的手,「你可要當心幻想落空啊。」

索菲婭把手抽了回去。「我知道,您肯定不信他能有什麼正經意圖。」

「不,恰恰相反。我相信貝拉西斯子爵是個正派人。而且非常招人喜歡。」

「是嘛,那就好。」

「可是,我的孩子,他身為伯爵的長子,自然需要擔起這個身份所承載的一切責任。不可能單憑自己心意選擇配偶。就目前的情況而言,你們倆都年輕漂亮,偶爾曖昧調情其實無傷大雅,我沒覺得不高興。」她最後幾個字加重了語氣,表明接下來才是她重點要說的內容。「可這件事該適可而止了,索菲婭,趁著現在還沒聽到什麼奇怪的傳言,否則,因此而受人指摘的肯定是你,而不是他。」

「難道您什麼也沒看出來?他幫我們弄到了出席他姨母舞會的請柬了呀?」

「我只看出來,你是個可愛的姑娘,而他想要討你歡心。然而,他不可能在倫敦做出這種事情,而在布魯塞爾,一切都染上了戰爭的色彩,使得所有常規都變得不適用了。」

這話使索菲婭愈發惱怒了。「您的意思是,若是按照常規,我們根本沒有資格成為公爵夫人的座上賓?」

特倫查德夫人的個性同她女兒一樣固執。「沒錯,我正是這個意思,而你也知道,事實就是如此。」

「爸爸不會同意您這話的。」

「你父親是走過一段相當漫長的路才最終取得成功,其距離之遙遠,甚至超出了大部分人的想象,正因如此,他才看不見阻礙他更進一步的天然屏障。學會滿足現狀吧。這是你父親辛苦打拼得來的。你該為此感到自豪。」

門突然開了,特倫查德夫人的女僕站在門口,拿著這天晚上要穿的禮服。「抱歉夫人,需要我晚點再來嗎?」

「不,沒事,埃利斯。進來吧。我們已經說完了,對吧?」

「如果您說是,那就是吧,媽媽。」索菲婭出了房間,可她下巴緊繃,不像已被說服的樣子。

埃利斯一語不發地履行著她的職責,顯然,她正在心裡默默揣測,這場爭執究竟為何而起。然而,安妮只是任由她服侍著解開並脫下了小禮服,讓她暗自捉摸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開口說話。

「我們接到了邀請,要參加里士滿公爵夫人十五日舉辦的舞會。」

「不會吧!」通常而言,瑪麗·埃利斯是很擅長掩飾她的真情實感的,只是這個訊息太過驚人,給她來了個措手不及。但她迅速冷靜了下來。「那樣的話,咱們得快些定下您要穿的禮服了,夫人。我需要時間準備,好讓您穿得剛好合身。」

「那件深藍色的絲綢長裙怎麼樣?那個款式還不算過時。你可以找些黑色蕾絲,縫在領口和袖口上,稍微修飾一下。」安妮·特倫查德是個務實的女人,卻也並非毫無虛榮之心。她身材保持得不錯,五官小巧,一頭紅褐色長髮,可以說是很有風韻。她心裡知道,但絕不會因此而出洋相。

埃利斯跪下,撐著一條淡黃色塔夫綢晚禮服,伺候女主人穿上。「配飾方面呢,夫人?」

「我還沒想好。大概會從我那些首飾裡挑吧。」她轉過身,好讓侍女把裙子背面的金飾針一一扣緊。她面對索菲婭時態度十分堅決,但她一點也不後悔。索菲婭和她父親一樣,懷揣著巨大的夢想,可只要一個不小心,這夢想就有可能讓人陷入困境。安妮不自覺地笑了一下。她剛才說,詹姆斯是走過一段相當漫長的路才最終成功,可她有時懷疑,恐怕連索菲婭也不太清楚,這路途究竟有多艱難。

「舞會的請柬,應該是貝拉西斯子爵安排的吧?」埃利斯跪在安妮·特倫查德腳邊,幫夫人換掉拖鞋,抬頭看了一眼。

埃利斯立馬發覺,這問題已經惹惱了安妮·特倫查德。區區一個女僕,竟敢出言詢問他們是如何被納入豪華舞會邀請名單的?再說,就是別的社交活動也好,同她又有什麼干係。安妮選擇拒不回應,裝作什麼也沒聽見。不過,這倒讓她思索起來,他們來布魯塞爾以後的這段奇妙生活,以及自從威靈頓公爵看中詹姆斯的能力以來,他們的生活發生了多麼大的轉變呀。的確,不論物資多麼短缺,不論戰況多麼激烈,也不論該地區如何暴露在攻擊範圍內,詹姆斯總能想出法子,從什麼地方弄到所需補給。公爵因此稱他為「魔術師」,但他也的確,至少表面看起來是名副其實的。可是,他的成功卻只煽動了他那過度的野心,妄圖挑戰不可能的事,得以躋身上流社會,而他設法結交權貴的行為,也變得越來越嚴重。詹姆斯·特倫查德——安妮的父親曾禁止她下嫁的商人之子,竟覺得他們能受到公爵夫人的款待是這世上最自然不過的事情。安妮覺得他的野心實在是荒謬可笑,然而,他過去的種種野心卻總能神奇地變為現實。

安妮受教育的程度遠遠高於她的丈夫——她是一個教師的女兒,而那原本也該是她的命運——他們當年相識之時,她對於他可謂高不可攀的,但她現在非常清楚,他的步伐已遠遠超過自己。老實說,安妮已經開始懷疑,以他這種不斷往上爬的架勢,自己究竟還能堅持跟上多久;或者說,等到孩子們成人後,她或許能選個鄉村小屋隱居起來,留他一人獨自奮戰,繼續向著頂點攀登?埃利斯明白,女主人這麼沉默,表明自己說錯了話。她原本想要奉承幾句,為自己的失言找補找補,可最後還是決定沉默,讓風暴自然而然地平息下去。

門開了,詹姆斯在屋內四處打量了一番。「她告訴你了,對吧?他果然幹成了。」

安妮掃了貼身女僕一眼。「你先下去吧,埃利斯。等會兒再過來一下。」

埃利斯退下了。詹姆斯簡直掩飾不住臉上的笑意。「你之前還說,叫我不要痴心妄想,可是,你剛才打發女僕的架勢,卻讓我想到了公爵夫人本人。」

安妮火了。「別這麼說。」

「怎麼?你對她有什麼不滿嗎?」

「我對她沒有任何不滿,原因很簡單,我根本就不認識她,而且你也一樣。」安妮急於想往他荒唐又危險的妄想中注入一絲理智的現實。「因此,我們不該矇騙那位可憐的女士,硬插進她那擁擠的舞廳裡,而這幾個席位本該屬於和她相熟的朋友才是。」

可詹姆斯太過激動,根本就說服不了。「你不是認真的吧?」

「我是認真的,可我知道你也聽不進去。」

她說對了。她的話根本無法澆滅他的喜悅之情。「這可是天賜良機呀,安妮。你知道公爵也會出席吧?而且,還是兩位公爵。我的司令官,還是女主人的丈夫。」

「大概吧。」

「還有權力在握的王子也會出席。」他頓了頓,光想想就覺得興奮不已。「我詹姆斯·特倫查德,一個在科文特花園擺貨攤起家的男人,竟然有機會和公主共舞一曲,我必須趕緊做好準備才行。」

「你可千萬別去向她們任何一個邀舞。那樣只會讓我們倆都當眾丟臉。」

「咱們走著瞧吧。」

「我是說真的。光是慫恿索菲婭就已經夠糟的啦。」

詹姆斯皺著眉頭。「你別不信,那小夥子是真心的。我可以肯定。」

安妮不耐煩地搖搖頭。「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哪怕貝拉西斯子爵確實是真心的,那又怎麼樣,他畢竟不是她能高攀得起的。他也根本做不了主,這事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街上突然傳來咔嗒咔嗒的聲響,安妮走過去想要一探究竟。從她臥房的視窗,能看見一條寬闊而繁忙的大馬路。一隊身穿紅色制服計程車兵正從底下列隊而過,陽光灑下來,在他們金黃的穗帶上躍動。多奇怪呀,她想,明明到處都是戰爭即將爆發的跡象,我們卻還在這兒討論舞會的事情。

「這事恐怕還說不清楚吧。」詹姆斯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美好設想。

安妮轉頭看回室內。丈夫裝出一副為難的表情,像個走投無路的四歲小孩。「但我清楚得很。要是因為這件荒唐事,使她受到任何傷害,我可要拿你是問啦。」

「好吧。」

「至於迫使那年輕人為了請柬而去乞求他的姨母,就更是丟人至極了,我簡直無話可說。」

詹姆斯聽夠了。「你快別掃興了。我不許你再說下去了。」

「用不著我多說什麼。你自然會敗興而歸的。」

談話到此結束。他氣沖沖地離開,去換衣服用晚餐,她則搖搖鈴,將埃利斯召了回來。

安妮也在生自己的氣。她向來不喜與人爭執,然而,這整件事情似乎把她攪得心神不寧。她喜歡他們現在的生活。殷實富有,事業有成,在倫敦的生意場上大受歡迎,可詹姆斯卻不知滿足,總要攪亂他們平靜的生活。她要沒完沒了地參加各種社交活動,而那裡的人們既不喜歡他們,也不欣賞他們。她還必須去同那些私底下——或者明面裡——輕鄙他們的男男女女搭話。而事實上,只要詹姆斯願意,他們大可以舒舒服服地享受著他人的尊敬。然而,哪怕是在考慮這種可能性的當頭,她也十分清楚,她根本阻止不了自己的丈夫。沒人能夠阻止他。這就是他的天性。

關於里士滿公爵夫人當年舉辦的那場著名舞會,這些年裡人們將其訴諸文字時,無不認定其豪華壯麗的程度可媲美中世紀女王的加冕儀式。各類小說中都曾出現過那個場景,而呈現出的視覺效果,總是一次更比一次壯觀。亨利·奧尼爾在他一八六八年創作的畫作中,將那場舞會安排在一個巨大而擁擠的宮殿中,殿內大理石柱林立,擠滿了成百上千位尊貴的賓客,他們或悲痛或擔憂地哭泣著,看上去比德魯里巷皇家劇院的合唱隊更加壯美。然而,像歷史上許多標誌性時刻一樣,真相其實往往截然不同。

里士滿公爵一家之所以會來布魯塞爾,一方面是為削減開支,通過在國外生活幾年來控制生活成本,另一方面則是為了彰顯他們與大人物——威靈頓公爵——共同進退的交情,因為他把指揮總部設在了此地。里士滿公爵本人,曾經也是一名軍人,如果最糟的情況發生,敵人真正發動進攻,他還要擔負起在布魯塞爾進行組織防禦的責任。他也接受了這項職責。他知道,這職務大多是些管理工作,但也是不可或缺的,況且,這還能讓他覺得自己為戰事出了一份力,不只是個無所事事的旁觀者。而據他所知,這城裡就有許多這樣的人。

由於布魯塞爾城內宮殿有限,且大部分都早已有了主人,他們最終選定了一幢前身是家時髦的車身製造廠的房子。房子坐落在布蘭徹斯里路(ruedelablanchisserie),字面上就是「洗衣房之街」的意思,因此,威靈頓公爵便將里士滿公爵的新家戲稱為「洗衣房」。對於這個玩笑話,公爵夫人不同於她的丈夫,怎麼也欣賞不來。那地方原本被人稱作「車身製造廠陳列室」,房子呈巨大的穀倉式結構,正門位於左側,門後是一間小辦公室,工廠主顧曾在那裡商討車內座椅和其他可選配飾的生意,但在里士滿公爵的三女兒喬治亞娜·倫諾克斯小姐的回憶錄裡,那地方已被改造成了一間體面的「接待室」。從前陳列馬車的地方,牆面上覆滿了攀緣在棚架上的玫瑰花,加上空間也足夠寬敞,足可以舉辦一場大型舞會。

里士滿公爵夫人把全家人都帶了過來,這些人中,尤其是姑娘們,都渴望著能有些刺激的消遣,因此,舞會的事就這麼敲定了下來。時間到了六月初,早前逃離了流放地厄爾巴島的拿破崙,此時已經離開巴黎,前來布魯塞爾尋找盟軍了。公爵夫人請示過威靈頓公爵,繼續按計劃舉辦舞會究竟是否合適,並從他口中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事實上,公爵明確表示,舞會應該如期進行,以藉此彰顯英方的冷靜態度,讓人們好好看看,哪怕法蘭西皇帝已在行軍路上,他們卻連女士們都不為所動,沒有因此推遲她們的娛樂活動。當然啦,事態那時還沒有完全惡化……

「但願這不是一個錯誤的決定。」這句話,公爵夫人在這一個小時之內已不知說過多少回了,她喃喃自語著,用犀利的目光看了一眼梳妝鏡。對於眼前所見,她是頗為滿意的:鏡中立著一位剛到中年,身穿淺米色絲綢長裙的俊美婦人,這身裝扮走在路上,照樣能吸引不少人的目光。她戴的珠寶也都是極好的,儘管有些友人曾低聲議論,不知她是否為了節省開支而把真品換成了鉛質玻璃造的複製品。

「現在才說這話那可太遲了。」面對這種情形,里士滿公爵只覺得有些好笑。他們原以為布魯塞爾是個可以逃離戰事的世外桃源,沒承想戰火卻跟隨他們一直燒到了此地。眼下,他夫人舉辦的盛大舞會馬上就要開始了,到場賓客的尊貴程度,哪怕是在倫敦也很難輕易超越,而這座城市卻隨時都有可能遭到法國炮火的攻擊。「晚餐可真夠豐盛的。等會兒上夜宵的時候,我估計什麼也吃不下了。」

「那可不成。」

「我聽見馬車聲響啦。咱們下樓去吧。」公爵先生這個人性格隨和,是個溫暖親切、深受孩子喜愛的好父親,他對自己足夠自信,當初能夠不畏閒言,迎娶大名鼎鼎的戈登公爵夫人——有關她的古怪傳聞在蘇格蘭社交界流傳了好些年——的三女兒。他知道,當時很多人都覺得,他原本可以有更好的選擇,得以過上更為順利的日子,但是總的來說,他並不後悔。他的夫人做派豪奢——這一點無須爭辯——但她本性善良,模樣漂亮,還非常聰明。他很慶幸自己選擇了她。

小客廳,也就是喬治亞娜所說的那間接待室裡,已迎來了第一批客人,往裡邊走便是舞廳的所在了。花藝師幹得不錯,屋內佈置了大量的淺粉色玫瑰和白色百合花,為免花粉弄髒了女士的衣裳,所有花蕊都已修整一齊,其後襯以高大的綠植,給這個前身為車身製造廠的房間添了些平日所沒有的堂皇,加上眾多枝形燭臺上閃動的微光,使整個舞廳都籠上了一層迷人的光彩。

公爵夫人的侄子埃德蒙,也就是貝拉西斯子爵,正在和喬治亞娜聊天。兩人一同走到她的父母面前。「埃德蒙硬要您邀請的到底是誰呀?咱們難道不認識嗎?」

貝拉西斯立即說:「過了今晚自然就認識啦。」

「幹嗎這麼神秘呀。」喬治亞娜表示。

公爵夫人也起了疑心,她已有些後悔,當初不該那麼隨意。「我只希望你母親不要生我的氣才是。」她沒有多想便把請柬給了他,事後細細思索,心裡已十分肯定,妹妹肯定會為此大為惱火。

就在這時,管家的聲音傳來了。「詹姆斯·特倫查德夫婦及索菲婭·特倫查德小姐到。」

公爵立馬望向門口。「你請了那個‘魔術師’?」他夫人還是一臉困惑。「威靈頓的主供貨商,他到這兒來做什麼?」

公爵夫人嚴厲地盯著自己的侄子。「威靈頓公爵的糧草供應商?我把一名供貨商人請到了我的舞會上?」

貝拉西斯子爵並不是輕易示弱的人。「親愛的姨母,您所邀請的,是在這場戰爭中,公爵大人最為忠誠也最有效率的幫手之一。我倒覺得,任何忠誠於祖國的英國人,都應當為能邀請特倫查德先生來到自家做客而感到榮幸。」

「你騙了我,埃德蒙。我不喜歡被人耍弄。」可年輕人已經走去迎接剛來的客人。她只好瞪著自己的丈夫。

公爵被她生氣的樣子逗笑了。「別盯著我呀,親愛的。邀請他們來的又不是我,是你本人呀。而且你必須承認,她長得很漂亮。」

這倒的確是句實話。索菲婭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迷人。

來不及再說什麼,特倫查德一家已經來到主人面前。安妮先開了口。「非常感謝您的邀請,公爵夫人。」

「不用客氣,特倫查德夫人。我的侄子承蒙照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