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殺死他們所有人,又為這個想法而恐懼

剪裁製作勞改營警衛大衣的裁縫,還有為他們補牙齒、拍攝心電圖,使他們更好地履行職責的醫生們……

還有,當別人在會議上大聲呼喊「讓惡棍們像狗一樣去死!」的時候,那些保持沉默的人。

話題從斯大林轉到車臣,仍然是老生常談:那些殺人者和那些轟炸者都是有罪的。可是,那些在工廠製造炸彈和炮彈的人,那些縫製軍服的人,那些教士兵開槍的人,那些頒佈獎章的人……莫非他們也都有罪嗎?(沉默)我想以自己的身體擋住喀秋莎,帶她遠離這些討論。但她坐在一邊,驚恐地睜大眼睛。她也呆呆地看著我……(她轉向女兒)喀秋莎,我沒有罪過,爸爸也是無辜的,他現在教數學。我是一名護士。一批從車臣戰場上下來的負傷軍官被送到我們醫院。我們為他們治療,當然,他們傷好之後還要回去再上戰場。他們當中很少有人願意回去,許多人公開承認:「我不想打仗。」我只是個護士,我應當救治任何人……

有藥治病,無藥醫心。心理醫生給我畫了一張圖:早上我要空腹喝半杯金絲桃汁、二十滴山楂汁、三十滴芍藥汁……我喝了。一整天都要吃藥,還經常去看中醫,但這並沒有幫助。(沉默)只能多做家務事轉移精神,才不會發瘋。洗刷、按摩、縫製……這就是我的常規治療。

我們家的院子裡有一棵古老的椴樹,連續兩年,我總是去看它。我覺得和它都有了感情:老樹開花,香味撲鼻,之前好像沒有這麼濃,從來沒有過……但色彩褪去,聲音消失……(沉默)

我在醫院和一個女人交了朋友,她當時不在喀秋莎所在的第二節車廂,而是在第三節。後來我已經正常上班了,似乎一切都熬過去了。可是意外發生了:她想從陽臺跳下去,跳出窗外。她父母把窗戶都安上了柵欄,全家好像住在一個籠子裡。但是她又要開煤氣自殺……丈夫離她而去了……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曾經有人在「汽車製造廠」地鐵站看見過她,她在站臺上大聲喊道:「用右手抓起三把土撒到棺材上。我們一起捧三把土,一起撒……」她大聲尖叫著,直到乘務員來把她帶走。

還有一件事,我覺得是喀秋莎告訴我的。當時她身旁站著一個男人,距離她很近,她甚至都想給他提意見了。但她還沒有來得及說,爆炸就發生了,他擋住了她,本來會擊中喀秋莎的彈片都炸進那個男人身上。不知道他現在是否還活著。我經常想起他,覺得他就站在我面前……喀秋莎不記得有這事,那我是怎麼知道的呢?也許,是我自己臆造出來的。不過,我覺得是有人救了她……

我知道該怎麼治療。喀秋莎需要快樂,只有幸福能治癒她。她需要這樣的幸福……我們去聽阿拉·普加喬娃sup/sup的演唱會,我們全家人都喜歡她。我想靠近她,給她一張紙條:「為我的女兒唱一首吧。請說一聲只是為她一個人唱的。」我想讓女兒覺得自己像個女王,想把她高高捧起來,她看見過地獄,必須要讓她再看到天堂。這樣她的世界才會恢復平衡。這都是我的幻覺、夢想。(沉默)我以自己的愛從來沒有成過任何事。我應該給誰寫信?我應該向誰求助?你們已經靠著車臣石油賺了錢,靠著俄羅斯貸款發了財,就請讓我把女兒帶到什麼地方去療養一下吧。讓她在棕櫚樹下坐坐,看看海龜,把可怕的事情忘記。在她眼裡,總是看到災難。沒有光明,我在她眼睛裡看不到光明。

我開始去教堂……真的相信有上帝嗎?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和別人傾訴一下。有一次神父在講道,說人在巨大的痛苦中要麼是接近神,要麼是遠離神。即使這個人遠離了神,也不能責怪他,因為這是憤怒和痛苦所導致的。我覺得神父說的就是我。

我從一旁看著這些人,我不覺得與他們有親人般的聯絡……我這樣看著他們,就好像我已經不是人類……您是作家,您理解我:語言是很少能與內心產生共鳴的,以前我就很少與內心交流,現在就更像在礦山上生活一樣……我受難,我思考……總是在內心裡翻起什麼……「媽媽,要隱藏自己的靈魂!」不,親愛的女兒,我不想讓我的感情、我的眼淚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留下一絲痕跡。這是我最擔心的。我所經歷過的東西,我並不想只是留給孩子們,我也想把這些告訴其他人,因為它潛伏在某個地方,每個人都可能遇到。

9月3日是恐怖主義受害者紀念日,莫斯科舉行了哀悼儀式。街上有許多殘疾人,很多年輕女性披著黑色披肩。在索裡揚卡,在杜布羅夫卡劇院中心前的廣場,在「文化公園」「盧比揚卡」「汽車製造廠」和「里加」地鐵站……到處都點燃追悼的蠟燭。

我也在人群中。我提問,我傾聽。我們怎麼生活呢?

在2000年、2001年、2002年、2003年、2004年、2006年、2010年和2011年,首都莫斯科都發生過恐怖襲擊。

——上班路上,地鐵車廂一如既往地擠滿了人。我沒有聽到爆炸聲,但不知怎的,突然之間所有人都變成了橙黃色,我的身體突然間麻木了,我企圖擺動手臂,但做不到。我以為我中風了,接著就失去了知覺……當我醒來時,我看到一些人仍舊在無所畏懼地行走,好像我已經死了。我害怕被踩到,就舉起手臂。有人把我扶起來。到處是血和肉……

——兒子剛滿四歲。我怎麼對他說爸爸死了?他還不明白死亡是什麼呢。我擔心他會以為爸爸不要我們了,就說爸爸暫時出差了……

——我經常想起那天……在醫院外自願獻血的人排起了長隊,還提著裝橙子的網兜。人們向那些已經精疲力竭的看護們請求著:「把水果收下吧,送給誰都行。請問他們還需要什麼?」

——一些姑娘下班後來我家看望,是領導派車送她們來的。但是我不想見任何人……

——必須有戰爭,真實的人性才能顯現出來。我的祖父說,只有在戰爭中,他才能看到真正的人。現在的仁慈太少了。

——在自動扶梯邊上,兩個陌生的女人擁抱痛哭,她們滿臉鮮血,起初我還沒有意識到那就是血,還以為是淚水和顏料混在了一起。晚上,我又在電視上看到這一切,這才反應過來。在現場時我就看到了,但是沒意識到那真的是血,我不相信。

——起先你可能會徑直進入地鐵站,放心大膽地上車,但過了一兩站,你就會出一身冷汗。特別是當列車在隧道停留幾分鐘的時候,就會很害怕。每分鐘都被拉長,心在弦上似的搖擺……

——覺得每個高加索人都像恐怖分子……

——您以為俄羅斯士兵在車臣就沒有犯罪?我弟弟在那裡服役過,他經常談論光榮的俄羅斯軍隊……把車臣男人關在洞裡,像對待動物一樣,要求他們的親戚交贖金。折磨、掠奪……那小子現在變成了酒鬼。

——投靠杜馬議員?他們就是戰爭挑動者!誰把車臣變成了俄羅斯人的隔離區?俄羅斯人的工作被奪走,失去了公寓和汽車。你不給,就會被殺害。俄羅斯女孩被強姦,只因為她們是俄羅斯人。

——我討厭車臣人!如果沒有我們俄羅斯人,他們還住在山洞裡呢。幫助車臣人說話的記者也很討厭!自由主義分子!(他望著我,目光中充滿仇恨,我把他的話錄了音。)

——難道要對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殺死德國士兵的俄羅斯士兵控罪嗎?那時候誰都殺人。警察被游擊隊俘虜後,也被剁得粉碎……聽聽退伍老兵們的話吧。

——第一次車臣戰爭是在葉利欽時代,電視報道都很真實。我們看到了哭泣的車臣婦女,也看到俄羅斯母親穿過村莊尋找她們失蹤的兒子,沒有人去招惹她們。現在這種仇恨以前是沒有的,他們和我們都沒有。

那時只有一個車臣在燃燒,現在是整個北高加索。到處都有清真寺。

——地緣政治找上了我們家門。俄羅斯即將瓦解,帝國很快就將只剩下莫斯科大公國……

——我恨!

(恨誰?)

——恨所有人!!

——我兒子只活了七個小時,他被塞進一個塑膠袋,和其他屍體一起扔到一輛公車上……政府給我們送來了一口棺材和一對花圈。棺材是碎木屑做的,就像紙板一樣,一抬起來就散架了。花圈也很寒酸。我們最後還是自己花錢買了所有需要的東西。國家對我們普通人並不在乎,我想唾棄它,我想擺脫這個狗日的國家,我已經和丈夫一起申請移民加拿大了。

——以前是斯大林殺人,現在是土匪殺人。這就是自由社會嗎?

——我有黑頭髮、黑眼睛,但我是俄羅斯人,東正教徒。我和女友一起乘地鐵,我們被警察攔住,我被拉到一邊:「脫掉你的外衣,出示證件。」但警察對我的金髮女友完全不注意。媽媽說:「去染髮吧。」我感到很屈辱。

——俄羅斯人有三大支柱:「也許吧」「想必是」和「不管怎樣」。最初所有人都嚇得戰戰兢兢,一個月後,我在地鐵的長凳下發現一個可疑包裹,差點兒逼著值班員打電話報警。

——恐怖襲擊發生後,去多莫傑多沃機場的計程車價格暴漲。太離譜了。所有人都趁火打劫。要麼給錢,不然就請下車……讓你的臉撞到車前蓋上!

——有些人躺在血泊裡,另一些人用手機攝像頭拍照。啪啪啪的拍照聲不斷。馬上在社交網路上張貼照片。辦公室的廢紙箱都不夠用了。

——今天是他們,明天就是我們。如果所有人都沉默不語,就是所有人都默許。

——我們儘可能地努力,以祈禱幫助死難者。請求上帝的恩典……

有學生在臨時搭建的舞臺上舉辦音樂會,公交車送他們去現場。我湊上前去做了幾句採訪。

——我對拉登很感興趣,基地組織,那是一個全球性的專案……

——我支援個人恐怖行為,比如針對警察和官員實行定點清除。

——恐怖主義,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這在如今是種慈善行為。

——我吃膩了油煎薄餅,停車停車。什麼時候放我們走啊?

——有一個笑話,說一群恐怖分子到義大利觀光旅遊。他們走到比薩斜塔前時,都大笑起來:「太不專業了!」

——恐怖,這是一門生意……以犧牲做祭祀,如同遠古時代……主流思潮……革命前的熱身……個人的事情……

喀秋莎為喀賽尼亞的愛稱。——譯者注

2004年2月6日,莫斯科地鐵2號線(莫斯科河畔線)發生恐怖襲擊,一名男性自殺式襲擊者引爆炸彈,造成41人死亡,120餘人受傷。之後一車臣恐怖組織宣佈對此次襲擊負責。——編者注

民意黨是19世紀末俄國激進左翼革命組織,頻繁對俄國沙皇和政府高官進行恐怖暗殺活動,1881年3月13日沙皇亞歷山大二世被民意黨刺客投擲炸彈炸死,事後6名參與者被判處死刑,其中包括索菲亞·彼得羅夫斯卡婭、尼古拉·基巴斯契夫等。——編者注

哈塔卜,阿拉伯人,生於約旦,於1994年—1996年的第一次車臣戰爭中潛入車臣,成為車臣武裝重要頭目之一,1999年8月領導了武裝侵入俄達吉斯坦共和國的行動。2002年死亡。——編者注

普加喬娃,俄羅斯著名流行歌手。——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