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家人遭到滅門之災。最小的女兒爬到樹上,他們把她當成一隻小鳥……因為夜間看不清楚,他們好長時間也沒有把孩子打下來……他們發怒了,就朝樹上開槍。女孩掉落在他們的腳下……」
女友的丈夫是一位藝術家,擅長畫女性肖像和靜物,我喜歡他的畫。我還記得他怎樣走到書架前敲著那些書脊:「燒掉!這些都要燒掉!我再也不相信書裡寫的了!我們以為善良會勝利,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他們爭論陀思妥耶夫斯基……是的,這些主人公一直都在!一直還存在於我們中間!」我不明白他在說什麼,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這些內容,我在大學裡並沒有學過。我只會剛擦乾眼淚,就又開始哭……我一直以為自己生活在最好的國家,生活在最優秀的人們中間。我們在學校就是這樣被教育的。他吃盡了苦頭,有太艱難的經歷。後來他中風癱瘓了……(停頓)我要平靜一下……我全身發抖……(幾分鐘後繼續)俄羅斯軍隊進城了,我終於可以回家了。藝術家躺在床上,只有一隻手可以活動了。他用這隻手抱住了我:「我整夜都在想你的命運,麗塔,還有自己的生活。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一生都在和共產黨鬥爭。現在我卻懷疑了:不如就讓這些老腦筋統治我們,一個接一個的金星英雄牢牢抓住我們,就算我們連國都不能出,不能夠讀禁書,不能夠吃比薩;就算我只能向神哭訴。但是這個小女孩……她還是會活得好好的,沒有人會像打小鳥一樣把她射下來,你也不會像老鼠一樣藏在閣樓上啊……」之後沒多久,他就去世了……那時候很多人都死了,很多好人都死了。他們無法忍受發生的這一切。
街上到處都是俄羅斯士兵和各種軍事裝備。俄羅斯士兵,都還是些男孩子,他們也因為所見所聞而暈倒……
我懷孕八個月,馬上就臨盆了。一天夜裡我感到腹部劇痛,趕緊打電話叫救護車——對方聽到亞美尼亞姓氏,就放下了聽筒。產院也不接收我,沒有床位……他們只要一看到護照,立即表示沒有床位。沒有位置!我們試了各種方式都行不通。最終,媽媽找到了一個老助產士,一個俄羅斯女人,很久以前她曾幫助媽媽生產……是媽媽在城外的遠郊找到她的,她叫安娜……父名記不清了。她每週來我們家看我一次,觀察我,告訴我生孩子很困難。一天晚上,我開始宮縮,阿布林法茲跑出去找計程車,電話叫不到車。計程車司機來了,看到我:「原來是亞美尼亞人啊?」「她是我的妻子。」「不,我不給亞美尼亞人開車。」丈夫哭了。他拿出錢包,掏出所有的錢,拿出他所有的工資:「全都給你……求你救救我的妻子和孩子。」我們無論去哪兒都會遭到這樣的待遇,媽媽和我們也一樣。我們只好跑到安娜住的村裡,到她曾兼職的一家小醫院,她在那裡幹到退休。我們到達時,她已經等我們了,我立刻被安排了床位。我用了很長時間才生下孩子……七個小時……產房裡一共兩個產婦,我和另一個亞塞拜然女人,只有一個枕頭,他們把枕頭給了她,我的頭躺得非常低,很難受,痛苦。我媽媽就站在門口,他們趕她走,她不走。要是孩子被偷走呢……突然之間,彷彿當時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我生下一個女孩,他們抱來給我看過一次,就不再給我看了。其他的母親(亞塞拜然女人)都給孩子餵奶,但我不行。我等了兩天,然後扶著牆壁走到嬰兒房。那裡沒有孩子,只有我的小女兒,門窗都開著。我摸摸她,她在發熱,全身高燒。我媽媽一來,我就跟她說:「媽媽,把孩子抱走吧。孩子已經生病了。」
我的女兒病了很久。又一個老醫生給她治療,他是一個早就退休了的猶太人。他願意幫助亞美尼亞家庭。「亞美尼亞人被殺害,僅僅因為他們是亞美尼亞人,就如同猶太人被殺,僅僅因為他們是猶太人。」他說。他已經非常非常老了。我們為女兒起名依琳卡,我們這樣決定,是要讓俄羅斯名字保護她。阿布林法茲第一次抱起孩子的時候,幸福得哭了……那一刻太幸福了……屬於我們的幸福!就在這個時候他的母親病了。他要經常回到自己家去,再趕回來。我找不到任何話語描述他回來後變成了什麼樣,他回來時就像一個陌生人了,一臉茫然。我當然很害怕。這個城市已經擠滿難民,他們是從亞美尼亞逃出來的亞塞拜然人。雙手空空跑出來,身無分文,就像亞美尼亞人從巴庫逃往亞美尼亞一樣。他們也講述了那邊發生的一切。天哪!哪裡都是一樣的。霍賈裡發生了對亞塞拜然人的大屠殺sup/sup,亞美尼亞人殺害亞塞拜然人,把女人從窗戶扔出去,砍掉腦袋,往死人身上撒尿……我現在看任何恐怖片都不害怕,從不覺得恐怖!畢竟我看到過、聽到過這麼多事情!我晚上睡不著,思前想後——我們必須離開,必須離開!但是又不能,不能這樣跑掉。逃跑吧,逃跑是為了忘記……但是如果忍受,就是死亡……我知道,我早應該死掉了……
媽媽是最先離開的,接著是爸爸和他的第二個家庭。在他們之後是我和女兒。我們拿著假證件,護照上改成亞塞拜然姓氏……我們三個月都沒買到票。長長的隊伍!但當我們登上飛機——發現水果和鮮花紙箱佔用的地方超過了乘客。那時做生意的人很興旺。我們前面坐著一些亞塞拜然青年,他們一路都在喝酒,說自己想走,因為不想殺人,不想去面對戰爭和死亡。那是1991年,在納戈爾諾-卡拉巴赫,戰爭正如火如荼sup/sup……這些人公開說:「我們不想倒在坦克車下面。我們還沒有準備好。」在莫斯科,一個表弟收留了我們。「阿布林法茲在哪裡?」「過一個月就來。」親戚們晚上聚在一起時,所有人都對我說:「你說出來吧,不要害怕。憋在心裡會生病的。」一個月後我開始說話了。之前我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說這些。一言不發,就是全部生活。
我等著他,等啊,等啊……一個月過去了,阿布林法茲沒有來;半年過去了,他還沒有來。整整七年過去了,七年啊!這七年……如果不是因為女兒,我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是女兒救了我。為了她,我才一直苦苦掙扎,尋找任何一絲生存的縫隙。也是一個早上,他走進了公寓,摟住我和女兒。站在那兒,時光似乎靜止了……他就站在門廊上,我看著他慢慢在我眼前倒下,一下子就倒在地板上,還裹著大衣和帽子。我們趕緊把他拖到沙發上,驚叫著找醫生,但有什麼辦法呢?我們沒有莫斯科的戶口,沒有醫療保險。我們只是難民。在我們苦惱不已的時候,媽媽只是哭,女兒也滿眼驚恐地坐在房間角落裡……我們一直在等待爸爸,但當爸爸終於來了,卻要在她面前死去。這時候他睜開了眼睛:「不要叫醫生,不要害怕。好了!我回到家了。」這時候我才想起哭,(她第一次在我們的談話中哭了起來)但卻流不出眼淚……一個月後,他跟著我在寓所裡慢慢跪著挪動,親吻我的手:「你想說什麼?」「我愛你。」「這麼多年來,你去哪裡了?」
他唯一的一本護照被人偷走了……現在拿的已經是第二本。他的親戚們偷走了他的護照……
他的堂兄們逃到巴庫,他們被驅逐出了祖祖輩輩居住的埃裡溫。每天晚上他們都訴說自己的遭遇,他不得不聽著……男孩怎樣被剝了皮掛在樹上,一位鄰居怎樣被人用燒紅的馬蹄鐵烙在額頭上做記號……「你要到哪兒去?」「我要去找我的妻子。」「你要去我們的敵人那邊,那你就不是我們的兄弟,不是我們的子孫。」
……我打過電話給他。但對方回答我說:「他不在家。」而他家裡人告訴他的是,我打電話來是說我要嫁人了。我一遍又一遍打電話,他的姐姐拿起電話對我說:「忘了這個號碼吧。他已經有別的女人了。一個穆斯林女人。」
……爸爸希望我幸福,他把我的護照拿去給別人,要給我蓋上離婚的印章。假的印章。他們畫上去,又擦掉重畫,護照都擦破了。「爸爸!你為什麼這樣做?你知道我愛他!」「你愛的是我們的敵人。」我把護照撕了,現在它無效了。
我讀過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關於兩個敵對的家族,蒙太古和卡帕萊特。這說的簡直就是我們的故事,我理解其中的每一個字……
他已經認不出女兒了。看到他的第一眼,女兒就露出了笑容,大喊:「爸爸!爸爸!」小的時候,她就從箱子裡拿出爸爸的照片親吻,但是不讓我看到,怕我哭……
這並不是結局,你認為這一切結束了嗎?唉,還沒有……
住在這裡也像身處戰爭之中,到處都是陌生人。只有大海能治療我。我的大海!但是附近沒有海……
……這些年我清潔地鐵,打掃廁所,在建築工地搬磚頭和水泥,現在在一家餐廳做保潔。阿布林法茲在一個富貴之家做維修工。善良的人付出,可惡的人行騙……「滾開,惡棍!要不然我們叫警察了!」我們沒有簽證,沒有公民權……我們就像沙漠中的沙子一樣。塔吉克人、亞美尼亞人、亞塞拜然人、喬治亞人、車臣人……成千上萬的人背井離鄉,全都逃到莫斯科。那曾是蘇聯的首都,可是現在已經是另一個國家的首都了。而我們的祖國,在地圖上已經找不到了。
……一年前,女兒高中畢業。「媽媽,爸爸……我想繼續上學!」但她沒有護照……我們拿的是過境簽證。我們生活在一個老奶奶家,她搬去了她兒子家,就把自己的一居室公寓租給了我們。警察總是來敲門檢查證件,我們只有一次次像老鼠一樣躲藏……他們要把我們趕回去嗎?可是我們可以回哪裡?二十四小時內驅逐出境!要想花錢通融,我們又沒有錢……再也找不到公寓了,到處都貼著傳單「本公寓只租給斯拉夫家庭……」「只租給俄羅斯東正教家庭,非俄羅斯人勿擾……」
夜晚被趕出家門,簡直無處可去!我丈夫和女兒常常會被拘留——而我總是生病。我總是告訴女兒,出門不要描眉,不要穿鮮豔衣服。已經有亞美尼亞男孩被殺,塔吉克女孩被砍死,還有亞塞拜然人被刀捅死……在此之前,我們都是蘇聯人,如今我們有了一個標籤——「高加索人」。我早上去上班,從不去看年輕傢伙們的臉——我的黑眼睛、黑頭髮會帶來麻煩。星期日,就算和家人一起上街,也只在我們這個區裡,在家附近轉悠。「媽媽,我想去阿爾巴特街。我想去紅場走走。」「我們不去那裡,我的女兒。那裡有光頭黨,還有納粹。那是他們的俄羅斯,不是我們的。」(沉默)沒有人知道我多少次有過想死的念頭。
……我的女兒,她還是孩子的時候,就聽到有人叫她「小山女」「山民」……小女孩根本聽不懂。從學校回到家,我一遍一遍親吻她,讓她忘記這些話。
所有離開巴庫的亞美尼亞人都去了美國,外國接收了他們。我的媽媽、爸爸,還有我的很多親戚都去了。我也去了美國大使館。「把您的故事告訴我們吧。」工作人員問我。我和他們講我的愛情,他們聽著,都沉默不語。他們都是非常年輕的美國人。然後他們互相交談:她的護照怎麼損毀了?還有奇怪的是,她丈夫為什麼七年都沒來?那到底是不是她丈夫?太美麗、太可怕的故事,會讓人難以相信,他們這樣說。我懂一點兒英語,我明白他們不相信我。但是我沒有其他證據了,除了我的愛情……您相信我嗎?
「我相信……」我說,「我也是和你生長在同一個國家。我相信!」我們兩個人都哭了。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奧斯曼土耳其政府指責亞美尼亞人協助俄國致其戰敗,對其轄境內的亞美尼亞人進行大規模驅逐和財產沒收,造成約100萬人死亡,被西方國家、俄羅斯和亞美尼亞稱為亞美尼亞種族大屠殺。——編者注
1988年2月27日,亞塞拜然的蘇姆蓋特市發生亞塞拜然人針對亞美尼亞人的暴亂事件。根據蘇聯政府統計,事件共造成32人死亡。——編者注
1992年2月25日至26日,納戈爾諾-卡拉巴赫戰爭期間,亞美尼亞和俄羅斯軍隊第366摩托化步兵團在亞美尼亞的霍賈利殺害數百名亞塞拜然人。官方公佈的資料是613名平民死亡,包括106名婦女和83名兒童。——編者注
納戈爾諾-卡拉巴赫戰爭,1988年2月至1994年5月發生在亞塞拜然西南的納戈爾諾-卡拉巴赫地區。該地區的主要民族亞美尼亞人主張與亞美尼亞統一,引發嚴重的種族衝突。蘇聯解體後該地區宣佈獨立,並與亞塞拜然軍隊發生戰爭,亞美尼亞、土耳其、獨聯體部隊、車臣反政府武裝等多方都捲入了戰爭。1994年5月雙方簽署停火協議。——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