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從反面來看

癌症樓 索爾仁尼琴 第2頁,共2頁

一條值得高興的訊息可以使一個人發生怎樣的變化啊!同樣一雙黑眼睛,最近一個時期一直那麼憂鬱,現在卻閃現出希望的光芒;同樣兩片厚嘴唇,本來已被刻上不可磨滅的歪斜皺紋,如今又展平了,並變得年輕了些;瓦季姆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穿戴整齊潔淨、彬彬有利,簡直像過命名日那天一清早就收到各種各樣禮物似的洋溢著微笑。

最近兩個星期他怎麼會如此灰心喪氣,如此意志消沉呢!要知道,唯有意志堅定,得救才有保證!現在是在賽跑!現在最重要的是,要使膠體金走完三千公里路程的速度比癌腫轉移三十釐米的速度更快!那時膠體金就能把他腹股溝的癌細胞清除乾淨,也能保護住身體的其餘部分。至於那條腿,有什麼辦法呢,保不住也只好犧牲掉了。說不定放射性膠體金還會發揮後勁,把那條腿也治好呢——說到底,有哪一種科學能夠絕對禁止我們相信奇蹟?

正是他得以活下來才是公平合理的,明智的!而向死神屈服,聽任那黑豹把自己吞噬——這個念頭才是荒唐、消極、不值得的。憑著自己閃光的才華,他愈來愈相信自己能夠活下去,活下去!由於興奮過度,他半夜未能入睡,老是想象那隻盛著膠體金的鉛製稱瓶此刻怎樣了,是不是在列車的行李車上正向他這裡運?還是正在往飛機場那裡送?要麼已經裝上了飛機?他的眼睛穿過三千公里晦暗的夜空,心裡在一個勁兒地催人們快往這裡運,而且,倘若真有天使的話,他甚至會呼喚天使來幫忙。

此刻,醫生們來巡診的時候,他帶著懷疑的目光注視著醫生們的動作。她們沒有說一句不好的話,甚至臉上也竭力不動聲色,而只是不停地作捫診。不消說,她們不僅捫觸肝臟,而是各處都摸,並且互相交換一些無關緊要的看法。瓦季姆在估量,她們捫觸肝臟的時間是不是比摸別處的時間長些。

(她們注意到,這是一個多麼細心和警覺的病人,所以在毫無必要的情況下甚至故意捫觸了脾臟,但她們那熟練的手指的真正目標,是檢查肝臟發生了多大變化。)

在魯薩諾夫床前要很快地走過去也是絕對辦不到的,因為他照例等著接受對他的那份特殊關注。近來他對這幾位醫生很有好感,雖然她們不是功勳科學家,也不是什麼教授、副教授,但她們治好了他的病,這是事實。脖子上的腫瘤現已大大縮小,呈扁平狀,可以微微活動了。是的,也許本來就沒有多大的危險,只是被誇大了罷了。

「是這麼回事,同志,」他對醫生們宣稱,「不管怎麼說,我對這種針劑可受夠了,已經打了二十多針了,也許差不多了吧?剩下的我回家去打完好不好?」

事實上,他的血液情況一點也不妙,儘管先後給他輸過四次血。他面黃肌瘦,形容枯槁,就連頭上的小圓帽似乎也顯得大了些。

「總之,謝謝您,大夫!最初的時候是我不對。」魯薩諾夫向東佐娃坦誠地宣稱。他善於承認自己的過錯。「您治好了我的病,我表示感謝。」

東佐娃模稜兩可地點了點頭。這倒不是由於謙虛或窘迫,而是因為他對自己所談的問題還一點也不明白。她們估計,腫瘤還會在他的許多腺內發作。病變的速度將決定他能不能再活上一年。

其實,她自己的情況也是如此。

她跟漢加爾特都用力捫觸他的腋窩和鎖骨上方。她們按得如此之重,魯薩諾夫甚至蜷縮了起來。

「真的,那裡什麼也沒有!」他想使她們相信。現在已很清楚,人們無非是拿這種病來嚇唬他,但他很剛強,瞧,豈不輕而易舉地頂了過來。他對在自己身上發現的這種剛毅尤為自豪。

「那就更好,但自己必須十分注意,魯薩諾夫同志,」東佐娃叮囑他,「我們再給您打一兩針,大概就可以讓您出院了。不過,您每個月得來做一次檢查。您自己要是發現什麼地方有問題,那就提前來。」

然而,變得高興起來的魯薩諾夫憑自己的工作經驗認為,規定到醫院來檢查純粹是例行公事,無非出於填寫統計表格的需要。所以,他馬上就給家裡打電話報告這一可喜訊息。

巡診的物件輪到了科斯托格洛托夫。他懷著複雜的心情等候她們:就是她們,似乎是救了他,又似乎是害了他。桶裡是蜜糖和焦油摻半,從此既不能吃,又不能用來潤滑車輪。

每當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一個人走到他床前的時候,她便是薇加,而且,無論她為了履行職責問他什麼,給他規定什麼,奧列格看著她總是感到高興。最近一個星期,不知怎的他完全原諒了她固執地施加於他身體的那種破壞作用。他開始承認薇加似乎有權對他的身體進行處置,而這甚至使他感到溫暖。所以,每當薇加巡診走到他床前,他總是想撫摩一下她的小手,或者像狗那樣把自己的嘴臉在她手上偎倚一會兒。

但是現在她們是兩個人一起走過來的,而且,她們是受規章制度約束的醫生,所以奧列格無法擺脫不理解和受委屈的感覺。

「喏,怎麼樣?」東佐娃問道,一邊在他床沿上坐下。

而薇加站在她背後,對奧列格微微露出笑意。這種友好的態度,或者可以說是不可避免的表情——每次見面她都對他嫣然一笑(哪怕是極不明顯的),又回到了她身上。然而今天她的笑容卻好像隔著一層膜。

「不見好,」科斯托格洛托夫沒精打采地應道,一邊使倒懸狀態的腦袋擱到枕頭上,「還是那樣,不小心一動,這裡……縱膈裡面似乎就攥痛。反正我感到自己被治得夠苦了,我請你們就此住手得了。」

他並不像過去那樣熱切要求,而是冷漠地說出這番話,彷彿說的是別人的事,而且知道顯然醫生們還要堅持自己的意見。

可是東佐娃似乎不再堅持自己的意見了,她也有點累了:

「隨您的便,主意您自己拿。不過療程還沒有結束。」

她開始察看他照射區的皮膚,看來皮膚已在呼籲停止照射了。到療程結束時,淺層反應也許還會加劇。

「現在已不是每天給他照兩次了吧?」東佐娃問漢加爾特。

「已經改為一次。」漢加爾特回答。

(她說出的是一句很普通的話,「已經改為一次」,同時稍稍伸了伸自己那纖細的脖頸,可給人的印象是,彷彿說了什麼溫存的話,當然動人心絃!)

一些奇異的、有活力的線,像女人那長長的髮絲把她同這個病員掛住並緊緊地纏在了一起。拉緊或扯斷這些青絲的時候,只有她會感到疼痛,對方卻感覺不到,周圍任何人也看不出來。那天,薇加聽到人們在說他夜間跟卓婭鬼混的事,她就像被扯去了一把頭髮。也許,事情就那麼了結了會更好。這一扯提醒了她一條規律:男人需要的不是同他們年紀相仿的女人,而是比他們年輕的女子。她不應該忘記自己的妙齡已經過去了。

可是後來他卻千方百計在走廊裡和她相遇,抓住一切機會跟她搭腔,而且說話又是那麼自然,目光那麼親切。於是,這青絲線團又開始一根根地掙脫出來,重新將他們纏緊。

這些線究竟是什麼?這是無法解釋的,任何解釋都不適宜。現在,眼看他就要離去了,往後他在那裡將被一隻鐵腕抓住不放。除非病情惡化,除非死神逼他折腰,否則他是不會再到這裡來的。他身體愈好,來的機會愈少,甚至永遠也不會回來。

「我們給他注射了多少人造雌酚?」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問。

「量,大大超過了需要,」還沒等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開口,科斯托格洛托夫就沒有好感地說,目光遲鈍地望著她們,「夠我一輩子受用的了。」

要是在通常情況下,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就不會放過他這句無理的答話,一定會狠狠地教訓他一頓。但此刻她的整個意志力都頹萎了,她也勉強在使巡診收場。如果撇開自己正在與之告別的醫生職責,說實在的,她也無法反駁科斯托格洛托夫。毫無疑問,這種治療手段是非常野蠻的。

「我奉勸您,」她用和解的口氣說,而且不使病房裡的其他人聽見,「您不要急於追求家庭幸福。您還得在沒有正常家庭生活的情況下度過好多年。」

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垂下了眼睛。

「因為您的病被耽誤的時間很長,這一點您要記住。您到我們醫院裡來的時候就已經太晚了。」

科斯托格洛托夫也知道事情不妙,但聽東佐娃這樣坦率地說出來,仍不免張口結舌。

「是——是啊,」他悶聲悶氣地說,但他找到了聊以自慰的念頭:「不過我想,領導上會考慮到這一點的。」

「好吧,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請繼續讓他服用有助於白血球生成的藥物。不過,總的說來,還是得放他出去休息一下。這麼辦吧,科斯托格洛托夫,我們給您開三個月用的人造雌酚,這藥目前藥房裡有發,您可以去買,帶回家去以後一定要按時打針。要是你們那裡沒有人打針,那您可以帶片劑回去。」

科斯托格洛托夫微微動了動嘴唇,想提醒她:第一,他根本沒有什麼家;第二,他沒有錢;第三,他還不是那樣一個傻瓜,會去從事慢性自殺。

但他看到東佐娃面色蒼白,疲憊不堪,也就改變了主意,沒有說出來。

巡診到此結束了。

艾哈邁佔跑來說:事情都已經辦妥,他的衣物也有人去取了。今天他要跟好朋友喝上幾杯!有關的證明和單據他明天來取。他的情緒是那麼激動,說話是那麼快和響,別人還從來沒有見到過他這個樣子。他腳步穩健有力,彷彿根本沒有跟他們一起在這裡病了兩個月。剪成平頭的濃密黑髮和兩道漆黑的眉毛下,一對眼睛像醉漢眼睛那樣發亮,由於感到外面的生活正等待著他,他的整個背部都在顫抖。他急忙去收拾東西,把該扔的也扔了,還跑去請求讓他和一樓的病號們一起吃一頓午飯。

科斯托格洛托夫被叫去照x光。他在那裡等了一會,接著就躺在儀器下面。照完之後,他出來還在臺階上看了看,天色怎麼這樣晦暗。

整個天空佈滿了迅速浮動的灰暗雲團,灰暗浮雲的後面是緩緩移動的深紫色的雲層,預示著大雨將臨。但空氣十分暖和,所以這雨只能是一場春天的霈雨。

散步是散不成了,他重又上樓回病房去。在走廊裡他就聽到激動異常的艾哈邁佔在大聲講述:

「讓那些混蛋吃得比士兵還要好!至少不比士兵吃得差!每天的口糧是一千二百克。其實應當讓他們吃大糞!幹活他們盡偷懶!我們剛把他們帶到工區,他們馬上就東奔西走,躲起來,整天睡大覺。」

科斯托格洛托夫悄悄走進門去。此時,已經打好了包裹的艾哈邁佔,站在剝去了被單、枕套的床前,揮動胳膊,露出白牙,深信不疑地向全病房的人講完他最後要講的一個故事。

而整個病房已經大變樣了——費德拉烏已經離開,哲學家和舒盧賓也都不在。不知為什麼奧列格從未聽到艾哈邁佔當著病房裡原來那些病號講過這個故事。

「這就是說,他們什麼也沒建造,是嗎?」科斯托格洛托夫輕聲問道,「工區裡看不見任何建築物?」

「造倒是造的,」艾哈邁佔有點亂了方陣,「不過,造得不好。」

「你們該幫幫他們呀……」科斯托格洛托夫說得更輕了,彷彿越來越沒有氣力。

「我們的任務是持槍站崗,他們的事情是揮鍬幹活!」艾哈邁佔爽朗地回答。

奧列格望著自己的這個同病房病友的臉,彷彿是頭一回看見它。不,這樣的臉在好多年以前他就見過,那是裹在羊皮襖翻領裡的,手裡還端著自動步槍。艾哈邁佔的智力不超過玩多米諾骨牌那個水平,可他為人直率。

如果一連幾十年不許把事實真相講出來,人們的頭腦勢必陷入迷津,那時,要了解自己同胞的思想就比了解火星人還難。

「可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科斯托格洛托夫沒有就此罷休,「怎麼能讓人吃大糞?你是開開玩笑而已,對吧?」

「絕不是開什麼玩笑!他們可談不上是人!他們不是人!」艾哈邁佔十分激動,深信不疑地堅持己見。

他希望能說服科斯托格洛托夫,讓科斯托格洛托夫像在場的其他聽眾一樣也相信他說的話。雖然他知道奧列格是流放者,然而他不知道奧列格也在一些勞改營裡待過。

科斯托格洛托夫心裡納悶,為什麼魯薩諾夫不插進來支援艾哈邁佔,於是他朝魯薩諾夫的床上斜瞅了一眼,原來魯薩諾夫根本不在病房裡。

「我原先把你看成一個戰士,原來你是在這樣的軍隊裡當兵。」科斯托格洛托夫拖長了聲調。「這麼說,你是為貝利亞服務的囉?」

「我不知道什麼貝利亞不貝利亞!」艾哈邁佔生氣了,臉漲得通紅,「上邊誰掌權——與我沒什麼關係。我宣過誓,所以也就執行任務。要是強迫你幹,那你不幹也得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