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好!」奧列格非常讚賞,「自願把別人的謬誤接受下來!確實是這樣!」
「最後,還有市場偶像。」
「噢!這是最容易想象的!人頭攢動的集市上聳立著一座雪花石膏的偶像。」
「市場偶像——這是由於人們互相聯絡和交往而導致的謬誤。這是使人的頭腦受到禁錮的一些謬論,因為人們習慣於沿用強姦理智的說法。舉例來說:人是公敵!異己分子!叛徒!於是人人與其劃清界限。」
舒盧賓神經質地時而揮動左手,時而揮動右手,以加強感嘆的語氣——這又像被剪短了翅膀羽毛的鳥歪歪斜斜地試圖起飛的笨拙動作。
不像春天那樣的灼熱的太陽,曬著他們的背部。尚未連線到一起的樹枝還沒有形成綠陰,只是各自披著新綠。尚未被南方那樣的烈日烤得炎熱的天空,在白晝飄動的片片白雲之間保持著蔚藍色的背景。但舒盧賓由於沒看見或者不相信,卻晃動著舉得高過腦袋的一根手指頭說:
「而在所有偶像上方的是恐懼的天!是陰雲低垂的恐懼的天。您是知道的,傍晚的時候,雖然沒有任何雷雨的跡象,有時低空中也會飄來這種濃厚的陰雲,晦暗提前到來,整個世界變得淒涼,使人只想躲進屋子裡去,儘快挨近爐火和親人。在這樣的天空下我生活了二十五年,全靠彎著腰幹活和沉默不語才保全了自己。我沉默了二十五年,也或許是二十八年,您自己可以算去,有時是為了妻子而沉默,有時是為了孩子而沉默,有時是為了自己這罪孽深重的肉體而沉默。可是我的妻子死了。我的軀體竟也要變成一隻糞袋,還得從旁邊開一個窟窿。而孩子們也都長大了,變得不可思議,變得冷酷無情!要是女兒突然給我寫起信來了,而且是寄來了第三封信(不是往這裡寄,而是寄到家裡去,我指的是兩年之內),那原來是因為黨組織要求她跟父親的關係正常化,您明白嗎?對兒子麼,連這樣的要求也不提了……」
舒盧賓皺著毛茸茸的濃眉,把臉轉向奧列格。他那毛髮蓬亂的模樣使奧列格一下子想起《美人魚》中發瘋的磨坊主。「我哪兒是什麼磨坊主?我豈不是一隻烏鴉!」
「我簡直不知道,那幾個孩子是不是我做的夢?也許我根本沒有孩子?……您倒說說,人難道是木頭?只有木頭才不在乎自己是單獨躺在那裡,還是跟別的木頭放在一起。而我是那樣生活的:一旦我失去知覺,昏倒在地,甚至一命嗚呼,幾晝夜之內鄰居都不會發覺。儘管如此,您聽我說,您聽我說!」他用力抓住奧列格的肩頭,唯恐他聽不見似的,「我仍然小心翼翼,步步留神!像我在病房對你們講的那些話,在費爾干納我是不敢說的!在我工作的地方也不敢說!至於我現在對您講這樣的話,那是因為很快就要讓我上手術檯了!即便是這樣,有第三者在場我也不會講的!事情就是這樣。您瞧,我被擠到什麼樣的角落裡去了……可我是農業科學院畢業的。我還在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高階進修班畢業。我曾開課講授過好幾門專業知識——這都是在莫斯科的事情。然而,後來一棵棵橡樹開始倒下。農業科學院裡倒了穆拉托夫。教授們成批地被抓了起來。要我表態承認錯誤?我也就承認錯誤!要我同被捕者劃清界限?我也就劃清界限!不是有那麼百分之幾的人得以倖免嗎?我就是屬於這百分之幾里的。我轉而專門研究生物學,以為找到了一個安靜的避風港!……不料那裡也開始搞清洗,而且那又是怎麼個搞法!生物系各教研室的人全部受審查。要我停止授課?好,我也就停止授課。我退而充當助教,我甘願做一個小人物!」
這個在病房裡是沉默寡言的人,竟是如此健談!他的話是如此滔滔不絕。彷彿演說才是他最擅長的事情。
「偉大學者們寫的教科書被銷燬,教學大綱要變更,那好,我同意,就按新的要求上課!那時向我們提出,解剖學、微生物學、神經病理學得按一個不學無術的農藝師的學說和園藝家的實踐徹底改造。好啊,我也是那麼想的,完全贊成!不行,還得把助教的位置讓出來!好,我沒意見,我可以去搞教學法。不行,作出犧牲也沒有用,在這個位子上也被撤了下來。那好,我沒意見,我就去當圖書館管理員,到遙遠的浩罕當圖書館管理員!我先後不知降了多少級!但畢竟算是活了下來,我的孩子也都念完了大學。而圖書館管理員們則會接到上邊下達的秘密條子:把遺傳學這門冒牌科學的書籍銷燬!把某某作者、某某作者的書統統銷燬!這我們豈不是已經習慣了嗎?四分之一世紀以前,我自己不就從教授辯證唯物主義的講臺上宣佈相對論是反革命的矇昧主義邪說嗎?於是由我起草檔案,黨組織書記和特別科負責人在上面簽字,隨後也就把遺傳學、左派美學、倫理學、控制論、數學書籍一一扔進爐子裡去,付之一炬!……」
他還笑了起來,這隻發了瘋的「貓頭鷹」!
「……我們何必搞街頭焚書這種多餘的戲劇性舉動?我們只是在僻靜的角落裡把書往爐子裡填,還可藉以取暖!……您瞧,我背靠爐子被擠到什麼樣的角落裡去了……但我總算把孩子拉扯大了。我的女兒還成為區級報社的編輯,她寫過這樣的抒情詩:
不,我不想後退!
求饒我可不會。
既然非打架不可,那就打吧!
是親爹又怎麼樣?還不是照脖子上捶!」
他的病號長衫像無力騰飛的翅膀耷拉著。
「是,是啊……」科斯托格洛托夫只能如此應道。「我同意您的看法,您的日子不見得好過些。」
「正是這樣。」舒盧賓喘了口氣,讓自己坐穩些,語調也緩和些。「您倒說說,這一個個歷史時期的更迭究竟該怎麼解釋?人民還是這些人民,可是經過十來年工夫,全部政治熱情一落千丈,勇敢的衝動走向了反面,變成了怯懦的衝動。要知道,我從1917年起就是個布林什維克。要知道,在唐波夫,我是怎樣奮勇地去驅散孟什維克社會革命黨人控制的議會的,儘管那時候我們只能把兩個指頭塞進嘴裡打一聲唿哨,算是發出了衝鋒的號令。我還參加過國內戰爭。當時我們根本沒有考慮自己的生死!而且,我們簡直把為世界革命獻出生命看成是幸福!可是後來是怎麼對待我們的?我們怎麼會低頭的?再說,主要是向什麼低頭?是向恐懼低頭嗎?是向市場偶像?向劇院偶像?喏,我是個小人物,不必說了,可是娜傑日達·康斯坦丁諾夫娜·克魯普斯卡婭呢?難道她不明白,她看不見嗎?為什麼她不大聲疾呼?只要她出來講話,甚至她為此付出生命代價,那會對我們大家產生什麼樣的影響?也許我們就會變成另一個樣子,也許什麼都能頂住,事情豈不就不會愈演愈烈?而奧爾忠尼啟則怎麼樣?要知道,當年他可不愧為一隻雄鷹啊!無論是施呂瑟爾堡要塞,還是苦役,都未能使他屈服,可究竟是什麼把他阻擋住了,使他一次也沒有說出反斯大林的話?他們寧願神秘地死去或自殺——這難道是勇敢嗎?請您給我解釋一下。」
「我哪能給您解釋呢,阿列克謝·菲利波維奇!我可不行……這該由您給我解釋才對。」
舒盧賓嘆了口氣,試著改變一下坐在長凳上的姿勢。可是他這樣坐也疼,那樣坐也疼。
「使我感興趣的是另一個問題。就說您吧,您是革命後出生的,可是竟被關進了監獄,那您對社會主義感到失望了嗎?還是沒有?」
科斯托格洛托夫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舒盧賓騰出按在長凳上的那隻已經疲軟無力的手,搭在奧列格的肩頭。
「年輕人!千萬別犯這樣的錯誤!千萬別從自己的遭遇和這些殘酷的歲月得出結論,認為社會主義要不得。這就是說,不管您怎麼想,反正資本主義已被歷史永遠拋棄了。」
「在那裡……在那裡我們常常這樣議論:私人企業有很多好處。生活比較輕鬆,您說是不是?任何時候什麼都有,任何時候都知道要什麼可以到哪兒去找。」
「喂,您可要知道,那是庸人之見!私人企業非常靈活,這是毫無疑問的,但它只能在狹小的範圍內顯示好處。如果不把私人企業像用鐵鉗那樣夾緊,它就會產生出野獸一般的人,產生出交易所的人物,他們的慾望和貪婪是無止境的。資本主義在經濟上註定滅亡之前,在道德上早已註定滅亡了!」
「不過,您知道,」奧列格晃了晃額頭,「慾望和貪婪都無止境的人,老實說,在我們社會里我也見到過,而且,根本不是在有營業執照的手藝人中間。」
「對!」舒盧賓放在奧列格肩上的那隻手愈壓愈沉重,「問題在於究竟是什麼樣的社會主義!我們的彎子轉得很快,我們以為只要生產方式改變了,人也就一下子會改變。豈知完全是鬼迷心竅!人一點兒也沒有變。人是一種生物型別!要經過千年萬年人才會變!」
「這麼說,社會主義到底是怎樣的呢?」
「是啊,到底是怎樣的呢?豈不是個謎?有人說,是‘民主的’,但這是一種表面現象:沒有指出社會主義的實質,而僅僅看到它的形式、政體型別。這僅僅是一個宣稱以後不再砍頭顱的宣告而已,至於社會主義將建築在什麼基礎之上,卻隻字不提。並不是商品充足就可以建成社會主義,因為人如果變成野牛,那就會把這些商品統統踩爛。社會主義也不是整天喋喋不休,嘮叨仇恨的制度,因為社會生活不可能建築在仇恨的基礎上。凡是年復一年心中一直燃燒著仇恨烈火的人,不可能從哪一天開始突然宣佈:‘夠了!從今天起仇恨與我無緣,往後我只會愛。’不可能,他必定還要仇恨下去,找更接近的人來仇恨。您可知道赫爾維格的這樣一首詩:wirhabenlanggenuggeliebt...」奧列格接下去唸道:「undwollenendlichhassen!——這怎會不知道呢。我們在中學裡就學過。」
「對,對,你們在學校裡學過!不過這實在太可怕!在學校里老師這樣教你們,其實完全應當顛倒過來:
wirhabenlanggenuggehasst,undwollenendlichlieben!
去他媽的仇恨,我們終於要相愛了!——社會主義就該是這樣的。」
「這麼說,是基督教式的社會主義?」奧列格猜道。
「‘基督教式的’——這種說法未免太過分了。以此自稱的政黨在曾經由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統治的社會里打算靠什麼人、同什麼人一起去建設這樣的社會主義,我無法想象。上世紀末,當托爾斯泰一心要在社會上切實培植基督教思想的時候,他的希望卻與當時的現實格格不久,他的說教與現實生活沒有任何聯絡。可是在我看來:針對俄羅斯的具體情況,考慮到我們的省悟、懺悔和反叛,考慮到陀思妥耶夫斯基、托爾斯泰和克魯泡特金,只有一種社會主義才是正確的,那就是:道德社會主義!而且,這是完全行得通的。」
科斯托格洛托夫皺起了眉頭:
「不過,這種‘道德社會主義’該怎樣理解,怎樣設想?」
「這並不難設想!」舒盧賓又興奮了起來,但並沒有剛才那兇惡磨坊主式的驚恐表情。這一回他處於比較明朗的興奮狀態,顯然,他很想使科斯托格洛托夫信服。他像上課似的說得字句分明:「應當向世界展示這樣一個社會,在那裡,一切關係、基礎和法律都將源出於道德,而且,道德是唯一的源泉!一切考慮,比方說,如何教育孩子,孩子的培養方向,成年人的勞動應引向什麼目標,他們的業餘時間如何安排等等,都必須以道德的要求為出發點。科學研究呢?那也只能搞無損於道德的研究專案,首先是無損於研究者本人的道德。在對外政策方面也是如此!關於任何邊界問題也是如此:不應當考慮,這一步驟將在多大程度上增添財富,加強實力,或提高我們的威望,而只應當考慮,它在多大程度上合乎道德。」
「這可未必行得通!還得過兩百年!不過請您等一等,」科斯托格洛托夫皺起了眉頭,「有一點我不明白:您所說的社會主義,它的物質基礎在哪裡?經濟麼,應該說,是先於其他的……不是這樣嗎?」
「先於其他?這也各有各的說法。例如,弗拉季米爾·索洛維約夫就相當令人信服地闡述過這樣一種思想:經濟可以而且必須建立在道德的基礎之上。」
「怎麼?……先道德,後經濟?」科斯托格洛托夫呆呆地望著他。
「是的!聽著,您這俄羅斯人,想必弗拉季米爾·索洛維約夫的著作您根本沒讀過吧?」
科斯托格洛托夫努著嘴唇搖了搖頭。
「至少他的名字聽說過吧?」
「在班房裡聽說過。」
「那麼,克魯泡特金的書至少讀過一頁半頁吧?像《人們之間的相互幫助……》?」
科斯托格洛托夫做了個跟剛才一樣的動作。
「是啊,既然他的觀點是錯誤的,又何必去讀呢……那麼,米哈伊洛夫斯基的書呢?噢,不消說,沒有讀過,因為他的學說已被推翻,此後他的書就被禁止讀了,被抽掉了。」
「再說,什麼時候讀呢!讀誰的書呢!」科斯托格洛托夫憤激地說,「我一輩子彎腰賣命,可是到處都這麼問我:某某的著作讀過沒有?某本書讀過沒有?在部隊裡的時候,我手不離鐵鍬,在勞改營裡也是這樣,如今在流放地,手裡換上了鋤頭,我哪有時間讀書?」
但是,舒盧賓圓眼濃眉的臉上泛起了惶恐不安和準備發起進攻的表情:
「這正好說明什麼是道德社會主義:它不是讓人們去追求幸福,因為‘幸福’也是市場偶像!道德社會主義要人們相親相愛。吞食弱肉的野獸也能幸福,可是相親相愛只有人才能做到!這也是人類所能達到的最高成就!」
「不,請您把幸福留給我!」奧列格當即堅持自己的想法,「請您把幸福留給我,哪怕讓我在嚥氣之前享受幾個月也好!否則豈不早就可以見鬼去啦?……」
「幸福——這是幻影!」舒盧賓使出最後的精力堅持自己的看法,「我在培養孩子的時候,也曾感到幸福。而他們卻往我心頭上啐唾沫。為了這點幸福,我曾把那些有真知灼見的書籍扔到爐子裡去燒燬。至於所謂‘子孫後代的幸福’,那就更靠不住了。誰能領略那樣的幸福?誰跟這些子孫後代交談過,瞭解他們還將對哪些偶像頂禮膜拜?在長達幾個世紀的時間裡,關於幸福的觀念變化太大了,使人簡直不敢奢望幸福。將來,即使白麵包多得一抬腳就會被踩上,牛奶足以讓人喝得喘不過氣來,我們依然得不到什麼幸福。如果把自己僅有的一點東西同不足者分享,那我們今天就會是幸福的!如果一心撲在‘幸福’上,為繁殖後代而忙活,我們只會使整個地球人滿為患,造成一個可怕的社會……我好像覺得難受,您知道……我得去躺躺……」
奧列格沒有注意到,舒盧賓那本來就憔悴不堪的面容怎樣變得毫無血色,像斷氣之前那樣呈死灰色。
「來,讓我扶您,阿列克謝·菲利波維奇,讓我扶您回去!……」
舒盧賓從剛才保持的坐態中好不容易才站起身來。他們拖著艱難的步子,走得極其緩慢。春天輕盈的氣息籠罩著他們,但他倆只覺得周身沉重,只覺得自己的骨頭和僅剩的肉、衣裳、鞋子乃至落到他們身上的光束,無不增加了他們的負擔和壓力。
他們默默地走著,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
只是到了癌症樓門口臺階前,已處在樓的陰影裡時,舒盧賓才倚著奧列格的扶持,抬起頭來望了望那幾棵白楊,望了望那一小塊豔陽天,說道:
「但願我不會死在手術刀下。真可怕……不管活了多久,不管過的是不是跟狗過的日子一樣,總還是想……」
然後他們走進前廳,頓時覺得空氣窒悶,有一股臭味。他們一步一級、一步一級慢慢地往醫院那寬大的樓梯上走。
這時奧列格問道:
「怎麼,這一切都是您在低頭折腰、背棄信仰的二十五年裡所思考過的問題嗎?」
「是的。我背棄了信仰,也在不斷地思考問題,」舒盧賓機械地回答,沒有任何表情,聲音愈來愈微弱,「即使把書往爐子裡塞的時候,也在思考。怎麼?我付出了痛苦和背叛的代價,難道還不該得出哪怕一點點自己的看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