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姆卡離開的樓上那間病房,對他來說是已經習慣了的天地。樓下這裡的護士和護理員都是另一些人,規矩也不一樣。她們老是吵架,斤斤計較誰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病房裡有什麼可談的,」奧列格望著焦姆卡瘦削得厲害、顯得很可憐的面孔,後者兩頰上好像被挖出了兩道槽,眉毛上部、鼻子、下巴似乎被輾壓和削尖了,「還是老樣子。」
「那個幹部還在那裡嗎?」
「還在那裡。」
「瓦季姆呢?」
「瓦季姆的情況不怎麼樣。金子沒有弄到。現在正擔心出現轉移。」
焦姆卡皺起了眉頭,像是談起自己的弟弟:
「真可憐。」
「所以說,焦姆卡,你得感謝上帝,你的那條腿被及時去掉了。」
「我這裡也有可能發生轉移。」
「不見得吧。」
「誰能預料呢?這些致命的單個細胞像黑夜裡特務的小船,是否已經偷渡過來了?在哪兒靠的岸?這——連醫生也看不見。」
「給你照x光嗎?」
「用小車推我去照。」
「我的朋友,現在你面前的道路很清楚:養好身體,學會使用柺棍。」
「不是一根,而是兩根柺杖。兩根。」
這可憐的孤兒什麼都考慮過了。他本來就像大人那樣沉著臉,現在更像個大人樣了。
「哪兒給你做柺杖?是這裡嗎?」
「矯形科。」
「總該免費吧?」
「我寫了申請書。我哪裡付得起錢呢?」
他倆都嘆了口氣,有點像年復一年沒有一絲歡樂的那種人的嘆息。
「明年你怎麼把十年級唸完畢業?」
「豁出命去也要念完。」
「往後依靠什麼維持生活?你又不能再站到機床前去。」
「答應給殘疾津貼。我不知道,算二等還是三等。」
「要是三等,能發多少?」科斯托格洛托夫對於各種等級的殘疾津貼同各種民法一樣搞不清楚。
「就那麼回事罷了。只夠買麵包的,要買食糖就不夠了。」
焦姆卡像個男子漢,什麼都想到了。腫瘤非要把他的生命之船鑿沉不可,而他依然掌著自己的舵。
「還想上大學嗎?」
「得努力爭取。」
「學文學?」
「嗯。」
「聽我說,焦姆卡,我正經地告誡你:那樣你會毀了自己的,你還是搞搞收音機維修為好——生活既安定,還可以額外賺點錢。」
「我才不會搞那收音機呢。」焦姆卡吭哧了一聲。「我喜歡的是真理。」
「唉,傻瓜,你修你的收音機,也不會影響你講真理!」
對這事兒他倆意見不一致。他們還談了些這樣那樣的事。也談了奧列格的情況。這也是焦姆卡身上完全不同於孩子的一個特徵:關心別人。年輕人往往把心思集中在自己身上。奧列格也像對大人一樣對他講了自己的處境。
「噢,太糟糕了……」焦姆卡悶聲悶氣地說道。
「你大概不願意跟我對調吧,是不是?」
「鬼才知道呢……」
在一般情況下,焦姆卡在這裡照x光加上做柺棍還得待上一個半月左右,大概五一節前可以出院。
「出院後你最先想到哪兒去?」
「立刻去動物園!」焦姆卡興奮了起來。關於這座動物園,他對奧列格不知講過多少次了。他們曾並排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焦姆卡確信不疑地指給他看,動物園就在河對岸茂密樹木後面的什麼地方。多少年來,焦姆卡從書本上看到、從廣播裡聽到過關於各種動物的故事,可是從未親眼見過狐狸和狗熊,更不用說老虎和大象了。他所住過的地方既沒有動物園,也沒有馬戲團或樹林子。他從小就有一個願望,想去見識見識各種動物;這個願望並沒有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有所減弱。他期待著這次去動物園將給他帶來某種特別的感受。當他拖著一條疼痛的腿來到此地住院的那一天,第一件事便是到動物園去,不巧那裡正好是休息日,不開放。「聽我說,奧列格!您想必不久就要出院了,對嗎?」
奧列格駝著個背坐在那裡。
「想必是這樣。血的情況不好。噁心難受。」
「難道你不到動物園去?」這是焦姆卡所不能容許的;如果奧列格不去,就會使焦姆卡對他產生不好的印象。
「我大概會去。」
「不,你一定得去!我請求你:去吧!你去了以後,我希望你寫張明信片給我,好嗎?喏,這對你又算得了什麼?……可是我在這裡將會多麼高興!你把那裡現在有些什麼動物,什麼動物最有意思,都寫在明信片上,啊?我可以提前一個月知道!你去嗎?給不給我寫?據說那裡有鱷魚,還有獅子!」
奧列格答應了。
他走了(他也要去躺一下),而焦姆卡一個人關在這小小的病房裡,時而望望天花板,時而看看窗戶,獨自尋思,隔了好久也沒重新拿起書來。窗外什麼也看不見,因為窗子上裝有輻射狀的窗柵,而且朝向醫院圍牆的死角。現在那圍牆上連一道直射的陽光也沒有,但外面並不顯得晦暗,而是不明不暗,因為太陽蒙著一層薄薄的雲翳,並沒完全被遮住。這大概是一個沒有生氣的春日,不太熱,不太亮,春神正在悄然勤懇地做著她該做的一切。
焦姆卡一動不動地躺著,往好的方面想象日後的情況:他對截短的腿怎樣逐漸適應下來;怎樣學會拄著柺杖走路,走得又快又靈活;「五一」節的前一天將會完全像夏天一樣,焦姆卡在乘晚間火車之前,從早上開始就可以逛動物園;從今以後他將會怎樣有足夠的時間把全部中學課程又快又好地學完,還要把好多應該讀而從前沒來得及讀的書都讀了。今後決不會再浪費這樣的晚上時間,比如別的小夥子跳舞去了,你則為自己要不要去而苦惱不已,再說,去了你也不會跳。這樣的事不會再出現了。一定要在燈下用功。
這時有人敲門。
「請進!」焦姆卡說。(他說「請進」這個詞兒的時候心中很得意。要來見他還得先敲敲門——這他從來沒經歷過。)
門被遽然開啟,阿霞進來了。
阿霞彷彿是衝進來的,匆匆忙忙,好像後面有人追趕似的,但她把門拉上後,就在門框旁站住了,一隻手還是握著門把,另一隻手攥著病號長衫的翻領。
這已經完全不是來「住三天檢查一下」的那個阿霞了,當時冬季運動場的跑道上還等著她回去呢。現在她已變得憔悴、蒼白,甚至不可能那麼快起變化的一頭黃髮此時也可憐巴巴地輕輕晃動著。
而病號長衫還是那一件——骯髒不堪,紐扣脫落,不知被多少人穿過,也不知在什麼樣的鍋裡煮過。現在,這件衣服對她來說倒比先前較為適宜。
阿霞望著焦姆卡,她的眉毛微微顫動:她是要跑到這裡來嗎?要不要還往前跑?
但是這樣一副狼狽相使人覺得,她不像是比焦姆卡高一年級、多作過三次遠途旅行、多懂得不少生活知識的女孩了;在焦姆卡看來,她還是原來的阿霞,絲毫沒變。他高興地說:
「阿霞!坐下……你怎麼啦?……」
在住院的這一期間他們曾閒聊過不止一次,也討論過腿的問題(阿霞堅決主張不截);手術後她也來看過他兩回,帶來了蘋果和餅乾。他們在初次見面的那天晚上就一見如故,從那以後兩人就愈來愈熟了。她也坦率地把自己的病告訴了他,儘管不是一下子就談出來的:她的右乳疼痛,檢查出硬塊,正在用x光治療,還給她一種藥片放在舌頭底下。
「坐下,阿霞!坐下!」
她離開門那兒,用那隻背在身後的手摸著牆壁,彷彿以此支撐自己或摸索路徑,慢慢地捱到焦姆卡床頭旁邊的一張方凳跟前。
她坐了下來。
坐下之後她不是正面看焦姆卡,而是使視線從他面前掠過,投在被子上。她並不轉臉對著焦姆卡,而焦姆卡也不能轉身。
「喏,你到底怎麼啦?」他倒像個老大哥似的!他把枕得高高的頭側向阿霞——只是把頭轉向她,身子仍然朝天仰臥。
她的一片嘴唇開始發顫,眼瞼也在翕動。
「阿仙卡!」焦姆卡剛剛來得及這麼叫她(實在看她太可憐了,否則他是不敢稱她阿仙卡的),她就立刻撲到他枕頭上,頭挨著頭,一小束頭髮觸到他的耳朵,使他覺得怪癢癢的。
「告訴我,阿仙卡!」他叫她說話,手則在被子上摸索,他想找她的手,但沒有找到,也看不見她的手放在哪兒。
而阿霞卻伏在枕頭上嚎啕大哭。
「到底是怎麼回事?告訴我,怎麼啦?」
其實他已差不多猜到了。
「要——割——掉!……」
她哭啊哭個不停。後來哭聲變成了呻吟:
「哦—哦—哦!」
焦姆卡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還聽到過像這樣哀怨的可怕哭聲!
「也許這事兒還不一定,」他勸慰她,「說不定可以避免。」
但他感覺到,這哭聲裡的悲痛不是他幾句話所能勸慰得了的。
她的臉埋在他枕頭裡,哭泣不止。焦姆卡感覺到自己頭旁已經溼了。
焦姆卡找到了她的手,撫摩著說:
「阿仙卡!也許可以避免吧?」
「不……說是星期五動手術……」
她的呻吟拖得很長,彷彿要把焦姆卡的心給揪出來似的。
焦姆卡看不見她佈滿淚痕的面孔,只有一綹綹頭髮映入他的眼睛。那柔軟的頭髮觸得他臉上發癢。
焦姆卡想找些話說,但怎麼也想不出來。他只是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希望她不要再哭了。他可憐她,超過對自己的憐憫。
「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她哭著說,「還——有什麼——意思?」
對這個問題,焦姆卡雖然從自身的模糊經驗中得出了點看法,但卻說不出什麼名堂來。即使能夠講得清楚,根據阿霞的呻吟判斷,無論是他還是任何別的人、別的什麼理由,都無法說服她。從她的經驗中所能得出的只是:如今活著毫無意思!
「現在——還有——誰會——要我?……」她結結巴巴地說,十分傷心,「誰會——要——我?……」
她又把臉埋在枕頭裡,眼淚把焦姆卡的一邊面頰也給沾溼了。
「不能這麼說,」焦姆卡安慰她,還是那樣緊緊地握著她的手,「你當然知道,結婚主要在於……情投意合……性格一致……」
「哪有那樣的傻瓜光愛一個人的性格?!」她大聲嚷了起來,怒氣衝衝,像一匹馬前蹄騰空直豎起來,把焦姆卡握著的那隻手抽了回去;只在這時,焦姆卡才看到她那溼漉漉的、紅紅的、長著斑點的、氣呼呼而又讓人可憐的臉。「誰會要只有一隻乳房的姑娘?誰會要?十七歲的時候就被割去!」她衝著焦姆卡叫嚷,什麼都怪他。
焦姆卡不知道該怎樣做才能使她得到安慰。
「叫我怎麼能上游泳場呢?」這一新的閃念像針刺似的疼得她直喊,「怎麼上游泳場!怎麼去游泳?」她兩手捧住腦袋,身體成螺旋狀扭曲,彷彿要把腰抻斷,最後竟偏離焦姆卡倒向了地板。
各種款式的時髦泳裝浮現在阿霞的眼前,使她心痛難忍——帶揹帶的和不帶揹帶的,相連的和兩截的,今天的和明天的種種時髦式樣,橘黃的和蔚藍的,深紅的和淡青的,素色的和條紋的,鑲環形邊的,還沒有試穿過、還沒有在鏡子面前照過的,——所有這些游泳衣她永遠也不會去買,永遠也不會去穿了!正是她今後再也不可能出現在游泳場上這一事實,此時在她想象中是最痛心、最丟臉的!正因為如此,活著已失去任何意義……
而焦姆卡這時卻從高高的枕頭上喃喃地說些傻乎乎的不合時宜的話:
「你知道,要是以後誰也不娶你……喏,我當然明白如今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否則我隨時願意跟你結婚,這一點你要相信……」
「聽我說,焦姆卡!」阿霞爬起來轉向焦姆卡,睜大了眼睛望著他;她已不再流淚,一個新的念頭佔據了她的心頭,「你好好聽著:你是最後一個!你是最後一個還能看到它、還能吻吻它的人!以後永遠也不會有任何人吻它了!焦姆卡!喏,哪怕讓你吻吻也好!哪怕讓你吻吻它!」
她把病號長衫敞開(其實它本來就沒掩嚴實),一邊好像又開始哭泣或呻吟,一邊把寬鬆的內衣領口往下拉,於是裡邊露出她那註定要被割去的右乳。
這真像是直接進到這裡來的一顆太陽,光芒四射!整個病房頓時燦爛輝煌!嫩紅色的乳頭(比焦姆卡想象中的大些!)浮現在他面前,眼睛簡直頂不住這嫩紅色的衝擊!
阿霞俯身向他的腦袋捱得很近很近,就這樣託著那隻乳房。
「吻吧!你吻吧!」她等待著,敦促他。
焦姆卡吸著從她懷裡送來的暖香,懷著感激和狂喜的心情,像一頭豬崽似的,用急切的嘴唇拱向懸在他臉上的這輪廓彎曲而豐滿的整個乳房——它保持著固有的形狀,無論是繪畫還是雕塑都創造不出比這更柔和、更美的線條來。
「你能記住嗎?……你能記住它曾經存在過嗎?也能記住它是什麼樣嗎?……」
阿霞的淚水落到了他那頭髮剪短了的腦袋上。
她並沒把乳房收起來,並沒挪開去,於是他又回到那一片嫩紅中去,嘴唇輕柔地做著她未來的孩子永遠不會對這隻乳房做的那種動作。沒有人進來,所以他吻遍了這懸在他臉上的奇寶。
今天是奇寶,可明天就會被扔進垃圾堆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