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拉出差剛回來,就到醫院來看父親,一待就是兩個小時。在這之前,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曾打電話讓尤拉把棉皮鞋、大衣和帽子帶來,因為這間可惡的病房以及躺在床上的那些木頭腦袋乃至他們愚蠢的談話,已經使他感到膩煩透頂,穿堂也同樣使他感到討厭。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儘管身體虛弱,卻渴望出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於是他就這樣做了。用圍巾把腫瘤輕輕裹了起來。在醫療中心的小徑上誰也不會遇見魯薩諾夫,即使遇見了,他穿著混合式的衣服也不會被認出來,所以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散起步來沒有任何拘束。尤拉扶著父親的胳膊,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使勁倚在他身上。在整潔、乾燥的瀝青路面上一步步挪動腿腳是那麼不尋常,更重要的是從中可以感覺到不久即可回去——先回到心愛的家裡去休養,然後再回到稱心如意的工作崗位上去。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不只是被各種治療折騰得疲憊不堪,還由於在死氣沉沉的醫院裡無所事事,由於在一臺巨大的機器中不再成為人們需要的重要紐帶,而變得虛弱無力,他感到失去了一切力量和意義。他盼望儘快回到人們愛他而且少不了他的地方去。
這一個星期裡有寒流經過,陰雨連綿,但從今天開始又回暖了。建築物的背陰處還比較冷,地上潮溼;然而在陽光下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感到如此暖和,以致連夾大衣似乎都穿不住了,他把紐扣一一解開。
這是可以跟兒子好好談談的一個特別合適的機會:今天是星期六,是他出差期的最後一天,他也不用急於去上班。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更無需匆忙。而兒子的情況有些不妙,甚至是近乎危險的,這一點做父親的心裡能感覺到。即使現在,從兒子來到這裡以後,他顯然問心有愧,老是把視線移向一邊,不敢正眼看父親。尤拉小時候可不是這樣的,他一直是個性格直爽的孩子,到了大學時代才出現這種舉止,而且只表現在同父親接觸的時候。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對這種躲躲閃閃或者羞羞答答的態度非常惱火,有時他直截了當地對兒子喝道:「喂,把頭抬高些!」
然而,他今天決心要剋制住自己,同他談話態度不要生硬,要用關心人的口氣。他要尤拉詳細講講,作為共和國檢察監督機構派出的代表出差到那些遙遠的城市去,用什麼方法顯露自己並給自己揚名增光。
尤拉開始講述,敘述了一樁案子,又敘述了一例,眼睛始終瞧著旁邊。
「你講下去,講下去!」
他們在太陽下一張曬乾了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尤拉穿的是皮茄克,戴的是絨線帽(他就是不肯戴細氈禮帽),樣子似乎嚴肅而又剛毅,然而內心的虛弱把什麼都破壞了。
「還有一個案件,跟汽車司機有關……」尤拉眼睛盯著地面說。
「什麼事跟司機有關?」
「一個司機冬天開車運送供銷社的食品。路程有七十公里,可半路上遇到了暴風雪。路被雪蓋沒,輪子轉不動,天寒地凍,四野無人。暴風雪持續了一晝夜還不停。他在駕駛室裡待不住了,便扔下滿載著食品的汽車去找過夜的地方。早晨,暴風雪平息了,他開來一臺拖拉機,可是發現少了一箱通心粉。」
「發貨員呢?」
「司機兼發貨員,車上就他一個人。」
「制度不嚴,不像話!」
「當然。」
「所以他肥了自己。」
「爸爸,為了這箱東西,他付出的代價可太高了!」尤拉到底抬起了眼睛。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固執己見的表情。「為了這箱東西他給自己賺來了五年徒刑。可當時車上還有好多箱伏特加,都完好無損。」
「不能那麼輕信,尤拉,不能那麼天真。在那暴風雪中,還會有誰幹那種事情?」
「說不定有人騎馬路過,誰知道呢!到早晨什麼足跡都沒了。」
「即使不是他自己乾的,至少是擅離職守!怎麼可以把國家財產扔下不管就這樣走了?」
事情是沒有疑問的,判決也一清二楚,就這樣還便宜了他呢!引起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警惕的是兒子連這個道理都不明白,他得開導開導他。在一般情況下,尤拉總是打不起精神來,可是一旦要證明某一種愚蠢的觀點時,卻又變得十分固執,簡直像頭驢子。
「爸爸,你不妨想一想:那裡是暴風雪,零下十幾度,叫他怎麼在駕駛室裡過夜?要知道這樣會凍死的。」
「死又怎麼樣?哨兵不是都要堅守崗位嗎?」
「站崗放哨,每過兩個小時就會換班。」
「萬一不來換呢?要是在前線呢?不管什麼天氣,人們都堅守崗位,即使死在那裡也不離開!」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甚至伸出一個指頭指了指人們寧死不離崗位的那個方向。「你該想想你在說些什麼!如果寬恕了這一個,那麼所有的司機也會像他那樣扔下汽車不管,也會擅離職守,把國家財產統統偷光,難道這點道理你都不懂?」
不懂,尤拉不懂!根據他的沉默,看得出這個道理他不懂。
「好吧,你的這種看法說明你還十分幼稚,說明你還年輕;你可以對別人說自己的意見,但是我相信,你總不至於通過檔案的形式表達這種意見吧?」
兒子那乾裂的嘴唇牽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
「我……寫了一份抗議書。已制止了判決的執行。」
「你制止了?這案件將重新複查?哎——呀——呀!哎——呀——呀!」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捂住了半個臉。這正是他所擔心的!尤拉既壞了事,又害了自己,還使父親臉上無光。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為自己束手無策而感到惱火,想到不能把自己的智慧和才能灌輸給這個大大咧咧的兒子,氣得頭髮暈。
他站了起來,兒子也隨著站起來了。他們一路走去,尤拉又竭力扶住父親的臂肘,但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覺得,即使兩隻手都用上,也無法使兒子明白自己錯在哪裡。
他先向兒子闡釋法律、法制及其基礎的不可動搖性,如果打算在檢察監督部門工作的話,則尤其不能輕率地去動搖這種基礎。說到這裡,他隨即表示,一切真理都是具體的,因此法律歸法律,可還得考慮到具體的時間、具體的情況,考慮到某一特定時刻應予考慮的因素。他還特別試圖使兒子明白,國家機器的各級機構和各個部門之間存在著有機的相互聯絡;因此,即使是受共和國全權委派到某個偏僻地區,他也不應當目中無人,相反,應當充分考慮到當地的具體條件,沒有必要同當地從事具體工作的幹部背道而馳,他們對這些條件和要求瞭解得更為清楚;既然他們判了那個司機五年徒刑,那就是說,在該地區這樣做是必要的。
就這樣,他們走進一排樓房的背陰處,再從那裡走出來,沿著筆直的和曲折的小徑走,接著又順著河岸走,尤拉始終默默地聽著,僅僅說過這麼一句話:
「你不累嗎,爸爸?要麼咱們再坐一會?」
不消說,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累了,穿著大衣已覺得熱烘烘的,於是他們在稠密的灌木叢中一張長椅上再次坐下——灌木只是枝條稠密,本身還是光禿禿的,因為第一批葉芽兒還剛剛從葉蕾中伸出來。陽光和煦。在整個散步過程中,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始終不戴眼鏡,讓面部得到休息,讓眼睛得到休息。他眯縫起眼睛,就那麼默默地坐在陽光下。陡岸下邊河水嘩嘩地流,猶如山澗喧鬧。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聽著水聲,曬著太陽在想:重新回到生活中去畢竟是十分愉快的,你會確信,到大地回春的這一時節,你還將活著,而且到下一個春天的時候也是如此。
但是必須瞭解尤拉思想的全貌。必須沉住氣,不發怒,以免嚇得他不敢再講。休息了一會以後,父親要兒子繼續講,再談一些案例。
尤拉即使反應比較遲鈍,心裡也明明白白:說了哪件事父親會誇,說了哪件事父親會罵。所以接下來他講的那個案例,不能不博得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的讚賞。但他的眼睛老是往旁邊看,以致父親感覺到,兒子還有什麼案例瞞著他。
「你把一切都談出來,統統談出來!要知道,我不會給你提供什麼別的東西,除了明智的忠告。要知道,我是希望你好,我是希望你不犯錯誤。」
尤拉嘆了口氣,講了下面這樣一件事情。他在檢查過程中,必須翻閱大量過去的司法檔案檔案,有的甚至已事隔五年之久。他發現,在許多應當貼一盧布和三盧布印花的地方卻沒有印花。就是說,痕跡留下了,表明本來貼過,可是被揭掉了。這些印花哪裡去了呢?尤拉開始尋思、研究,結果在一些最近的檔案上發現所貼的印花似乎已有點破損。這就使他料想到,保管所有這些檔案的兩個姑娘中的一個——卡佳或尼娜——把用過的印花貼上去充新的,而錢向當事人照收。
「竟有這樣的事!」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乾咳了一聲,兩手一拍。「有多少漏洞啊!有多少盜竊國家財產的漏洞!你簡直一下子都想不出來!」
但是這事尤拉對任何人都隻字不提,而是悄悄地進行調查。他決心要把問題搞個水落石出,看兩個人當中是誰在舞弊;為了避人耳目,他想出了一個辦法:先是追求卡佳,爾後又向尼娜獻殷勤。他帶每一個都去看過電影,也到每一個家裡去過:要是發現誰家的陳設富麗,有地毯,那她必定是盜竊犯。
「這個主意想得好!」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兩手一拍,笑了起來,「真聰明!表面上是逢場作戲,實際上是在幹正事。好樣的!」
可是尤拉發現,兩個姑娘的生活都很清苦:一個跟父母住在一起,另一個帶著妹妹過,家裡都沒有地毯,甚至好多東西都沒有,按尤拉的觀念,那些東西是絕對不能缺的,他簡直感到驚奇她們的日子是怎麼過的。他反覆考慮,最後才把一切告訴了領導她們的法官,但當即要求不就此事依法起訴,而只是把她們開導開導算了。法官非常感激尤拉不公開處理此事的主張,因為張揚出去也有損於法官的威信。他倆一起先後把兩個姑娘叫來分別訓了幾個小時。兩個姑娘都承認了。總的來說,她們每人每月從中撈取百把盧布。
「應該立案,唉,應該立案!」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感到如此惋惜,彷彿是他自己考慮錯了。誠然,使法官難堪也沒有必要,就這方面來說,尤拉做得倒也策略。「至少她們應當全部退賠!」
講到最後尤拉的語調已變得沒精打采。他自己也無法理解這一事件的意義。當他去找法官建議不要把事情公開處理時,他知道也感覺到自己做得寬宏大度,心中對自己的決定也感到自豪。他想象那兩個姑娘是怎樣喜出望外,因為她們在被迫交待和承認之後,本來是準備接受處分的,不料竟得到寬恕。他跟法官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地批評她們,指出她們的行為是多麼可恥,多麼卑劣,他在自己嚴厲聲音的感染下,從自己二十三年的生活經歷中對她們舉出他所知道的一些誠實人的例子,他們有一切條件和機會盜竊,但是他們卻沒有那樣做。尤拉用毫不留情的言辭鞭撻她們,心裡知道這些激烈的話將會隨著她們被寬大處理而淡化。兩個姑娘獲得寬恕後走了,但在這之後的好些日子,她們碰見尤拉時臉上沒有一點笑容,不僅不走到跟前對他的高尚舉動表示感謝,反而故作沒有看見他的樣子。這使他非常驚訝而又大惑不解!說她們不懂得自己倖免於什麼樣的命運吧,可也說不通,因為她們是在法院裡工作,對這一切都十分清楚。他忍不住走到尼娜跟前,主動問她是否高興。尼娜回答說:「有什麼可高興的?現在非換工作不可。光靠那點工資我是沒法生活的。」而長得比較討人喜歡的卡佳呢,尤拉又一次請她去看電影,她回答說:「不,我只會光明正大地出去散步,不會鬼鬼祟祟地去看電影!」
他就帶著這樣一個疑團從出差的地方回來了,直到現在還在想這件事。姑娘們的忘恩負義深深地刺痛了他。他知道生活是比較複雜的,不像頭腦簡單的、直爽的父親所想的那樣,但哪知事實上還要複雜得多。尤拉究竟該怎麼辦?不饒恕她們?還是什麼也不說,裝做沒察覺這些被重複使用的印花?要是這樣,他的全部工作還有什麼意義?
父親沒有再問,尤拉也寧願不再說什麼。
父親根據這一又被笨拙的手化為烏有的事件,徹底得出了結論:一個人要是小時候沒有主心骨,將來也不會有。很難生自己親生兒子的氣,而只是為他感到非常惋惜、懊惱罷了。
他們在外面似乎坐得太久了,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感到兩腿有點兒冷,很想躺下。他讓尤拉吻了吻他。放兒子走後,他向病房走去。
病房裡大夥正談得熱鬧。誠然,主要講演者的嗓門沒有聲音:他就是先前經常到他們這裡來的那位部長派頭的哲學講師,後來他的喉嚨開了刀,日前剛從外科病房轉到二樓放射科病房。他喉嚨前部最顯著的地方插著一個金屬玩意兒,樣子像少先隊紅領巾的卡頭。這位講師頗有教養,是一個能使人產生好感的人,所以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竭力不傷害他的自尊心,看到他喉頭這個夾子怎樣使他抽動也不動聲色。這位哲學家,為了使大夥多少能聽到他的聲音,現在每次說話都把一個指頭按在夾子上。他一向喜歡講話,習慣於發議論,動了手術以後他也希望充分發揮失而復得的功能。
他站在病房中間的地方,用比耳語稍大一點的嘶啞聲音在講故事:一個過去的軍需官把全套傢俱、雕像、花瓶、鏡子都拖到自己家中,起初所有這些東西是從歐洲運來的,後來又從舊貨店裡添購了一些,舊貨店的女店主後來也成了他的妻子。
「四十二歲時他就退休了。其實他身體還很棒!連劈柴都劈得動。手往外套衣襟裡一插,走路的神氣像個元帥。你以為他對生活該滿意了吧?不,他不滿意:他念念不忘過去他所在的集團軍的司令員在基斯洛沃茨克的那座有十個房間的小樓、自備的暖氣鍋爐和兩部汽車。」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認為這個故事並不可笑,而且不合時宜。
舒盧賓也沒笑。他是以那樣的眼神望道大家,似乎討厭他們妨礙他睡覺。
「可笑倒是可笑,」科斯托格洛托夫從自己那低垂的狀態中做出了反應,「不過……」
「目前州報上登過一篇諷刺小品,可那是什麼時候來著?」病房裡有人想起那篇東西。「有人用公款蓋了一幢別墅,後來被揭露了出來。結果怎麼樣呢?他承認了錯誤,把房子交給了兒童福利機構,只給了他一個警告處分,沒有判刑。」
「同志們!」魯薩諾夫解釋說,「既然他悔過了,認識了,還把房子交給了兒童福利單位,何必對他採取極端措施呢?」
「可笑倒是可笑,」科斯托格洛托夫還是那麼慢慢吞吞地說,「不過,請問,這一切您從哲學上如何解釋呢?」
講師攤開了一隻手臂,另一隻手按在喉嚨夾子上:
「是資產階級思想的殘餘。」
「為什麼偏偏是資產階級的?」科斯托格洛托夫嘟噥說。
「那還能是什麼階級的?」瓦季姆留神起來。今天他恰恰有看書的情緒,整個病房卻偏偏不得安靜。
科斯托格洛托夫從倒懸狀態中抬起頭來,腦袋捱到枕頭上,以便使自己能看清瓦季姆以及其他所有的人。
「我看這是人類的貪心,而不是什麼資產階級思想意識。貪婪的人在資產階級之前就有,在資產階級之後還會有!」
魯薩諾夫尚未躺下。他居高臨下地教訓科斯托格洛托夫:
「這類情況,如果好好挖掘一下,總是可以找到資產階級的社會根源的。」
科斯托格洛托夫搖了搖頭,彷彿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