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為什麼不過得好點呢

癌症樓 索爾仁尼琴 第2頁,共2頁

不,甚至不是危險,不是由此而產生的威脅到還活著的人們的那種危險,而是忘恩!忘恩——這才是此刻最使魯薩諾夫痛心的事情,彷彿他自己的個人功績、他自己的無可非議的品德被唾棄、被否定了。既然震撼世紀的光榮在不到兩年的時間裡就被啃齧殆盡,既然最最敬愛的、最最英明的、你所有的頂頭上司以及上司的上司都得服從的那個人,在二十四個月之內就被推倒了,被壓在底下,那還有什麼指望?還有什麼靠得住?在這種情況下怎能恢復健康?

「是這麼回事,」瓦季姆說得很輕,「關於形式前不久頒佈過一項規定,不紀念逝世日,只紀念誕辰日。但是從文章本身來看,毫無疑問是……」

他怏怏不樂地搖搖頭。

他似乎也有一種委屈的感受。首先是為死去的父親不平。他記得父親是多麼熱愛斯大林!——不消說,超過對他自己的愛(父親從來不為自己謀求什麼),也超過對列寧的愛,而且無疑超過對妻子和兒子的愛。提起家庭時他可以心平氣和、談笑風生,可是,提起斯大林時他卻從來不是這樣,他的聲音都會發抖。斯大林的像,一張掛在父親書房裡,一張掛在吃飯間裡,還有一張掛在孩子房間裡。孩子們在成長過程中始終看到牆上那兩道濃眉、那濃密的鬍髭、那莊重的面容,這面容似乎永遠與恐懼和輕浮的歡樂無緣,其全部感情都壓縮在一雙黑眼睛的絲絨般的光澤中。還有,斯大林發表的每一次講話,父親都總是自己先從頭到尾讀過,然後選幾段念給孩子們聽,給他們講解:這裡,思想是多麼深刻,闡述得多麼精闢,而且,用的是多麼純正的俄語。後來,父親已經去世,瓦季姆也長大了,他才開始感到那些講話的語言似乎淡而無味,而思想一點也不凝練,倒是可以用簡短得多的方式表達,像原先那樣的篇幅本來是可以包含更多的思想的。他心中那麼想,嘴上卻怎麼也不會說。他覺得,口頭上還是以表達從小養成的崇敬之情較為合乎道理。

偉人逝世的那一天,瓦季姆還記憶猶新。老年人、青年人、孩子們都哭了。姑娘們號啕大哭,小夥子們默默地抹著眼淚。從淚水匯成的這片汪洋大海來看,似乎不是死了一個人,而是整個宇宙裂開了一道縫隙。給人的感覺是,縱使人類能熬過這一天,繼續存在的日子也不會太久。

可是到了兩週年的時候,連表示悼念的黑框也沒有花費油墨印上。甚至找不到這樣一句普通的溫暖的話:「兩年前與世長辭……」而上次大戰中無數戰士正是喊著那個人的名字衝鋒陷陣,作為他們說完人生的最後一句話而倒下的。

倒不是僅僅由於瓦季姆從小受到了那樣的教育(習慣他能夠改變),而是全部理智要求他考慮,對這位死去的偉人應當表示敬意。那偉人是光明的化身,他放射的光輝讓人確信明天不會脫離先前的軌道。他提高了科學的地位,提高了學者的地位,把他們從工資、住房等瑣事中解放了出來。科學本身也要求他的穩定性、他的一貫性:即使明天也不要出現任何動盪,不要迫使學者們分散精力,脫離他們那最有貢獻、最有意義的工作,而去處理社會結構方面的一些紛爭,去教育低能兒,去說服笨蛋。

瓦季姆心情悒鬱地拖著自己的那條病腿回到床位上去。

這時恰雷高高興興地回來了,帶著一提兜吃的東西。他把各種食品一一放進自己的床頭櫃裡,那床頭櫃是放在另一邊,不是放在靠魯薩諾夫這邊的通道頭上,他一邊放一邊謙和地笑著說:

「趁胃還沒切除的這最後幾天能吃就吃!要不,往後光剩下腸子,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魯薩諾夫真是無限羨慕恰雷:這才是樂觀主義者!這才是好樣的!

「醋漬番茄……」恰雷繼續在往床頭櫃裡放食品。他用手指直接從瓶子裡撈出一隻來吞了下去,眯縫著眼睛說:「啊,真棒!……嘿,還有小牛肉。煎得多嫩,一點也不幹硬。」他碰了碰,舔舔指頭。「好一雙女人的巧手!」

「這麼說,您無疑是本地人。」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說。

「不,我不是本地人。我只是經常到這裡來出差。」

「那就是說,您愛人在本地?」

但這話恰雷沒聽進去,他把空提兜拿走了。

回來後,他開啟床頭櫃,眯縫起眼睛往裡面瞧了瞧,又吞下一隻番茄,接著就關上了櫃門,得意地晃了晃腦袋。

「喂,剛才咱們講到哪兒啦?現在接著來。」

在這段時間裡艾哈邁佔已找到了第四個牌友——樓梯上的一個哈薩克青年。其時艾哈邁佔正坐在自己床上,用俄語加上手勢繪聲繪色地向這個哈薩克青年講述,我們俄國人怎樣把土耳其人打得狼狽逃竄(昨天晚上他到另一棟樓去看了電影《攻克普列文》)。現在他倆都走過來,又把那膠合板安放在兩張床鋪之間,興致比剛才更高的恰雷,用一雙靈巧的手迅速地理著紙牌,讓他們看各種樣板:

「就是說,剛才講到富爾,對嗎?富爾就是手中的牌正好湊到三張同點,再加一個對子。懂了嗎,車臣人?」

「我不是車臣人,」艾哈邁佔搖了搖頭,不過並沒生氣,「參軍以前我才算是車臣人。」

「那好。接下來是同花。這就是指五張牌都是同一花色。再往下是四張同點,第五張隨便什麼都可以。然後是小同花順子,就是同一花色的順子牌,從9到k。瞧,就是這樣的……或者是這樣的……還有大的,叫大同花順子……」

並不是一下子就能什麼都明白,不過馬克西姆·彼得羅維奇要他們相信,在玩的過程中會更清楚是怎麼回事。而主要的是,他如此好心好意地講解,講得那麼親切,口齒那麼清楚,使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由衷感到溫暖。這樣一個可親可愛的人,這樣一個可以信賴的人,他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醫院的大病房裡遇到!瞧,他們圍坐在一起,形成一個多麼團結友好的集體,這樣一小時接一小時地玩牌,每天都可以玩下去,何必去想疾病呢?何必去想其他不愉快的事情呢?馬克西姆·彼得羅維奇是對的!

魯薩諾夫剛想預先說明:在他們還沒有完全掌握牌的打法時,不賭錢,——忽然門口有人問:

「誰是恰雷?」

「我是恰雷!」

「到樓下去,您妻子來了!」

「呸,這娼婦!」馬克西姆·彼得羅維奇並無惡意地啐了一口,「我對她說過了,星期六不要來,星期日來。差點兒沒撞車!……喏,對不起,弟兄們。」

牌又沒玩成,馬克西姆·彼得羅維奇走了,而艾哈邁佔和那個哈薩克青年把牌先拿去複習,練著玩。

於是,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又想起了腫瘤和3月5日,從角落裡感覺到「貓頭鷹」那不以為然而又緊盯不放的目光,可是轉過身去,卻看到「啃骨者」睜著的眼睛。這人根本沒有睡著。

科斯托格洛托夫在這段時間裡根本沒睡,當魯薩諾夫和瓦季姆窸窸窣窣翻閱報紙和竊竊私語的時候,他每句話都聽見了,故意不睜開眼睛。他很想聽聽他們說些什麼,聽聽瓦季姆怎麼說。現在他已用不著把報紙拿過來開啟看了,一切都已清清楚楚。

又突突地跳起來了。心突突直跳。心在搗一扇鐵門,這門本來永遠不會開啟,可是現在卻發出了一種軋軋的響聲!居然還顫動了一下!環扣上的鐵鏽也開始散落了。

科斯托格洛托夫對於從自由人那裡聽到的情況怎麼也無法想象:兩年前的這一天老年人哭,姑娘們也哭,整個世界如喪考妣。對他來說,這實在是不可思議,因為他記得他們那裡當時的情景。那天忽然不放他們出去幹活,營房的門鎖也不開啟,就那麼把他們關在裡邊。營區外面的廣播喇叭本來隨時都聽得見,這天卻關掉了。所有這一切合在一起,說明頭兒們不知所措,好像是大禍臨頭。而頭兒們有了禍殃,犯人們喜在心上!不用出工,躺在床上,飯自會送來。起初大夥盡睡大覺,後來覺得蹊蹺,再後來就彈吉他,彈班杜拉,串床鋪竊竊私議。囚犯們不論被關到什麼偏僻的地方,事情的真相總是會滲透進去!或者通過切面包的女人,或者通過開水房,或者通過伙房。這樣也就漸漸傳開去,傳開去!起初還不太肯定,而只是在營房裡走來走去的時候,偶爾坐到床鋪上:「喂,夥計們!看來,凶神蓋床單啦……」「你說什麼?」——「我怎麼也不會相信!」——「我倒是完全相信!」——「早就到時候了!」於是,大夥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吉他彈得更響了,三絃琴也彈得更響了!可是,整整一天一夜沒開啟過營房門。第二天早晨,在西伯利亞還很冷,全勞改營的人都奉命出去列隊,一個少校、兩個大尉和幾名中尉全都到場。由於傷心臉色發黑的少校開始宣佈:

「我懷著深切的悲痛……告訴你們……昨天,在莫斯科……」

囚犯們那皮膚粗糙、顴骨突起、醜陋不堪的黑臉開始齜牙咧嘴地現出怪相,他們差點兒沒公開歡呼。看到這種即將笑出來的面部表情,少校暴跳如雷地命令道:

「帽子!摘下來!」

於是幾百名囚犯在刀刃上猶豫不定:不摘吧,暫時還不可能;摘掉吧,實在是違心和委屈。然而就在這時,營裡擅長惡作劇的那個天生幽默的人,搶在所有的人前頭,把自己頭上的一頂假毛皮的斯大林式的帽子摘了下來,拋向空中!——作為他執行了命令!

幾百人都看見了!於是紛紛把帽子拋向空中!

少校氣得透不過氣來。

經歷過這樣的場面之後,如今科斯托格洛托夫瞭解到,當時老年人哭了,姑娘們哭了,整個世界如喪考妣……

恰雷回來時更高興了,而且又帶來滿滿一提兜食品,不過提兜已是另一隻了。有人暗暗冷笑,而恰雷自己則首先公開地笑了起來:

「唉,你拿這些娘兒們有什麼辦法呢?既然她們喜歡,那為什麼不讓她們高興呢?這會礙誰的事?不管是什麼夫人和太太,反正會送上門來!」

接著他就哈哈大笑起來,引得聽的人也都咧著嘴笑,他自己笑得直襬手。魯薩諾夫也由衷地笑了起來,因為馬克西姆·彼得羅維奇的順口溜編得很逗。

「那麼您的太太怎樣呢?」艾哈邁佔樂得氣兒透不過來。

「甭提了,老弟,」馬克西姆·彼得羅維奇嘆了口氣,把食品一一放進床頭櫃裡,「咱們的法律需要改革一下。這個事兒倒是穆斯林的辦法比較合乎人道。比如說,從去年8月份開始,允許人工流產了,生活中的這個問題也就大大簡化了!的確,女人為什麼要孤單單地過日子呢?一年當中哪怕有人去看她們一次也好。對出差的人來說也是方便的: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的一個安樂窩。」

食品中間又隱隱約約露出一隻深色的玻璃瓶子。恰雷掩上了床頭櫃的小門,拿著空提兜走了。他很快就回來了,看來對這個娘兒們他並不十分嬌寵。

他像當初葉夫列姆那樣,在通道的同一個地方停住了腳步,一邊望著魯薩諾夫,一邊搔了搔頭後部的鬈髮(他的頭髮無拘無束,顏色介乎亞麻和燕麥稈之間):

「鄰居,咱們一起吃點,怎麼樣?」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會意地微微一笑。不知怎麼今天的午飯遲遲沒有送來,而看到馬克西姆·彼得羅維奇興致勃勃地把食品一樣樣放進床頭櫃以後,他根本不想吃那種普通的午飯了。況且,馬克西姆·彼得羅維奇本人及其厚嘴唇上流露出的微笑能夠引起一種愉快的、願意品嚐美味的感覺,使你不由得恰恰想跟他一起進餐。

「來吧,」魯薩諾夫邀請他到自己的床頭櫃這邊來,「我這裡也有一些吃的東西……」

「來兩杯,怎麼樣?」恰雷彎身問道,他那麻利的兩手已在忙著把瓶瓶罐罐、一包一卷往魯薩諾夫的床頭櫃上搬。

「這可不行!」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搖搖頭,「得我們這種病是嚴格禁止……」

一個月以來,病房裡任何人連想都沒敢想,可是對恰雷來說,不這樣似乎就沒法活。

「你叫什麼名字?」恰雷已經到了魯薩諾夫床前的過道里,同他促膝而坐。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

「帕沙!」恰雷親熱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別聽醫生那一套!他們治病等於把人往墳墓裡整。咱們可是要活呀——活得逍遙自在!」

馬克西姆·恰雷憨直的臉上顯出信心十足和友好的樣子。今天是星期六,醫院裡在星期一之前一切治療均告暫停。晦暗的窗外雨下個不停,把魯薩諾夫同他所有的親人和朋友統統隔開了。報紙上沒登悼念的照片,無以名狀的委屈情緒凝結在心頭。電燈早就趕在漫漫長夜到來之前照得病房亮堂堂,在這種情況下,此時倒是可以跟這個著實可愛的人一起喝一杯,吃一點,爾後打打撲克。(他玩撲克,對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的朋友們來說,也會是條新聞!)

恰雷可真是個機靈鬼,酒瓶已被他放在枕頭底下了。他用一個手指使瓶蓋開了封,在膝蓋旁邊悄悄地給兩人各斟了半杯。他們就在那裡碰了碰杯。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真正按俄羅斯人的風格,把前不久的恐懼、禁忌和誓言一概置之不顧,只想洗去心頭的鬱悶,讓自己感到溫暖。

「咱們要活下去!要活下去,帕沙!」恰雷安慰他說,他那怪模怪樣的面孔忽然變得嚴肅起來,甚至變得很兇,「誰活夠了,那他儘管等死好了,可咱們倆一定得活下去!」

這句話成了祝酒辭,他們乾了杯。魯薩諾夫在這一個月裡身體變得十分虛弱,除了淡淡的紅酒什麼也沒喝過,現在卻一下子像點著了火,而且這團火不斷地蔓延,擴散到全身,彷彿還對他說:沒有必要耷拉腦袋,進了癌症樓人們照樣生活,還要從這裡出去。

「這些個……息肉……使你疼得厲害嗎?」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問。

「是的,不停地疼。可我不理它!……帕沙!喝了伏特加不會更糟,你要明白這個道理!伏特加能治百病。到了上手術檯的時候我還要喝酒精呢,而你以為怎麼著?瞧,就在那個小瓶子裡……為什麼要喝酒精呢?因為它馬上就能被吸收,多餘的水分不會有。手術大夫把胃翻過來一看——什麼也找不到,乾乾淨淨!而我反正醉了,什麼也不知道!……再說,你也上過前線,明白這個道理:每逢進攻之前,就發伏特加……你負過傷嗎?」

「沒有。」

「你運氣好……而我負過兩次傷:這兒,還有這兒,你瞧……」

兩隻杯子裡又各斟上了一百克左右。

「不能再喝了,」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不怎麼堅決地推辭說,「危險啊。」

「什麼危險?是誰向你灌輸了鬼話,說是危險?……來,吃番茄!啊,多好的番茹!」

說得對,既然開了戒,喝一百克跟喝二百克有什麼不同?既然偉人死了也沒有人提起,喝二百克跟喝二百五十克有什麼兩樣?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把第二杯也幹了,表示銘記主人的盛情厚意。一干到底,就像在忌日宴上一樣。他滿懷憂傷地撇了撇嘴。隨後把番茄往扭曲了的嘴唇中間送。他會意地傾聽馬克西姆說話,兩個人的腦門子幾乎碰到了一起。

「嘿,紅得多可愛!」馬克西姆在發議論。「這裡,一千克番茄賣一盧布,要是帶到卡拉幹達,能賣三十盧布。那還搶不到手呢!可要帶吧——不行。託運吧——不接受。為什麼不可以呢?你倒說說,為什麼不可以?……」

馬克西姆·彼得羅維奇激動了起來,他的眼睛睜得很大,從中看得出他在緊張地思索,探求生活的意義。

「一個穿舊上衣的小人物來到站長面前:‘你,站長,想活下去嗎?’站長連忙抓起電話,以為這人是要來殺害他……可是這個人卻在站長辦公桌上放了三張一百盧布的鈔票。‘為什麼不讓帶?’他問。‘為什麼說‘那不行’?你要活,我也要活。你就吩咐他們把我的那批番茄作為行李託運好了!’就這樣,帕沙,生活勝利了!一列執行的火車,名義上是‘客車’,而實際上運的全是番茄:行李架上是番茄筐,行李架下也是番茄筐。給列車員一點小費,給檢票員一點小費。出了路局的管轄範圍,便是另外一些檢票員了,那就對他們也表示點小意思。」

魯薩諾夫已感到暈乎乎了,渾身發熱,此時疾病已被壓倒。但是馬克西姆所說的事情,似乎不大對頭……協調不起來……豈不違背……

「這是背道而馳!」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固執地說。「為什麼要這樣呢?……這不好……」

「不好?」恰雷感到驚奇,「那你嚐嚐這種不鹹不淡的醃番茄!還有這魚子醬,也來點!……在卡拉幹達,石牆上刻著大字:‘煤就是糧食’。不消說,這是指工業糧食。可是人們要吃的番茄卻沒有。要不是會做生意的人往那裡運,那就一點也不會有。人們花二十五盧布搶到一千克,還要說一聲謝謝。這樣總算看到了番茄,否則連影兒也見不到。在卡拉幹達那裡,人蠢到什麼程度,你簡直無法想象!他們找了一些警衛、打手,不是派他們去裝幾十車皮的蘋果往自己那裡運,而是把他們分佈在草原上把守各條路口——要是有人往卡拉幹達運蘋果,就攔下來。不許通過!他們就那麼一直把守著,這些蠢貨!……」

「怎麼,你就是幹這種生意的?你?」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有點懊喪。

「怎麼會是我呢?我麼,帕沙,不是帶籮筐跑單幫的。我是帶公文包的。是帶小小的手提箱的。有的少校、中校出差證快到期了,就去敲售票處的視窗,可是車票卻弄不到!根本弄不到票!……我可從來不去敲那兒的視窗,卻總是能弄到車票。我知道,在哪個車站上要弄到票就得去找燒開水的,在哪個車站上就得去找行李寄存處。你要知道,帕沙,生活永遠都是佔上風的!」

「那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我的工作,帕沙,是技術員。雖然我沒在技術專科學校畢過業。我還當經紀人。我幹工作就是為了口袋裡裝得滿滿的。哪兒沒有油水了,我就離開那裡。懂了嗎?」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似乎覺察到,事情不是那麼對頭,甚至有點兒偏離了方向。然而,他是那麼好、那麼爽朗的一個自己人,也是一個月以來第一次遇到的。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不忍心得罪他。

「不過,這樣好嗎?」他只是試探。

「好,很好!」馬克西姆讓他寬心,「你吃這小牛肉。一會兒咱們再把你的糖漬水果乾掉。帕沙!咱們在世上只能活一次,為什麼不過得好點呢?應當過得快活,帕沙!」

這一點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不能不同意,這是很有道理的:在世上只能活一次,為什麼不過得好點?只不過……

「你知道,馬克西姆,這是不合法的……」他婉轉地提醒對方。

「怎麼說呢,帕沙,」馬克西姆同樣坦誠地回答,一隻胳膊摟住他的肩膀,「這個問題在於從什麼角度來看。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看法。眼睛裡容不得一粒沙,可有的地方喜歡長雞巴!……」

恰雷說完便哈哈大笑,還直拍魯薩諾夫的膝蓋,魯薩諾夫也忍不住笑得身子發抖:

「想不到你連這樣的詩也知道!……喏,馬克西姆,你還是個詩人啊!」

「那你是幹什麼的?你做什麼工作?」新朋友向他打聽。

不管他們摟著肩膀談得多麼投機,此時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還是情不自禁地端起了架子:

「總的來說,我是搞人事工作的。」

他說得比較謙虛。事實上當然還要高些。

「在什麼地方?」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說了在哪兒。

「聽我說!」馬克西姆大為高興,「有一個很好的人得安排個工作!‘紅包兒’,你放心,按規矩辦事!」

「你說什麼呀!你這是想到哪兒去了!」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生氣了。

「怎麼叫想到哪兒去了?」恰雷感到驚訝,他眼睛裡又開始顫動著探求生活意義的那種目光,只是由於酒喝多了而變得有點模糊,「要是人事幹部不接受‘紅包兒’,那他們靠什麼過日子?靠什麼養活孩子?請問,你有幾個孩子?」

「這報紙您看完了吧?」在他們頭頂上方響起了低沉的、令人不快的聲音。

這是「貓頭鷹」從角落裡走了過來,一雙浮腫的眼睛不懷善意,病號長衫的衣襟敞開著。

原來報紙被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坐在身下,有點弄皺了。

「拿去吧,請拿去吧!」恰雷應道,一邊從魯薩諾夫身下把報紙往外抽。「你抬抬屁股,帕沙!拿去吧,大叔,別的東西我不敢說,這玩意兒我們捨得給。」

舒盧賓繃著臉接過報紙就想回去,但這時科斯托格洛托夫把他留住了。就像舒盧賓默默盯著別人那樣,科斯托格洛托夫也開始對他仔細打量,此時則看得尤為真切和清楚。這個人可能是誰?為什麼他的臉是那麼不同尋常?

科斯托格洛托夫此刻以遞解過程中見面第一分鐘就可以向任何人提任何問題的那種滿不在乎的態度,從半倒懸的仰臥狀況下問道:

「大叔,您倒是幹什麼工作的?」

舒盧賓不只是把眼睛,而是把整個頭部都轉向了科斯托格洛托夫。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又盯著他。一邊盯著不放,一邊又似乎用脖子奇怪地畫了個圈,好像他覺得領口太緊,但事實上他的內衣領口很寬敞,根本不可能妨礙他。突然,他回答了問話,沒有置之不理:

「圖書館管理員。」

「在什麼地方?」科斯托格洛托夫沒有遲疑,趕緊提出了第二個問題。

「在農業技術專科學校。」

不知為什麼——想必由於他那目光的冷酷,由於他在角落裡像鴟鴞一樣保持沉默,魯薩諾夫就是想羞辱他一下,教訓教訓他。也或許是伏特加在他身上起了作用,使他嗓門很高、態度很輕率地喊道:

「毫無疑問,不是黨員囉?」

貓頭鷹那淡褐色的眼睛轉向了魯薩諾夫。眼睛眨巴了一下,似乎以為聽錯了。又眨巴了一下。這時,他突然開口了:

「恰恰相反。」

說罷,就向房間的另一端走去。

他邁起步來似乎不太自然,大概有什麼地方使他感到擦痛或刺痛。他加快了步子,病號長衫的前襟向兩邊敞開,身體有點笨拙地前傾,樣子像一隻大鳥——翅膀被剪得參差不齊,為的是使它無法振翅高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