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5日這一天,外面陰沉晦暗,寒冷的細雨下個不停,但病房裡卻五光十色,變化異常:昨天晚上在同意開刀的單子上籤了字的焦姆卡,要搬到樓下外科病房裡去,這裡又塞進來兩個新的病號。
第一個新病號正好佔用焦姆卡的床位——在靠門口的那個角落裡。這個人是個高個兒,但傴僂得厲害,脊背不直,容顏蒼老。他的兩隻眼睛如此浮腫,下眼瞼如此低垂,以致一般人呈橢圓形的眼窩在他竟變成了圓圈。而在這圓圈裡,眼白病態泛紅,而淡褐色的虹膜環也由於下眼瞼的下垂而顯得特別大。這老人似乎是懷著令人不愉快的專注神情,用這雙又大又圓的眼睛在仔細打量所有的人。
最近一個星期,焦姆卡的病情已變得使他不能忍受了:他的那條腿一刻不停地疼,彷彿抽筋折骨似的,他已不能睡覺,不能做任何事情,而且強忍著不叫喊,以免驚動別人。他被折騰到這等地步,簡直不再認為那條腿是他生命中的無價之寶,而成為可詛咒的負擔,只想儘快擺脫它,以求輕鬆些。一個月以前被他視為生命之終結的截肢手術,現在被看做是得救之道了。
焦姆卡雖然在同意手術簽字之前已同病房裡所有的病號都商量過了,但是今天他把包裹結紮好了跟大家告別的時候,還是有意識地讓大家能夠再安慰他幾句,說幾句使他寬心的話。於是,瓦季姆也只好再重複一下自己已經說過的話,什麼焦姆卡能這樣簡便地解決問題,可說是夠幸運的了;什麼他瓦季姆要是能跟他對換一下,還求之不得呢。
然而焦姆卡還是有保留意見:
「那是用鋸子在鋸骨頭。就那樣鋸來鋸去,像鋸原木一樣。據說,無論處在哪種麻醉狀態都能聽得見。」
但瓦季姆不善於、也不喜歡多勸:
「反正你不是頭一個。別人經得住,你也受得了。」
在這一方面,如同在所有其他方面一樣,瓦季姆是公正而又嚴於律己的:他不要求別人安慰自己,也受不了那種安慰。任何安慰本身都含有某種寬容的、信仰上帝似的味道。
瓦季姆還同剛到此地時一樣精神專注、懂得自愛和彬彬有禮,只是在山區曬黑了的皮膚漸漸變得顏色淺了,再就是嘴唇往往因疼痛而微微顫動,前額因焦躁和困惑而受到牽動。在這之前,他只是口頭上說還能活八個月罷了,而事實上還是照樣騎馬,飛莫斯科,跟切列戈羅德採夫會見,內心深處還是相信能闖過這一關。但他在這裡已經住了一個月——那八個月中的一個月,說不定已不是那八個月中的第一個月,而是第三個或者第四個月了。走路一天比一天疼得厲害,很難設想還能再騎上馬到野外去。疼痛已波及到腹股溝。帶來的六本書他已經看完了三本,但原先認為根據水情可以找到礦藏(認為這是最重要的事情)的信心不足了,因而他已不是那麼堅持不懈地看書了。打的問號和驚歎號也不那麼多了。瓦季姆一向認為,要是一天的時間總感到不夠用,排得滿滿的,那才是生命沒有虛度的最好標誌。但現在他似乎感到一天的時間夠用了,甚至綽綽有餘,而感到不夠的是生命。他能像弦一樣繃緊的工作毅力鬆弛下來了。他已不是經常一清早就醒來,在安靜的環境裡看書了,而常常是就那麼矇頭蓋腦地躺著,情不自禁地產生這樣的想法:也許認輸,就此拉倒,要比奮鬥來得輕鬆。這裡俗不可耐的環境、愚蠢無聊的談話使他感到荒唐和可怕,他恨不得打破自己一向認為光彩的自持力,像野獸面對陷阱那樣嚎叫:「玩笑也算開夠啦,鬆開我的腿!」
瓦季姆的母親奔走了四個高幹接待室也沒有弄到膠體金。她從俄羅斯帶來了恰加,跟這裡的一位女護理員講好了,讓她每隔一天把煎好了的幾罐藥汁帶給瓦季姆,她自己則又飛到莫斯科去了:到另外一些接待室去弄那種膠體金。她不甘心眼看某個地方存放著膠體金,而兒子的腫瘤轉移卻要滲透到腹股溝。
焦姆卡也走到科斯托格洛托夫跟前,說幾句或聽幾句臨別的話。科斯托格洛托夫在自己的床上斜躺著,兩條腿搭在床架子上,而腦袋則從床墊上向通道倒垂。這樣,對焦姆卡來說,他是顛倒的,而焦姆卡對他來說也是顛倒的。科斯托格洛托夫伸出一隻手,輕聲地(現在他感到大聲說話很困難,會使肺底下震痛)道出臨別贈言:
「別害怕,焦姆卡。我看到列夫·列昂尼多維奇回來了。他三下五除二就會把手術做好。」
「真的嗎?」焦姆卡的神情變得開朗了,「你親眼看到的?」
「親眼看到的。」
「那就好了!……我總算等到他回來了,那就好!」
的確,只要那位兩隻胳膊顯得很長的大高個子外科大夫在醫院裡一齣現,病人們的精神便會為之一振,彷彿恍然大悟:這裡整整一個月正是少了這位又高又瘦的大夫。如果允許外科大夫一個個從病人們面前走過去,然後讓病人們自己挑選,那大概會有很多人登記要列夫·列昂尼多維奇做手術。可他在醫院裡老是顯得無精打采,連他的這種表情也被人們這樣理解:今天不是手術日。
對焦姆卡來說,雖然葉夫根尼婭·烏斯季諾夫娜沒有任何不好的地方,雖然嬌小的葉夫根尼婭·烏斯季諾夫娜是位出色的外科醫生,但躺到列夫·列昂尼多維奇那雙長臂猿般多毛的手下,情緒就會完全不一樣。不管結果怎樣,能不能得救,反正這位大夫不會出什麼差錯,這一點,不知為什麼,焦姆卡深信不疑。
病人同外科大夫的親近為時很短,但是卻比跟自己的父親還親近。
「怎麼,那位外科大夫很好嗎?」眼睛浮腫的新病人從原先是焦姆卡的床上悶聲悶氣地問。他的神態顯得惶惑,似乎茫然不知所措。他怕冷,甚至在屋裡也把絨布長衫罩在睡衣外面,紐子沒扣上,也沒把腰帶繫上。這老頭左顧右盼,彷彿他是在自己家裡被夜間的敲門聲驚醒,剛從床上下來,也不知禍是從哪裡來的。
「——!」焦姆卡哞叫了一聲,神情愈來愈開朗,愈來愈滿意,彷彿他這次手術一半已經成功,「那可是把好手!讓人一百個放心!怎麼,您也要動手術嗎?您得的是什麼病?」
「也要。」新病人只簡單地這樣回答,彷彿沒聽全整個問話。他臉上沒有受到焦姆卡輕鬆神情的感染,他的呆滯的大眼睛沒有絲毫變化——不知是過於專注,還是完全視而不見。
焦姆卡走了,有人給新病人鋪好了被褥,他坐到床上,身體靠著牆壁,又默默地瞪著他那顯得很大的眼睛。他並不轉動眼珠,而是盯住病房裡的某一個人就那麼久久地望著。爾後又把整個腦袋轉過去瞧另一個人。也有可能視線從旁邊掠過。他對病房裡的任何動靜都毫無反應。他不說話,不問也不答。一小時過去了,從他口中所探聽到的僅僅是:他來自費爾干納。再就是聽護士說,他姓舒盧賓。
他簡直就是一隻貓頭鷹,魯薩諾夫一下子就認定這雙動也不動的呆滯的圓眼睛像貓頭鷹的眼睛。病房裡的氣氛本來就令人不快,而這隻貓頭鷹可說來得又很不合時宜。他陰鬱地盯著魯薩諾夫,瞧得那麼久,簡直使魯薩諾夫渾身難受。他對所有的人都這樣盯著看,似乎這裡大家都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他。他們病房裡的生活已不可能像原來那樣自然地進行了。
昨天,醫生給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打了第十二針。他對這種針劑已經適應了,不再陷入譫妄,但他經常感到頭痛和虛弱。最主要的是已經搞清楚了他沒有生命危險,不消說,那是一家人的一場虛驚。腫瘤已縮小了一半多,而依然留在脖子上的那一部分也變軟了,雖然礙事,但沒有多大影響,頭部已逐漸能自由活動了。剩下的問題只是虛弱。虛弱倒是能夠忍受,就這一點來說,甚至還別有樂趣:愛躺多久就躺多久,看看《星火》畫報和《鱷魚》雜誌,喝點滋補劑,如果想吃就挑好吃的吃,跟知心人聊聊天,聽聽收音機——不過這都是回家以後的事。要不是東佐娃醫生每次都用手指生硬地在他腋下觸控,像用棍子戳似的,那就只不過是剩下虛弱問題了。她在尋找什麼,在這裡已經住了一個月的時間,是能夠猜到她在尋找什麼的:第二個新的腫瘤。有時她還把他叫到診室裡去,讓他躺下,然後摸腹股溝,同樣是那麼戳得人受不了。
「怎麼樣,會轉移嗎?」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不安地問。他那由於腫瘤的消退而產生的整個喜悅神情頓時蒙上了陰影。
「治療的目的正是為了不出現這種情況!」東佐娃擺了擺腦袋,「不過還得打好多針才行。」
「還要打多少針?」魯薩諾夫嚇壞了。
「這要看情況需要。」
(醫生從來不把話說死。)
打了十二針他就已經那麼虛弱了,面對他的驗血單醫生們都直搖頭,然而還得經受多少針啊?罵也沒有用,病還是那麼我行我素。腫瘤雖然縮小了,但真正高興還為時尚早。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日子過得沒精打采,大部分時間是躺在床上。好在「啃骨者」也老實了,不再嚷嚷和頂撞別人,現在看得出來他已經不裝腔作勢了,疾病也降伏了他。他愈來愈經常地把頭部往下倒垂,眼睛眯縫起來,就那麼久久地躺著。而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則經常服用頭痛藥粉,用溼毛巾敷前額,閉上眼睛避光。他們就這樣並排躺著,相安無事,躺上幾個小時也不發生口角。
在這一期間,寬闊樓梯平臺(那個老是離不開氧氣袋的小個子病號已從此處被送進了太平間)的上方掛起一幅標語——照例是白字寫在長長的紅布上:
病員們!不要互相談論你們的疾病!
毫無疑問,用這樣的紅布,在這樣顯著的地方,懸掛慶祝十月革命節或五一節的口號會更體面些,不過對於住在這裡的病號來說,這一號召也是很重要的,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已幾次根據它來制止病人說些使人喪氣的話。
(總的說來,從國家的角度考慮,比較正確的做法是,不要把腫瘤病人集中在一起,而應該把他們分散在普通醫院裡,這樣他們就不會互相嚇唬了,也可以不把真實情況告訴他們,這樣就更為人道些。)
病房裡人員經常變更,但從來沒有人進來時高高興興的,都是神色沮喪、疲憊不堪。只有已經扔掉了柺棍即將出院的艾哈邁佔,經常咧著嘴笑,露出潔白的牙齒,但他只會自得其樂,不善於使別人開心,所以,說不定反而只會引起別人的妒忌。
今天,在那個陰鬱的新病人來到之後約兩個鐘頭,時間是灰濛濛的下午,大家都各自躺在床上,被雨淋溼的窗玻璃透不進多少亮光,還是在午飯之前人們就想開啟電燈,希望夜晚早點來臨;就在這時,忽然有一個身材不高、非常活躍的人邁著迅速、穩健的步伐,趕在護土的前面走進了病房。他甚至不是走了進來,而是急衝衝地闖了進來,彷彿他知道這裡已整好了佇列準備歡迎他,而人們等他都等累了。可是,看到大家都無精打采地躺在床上,他十分驚訝地停住了腳步,甚至還吹了一聲口哨。於是他帶著狠狠責備的意味頗富興致地說道:
「喂,弟兄們,你們怎麼都像落湯雞似的?你們都蜷著腿幹什麼?」雖然他們並沒準備歡迎他,可他還是以半軍人的手勢向大家致意,彷彿是來上了一個敬禮,介紹說:「我是恰雷,馬克西姆·彼得羅維奇!請多關照!稍息!」
他臉上沒有癌症病患者的倦容,而是洋溢著樂觀、自信的微笑,於是有幾個人對他也報以微笑,其中包括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一個月來,魯薩諾夫都是跟愁眉苦臉的呻吟者在一起,這會兒似乎才算來了個像樣的人!
「就這樣吧。」他誰也沒問,憑著一雙敏銳的眼睛看準了自己的床位,馬上邁著有力的步伐走過去。這是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旁邊的一張床,先前屬於穆爾薩里莫夫。新來的這位病人走進靠近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床邊的通道。他坐到床上,晃了晃身子,床軋軋作響。他下了個斷語:「百分之六十可以折舊了。院長用不著逮老鼠。」
他開始安放自己所帶的東西,不過也沒什麼要安放的,兩隻手裡什麼也沒有,一隻口袋裡是剃刀,另一隻口袋裡是一包方整的東西,但那不是香菸,而是一副紙牌,幾乎還是新的。他把紙牌掏了出來,手指在上面彈了彈,一雙機靈的眼睛望著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問道:
「您玩嗎?」
「有時也玩玩。」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坦率地承認。
「樸烈費蘭斯?」
「很少玩。多半是玩‘傻瓜’。」
「這算不上玩牌。」恰雷嚴肅地說。「那麼什託斯呢?文特呢?撲克呢?」
「都不在行!」魯薩諾夫窘迫似的把手一揮。「當初沒時間學。」
「在這兒就能教會您,還用到哪兒去學?」恰雷興致勃勃地說。「常言道:你不會就教會你,不願學就逼你學!」
說完他笑了。就他的臉盤來說,鼻子顯得太大——這是一個軟綿綿、有點發紅的大鼻子。但正因為這個大鼻子,他的臉才顯得樸實、使人產生好感。
「沒有比玩撲克更有意思的了!」他以權威的口氣宣稱,「下賭注全憑運氣。」
他已不懷疑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會成為牌友,接著就環視四周,繼續物色別的人,但附近沒有人能使他產生希望。
「我來!我願意學!」艾哈邁佔在背後喊道。
「好,」恰雷表示讚許,「你去找一件東西來,可以當桌子,放在兩張床鋪之間。」
他轉過臉來繼續環顧,看到了舒盧賓呆滯的目光,看到還有一個烏茲別克人纏著粉紅色的頭巾,下垂的鬍鬚猶如根根銀絲;而就在這時內麗婭帶著水桶和抹布走了進來,準備擦洗地板,可她來得不合時宜。
「噢——噢!」恰雷馬上表示讚賞,「好一位大底盤姑娘!喂,你過去在哪兒?我跟你一塊兒盪鞦韆是最合適不過了。」
內麗婭噘起厚厚的嘴唇,這樣算是她在微笑:
「那又怎麼了,現在也不算晚呀。不過你是病號,那怎麼行呢?」
「肚皮貼肚皮,什麼病都能去。」恰雷把話說白了。「莫不是你見到我就膽怯了?」
「你身上還能有多少男子漢的東西!」內麗婭打量著他。
「別擔心,足夠你消受的!」恰雷使她下不了臺。「那就趕快擦洗地板吧,我倒是願意正面瞧瞧你!」
「瞧就瞧吧,這不收錢。」內麗婭十分大方地說,接著就把溼抹布啪的一聲扔到頭一張床鋪底下,彎下腰去擦洗。
這個人也許根本沒有病?從外表看他沒有病痛的地方,臉上也現不出體內哪兒疼痛。莫非他是靠意志的命令那樣硬挺著,以便做出病房裡所沒有的、但在我們的時代我們的人所應該給自己樹立的榜樣?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帶著羨慕的目光望著恰雷。
「您是什麼病?」他悄聲問,不讓別人聽見。
「我嗎?」恰雷抖動了一下身子。「息肉!」
息肉是怎麼回事,病人中誰也說不清楚,但往往在這個人或那個人身上會生出息肉來。
「怎麼,不感覺到疼嗎?」
「正是因為疼我才到這裡來了。不是說要切除嗎?請吧,有什麼好拖延的?」
「那東西長在您什麼地方?」魯薩諾夫還是那麼滿懷著敬意地詢問。
「大概是胃上吧!」恰雷滿不在乎地說,臉上還帶著笑容。「總而言之,胃得開刀。要切除四分之三。」
他把手掌比做刀子做了個剖腹的動作,同時眯縫起眼睛來。
「那怎麼行?」魯薩諾夫十分驚訝。
「沒關係,我能適應的!只要伏特加滲得進去就行!」
「您可真是想得開,挺得往!」
「親愛的鄰居,」恰雷點點頭,他那目光率直的眼睛和有點發紅的大鼻子顯得很和氣,「要是不想見閻王,就不應該心情沮喪。病最好少說,少說少煩惱。我勸你也想開點!」
這時正好艾哈邁佔拿來了一塊膠合板。他們把膠合板放在魯薩諾夫和恰雷的床鋪之間,還挺好,穩穩當當。
「這才有點文化娛樂。」艾哈邁佔十分高興。
「把燈開啟!」恰雷釋出命令。
燈開啟了。氣氛變得更加愉快。
「還缺一個人,誰來?」
第四個人似乎還物色不到。
「沒關係,您先就那麼給我們講好了。」魯薩諾夫興致很高。瞧,他坐在那裡,像個健康人似的,兩腿垂到地板上。腦袋轉動時,頸部的疼痛比以前輕多了。膠合板不過是塊膠合板罷了,可是在他看來,簡直就是一張小小的牌桌,被天花板上射下來的歡快的強光照亮。紅黑花色在紙牌光滑的白色襯底上顯得十分清晰醒目。也許,的確應當像恰雷那樣對待疾病,說不定那樣一來疾病當真會自然而然地好轉?幹嗎要哭喪著臉呢?幹嗎老是要往壞處想呢?
「那就講吧,還等什麼呢?」艾哈邁佔催促道。
「好吧。」恰雷以放電影膠片的速度使全副紙牌從自己那有把握的手指中間過了一遍:不需要的剔到一邊,需要的留下。「要用的牌是從9到a。花色的順序是:梅花、方塊、紅心和黑桃。」他把每一種花色都叫艾哈邁佔看一看。「懂了嗎?」
「是的,懂了!」艾哈邁佔十分滿意地回答說。
馬克西姆·彼得羅維奇把選出來的牌時而弄彎彈響,時而稍稍一洗,繼續講解:
「每人分到手五張牌,其餘的放在中央。現在要弄清楚牌的大小和順序。組合是這樣進行的:對子,」他給看了看,「兩副對子。順子——也就是五張牌依次相連,像這樣就是,或者這樣也是。接下來便是三張同點。再就是富爾……」
「誰是恰雷?」有人在門口問。
「我是恰雷!」
「到樓下去吧,您妻子來了!」
「帶沒帶提兜,您沒看見嗎?……好吧,弟兄們,暫停。」
他精力充沛、無憂無慮地向門口走去。
病房裡靜了下來。電燈像晚上一樣亮著。艾哈邁佔回到了自己床上。內麗婭很快就灑了一地的水,大夥都得抬起腿把腳擱到床上。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也躺了下來。他總是感覺到那隻貓頭鷹從角落裡投過來的目光——帶著指責似的從側面死死地壓迫著他的頭部。為了減輕這種壓迫,他問:
「您呢,同志,是什麼病?」
但是,那個陰鬱老頭甚至沒有迎著問話的人做出任何有禮貌的表示,彷彿那不是在問他。他那泛紅的淺褐色的圓眼睛似乎是從魯薩諾夫的腦袋旁邊望了過去。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沒等他回答,就開始逐張檢視手中那光滑的紙牌。就在這時他聽到低沉的聲音:
「同樣的東西。」
跟什麼是「同樣的東西」?愚昧無知!……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現在不再看他了,只顧仰臥在床上,就那麼躺著尋思。
恰雷的到來和玩紙牌的事使他分了心,本來他在等報紙。今天這個日子太令人難忘了。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有特殊意義的日子,根據報紙可以對未來做很多預測。而國家的未來也就是你個人的未來。報紙會不會整個版面都加上黑框?還是隻加在頭一版上?照片佔通欄還是佔四分之一的版面?標題和社論會用什麼樣的措辭?自從2月份撤換了一大批人以後,這一切就格外意義重大。要是像平時那樣上班,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倒是可以從別人那裡獲得一些訊息,可是在這裡,訊息的唯一來源就是報紙。
內麗婭在床與床之間擠來擠去,任何一條通道都容納不下她。但她擦洗得很快,瞧她快收尾了,馬上就會把橫貫整個病房的那條通道擦完。
瓦季姆照完了x光回來,就沿著這條通道走進病房,他小心翼翼地挪動著那條病腿,面部不時由於疼痛而受到牽動。
他隨身帶著報紙。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向他招手:
「瓦季姆!到這兒來坐一會兒。」
瓦季姆停住腳步,躊躇了一下,隨後拐進魯薩諾夫床邊的那個通道,坐下來時兩手稍稍提著那條褲腿兒,免得擦到痛處。
看得出報紙已被瓦季姆開啟過,現在折得跟剛到時不一樣。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一接到報紙,馬上就發現版面的四周沒有黑框,第一版上也沒有照片。他急忙往下翻,仔細察看,報紙颯颯響,但是直翻到最後一版,哪兒也沒找到照片、黑框或大的標題,似乎根本沒有什麼文章?!
「沒有?什麼也沒有?」他問瓦季姆,可是不敢說出究竟沒有的是什麼。
他跟瓦季姆素昧平生。雖然瓦季姆也是個黨員,但是還太年輕,也不是領導幹部,而只是一個方面的專業工作者。很難想象他頭腦裡可能裝些什麼。不過有一次他倒使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十分放心:病房裡在談論一些民族被集遣的事,瓦季姆從他的地質學書本上抬起頭來,朝魯薩諾夫看看,聳了聳肩膀,悄聲對他一個人說:「那就意味著,總是有點問題。在我們國家,不會無緣無故讓人流遷。」
就是通過這句正確的話,可以看出瓦季姆的聰明和思想上的堅定。
看來,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沒有看錯人!此時他無需向瓦季姆解釋自己指的是什麼,瓦季姆本人已經先找過了。他還把魯薩諾夫由於激動而沒有留意的一篇底欄文章指給他看。
這是一篇普普通通的底欄文章。一點也不引人注意。沒有任何照片。只不過是科學院院士寫的一篇文章。而且,不是為逝世兩週年而寫的紀念文章。沒提全民的悲痛!沒提他「活著並將永世長存」!而是關於「斯大林和共產主義建設的若干問題」。
難道僅此而已?難道只是「若干問題」?僅僅是這些問題?建設方面的問題?為什麼要談到建設?這樣也可以寫有關防護林帶方面的文章!赫赫戰功哪裡去了?哲學天才在哪兒?科學泰斗哪裡去了?全民敬愛何以不提?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皺緊了額頭,懷著痛苦的心情透過眼鏡望著瓦季姆那黝黑的面孔。
「這怎麼可能呢?……」他謹慎地扭過頭去看看背後的科斯托格洛托夫。看來,科斯托格洛托夫是睡著了:眼睛閉著,頭還是那麼倒垂著。「兩個月以前——才兩個月,可不是嗎?——您該記得,是誕生七十五週年!一切都還按過去那樣:巨幅照片!大字標題——《偉大的繼承者》。可不是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