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流入沙漠的河

癌症樓 索爾仁尼琴 第2頁,共2頁

流入沙漠的河!……但就連我這最後的一段水面醫生們也想剝奪。不知憑什麼權利(他們從未想到過問問自己有沒有權利),他們未經我同意就代替我決定採用一種可怕的療法——激素療法。這簡直是一塊燒紅了的鐵,只要用它去燙人一次,就會把人變成一輩子殘廢。而這種事情在醫院的日常生活中竟是那麼司空見慣!

有一個問題,過去我早就思考過,而現在尤其如此:生命的最高價值究竟是多少?到底為它該付出多少代價,而付多少便不可以?學校裡所教的說:「人最寶貴的是生命,這生命對人只有一次。」這就是說,要不惜任何代價抓住生命……勞改營幫助我們之中的許多人認識到,出賣、陷害孤立無援的好人——這樣的代價太高,我們的生命不值那麼多。說到奉承、拍馬、撒謊,營裡的人有意見分歧,有人說這代價還可以忍受,也許是那麼回事。

可是,為了保全生命,要把賦予生命本身的色彩、香味、激動統統付出——這樣的代價又如何呢?換來的只是包括消化、呼吸、肌肉與腦細胞活動的生命,僅此而已。成為一具活動的標本。這樣的代價是不是太高?是不是一種嘲弄?要不要照付?在部隊待過七年和在勞改營呆過七年,這兩個七年——童話裡或聖經裡所經常提到的期限——之後,再失去體會什麼是男人、什麼是女人的能力,這代價是不是太殘酷了?

你們最近的來信(到得很快,僅五天時間)使我心中很不平靜:怎麼,我們區裡還來了大地測量考察隊?要是能站在經緯儀旁,這該多麼令人高興啊!哪怕只幹上一年像樣的工作也好!不過,他們會要我嗎?要知道,這項工作肯定要越出監督範圍的,而且,總的說來,這種事情都是絕對保密的,毫無例外,可我是個有汙點的人。

你們所讚賞的《滑鐵盧橋》和《羅馬——不設防的城市》,看來,我已沒有機會看了,在烏什-捷列克是不可能放映第二次的,而在這裡要看電影,必須出院後在什麼地方過夜才行,可我到哪兒去過夜呢?何況,我出院的時候還能不能爬得動呢?

你們表示願意寄點錢給我。謝謝。起先我想謝絕,因為我一生總是避免(確實避免了)欠債。但我想起,我死後還不至於沒有任何東西留下:一件烏什-捷列克的羊皮襖——這畢竟是件東西!不是還有當毯子蓋的兩米黑呢料嗎?而梅利尼丘科夫作為禮物送的那隻鴨絨枕頭呢?還有釘成一張床的那隻木箱?兩隻鋁鍋呢?還有勞改營的那缸子?小勺?還有那隻水桶呢?一截梭梭木!一把斧頭!最後,還有一盞煤油燈!我沒留下遺囑,只是由於粗心。

如此說來,如果你們能寄給我一百五十盧布(不要多寄),我將十分感謝你們。你們要我找點灰錳氧、小蘇打和桂皮,我一定照辦。你們再想想並寫信告訴我,還要些什麼?要不要搞一隻輕便的熨斗?我一定會帶給你們,別不好意思開口。

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根據您提供的氣象資料來看,你們那裡還有點兒冷,雪沒化盡。可是這裡春天的氣息已相當濃了,這真有點不大像話,也有點不可理解了。

提起氣象,我倒想起了一件事。您如果見到英娜·施特廖姆,請轉達我對她的由衷問候。請告訴她,我在這裡經常想到她……

不過,不提也罷……

有一些模模糊糊的感覺在我心裡騷動,我到底要什麼?我有什麼權利希求呢?

但是,我一想起使我們得到安慰的那句偉大的習慣用語——「過去豈不更壞!」精神便頓時為之一振。別人那是別人,我們可不能耷拉腦袋!我們還是要掙扎一番的!

葉連娜·亞歷山德羅夫娜提到她兩個晚上寫了十封信。我在想:如今有誰還念念不忘遠方的朋友,為他們獻出一個又一個晚上的時間?因此,給你們寫長信是愉快的事情,因為我知道你們會念這樣的信,而且會一遍又一遍地念,還會逐句分析,逐一回答。

祝你們永遠那麼幸福順遂、美滿如意,我的朋友!

你們的奧列格

1955年3月3日